仲尼第四
仲尼闲居,释文云:仲尼,鲁国曲阜县人;颜氏祷尼丘山生,因名,字仲尼,周灵王二十一年庚戌岁生。间音闲。伯峻案:释文「名」下疑捝「丘」字。子贡入侍,释文云:子贡,端木赐,卫人,字子贡;利口巧辞。而有忧色。子贡不敢问,〔注〕子贡虽不及性与天道,至于夫子文章究闻之矣。圣人之无忧,常流所不及,况于赐哉?所以不敢问者,将发明至理,推起予于大贤,然后微言乃宣耳。注「推起予」本作「惟起余」,参照世德堂本及藏本正。「起予」乃用论语八佾「起予者商也」语。出告颜回。释文云:颜回,鲁人,字子渊。颜回援琴而歌。释文云:援音袁。孔子闻之,果召回入,问曰:「若奚独乐?」王重民曰:御览四百六十八又四百六十九引「独」上并有「敢」字。释文云:乐音洛。回曰:「夫子奚独忧?」〔注〕回不言欲宣问,故弦歌以激发夫子之言也。注「宣」藏本作「旨」。孔子曰:「先言尔志。」曰:「吾昔闻之夫子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回所以乐也。」〔注〕天者,自然之分;命者,穷达之数也。释文云:分,符问切,下同。孔子愀然有闲曰:释文云:愀,七小切;愀然,变色少时。「有是言哉?〔注〕将明此言之不至,故示有疑间之色。道藏本注文「疑闲」作「疑问」汝之意失矣。释文「失」作「夹」,云:夹音狭,一本作失。任大椿曰:夹音狭,故与狭通。据文义盖谓汝之意狭而未广也。管子霸言篇:「夫上夹而下直。」注云:「上既狭则下为所包。」周礼司市释文:「广夹即广狭。」又广雅:「夹、(古匣)次、遒、迫、促,近也。」夹与迫促同训,则夹即狭也。后汉书驹骊传:「东西夹,南北长。」李贤注,「夹音狭」,然则意夹即意狭。释文犹存古字。此吾昔日之言尔,请以今言为正也。〔注〕昔日之言,因事而兴;今之所明,尽其极也。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未知乐天知命有忧之大也。〔注〕无所不知,无所不乐,无所不忧,故曰大也。王重民曰:御览四百六十八引「有」上有「之」字。今告若其实: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亡变乱于心虑,「亡」本作「止」,今从藏本、世德堂本、秦本正。释文云:亡音忘,一本作止。尔之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也。〔注〕此直能定内外之分,辨荣辱之境,如斯而已,岂能无可无不可哉?〔解〕夫乐乎天知乎命而不忧戚者,是时济之道,非应用救物之事焉。仲尼曰:吾昔有此言,今则异于昔。曩吾修诗书,正礼乐,释文云:曩,乃朗切。乐音岳,下同。将以治天下,遗来世;〔注〕诗书礼乐,治世之具;圣人因而用之,以救一时之弊;用失其道,则无益于理也。释文云:遗,唯季切。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注〕夫圣人智周万物,道济天下。若安一身,救一国,非所以为圣也。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仁义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其如天下与来世矣?〔注〕治世之术实须仁义。世既治矣,则所用之术宜废。若会尽事终,执而不舍,则情之者寡而利之者众。衰薄之始,诚由于此。以一国而观天下,当今而观来世,致弊岂异?唯圆通无阂者,能惟变所适,不滞一方。仲父曰:「其如天下与来世矣」,如,如何也。省去何字,特为罕见。伯峻案:于省吾易经新证以为「矣」即诗召南采蘩「于以采蘩」之「以」,何也。释文云:治,直吏切,下治乱同。舍音舍。阂音碍。吾始知诗书、礼乐无救于治乱,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注〕唯弃礼乐之失,不弃礼乐之用,礼乐故不可弃,故曰,未知所以革之之方。而引此以为忧者,将为下义张本,故先有此言耳。〔解〕非诗书、礼乐不足以为治天下之法,而世之理论不由诗书、礼乐所能救焉。若去其法,又无以为礼之本也。此唯有道者之所深忧。伯峻案:御览四六八引「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下有「也」字。释文云:为,于伪切。虽然,吾得之矣。夫乐而知者,非古人之所谓乐知也。〔注〕庄子曰:「乐穷通物非圣人。」故古人不以无乐为乐,亦不以无知为知。任其所乐,则理自无乐;任其所知,则理自无知。「所谓」二字各本皆倒作「谓所」,今从吉府本正。伯峻又案:庄子大宗师篇云:「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而注文引作「乐穷通物」,「穷」字当是衍文。
译孔子闲居。释文说:仲尼是鲁国曲阜县人;颜氏向尼丘山祈祷后生下他,因此取名为丘,字仲尼,生于周灵王二十一年庚戌岁。释文说:“间”读作“闲”。伯峻按:释文“名”字下恐怕脱了“丘”字。子贡进来侍奉。释文说:子贡即端木赐,卫国人,字子贡,能言善辩。但孔子面带忧色。子贡不敢询问。【注】子贡虽未能达到孔子所说的性与天道,但对于孔子的文章,他已经完全听闻。圣人没有忧虑的境界,不是常人所能达到的,何况子贡呢?他之所以不敢问,是因为孔子将要阐明至理,借此引发大贤的领悟,之后精微的言语才能宣明。注中“推起予”原作“惟起余”,参照世德堂本和藏本改正。“起予”是引用《论语·八佾》“起予者商也”的话。子贡出去后把这件事告诉颜回。释文说:颜回是鲁国人,字子渊。颜回拿琴弹奏并歌唱。释文说:“援”读作“袁”。孔子听见后,果然召颜回进来,问道:“你为什么独自快乐?”王重民说:《太平御览》卷四六八、卷四六九所引“独”上都有“敢”字。释文说:“乐”读作“洛”。颜回说:“老师为什么独自忧愁?” 【注】颜回没有直说自己想引导孔子发问,所以用弦歌来激发孔子的言论。注中“宣”字藏本作“旨”。孔子说:“先说说你的志向。”颜回说:“我过去听老师说:‘以天为乐而知晓命运,所以不忧愁。’这就是我快乐的原因。”【注】天,是自然的分际;命,是穷困与显达的定数。释文说:“分”,反切为符、问,下同。孔子神色变了,停了一会儿,说:“有过这样的话吗?”【注】孔子将要说明这句话还没有达到极致,所以故意显出疑问的神色。道藏本注文“疑闲”作“疑问”。释文把“失”写作“夹”,说:“夹”读作“狭”,一本作“失”。任大椿说:“夹”音“狭”,所以与“狭”相通。根据文义,大概是说你的意思狭窄而没有扩展。《管子·霸言》说:“上面狭窄,下面就正直。”注说:“上面既然狭窄,下面就会被它包住。”《周礼·司市》释文说:“广夹”就是“广狭”。《广雅》又说:“夹、古匣、遒、迫、促”,都是接近的意思。“夹”与“迫促”同义,所以夹就是狭。《后汉书·驹骊传》说:“东西狭窄,南北长。” 李贤注说:“夹”音“狭”,这样看来,“意夹”就是“意狭”。释文仍保存了古字。这是我过去说的话,请以我现在说的话为准。【注】过去的话,是因事而发;现在所阐明的,才把道理说到了极致。你只知道乐天知命便没有忧愁,却不知道乐天知命还包含更大的忧愁。【注】无所不知、无所不乐、无所不忧,所以说是“大”。王重民说:《太平御览》卷四六八引文“有”字上有“之”字。现在告诉你真实情形:修养自身,任凭穷达,知道来去都不是自我,不让变化扰乱内心和思虑。“亡”原本作“止”,今据藏本、世德堂本、秦本改正。释文说:“亡”读作“忘”,一本作“止”。这就是你所说的乐天知命而没有忧愁。【注】这只是能够确定内外的分际、辨明荣辱的境界罢了,哪里能达到无可无不可呢?【解】以天为乐、知晓命运而不忧愁,是顺应时势自我保全的道理,不是运用道理去救济万物的事情。孔子说:我过去有这种说法,现在却不同于过去。从前我修习《诗》《书》,整治礼乐,释文说:“曩”,反切为乃、朗;“乐”读作“岳”,下同。是想用来治理天下,留给后世;【注】《诗》《书》《礼》《乐》是治理世道的工具,圣人因时采用它们,救治一时的弊病;如果使用时失去正确的道理,对道理就没有益处。释文说:“遗”,反切为唯、季。不只是修养自身、治理鲁国而已。【注】圣人的智慧周遍万物,道术济助天下。如果只安定自身、救治一国,就不是圣人的作为。但鲁国的君臣日益失去秩序,仁义日益衰落,情性日益浅薄。既然这种道理不能在一国和当代实行,又怎么能在天下和后世实行呢?【注】治理世道确实需要仁义。世道已经得到治理以后,所用的办法就应当废止。如果事情已经完成、时代已经终结,却仍执着而不舍弃,那么赞同它的人就少,借它获利的人就多。衰落浅薄的开始,确实由此而来。由一国观察天下,由当代观察后世,导致的弊病难道会不同吗?只有圆融通达、没有障碍的人,才能随变化而适应,不滞留在一端。仲父说:“其如天下与来世矣”中的“如”是“如何”的意思,省略了“何”字,这是很少见的用法。伯峻按:于省吾《易经新证》认为“矣”就是《诗经·召南·采蘩》“于以采蘩”的“以”,意思是“为什么”。释文说:“治”,反切为直、吏,下文“治乱”同;“舍”读作“舍”;“阂”读作“碍”。我开始知道《诗》《书》《礼》《乐》对于治理和乱世都没有救助作用,却还不知道改变这种状况的方法。这就是乐天知命者所忧虑的事。【注】只是舍弃礼乐失误的用法,而不是舍弃礼乐本身的作用;礼乐本来不可抛弃,所以说“还不知道改变它的方法”。这里把它作为忧虑来引出下文的义理,因此先说这句话。【解】不是《诗》《书》《礼》《乐》不足以作为治理天下的法则,而是世道的弊病,并不能仅靠《诗》《书》《礼》《乐》来挽救。如果舍弃这些法则,又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礼的根本。这正是有道之人深深忧虑的事。伯峻按:《太平御览》卷四六八在“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下面有“也”字。释文说:“为”,反切为于、伪。虽然如此,我已经懂得了。以快乐为乐、以知晓为知晓,并不是古人所说的乐知。【注】《庄子》说:“以通达穷困为乐,役使万物,不是圣人。”所以古人不把没有快乐当作快乐,也不把没有知识当作知识。任凭所乐之事自然发展,道理本身就没有所谓快乐;任凭所知之事自然发展,道理本身就没有所谓知识。“所谓”二字各本都倒作“谓所”,今据吉府本改正。伯峻又按:《庄子·大宗师》说:“所以圣人用兵,亡国却不失人心;利益恩泽施及万世,不是因为爱人。以通达万物为乐,不是圣人。”注文引作“乐穷通物”,“穷”字应是衍文。
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注〕都无所乐,都无所知,则能乐天下之乐,知天下之知,而我无心者也。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注〕居宗体备,故能无为而无不为也。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注〕若欲捐诗书、易治术者,岂救弊之道?即而不去,为而不恃,物自全矣。〔解〕知天命之所无可奈何而安其分以不忧者,君子之常心也。古之开物成务,济人利俗,则不然也。不安其乐,不任其知;先天而不违,后天而奉天时:是真乐真知也。若然者,故无不乐,无不知,故能无所不为矣。岂复策任之哉?是以诗书、礼乐诚可以助化之本也,革之者何为乎?释文云:捐音缘。颜回北面拜手曰:「回亦得之矣。」〔注〕所谓不违如愚者也。伯峻案:「拜手」连文不辞。拜当作□。□又作□,拜汗简作□。□拜形相近而误也。说文:「□,竦手也,重文□,扬雄说廾从两手。」即今拱字。荀子不苟篇「君子审后王之道而论于百王之前,若端拜而议」。王念孙校云:「拜乃之讹」。是其证例。出告子贡。子贡茫然自失,〔注〕未能尽符至言,故遂至自失也。归家淫思七日,不寝不食,以至骨立。〔注〕发愤思道,忘眠食也。颜回重往喻之,乃反丘门,弦歌诵书,终身不辍。〔注〕既悟至理,则忘余事。〔解〕颜生亚圣之道,不违闻而得之矣。子贡因诗书以为智,故为言而失其所宗。回重喻之,乃悟为学之益,不知日损之道也。注「忘」北宋本作「亡」,汪本从之,今从藏本、世德堂本订正。陈大夫聘鲁,释文云:聘,匹正切。私见叔孙氏。叔孙氏曰:世德堂本「曰」上无「氏」字。「吾国有圣人。」曰:「非孔丘邪?」曰:「是也。」「何以知其圣乎?」〔注〕至哉此问!夫圣人之道绝于群智之表,万物所不窥拟;见其会通之迹,因谓之圣耳。岂识所以圣也?叔孙氏曰:「吾常闻之颜回,〔注〕至哉此答!自非体二备形者,何能言其仿佛,瞻其先后乎?以颜子之量,犹不能为其称谓,况下斯者乎?释文云:佛,芳味切。量音亮。称,尺证切,下同。曰:『孔丘能废心而用形。』」〔注〕此颜回之辞。夫圣人既无所废,亦无所用。废用之称,亦因事而生耳。故俯仰万机,对接世务,皆形迹之事耳。冥绝而灰寂者,固泊然而不动矣。〔解〕圣人应物而生,济时用,导群有以示迹,不显真以化凡焉。释文云:泊音魄也。下同。陈大夫曰:「吾国亦有圣人,子弗知乎?」曰:「圣人孰谓?」曰:「老聃之弟子有亢〔注〕古郎切,又音庚。仓子者,释文云:亢仓音庚桑,名楚,史记作亢仓子。贾逵姓氏英览云:吴郡有庚桑姓,称为士族。段玉裁曰:贾逵姓氏英览必贾执姓氏英贤谱耳,见隋书经藉志。得聃之道,〔注〕老聃犹不言自得其道,亢仓于何得之?盖寄得名以明至理之不绝于物理者耳。能以耳视而目听。」〔注〕夫形质者,心智之室宇。耳目者,视听之户牖。神苟彻焉,则视听不因户牖,照察不阂墙壁耳。蒋超伯曰:庄子杂篇作「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聃之道,以北居畏迭之山」。鲁侯闻之大惊,〔注〕不怪仲尼之用形,而怪耳目之易任。迹同于物,故物无骇心。使上卿厚礼而致之。王重民曰:意林引作「以上卿礼致之」,亢仓子全道篇作「使叔孙氏报聘,且致亢仓子,待以上卿之礼」,与意林所引义合。伯峻案:今本亢仓子二卷,为唐开元末襄阳处士王士源所伪作,见孟浩然集序及大唐新语。亢仓子应聘而至。〔注〕泛然无心者,无东西之非己。鲁侯卑辞请问之。亢仓子曰:「传之者妄。事文类聚后集十九引「妄」下有「也」字。释文云:传,丈专切。我能视听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注〕夫易耳目之用者,未是都无所用。都无所用者,则所假之器废也。〔解〕夫耳目者,视听之器也;唯神能用之。若神不在焉,则死人之耳目不能视听矣。亢仓子知人之所能,故不用耳目为视听之主矣。是命耳见而目闻耶?此乃传者不晓,因妄为说耳也。鲁侯曰:「此增异矣。其道奈何?寡人终愿闻之。」〔解〕鲁侯仍未了此意,更以为增加奇异焉,固请其道矣亢仓子曰:「我体合于心,〔注〕此形智不相违者也。心合于气,〔注〕此又远其形智之用,任其泊然之气也。
译没有所乐,也没有所知,才是真正的快乐和真正的知;〔注〕对一切都没有偏爱,对一切都没有分别知见,于是就能以天下人的快乐为乐、以天下人的知见为知,而自己心中不存偏私。所以没有什么不快乐,没有什么不知道,没有什么不忧虑,也没有什么不能作为。〔注〕处于根本之道而体备万理,所以能够无为而无所不为。诗书、礼乐,有什么可抛弃的呢?为什么要革除它们?〔注〕如果想要抛弃诗书和治理天下的方法,难道这是挽救弊病的办法吗?亲近它而不离弃它,有所作为而不自恃,万物自然就能保全了。〔解〕知道天命有不可奈何之处,便安于自己的本分而不忧虑,这是君子的常心。古代开通万物、成就事务、救济人民、使风俗获利,却不是这种做法:不安于现成的快乐,不凭恃自己的知识;先于天时而行动却不违背天道,后于天时而行动却奉行天时,这才是真正的快乐和真正的知。这样,所以没有什么不快乐、没有什么不知道,也因此能够无所不为。哪里还需要再用心策划和承担呢?所以诗书、礼乐确实可以作为辅助教化的根本,为什么要革除它们呢?《释文》说:“捐”音“缘”。颜回面向北拜谢说:“我也领会了。”〔注〕这就是所谓不违背大道却好像愚昧的人。伯峻按:“拜手”连用不合文意。“拜”应作□。□又作□;“拜”字在《汗简》中作□。□与“拜”字形相近,因而发生讹误。《说文》说:“□,举手肃敬的样子。”重文作□,扬雄说“廾”是从两只手会意,即今“拱”字。《荀子·不苟篇》说:“君子审察后王之道,而在百王之前加以论说,如同端正拱手而议论。”王念孙校订说:“‘拜’是‘□’的讹字。”这就是证据。陈大夫出使鲁国,私下拜见叔孙氏。叔孙氏说:“我国有一位圣人。”陈大夫说:“不是孔丘吗?”叔孙氏说:“是。”“凭什么知道他是圣人呢?”〔注〕这个问题问得好极了!圣人的道超绝于众人的智慧之外,是万物所不能窥测、比拟的;人们见到他的会通事物的踪迹,便因此称他为圣人,哪里真正知道他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呢?叔孙氏说:“我常听颜回这样说:〔注〕这个回答好极了!如果不是自身兼备、能够体察形神的人,哪里能说出圣人的大概,观察到他的先后层次呢?以颜子的器量,尚且不能恰当地称说他,何况在他以下的人呢?《释文》说:“佛”音“芳味切”,“量”音“亮”,“称”音“尺证切”,下同。他说:‘孔丘能够废弃心智而使用形体。’”〔注〕这是颜回的话。圣人既没有什么可废弃的,也没有什么可使用的。“废”和“用”这样的称说,也只是随着具体事情而产生的。所以俯仰应对万般事务、接触世间事物,都只是形迹上的事情。至于幽冥断绝、寂静如灰的本体,本来就淡泊而不动。〔解〕圣人应合万物而出生,适应时势而发挥作用,引导群生并显现形迹,却不显露真实本体来教化凡俗。《释文》说:“泊”音“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下同。陈大夫说:“我国也有圣人,您不知道吗?”叔孙氏说:“您说的圣人是谁?”陈大夫说:“老聃的弟子有亢〔注〕古郎切,又音庚。仓子,《释文》说:“亢仓”音“庚桑”,名楚,《史记》作“亢仓子”。《贾逵姓氏英览》说:吴郡有庚桑姓,被称为士族。段玉裁说:《贾逵姓氏英览》一定是《贾执姓氏英贤谱》的讹称,见《隋书·经籍志》。,得到了老聃的道,〔注〕老聃尚且不说自己是得到道的,亢仓子怎么会得到呢?大概是假托“得道”的名义,说明最高的道理并不会在万物的道理中断绝。他能够用耳朵看、用眼睛听。”〔注〕形体是心智的房舍,耳目是视听的门户。如果精神真正通达,那么视听就不依靠耳目这两扇门户,照察也不受墙壁阻隔。蒋超伯说:《庄子》杂篇作“老聃的门徒中有个庚桑楚,偏得老聃之道,向北居住在畏迭山”。鲁侯听说后大为惊异,〔注〕他不奇怪仲尼使用形体,却奇怪耳目竟然可以互换功能。亢仓子的形迹与常物相同,所以事物不会使他的心惊骇。于是派上卿带着厚礼去请他。王重民说:《意林》引文作“以上卿之礼迎致”,《亢仓子·全道篇》作“让叔孙氏回聘,并且迎致亢仓子,以接待上卿的礼节待他”,与《意林》所引的意思相合。伯峻按:今本《亢仓子》二卷,是唐玄宗开元末年襄阳处士王士源伪造的,见《孟浩然集序》和《大唐新语》。亢仓子接受聘请而来。〔注〕他漫然无心,对东西南北都不认为是自己的,也不认为不是自己的。鲁侯谦卑地致辞,请教此事。亢仓子说:“传述这件事的人说错了。”《事文类聚后集》卷十九在“妄”字下有“也”字。《释文》说:“传”音“丈专切”。我能够视听而不依靠耳目,但不能改变耳目的功能。”〔注〕所谓改变耳目的功能,并不是说完全不使用耳目。完全不使用耳目的话,所凭借的器官就会废弃。〔解〕耳目是视听的器官,只有精神才能运用它们。如果精神不在,死人的耳目就不能视听。亢仓子知道人的能力所在,所以不把耳目作为视听的主宰。难道是让耳朵看、眼睛听吗?这只是传述者不了解其中意思,因而妄加编造罢了。鲁侯说:“这就更加奇异了。那种道理究竟怎样?我始终希望听到它。”〔解〕鲁侯仍然没有明白这层意思,反而认为事情更增奇异,因此坚持请求说明这种道理。亢仓子说:“我的形体与心相合,〔注〕这是形体和心智互不违背。心与气相合,〔注〕这又是远离形体和心智的作用,任凭气处于淡泊状态。气与神相合,〔注〕这是寂然不动,完全忘掉自己的智识。既然连智识也完全忘掉,神理便独自运行,感应万物而没有不通达的。神与无相合。〔注〕与无相同就是神,与神相同就是无。这两者哪里还有形体呢?仅仅具有智识的人,不能不亲近无,以使自己通达;忘掉自己心念的人,便同无合为一体。〔解〕形体既有质碍,便会形成阻隔;心既有所系,便会形成执着。形体与心相合,不在于消除形体的障碍,而在于消除心的执着。所以气对于心来说,虽有运动却无所执着;心与气相合,不在于执着,而在于运用;气与神相合,不在于运动,而在于明了识见;神与无相合,则精妙地超越有形,所以不在于明了识见,而在于幽冥地合于真实。伯峻按:《庄子·人间世》说:“专一你的心志,不要用耳去听,而要用心去听;不要用心去听,而要用气去听。耳只能停留在听,心只能停留在与外物相符。气是空虚而等待万物的,只有道聚集于虚。虚,就是心斋。”大概与这里意思相同。其中有那种介然独立的有,以及唯然的声音,孙诒让说:此文把“有”和“音”对举,“有”疑当作“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卷〕
气合于神,〔注〕此寂然不动,都忘其智。智而都忘,则神理独运,感无不通矣。神合于无。〔注〕同无则神矣,同神则无矣。二者岂有形乎?直有其智者不得不亲无以自通,忘其心者则与无而为一也。〔解〕夫体既有质而成碍,心则有系而成执。体合于心者,不在于形碍而在封执也。故气之于心,虽动而无所执;故心合于气者,不在封执而在于动用也。故气合于神者,不在于动而在于了识也。神之于无则妙绝有形,故不在于了识而在于冥真矣。伯峻案:庄子人间世篇云,「一若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耳止于听(此句依俞曲园说正),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齐也」,盖同此义。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孙诒让曰:此文以「有」与「音」相俪,「有」疑当作为「形」。卢重玄注云,「是故有形有音无远无近」云云,疑卢本正作「形」字。(亢仓子全道篇袭此文亦作有。)释文云:唯,唯癸切。虽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释文云:睫音接。来干我者,我必知之。〔注〕唯豁然之无不干圣虑耳。涉于有分,神明所照,不以远近为差也。释文云:豁,火括切。分,扶问切。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觉,心腹六藏之所知,释文云:藏,徂浪切。心、肺、肝、脾、肾谓之五藏。今六藏者,为肾有两藏:其左为肾,右为命门。命门者,谓神之所舍也。男子以藏精,女子以击胞。其与肾通,故言藏有六也。其自知而已矣。」〔注〕所适都忘,岂复觉知之至邪?〔解〕是故有形有音,无远无近,来干我者,皆能知之;都不用四支七窍,如明镜高悬,朗然自照;岂运其耳目也哉?鲁侯大悦。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注〕亢仓言之尽矣,仲尼将何所云。今以不答为答,故寄之一笑也。〔解〕寄之一笑者,得忘言之旨也。商太宰见孔子曰:法苑珠林二十引作「吴太宰嚭」,广弘明集一归正论、十一对傅奕废佛僧事、翻译名义一、事文类聚前集三五、合璧事类前集四八引并作「太宰嚭」,恐均不足为据。卢文弨曰:藏本「太」作「大」,下同。伯峻案:韩非子说林上云:「子圉见孔子于商太宰。」说林下云:「宋太宰贵而主断。」内储说上云:「戴欢,宋太宰。」又云:「商太宰使少庶子之市。」顾广圻曰:「此皆一人,商,宋也」,然则商太宰姓戴名欢,宋之贵臣也。论语子罕篇云:「大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此章即本此论语之事而设太宰与孔子相问答。且以太宰为商太宰。释文作「商大宰」,云:大音太。商,宋国也。宋都商丘,故二名焉。大宰,官名。伯峻案:宋为商后,故亦曰商。左传僖公二十二年云:「楚人伐宋以救郑。宋公将战,大司马固谏曰:天之弃商久矣,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又哀九年传云:「史龟曰:是谓沈阳,可以兴兵,利以伐姜,不利于商。伐齐则可,敌宋不吉」,是其确证。商之国号,虽本于地名(详见王国维观堂集林说商),但不如释文之说。「丘圣者欤?」孔子曰:「圣则丘何敢,〔注〕世之所谓圣者,据其迹耳;岂知所以圣所以不圣者哉?然则丘博学多识者也。」〔注〕示现博学多识耳,实无所学,实无所识也。释文「示现」作「示见」,云:见,贤遍切。商太宰曰:「三王圣者欤?」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圣则丘弗知。」「弗」各本作「不」,今从道藏白文本、林希逸本。曰:「五帝圣者欤?」孔子曰:「五帝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曰:「三皇圣者欤?」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时者,圣则丘弗知。」〔注〕孔丘之博学,汤武之干戈,尧舜之揖让,羲农之简朴:此皆圣人因世应务之粗迹,非所以为圣者。所以为圣者,固非言迹之所逮者也。〔解〕将明大道之非迹也。代人所诠者,徒知其迹耳;故夫子因众人之所常见欲明至真之圣人也。注「孔子」世德堂本作「孔丘」。王重民曰:「善任因时」义不可通。盖本作「三皇善因时者」,「任」字因上文「三王善任智勇」「五帝善任仁义」诸「任」字而衍。智勇仁义可言任,因时则不必言任矣。类聚三十、御览四百零一引并无「任」字。释文云:朴,片角切。商太宰大骇,〔注〕世之所谓圣者,孔子皆云非圣,商太宰所以大骇也。曰:「然则孰者为圣?」伯峻案:「者」字疑当在「圣」字下,本作「孰为圣者」。
译卢重玄注说:“所以有形有音,无远无近。”等等,怀疑卢本原来正作“形”字。《亢仓子·全道篇》承袭此文,也作“有”。《释文》说:“唯”音“唯癸切”。即使远在八方荒远之地,近在眉睫之内,《释文》说:“睫”音“接”。凡来触动我的事物,我一定都能知道。〔注〕只是空豁无碍的事物没有不触及圣人心意的。凡涉及有形有分的事物,都在神明照察之中,不因远近而有差别。《释文》说:“豁”音“火括切”,“分”音“扶问切”。只是并不知道这是我七窍和四肢所感觉的,也不知道是我心、肺、肝、脾、肾六脏所知,〔释文〕“藏”音“徂浪切”。心、肺、肝、脾、肾称为五脏。现在说六脏,是因为肾分为两脏:左边是肾,右边是命门。命门,是神所寄居的地方;男子用它藏精,女子用它系胞。它与肾相通,所以说脏有六个。只是自己知道罢了。”〔注〕神所到之处都完全忘却,哪里还会有极其明确的感觉和知觉呢?〔解〕因此,有形有音,无论远近,凡来触动我的事物,都能知道;完全不用四肢七窍,如同高悬的明镜,自然而明亮地照见一切,难道还要运用耳目吗?鲁侯非常高兴。后来有一天把这件事告诉仲尼,仲尼只是笑而不答。〔注〕亢仓子的话已经说尽了,仲尼还要说什么呢?如今把不回答当作回答,所以寄托在一笑之中。〔解〕寄托在一笑中,就是领会了忘言的宗旨。商国太宰拜见孔子。《法苑珠林》卷二引作“吴太宰嚭”,《广弘明集》卷一《归正论》、卷十一《对傅奕废佛僧事》、《翻译名义集》卷一、《事文类聚前集》卷三十五、《合璧事类前集》卷四十八都引作“太宰嚭”,恐怕都不足作为依据。卢文弨说:藏本“太”作“大”,下文同。伯峻按:《韩非子·说林上》说:“子圉在商太宰那里拜见孔子。”《说林下》说:“宋太宰地位尊贵而掌握决断。”《内储说上》说:“戴欢,是宋太宰。”又说:“商太宰派少庶子到市场去。”顾广圻说:“这些都是同一个人,商就是宋。”这样看来,商太宰姓戴名欢,是宋国的显贵大臣。《论语·子罕》说:“太宰问子贡:先生是圣人吗?为什么竟然这样多才多能?子贡说:本来就是上天要使他成为圣人,又使他多才多能。孔子听见后说:太宰了解我吗?我小时候地位低贱,所以会做许多粗鄙的事情。君子需要多才多能吗?不需要。”这一章就是依据《论语》中的这件事,设定太宰与孔子问答,并且把太宰说成商太宰。《释文》作“商大宰”,说“大”音“太”。商,就是宋国。宋国都城在商丘,所以有两个名称。太宰,是官名。伯峻按:宋国是商朝后裔,所以也称商。《左传·僖公二十二年》说:“楚人攻打宋国来救郑国。宋公将要出战,大司马固谏说:上天抛弃商国已经很久了,您却要使它复兴,不能宽赦楚国!”又《哀公九年传》说:“史龟说:这叫作沉阳,可以兴兵,适宜攻打姜姓之国,不利于商。攻打齐国可以,和宋国为敌则不吉。”这是明确的证据。商作为国号,虽然本来出自地名,详见王国维《观堂集林》中有关商的论述,但不如《释文》的说法可靠。“孔丘是圣人吗?”孔子说:“若说是圣人,我孔丘哪里敢当?〔注〕世人所谓圣人,只是根据他的外在行迹来说的,哪里知道他所以成为圣人、又所以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圣人的原因呢?不过,我是博学多识的人罢了。”〔注〕这是显现出博学多识的样子,实际上无所学,也无所知。《释文》“示现”作“示见”,说“见”音“贤遍切”。商太宰说:“三王是圣人吗?”孔子说:“三王善于任用智谋和勇力,至于是不是圣人,我孔丘不知道。”“弗”字各本作“不”,今据《道藏》白文本、林希逸本改。商太宰说:“五帝是圣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孔子说:“五帝善于任用仁义,至于是不是圣人,我孔丘不知道。”商太宰说:“三皇是圣人吗?”孔子说:“三皇善于顺应时势,至于是不是圣人,我孔丘不知道。”〔注〕孔丘的博学,汤武的武力,尧舜的谦让,伏羲、神农的简朴,这些都是圣人因应世道、办理事务的外在行迹,并不是成为圣人的根本。成为圣人的根本,本来就不是言语和行迹所能达到的。〔解〕这是要说明大道不在外在行迹上。世人所解释的,只知道那些行迹,所以孔子借众人平常所能看到的事,想说明真正的圣人。注:“孔子”世德堂本作“孔丘”。王重民说:“善任因时”义理无法通达,大概原本作“三皇善因时者”;“任”字是因上文“三王善任智勇”“五帝善任仁义”中的“任”字而衍生的。因为智勇、仁义可以说任用,因时则不必说任用。《类聚》卷三十、《御览》卷四百零一所引都没有“任”字。《释文》说:“朴”音“片角切”。商太宰大为惊骇,〔注〕世人所谓圣人,孔子都说不能确定为圣人,所以商太宰大为惊骇。他说:“那么谁才是圣人?”伯峻按:“者”字疑当放在“圣”字之后,原本应作“孰为圣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年、九年〕 孔子改变神色,沉默了一会儿,说:“西方有这样的人。〔注〕圣人哪里有固定的所在呢?这里只是姑且举极其遥远的地方来说。有圣人在那里,不加治理却不会混乱,〔注〕不是用治理去治理,所以也无从扰乱。俞樾说:这里原本作“不治而自乱”。“乱”是治理的意思,指不加治理而自行得到治理,正与下文“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的文义一致。后人不懂“乱”字的意义,改成“不乱”,错了。张湛注说“不以治治之,故不可乱”,可见他所依据的本子已经有误,卢本相同。《释文》说:“治”音“直吏切”,下文“治之”同。不说话却自然使人信服,〔注〕凡用言语者,反而未必使人信服。不施教化却自然自行运行,〔注〕凡有意作为,反而不能真正教化。这已经达到了无为的极致。广大无边啊,人民无法给他命名。”〔注〕何晏《无名论》说:“受到人民称誉的,就是有名;不受称誉的,就是无名。圣人使名成为无名,使誉成为无誉;把无名称为道,把无誉称为大。这样,无名也可以说是有名,无誉也可以说是有誉。不过,这与可以受称誉、可以有名称的事物,作用难道相同吗?这已经接近于无所有,所以一切都成为有所有。
孔子动容有闲,曰:「西方之人〔注〕圣岂有定所哉?趣举绝远而言之也。有圣者焉,不治而不乱,〔注〕不以治治之,故不可乱也。俞樾曰:此本作「不治而自乱」。乱,治也,谓不治而自治也。正与下文「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文义一律。后人不达乱字之义,改为不乱,失之矣,张注曰:「不以治治之故不可乱也」,是其所据本已误。卢本同。释文云:治,直吏切。下治之同。不言而自信,〔注〕言者不信。不化而自行,〔注〕为者则不能化。此能尽无为之极也。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注〕何晏无名论曰:「为民所誉,则有名者也;无誉,无名者也。若夫圣人,名无名,誉无誉,谓无名为道,无誉为大。则夫无名者,可以言有名矣;无誉者,可以言有誉矣。然与夫可誉可名者岂同用哉?此比于无所有,故皆有所有矣。而于有所有之中,当与无所有相从,而与夫有所有者不同。同类无远而相应,异类无近而不相违。譬如阴中之阳,阳中之阴,各以物类自相求从。夏日为阳,而夕夜远与冬日共为阴;冬日为阴,而朝昼远与夏日同为阳。皆异于近而同于远也。详此异同,而后无名之论可知矣。凡所以至于此者何哉?夫道者,惟无所有者也。自天地已来皆有所有矣;然犹谓之道者,以其能复用无所有也。故虽处有名之域,而没其无名之象;由以在阳之远体,而忘其自有阴之远类也。」夏侯玄曰:「天地以自然运,圣人以自然用。自然者,道也。道本无名,故老氏曰强为之名。仲尼称尧荡荡无能名焉。下云巍巍成功,则强为之名,取世所知而称耳。岂有名而更当云无能名焉者邪?夫唯无名,故可得遍以天下之名名之;然岂其名也哉?惟此足喻而终莫悟,是观泰山崇崛而谓元气不浩芒者也。」注世德堂本「足」作「是」,「芒」作「茫」。释文云:强,其两切。为,于伪切。遍与遍同。崛,兼勿切。芒音茫。丘疑其为圣。弗知真为圣欤?真不圣欤?」〔注〕圣理冥绝,故不可拟言,唯疑之者也。梁章巨曰:尊佛之言盖始于此。商太宰嘿然心计曰:「孔丘欺我哉!」〔注〕此非常识所及,故以为欺罔也。〔解〕夫立迹以崇教,明行以兴化者,皆救俗之贤圣耳。若夫体大道者,覆载如天地,化行若四时;不见有可治而不可乱者,不假立言而为信者,沛然而泽利万物,裒然而含识皆生,荡荡难明。此为圣者,寄之于方所立言以辩之,犹恐未为至也;故以疑似而遣言,斯乃太宰所不知,以为夫子诳之耳。释文云:嘿音墨。子夏问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若?」子曰:「回之仁贤于丘也。」伯峻案:说苑杂言、家语六本「仁」作「信」。曰:「子贡之为人奚若?」子曰:「赐之辩贤于丘也。」伯峻案:说苑杂言、家语六本「辩」作「敏」曰:「子路之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贤于丘也。」曰:「子张之为人奚若?」子曰:「师之庄贤于丘也。」〔注〕犹矜庄。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曰:「居!吾语汝。释文云:语,鱼据切。夫回能仁而不能反,〔注〕反,变也。夫守一而不变,无权智以应物,则所适必阂矣。〔解〕可与适道,未可与权。俞樾曰:「反」字无义,疑刃字之误。俗书刃字作,故误为反耳。刃与忍通。诗将仲子篇毛传:「强忍之木」,抑篇郑笺「柔忍之木」,释文并云,「忍本作刃」,是其证也。「能仁而不能刃」,即「能仁而不能忍」;正与下文「赐能辨而不能讷,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一律。淮南子人间篇亦载此事,曰,「丘能仁且忍,辨且讷,勇且怯」,字正作忍,是其明证。张注曰「反,变也」,是其所据本已误矣。卢本同。伯峻案:俞说甚辩。若然,则此「忍」字宜读为左传文公元年之「且是人也,蜂目而豺声,忍人也」之「忍」,今日「忍心」之忍。赐能辩而不能讷,〔解〕有进取之能,未阶乎道也。伯峻案:说苑杂言、家语六本「讷」作「屈」。释文云:讷,奴忽切。由能勇而不能怯,〔解〕但知其雄,不能守其雌也。师能庄而不能同。〔注〕辩而不能讷,必亏忠信之实;勇而不能怯,必伤仁恕之道;庄而不能同,有违和光之义;此皆滞于一方也。〔解〕自守矜严,不能同物,失于和也。
译在有所有之中,应当与无所有相随,而不能与那些有所有的事物相同。同类事物即使相隔遥远也会相互应合,异类事物即使相距很近也不会彼此相合。比如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各自按照事物的类别相互求取、相互依从。夏日属阳,但傍晚和夜晚在相隔遥远之处同冬日一起属于阴;冬日属阴,但早晨和白天在相隔遥远之处同夏日一起属于阳。它们都是在近处不同、在远处相同。详细考察这种异同,然后才能明白《无名论》的意思。凡是达到这种境界,究竟是为什么呢?道,就是无所有。自从天地形成以来,万物都具有所有;但仍然称它为道,是因为它能够重新运用无所有。因此,虽然处在有名的范围内,却隐没了无名的形象;正如处于阳的远处本体,却忘掉自己本来还有阴的远类。夏侯玄说:“天地按照自然运行,圣人按照自然发挥作用。自然就是道。道本来没有名称,所以老子说勉强给它命名。孔仲尼称赞尧广大无边、人民无法命名。下文说功业巍巍,就是勉强给它命名,取世人所知道的名称来称说罢了。既然如此,怎么会有了名称还说‘无法命名’呢?正因为没有固定名称,所以可以用天下的一切名称来称说它;但那些名称难道就是它本来的名称吗?这一点已经足以作比喻,却始终没有人悟到,正如看见泰山高大突兀,便说元气不广大浩瀚一样。” 注:世德堂本“足”作“是”,“芒”作“茫”。《释文》说:“强”音“其两切”,“为”音“于伪切”,“遍”与“遍”相同,“崛”音“兼勿切”,“芒”音“茫”。我孔丘怀疑他是不是圣人。究竟是真的圣人,还是其实不是圣人呢?”〔注〕圣人的道理幽深断绝,无法比拟言说,只能对此存疑。梁章巨说:尊崇佛教的说法大概从这里开始。商太宰默然在心中盘算说:“孔丘是在欺骗我吗?”〔注〕这不是通常的知识所能达到的,所以认为孔子是在欺骗蒙蔽他。〔解〕树立外在行迹来尊崇教化、彰明行为来兴起教化的,都是救济世俗的贤圣。至于真正体悟大道的人,如同天地一样覆盖承载万物,如同四时一样运行教化;看不见有什么需要治理而不能混乱的事,不借助树立言说便自然使人信服,浩荡地施泽利益万物,使一切有知觉的生命都繁衍生长,广大难以明说。对于这样的圣人,只能借助某个方所和所立的言语来辨说,尚且害怕还没有达到极致,所以用似是而非的方式遣除言语。这正是太宰所不能了解的,于是认为孔子是在欺骗他。《释文》说:“嘿”音“墨”。注:世德堂本“足”作“是”,“芒”作“茫”。《释文》说:“强”,音“其两切”;“为”,音“于伪切”;“遍”与“遍”相同;“崛”,音“兼勿切”;“芒”读音同“茫”。“我怀疑他是圣人。难道不知道他真的是圣人吗?还是真不是圣人呢?”〔注〕圣人的道理幽深玄妙而断绝于言象之外,所以无法用言语比拟,只能对此存疑。梁章巨说:尊崇佛教的说法,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商太宰默默地在心中盘算说:“孔丘欺骗我吗!”〔注〕这不是通常的见识所能理解的,所以认为孔丘是在欺骗蒙蔽自己。〔解〕那些树立行迹来尊崇教化、彰明德行来兴起教化的人,都是救助世俗的贤圣罢了。至于能够体悟大道的人,覆盖承载万物如同天地,推行教化如同四时运行;看不出有什么可以治理而不能扰乱的,也不借助树立言说来取得信任,盛大充沛地施惠利益万物,使众多有知觉的生命都得以生长,其境界广大浩荡而难以明白。这样的圣人,只能把它寄托在方术和所树立的言说中加以辨析,却还担心仍未达到极致;所以用似是而非的话来遣发言辞,这正是商太宰所不能理解的,于是以为孔夫子是在欺骗他。《释文》说:“嘿”读音同“墨”。“能够行仁,却不能够忍”,正与下文“子贡能够辩说却不能缄默,子路能够勇敢却不能怯弱,子张能够庄重却不能与人同流协调”相同。《淮南子·人间》篇也记载这件事,说:“孔丘能够仁爱而且忍让,能够辩说而且缄默,能够勇敢而且怯弱。”字正作“忍”,这是明显的证据。张湛注说“反,就是变化”,可见他所依据的本子已经有误,卢本相同。伯峻按:俞樾的说法很有道理。如果这样,那么这里的“忍”应读作《左传·文公元年》“忍人也”的“忍”,就是今天所说“忍心”的“忍”。端木赐能够辩说,却不能缄默。〔解〕有进取的才能,却还没有达到道的境界。伯峻按:《说苑·杂言》《孔子家语》六本“讷”作“屈”。《释文》说:“讷”音“奴忽切”。仲由能够勇敢,却不能怯弱。〔解〕只知道表现刚强,却不能守持柔弱。颛孙师能够庄重,却不能与人同流协调。〔注〕能够辩说却不能缄默,必然损害忠信的实质;能够勇敢却不能怯弱,必然伤害仁慈宽恕的道理;能够庄重却不能与人同流协调,就违背了和光同尘的道义。这些都是滞留在某一方面。〔解〕自守矜持严肃,不能与万物同处,因而失去了和谐。徐时栋说:《论语》说“曾子说:堂堂乎张也”,这就是所谓庄重;又说“难以同他一起行仁”,这就是所谓不能与人同流协调。即使兼有这四个人的长处来和我交换,我也不答应。〔注〕四个人各自把一种品行发挥到极致,假使有人兼备他们的长处,要求同我交换道术,也不是我所答应的。伯峻按:这里“易”字应解释为交易、交换,张湛解释为改变,是错误的;卢氏解释为交易,是正确的。《释文》说:“行”音“下孟切”。这就是他们侍奉我而不改变心意的原因。”〔注〕会合、同道的关键应当寄托在圣人身上,所以想停止侍奉也不可能。〔解〕即使兼有仁德、辩才、严肃和勇力,我尚且不与他交换,何况他们不能兼备呢?孔子能够兼有四个人所不能兼有的方面,所以他们侍奉我而不存二心。这是在论说道的广大之处,更在于其出仕或退藏的运用。《释文》说:“贰”是怀疑,“要”音“一遥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徐时栋曰:论语,「曾子曰,堂堂乎张也」,是即所谓庄也;曰「难与并为仁」,是即所谓不能同也。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注〕四子各是一行之极,设使兼而有之,求变易吾之道,非所许。伯峻案:此易字宜解为交易,交换。张注解为变易,误。卢解为交易,是也。释文云:行,下孟切。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也。」〔注〕会同要当寄之于圣人,故欲罢而不能也。〔解〕兼有仁辩严勇,吾且不与之易,况不能兼之?夫子能兼四子之不能也,故事我而不贰心矣。此论道之大者,更在其行藏之卷耳。释文云:贰,疑也。要,一遥切。子列子既师壶丘子林,〔注〕日损之师。友伯昏瞀人,释文云:瞀,莫侯切。乃居南郭。释文云:乃居一本作反居。伯峻案:御览四零六引正作「反」。从之处者,日数而不及。〔注〕来者相寻,虽复日日料简,犹不及尽也。胡怀琛曰:「日」为「百」字之误。「百数而不及」,谓从列子处者之多,而莫有能及列子者。黄帝篇,「沤鸟之至者百住(吕氏春秋作数)而不止」,与此句法相同,是其证也。王叔岷曰:初学记十八引「处」作「游」,「日」作「百」,御览四百四引「日」亦作「百」,疑作「百」者是也。释文云:数,色主切。料音聊。虽然,子列子亦微焉。〔注〕列子亦自不知其数也。俞樾曰:微犹昧也。周易屯彖传:「天造草昧。」正义引董遇曰:「昧,微物。」系辞传:「知微知彰。」文选西京赋注引旧注曰,「知微谓幽昧」,是微谓之昧,昧谓之微,二字义通。「子列子亦微焉」,犹曰「子列子亦昧焉」。故张注曰,「亦自不知其数」。陶鸿庆曰:微谓精微。孙卿子议兵篇:「诸侯有能微妙之以节。」杨注:「微妙精尽也。」此言列子道术精微,故弟子虽多,亦能朝朝与辨而闻于远近也。本篇下文:「龙叔谓文挚曰,子之术微矣;吾有疾,子能已乎?」汤问篇:「师襄乃抚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弹也!」皆谓艺术精微,可证此文之义。张注云「列子亦自不知其数」,俞氏从张注解微为昧,失之。朝朝相与辩,无不闻。〔注〕师徒相与讲肄闻于远近。〔解〕来者既多,列子亦不知其数,日日谈讲圣人之迹,无不闻也。而与南郭子连墙二十年,不相谒请;〔注〕其道玄合,故至老不相往来也。相遇于道,目若不相见者。〔注〕道存则视废也。门之徒役以为子列子与南郭子有敌不疑。〔注〕敌,雠。〔解〕众疑有雠怨,见不相往来也。伯峻案:下文「圃泽之役有伯丰子者」,注云:「役犹弟子。」庄子庚桑楚篇「老聃是役有庚桑楚者」,释文引司马云:「役,学徒弟子也」,故此徒役连文。有自楚来者,问子列子曰:「先生与南郭子奚敌?」子列子曰:「南郭子貌充心虚,耳无闻,目无见,口无言,心无知,形无惕。陶鸿庆曰:「惕」当为「□」。说文:「□,交□也。」即易之本字。「形无□」者,谓其形无变易也。下文云,「见南郭子,果若欺魄焉,而不可与接。顾视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与群。」即形无变易之验。后人多见易,少见□,遂误为惕矣。释文云:惕,他历切。往将奚为?〔注〕充犹全也。心虚则形全矣,故耳不惑声,目不滞色,口不择言,心不用知;内外冥一,则形无震动也。〔解〕貌全而心至,终不耳目心口之为辩也,故心无所用知,形无所忧惕。「为」汪本作「焉」,今依各本正。虽然,试与汝偕往。」阅弟子四十人同行。〔注〕此行也岂复简优劣计长短?数有四十,故直而记之也。释文云:阅音悦。见南郭子,果若欺魄焉,而不可与接。〔注〕欺魄,土人也。一说云:欺□。神凝形丧,外物不能得窥之。注「□」本作「头」,依世德堂本正。任大椿曰:本文云「南郭子貌似欺魄焉」,张湛注曰:「欺魄土人」。盖以土为人而饰以人面,即所谓□头也。蒋超伯曰:「欺魄」当作「□丑」,字之讹也。淮南子精神训,「视至尊穷宠犹行客也,视毛嫱西施犹欺丑也」,高诱注:「□丑,言极丑也。」张湛注非。王重民曰:任说非是。欺□虽是一字,而「欺魄」「□头」非一物也。欺魄用以请雨,□头用以逐疫。
译列子已经拜壶丘子林为师,〔注〕这是使自己每日减损的老师。他又和伯昏瞀人交友,《释文》说:“瞀”音“莫侯切”,于是居住在南郭。《释文》说:“乃居”一本作“反居”。伯峻按:《御览》卷四百零六引文正作“反”,今从之。跟从他、到他那里来的人,每天数都数不完。〔注〕来访的人接连不断,即使每天加以清点,也仍然数不尽。胡怀琛说:“日”是“百”字的讹误。“百数而不及”,是说跟从列子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能赶得上列子。黄帝篇说“鸥鸟到来的有百数而不停留”,《吕氏春秋》作“数”,与这里的句法相同,这是证据。王叔岷说:《初学记》卷十八引文“处”作“游”,“日”作“百”;《御览》卷四百四引文“日”也作“百”,疑作“百”是正确的。《释文》说:“数”音“色主切”,“料”音“聊”。即使这样,列子自己也还是不明白。〔注〕列子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俞樾说:“微”犹如昧。“列子自己也还是不明白”,就像说“列子自己也还是昧然无知”。所以张湛注说“列子自己也不知道人数”。陶鸿庆说:“微”是精微。《荀子·议兵篇》说:“诸侯中有能精微地调节它的。”杨倞注说:“微妙,就是精微而达到极致。”这里是说列子的道术精微,所以弟子虽然很多,也能每天和他辩论,使声名传闻于远近。本篇下文说:“龙叔对文挚说:您的术精微了;我有病,您能治好吗?”《汤问篇》说:“师襄于是抚心高声踊跃说:您的弹奏精微极了!”都说艺术精微,可以证明这里的意思。张湛注说“列子自己也不知道人数”,俞樾依张注把“微”解释为昧,是错误的。每天都相互辩论,没有什么不被听闻。〔注〕师徒相互讲习,使道理传闻于远近。〔解〕来的人既然很多,列子自己也不知道人数;他们每天谈论讲说圣人的行迹,没有什么不被听闻。他和南郭子相邻筑墙居住二十年,却互不拜访;〔注〕二人的道相互幽合,所以直到老年也不来往。他们在路上相遇,彼此看去好像没有看见。〔注〕道存在时,视觉便废弃了。门下的弟子们因此都认为列子和南郭子之间有仇敌关系,无不这样猜疑。〔注〕“敌”就是仇雠。〔解〕众人怀疑他们有仇怨,因为看见他们互不往来。伯峻按:下文“圃泽之役有伯丰子”,注说“役犹如弟子”。《庄子·庚桑楚》篇说“老聃的门徒中有庚桑楚”,《释文》引司马彪说:“役,是求学的门徒、弟子。”所以“徒役”是连用的词。有一个从楚国来的人,问列子:“先生和南郭子有什么仇敌关系?”列子说:“南郭子的外貌充实而内心虚静,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嘴里不说话,心中不起分别知见,形体没有变化。陶鸿庆说:“惕”应当作□。《说文》:“□,交□。”就是“易”的本字。“形无□”,是说他的形体没有变化。下文说:“见到南郭子,果然像一个土偶,却不能同他接触;回头看列子,形神不相配合,也不能和他相处。”这就是形体没有变化的验证。后人多见“易”字,少见“□”字,于是误作“惕”。《释文》说:“惕”音“他历切”。他往那里去是为了什么呢?〔注〕“充”犹如完整。内心虚静,形体就完整,所以耳朵不被声音迷惑,眼睛不被色相滞碍,嘴巴不选择言辞,内心不运用分别知见;内外幽冥合一,形体也就不震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 〔解〕外貌完整而内心达到极致,始终不让耳、目、心、口各自发挥分别作用,所以心中无所用的知,形体也没有忧惧和震动。“为”字汪本作“焉”,今依各本改正。即使这样,您还是试着和我一同去看看。”四十名弟子一起同行。〔注〕这次出行哪里还需要再挑选优劣、计算长短呢?人数正好是四十,所以只直接记下这个数。《释文》说:“阅”音“悦”。见到南郭子,果然像一个土偶,不能和他接触。〔注〕“欺魄”是土人。有一种说法作“欺□”。精神凝定,形体仿佛丧失,外物不能窥见他。注:“□”本作“头”,依世德堂本改正。任大椿说:本文说“南郭子貌似欺魄”,张湛注说“欺魄是土人”,就是用泥土做成人形,再给它装饰上人面,即所谓“□头”。蒋超伯说:“欺魄”应作“□丑”,是字形讹误。《淮南子·精神训》说:“把至尊至宠看作过客,把毛嫱、西施看作丑陋的□丑。”高诱注说:“□丑,是说极其丑陋。”张湛注不对。王重民说:任氏的说法不对。欺□虽然是一个字,但“欺魄”和“□头”不是同一种东西。欺魄用来求雨,□头用来驱疫。□头因为外貌丑恶,欺魄就是土偶。这里说南郭子像欺魄,是为了显示他得道很深,就是所谓“形体像枯木,心像死灰”。张湛注又引用一种说法说“欺□”,精神凝定、形体丧失,外物不能窥见他,这个意思也是如此。伯峻按:王氏的说法是对的。《释文》说:“魄”音“片各切”。字书作“欺□”,是人面丑陋的样子。“□”音“片各切”。“丧”音“息浪切”。秦恩复说:《释文》作“欺”,是“欺”字写误,应作“□”。《说文解字》说:“□,丑也。”《广韵》“□”音“匹各切”,与“魄”音相近,是通假字。任大椿说:“欺魄”的“欺”以“□”为本字。《说文》说:“□,丑也,从页,其声;如今驱疫时有□头。”《玉篇》《广韵》相同。又作“魌”,《周礼·方相氏》注说:“如今的魌头。”又作“倛”,《荀子·非相篇》说:“仲尼的脸像蒙倛。”杨倞注说:“方相。”又作“□”,《玉篇》说:“□同□。”这些字读音都和“欺”相同,所以本文又作“欺”。回头看列子,形体和精神并不相配合,不能和他相处。〔注〕精神役使形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人〕
□头以貌丑恶,欺魄乃即土偶。此谓南郭子若欺魄者,以见其得道之深,即所谓形若槁木心若死灰也。张注又引一说云欺□神凝形丧外物不能得窥之,是其义也。伯峻案:王说是也。释文云:魄,片各切。字书作欺□,人面丑也。□,片各切。丧,息浪切。秦恩复曰:释文作「欺」,欺字写误,当作「□」。说文解字曰:「丑也。」□,广韵,匹各切。与魄音相近,通借字也。任大椿曰:欺魄之「欺」,以「□」为本字。说文「□,丑也,从页,其声。今逐疫有□头。」玉篇、广韵同。又作「魌」,周礼方相氏注云:「如今魌头也。」又作「倛」,荀子非相篇:「仲尼面如蒙倛。」杨倞注:「方相也。」又作「□」,玉篇云:「□同□。」音皆同欺,故此文又作欺。顾视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与群。〔注〕神役形者也。心无思虑,则貌无动用;故似不相摄御,岂物所得群也?〔解〕阅简弟子往见之,果若欺魄为像人,若今之欺头者,形神不可与接也。释文云:思音四。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与言,〔注〕偶在末行,非有贵贱之位。遇感而应,非有心于物也。释文云:行,户郎切。衎衎然若专直而在雄者。〔注〕夫理至者无言。及其有言,则彼我之辩生矣。圣人对接俯仰,自同于物,故观其形者,似求是而尚胜也。〔解〕末行者,情未忘于是非耳。衎衎然,求胜之气耳。俞樾曰:释文曰:「在一本作存」,当从之。庄子天下篇:「施存雄而无术。」亦有存雄之文,可以为证。释文云:衎,口汗切。在雄一本作存雄。子列子之徒骇之。〔注〕见其尸居,则自同土木;见其接物,则若有是非,所以惊。释文「骇」作「駴」,云:駴与骇同。反舍,咸有疑色。〔注〕欲发列子之言。〔解〕疑其未忘胜负之心。子列子曰:「得意者无言,进知者亦无言。〔注〕穷理体极,故言意兼忘。释文云:进音尽。用无言为言亦言,无知为知亦知。〔注〕方欲以无言废言,无知遣知;希言傍宗之徒固未免于言知也。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亦言亦知。〔注〕比方亦复欲全自然,处无言无知之域,此即复是遣无所遣,知无所知。遣无所遣者,未能离遣;知无所知者,曷尝忘知?固非自然而忘言知也。注「未能离遣」汪本「未」作「不」,今依北宋本、藏本订正。俞樾曰:与犹为也。上云「用无言为言亦言,无知为知亦知」;故此云「无言为不言,无知为不知,亦言亦知」。盖承上文而更进一义也。上文用为字,此文用与字,文异而义不异,古书多有此例。管子戒篇:「自妾之身之不为人持接也。」尹知章注曰,「为犹与也」,然则与亦犹为也。说详王氏经传释词。释文云:离,力智切。亦无所不言,亦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注〕夫无言者有言之宗也;无知者,有知之主也。至人之心豁然洞虚,应物而言,而非我言;即物而知,而非我知;故终日不言,而无玄默之称;终日用知,而无役虑之名。故得无所不言,无所不知也。释文云:称,尺证切。如斯而已。汝奚妄骇哉?」〔注〕不悟至妙之所会者,更粗;至高之所适者,反下;而便怪其应寂之异容,动止之殊貌,非妄惊如何?〔解〕至知之与意,两俱忘言也。若优劣不等,则须用言以导之。用无言之言、无知之知,亦何异乎言之与知?虽然,有道自当辩之,则未尝言,未尝不言;未尝知,未尝不知。理正合如此而已,汝何妄怪哉?子列子学也,〔注〕上章云,列子学乘风之道。伯峻案:「学」上疑捝「之」字。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老商一眄而已。释文云:眄音,斜视也。五年之后,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老商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释文云:从音纵。更无是非;从口之所言,更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注〕眄笑并坐,似若有褒贬升降之情。夫圣人之心,应事而感,以外物少多为度,岂定于一方哉?王重民曰:「吾」字当衍。此事又见黄帝篇。黄帝篇为列子对尹生之言,故可有「吾」字。此篇既改为作者所述之言,而着「吾」字,则不可通矣。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释文云:横去声。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外内进矣。释文云:进音尽。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口无不同。
译心中没有思虑,外貌便没有动作,所以看起来好像形神彼此不能统摄,哪里还有外物能够和他相处呢?〔解〕列子带着挑选过的弟子前去拜见南郭子,果然像欺魄那样的泥塑人像,像如今的欺头,形神无法接触。 《释文》说:“思”音“四”。南郭子不久指着列子门下最后一行的弟子,和他交谈,〔注〕只是偶然处在最后一行,并不是地位有贵贱。遇到感触便自然回应,并非有意对待外物。《释文》说:“行”音“户郎切”。那人神情和顺自得,好像专门坚持正直、争强好胜。〔注〕道理达到极致的人本来无言;一旦有所言说,便产生你我之间的分别。圣人俯仰应接,自然同于万物,所以从他的外在形态看来,好像是在求取正确、崇尚胜负。〔解〕处在最后一行的弟子,情感还没有忘掉是非;和顺自得的样子,其实是求胜的气势。俞樾说:《释文》说“在”字一本作“存”,应当从“存”。《庄子·天下》篇有“施存雄而无术”,也有“存雄”的说法,可以作为证据。《释文》说:“衎”音“口汗切”,“在雄”一本作“存雄”。列子的弟子们大为惊骇。〔注〕看见南郭子像尸体一样安坐,自己同于土木;看见他接触外物时,又好像有是非之心,所以感到惊异。《释文》“骇”作“駴”,说“駴”与“骇”相同。回到住处,众人脸上都带着疑惑。〔注〕他们想请列子说明。〔解〕他们怀疑列子还没有忘掉胜负之心。列子说:“真正得意的人无所言说,真正穷尽知见的人也无所言说。〔注〕穷尽事理、体达极致,所以连言语和意念都忘掉。《释文》说:“进”音“尽”。把无言当作言语,也还是言语;把无知当作知,也还是知。〔注〕正想用无言废除言语、用无知遣除知见,像希言傍宗一类的人,终究没有免除言语和知见。无言和不言,无知和不知,也还是言语和知。〔注〕这只是想保全自然,处在无言无知的境界中,却又是在遣除那无可遣除之物、知道那无可知之物。遣除无可遣除之物,说明还没有离开遣除;知道无可知之物,哪里曾经忘掉知呢?这当然还不是自然而然地忘掉言语和知见。注:“未能离遣”汪本“未”作“不”,今依北宋本、藏本改正。俞樾说:“与”犹如“为”。上文说“把无言作为言语,也还是言语;把无知作为知,也还是知”,所以这里说“把无言作为不言,把无知作为不知,也还是言语和知”。这是承接上文再推进一层意思。上文用“为”字,这里用“与”字,文字不同而意义没有不同,古书中常有这种例子。《管子·戒》篇说:“我自身不被人接近。”尹知章注说:“为,犹如与。”这样看来,“与”也犹如“为”。王氏《经传释词》对此有详细说明。《释文》说:“离”音“力智切”。也没有什么不说,也没有什么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可说,也没有什么可知。〔注〕无言是有言的根本,无知是有知的主宰。至人的心空豁通达,虚静无碍,随着外物而说,却不是出于我的私言;接触外物而知,却不是出于我的私知。所以整天说话,却没有幽玄沉默的名称;整天运用知,却没有心被思虑役使的名义。因此能够无所不说、无所不知。《释文》说:“称”音“尺证切”。就是这样罢了,你们为什么妄自惊怪呢?”〔注〕不明白最高妙处所在的人,反而停留在粗浅处;不能到达最高境界的人,反而落在低下处,于是看见他寂静时的不同形态、行动时的不同容貌便感到奇怪,不是妄自惊怪又是什么呢?〔解〕最彻底的知和意念,两者都忘掉了言语。如果彼此优劣不等,就必须用语言来引导。使用无言之言、无知之知,与使用语言和知见有什么不同呢?不过,有道之人本来就应当辨明这一点,所以既未曾言说,又未曾不言说;既未曾知,又未曾不知,道理正是如此罢了,你们为什么妄自惊怪呢?列子学习道术,〔注〕上章说列子学习御风之道。伯峻按:“学”字上疑脱“之”字。三年以后,心中不敢想是非,口中不敢谈利害,才得到老商一次斜视。《释文》说:“眄”音,意为斜视。五年以后,心中又开始想是非,口中又开始谈利害,老商才舒展面容笑了一次。七年以后,任凭心中所想,《释文》说:“从”音“纵”,不再有是非;任凭口中所说,不再有利害。先生才让我把席子引近,与我并席而坐。〔注〕斜视、微笑、并席而坐,好像含有褒贬和升降的意味。圣人的心随事而感应,以外物多少作为尺度,哪里会固定在某一方面呢?王重民说:“吾”字应当是衍文。这件事又见于《黄帝篇》。《黄帝篇》是列子对尹生所说,所以可以有“吾”字;本篇已经改作作者叙述的话,却又写“吾”,就讲不通了。九年以后,任凭心中横行的念头,《释文》说:“横”读去声;任凭口中横行的言语,也不知道究竟是我的是非利害,还是别人的是非利害,内外都达到极致。〔释文〕“进”音“尽”。然后眼睛就像耳朵,耳朵就像鼻子,鼻子就像嘴,嘴也没有不同。卢文弨说:下文“口”字是衍文。前一卷“无不同”下面有“也”字,应当从之。王叔岷说:卢氏说得对。《黄帝篇》正好没有重复“口”字。心神凝定,形体得到解脱,骨肉全都融化,不觉察形体所倚靠的东西、双脚所踩踏的地方、心中所想的念头、言语所藏的内容。就是这样罢了。于是事理再没有什么隐藏的。〔注〕《黄帝篇》已经有这一章,解释也很详细。这里之所以再次出现,是因为前一章先说明得性达到极致,便能乘应变化而无穷;后一章说明顺从心性的道理,便没有幽隐之处不能照见。两章同时出现,各有旨趣,难道可以不加考察吗?〔解〕老子说:“大智像愚拙,大辩像木讷。”人们只知道有言、有知是奇异的,却不知道不言、不知也是相同的,所以《黄帝篇》说明用无言之言来救济人,这一篇又重复讨论言语,说明有言并不异于无言。注:“则”藏本作“明”,“攸趣”北宋本作“攸极”,汪本从之,今依藏本、世德堂本订正。《释文》说:“重”音“柱用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五年、七年、九年〕
卢文弨曰:下「口」字衍。前卷「无不同」下有「也」字,当从之。王叔岷曰:卢说是也。黄帝篇正不重「口」字。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心之所念,言之所藏。如斯而已。则理无所隐矣。〔注〕黄帝篇已有此章,释之详矣。所以重出者,先明得性之极,则乘变化而无穷;后明顺心之理,则无幽而不照。二章双出,各有攸趣,可不察哉?〔解〕老子曰:「大智若愚,大辩若讷。」人徒知言知之为异,不知夫不言不知之为同,故黄帝篇中明用无言之言以济人,此篇复重论言,明用言之不殊于无矣。注「则」藏本作「明」,「攸趣」北宋本作「攸极」,汪本从之,今从藏本、世德堂本订正。释文云:重,柱用切。初,子列子好游。释文云:好,呼报切,下同。壶丘子曰:「御寇好游,游何所好?」列子曰:「游之乐所玩无故。〔注〕言所适常新也。释文云:乐音洛。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我之游也,观其所变。〔注〕人谓凡人、小人也,惟观荣悴殊观以为休戚,未觉与化俱往,势不暂停。世德堂本作「观之所变」。注「惟观」藏本、世德堂本作「惟睹」。俞樾曰:之即其也。吕氏春秋音初篇:「之子是必大吉。」高诱训之为其是也。孟子公孙丑篇:「皆悦而愿为之氓矣。」周官载师注引作「皆悦而愿为其民矣」,是之其同义。上言「观其所见」,下言「观之所变」,文异义同。古书多有此例。作其者,乃不达古书义例而改之。释文云:悴,疾醉切。游乎游乎!未有能辨其游者。」〔注〕人与列子游则同,所以游则异,故曰游乎游乎;明二观之不同也。未有辨之者,言知之者鲜。〔解〕玩物之变,迁谢无恒。人但乐其见,吾观其化,此所以异于人。「辨」藏本作「辩」。释文云:鲜,息浅切。壶丘子曰:「御寇之游「游」汪本作「游」。固与人同欤,而曰固与人异欤?凡所见,亦恒见其变。〔注〕苟无暂停之处,则今之所见常非向之所见,则观所以见,观所以变,无以为异者也。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注〕彼之与我与化俱往。务外游,不知务内观。伯峻案:外游内观相对,则观亦游也。孟子梁惠王篇云:「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赵岐注云:「当何修治可以比先王之观游乎?」以游释观。吕氏春秋季春云:「禁妇女无观。」高注,「观,游」,皆其证也。释文云:不知一本作不如。观,古乱切。谛,▯也。外游者,求备于物;内观者,取足于身。取足于身,游之至也;求备于物,游之不至也。」〔注〕人虽七尺之形,而天地之理备矣。故首圆足方,取象二仪;鼻隆口窊,比象山谷;肌肉连于土壤,血脉属于川渎,温蒸同乎炎火,气息不异风云。内观诸色,靡有一物不备;岂须仰观俯察,履凌朝野,然后备所见?〔解〕汝自以异于人;人之所视,未尝异汝也。何者?汝知物知物之变迁,不知汝之无故。但外游而不内观,虽感物而亡身,斯为至矣,亦何必求备于外游乎?注「履凌」藏本、世德堂本作「履涉」。汪莱曰:解「知物」二字重出。「至」上当有「不」字。释文云:窊,乌瓜切。蒸音证。于是列子终身不出,自以为不知游。〔注〕既闻至言,则废其游观。不出者,非自匿于门庭者也。释文云:匿,尼力切。壶丘子曰:「游其至乎!〔注〕向者难列子之言游也,未论游之以至,故重叙也。释文云:难,乃旦切。重,柱用切。至游者,不知所适;至观者,不知所视。〔注〕内足于已,故不知所适;反观于身,固不知所视。物物皆游矣,物物皆观矣,〔注〕忘游故能遇物而游,忘观固能遇物而观。是我之所谓游,是我之所谓观也。〔注〕我之所是,盖是无所是耳。所适常通而无所凝滞,则我之所谓游观。故曰:游其至矣乎!游其至矣乎!」〔解〕夫形无所适,目无注视,则物无不视而物无不游矣。若此游观者,真至游矣乎!
译起初,列子喜欢游历。《释文》说:“好”音“呼报切”,下同。壶丘子说:“御寇喜欢游历,那么游历有什么可喜欢的呢?”列子说:“游历的快乐,在于所观赏的事物没有固定不变的。〔注〕是说所到之处总是新鲜的。《释文》说:“乐”音“洛”。一般人的游历,是观看自己所见到的东西;我的游历,是观看万物变化的情状。〔注〕“人”指普通人、庸人;他们只看荣枯的不同,以此为自己的喜乐和忧患,还没有觉察到自己同万物一起变化而去,形势从不暂时停留。世德堂本作“观之所变”。注:“惟观”藏本、世德堂本作“惟睹”。俞樾说:“之”就是“其”。《吕氏春秋·音初》篇说“这个人一定大吉”,高诱把“之”解释为“其”。《孟子·公孙丑》篇说“都高兴而愿意做他的百姓”,《周礼·载师》注引作“都高兴而愿意做他的人民”,可见“之”和“其”意义相同。上文说“观其所见”,下文说“观之所变”,文字不同而意义相同。古书常有这种例子。作“其”的,是因为不懂古书的惯例而改动。 《释文》说:“悴”音“疾醉切”。游啊,游啊!还没有人能够辨明我这种游历。”〔注〕别人和列子一起游历,所游历的对象相同;但游历的方式不同,所以说“游啊,游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起初,列子喜欢游历。《释文》说:“好”,音“呼报切”,下文同。壶丘子说:“御寇喜欢游历,那么游历有什么可喜欢的呢?”列子说:“游历的乐趣,在于所观赏的事物没有固定不变的。〔注〕这是说所到之处总是新鲜的。《释文》说:“乐”读音同“洛”。一般人的游历,是观察自己所看见的;我的游历,是观察事物如何变化。〔注〕所谓“人”,是指一般人、凡俗之人;他们只观察荣枯盛衰的不同景象,并以此作为自己的喜乐和忧患,却没有觉察自己正随着变化一同流逝,形势从未片刻停息。世德堂本作“观之所变”。注本“惟观”,藏本、世德堂本作“惟睹”。俞樾说:“之”就是“其”。《吕氏春秋·音初篇》说:“之子是必大吉。”高诱把“之”训释为“其”,就是这个意思。《孟子·公孙丑篇》说:“皆悦而愿为之氓矣。”《周官·载师》注引用时作“皆悦而愿为其民矣”,可见“之”与“其”意义相同。上文说“观其所见”,下文说“观之所变”,字面虽不同,意义相同。古书中有很多这样的例子。作“其”的版本,是因为不懂古书的义例而擅自改动。《释文》说:“悴”,音“疾醉切”。游历啊,游历啊!没有人能够辨明我所说的这种游历。”〔注〕别人同列子一起游历,所游历的对象相同,但游历的方式不同,所以说“游历啊,游历啊”;这说明二者的观察不同。还没有人辨明这一点,说自己知道其中道理的人很少。〔解〕观察万物的变化,知道它们迁移、凋谢而没有恒常。人只是以自己眼前所见为乐,我却观察万物的变化,这就是我与常人不同的地方。“辨”字,藏本作“辩”。《释文》说:“鲜”,音息浅切。壶丘子说:“列御寇所说的游,固然与常人相同吗?还是确实与常人不同呢?凡是他所见到的,也总是看见它的变化。”〔注〕如果没有一个暂时停留的地方,那么今天所见的常常已经不是先前所见的;既然观察所见,也观察变化,就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区别的了。只观察那些事物无缘无故地变化,却不知道我自己也同样无缘无故地变化。〔注〕万物和我都随着变化一同流逝。只顾向外游观,却不知道致力于内在的观察。伯峻按:外游与内观相对,可见“观”也属于“游”。《孟子·梁惠王篇》说:“我怎样修治,才可以比得上先王的观游呢?”赵岐注说:“应当怎样修治,才可以比得上先王的观游呢?”这是以“游”解释“观”。《吕氏春秋·季春》说:“禁止妇女出游观。”高诱注说:“观,就是游。”这些都是证据。《释文》说:“不知”,一本作“不如”;“观”,音古乱切;“谛”,意为审察。向外游观,是从外物那里求得完备;向内观察,是从自身取得满足。从自身取得满足,是游观的最高境界;从外物那里求得完备,是游观还没有达到极致。〔注〕人虽然只有七尺之身,但天地的道理都完备在其中。所以头圆而脚方,取法于天地二仪;鼻子高隆、口部低洼,类似山谷;肌肉连接着土壤,血脉属于河流,体温蒸腾同于火,气息与风云没有不同。向内观察身体的各种形态,没有一件东西不是具备的;哪里还需要抬头观察、低头察看,跋涉于朝野之间,然后才把所见的一切备齐呢?〔解〕你自以为与常人不同,但常人所见,也从来没有与你不同。为什么呢?你知道外物,也知道外物的迁变,却不知道自己也同样无故地变化。只是向外游观而不向内观察,虽然感受外物,却丧失自身,这就是游观达到极致了,又何必向外物求取完备呢?“履凌”,藏本、世德堂本作“履涉”。汪莱说:解文“知物”二字重复出现;“至”字上面应有“不”字。《释文》说:“窊”,音乌瓜切;“蒸”,音证。于是列子终身不再外出,自以为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游观了。〔注〕既然听到了至理,就停止了自己的游观。不出门,并不是把自己藏在门庭之内。《释文》说:“匿”,音尼力切。壶丘子说:“这才是游观的最高境界吗!〔注〕先前只是诘难列子的游观之说,还没有谈到游观如何达到极致,所以重新叙述。” 《释文》说:“难”,音乃旦切;“重”,音柱用切。达到极致的游观者,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达到极致的观察者,不知道要看什么。〔注〕内在已经自足,所以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反过来观察自身,本来就不知道要看什么。万物全都在游,万物全都在观。〔注〕忘掉游,才能遇到万物而游;忘掉观,才能遇到万物而观。这就是我所说的游,这就是我所说的观。〔注〕我所谓的是,只是无所执取、无所固定。所到之处总是通达而没有凝滞,这就是我所谓的游观。所以说:“游观达到极致了吧!游观达到极致了吧!”〔解〕形体没有特定要去的地方,眼睛也没有固定注视的对象,于是没有什么东西不是所观察的,也没有什么地方不是所游历的。像这样的游观,才真正是达到极致的游观吧!
龙叔谓文挚曰:释文云:挚音至。文挚,六国时人,尝医齐威王。或云:春秋时宋国良医也,曾治齐文王,使文王怒而病愈。「子之术微矣。吾有疾,子能已乎?」文挚曰:「唯命所听。释文云:听,平声。然先言子所病之证。」〔解〕文挚所医,止于藏府骨肉之疾耳。龙叔所说,忘形出俗之心耳。不与俗类,自以为疾焉。龙叔曰:「吾乡誉不以为荣,国毁不以为辱;得而不喜,失而弗忧;视生如死;视富如贫;视人如豕;〔注〕无往不齐,则视万物皆无好恶贵贱。视吾如人。〔注〕忘彼我也。处吾之家,如逆旅之舍;〔注〕不有其家。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注〕天下为一。凡此众疾,「疾」北宋本作「庶」,汪本从之,今依藏本、世德堂本、秦本订正。释文云:凡此众疾一本作众庶,非是。爵赏不能劝,刑罚不能威,盛衰、利害不能易,哀乐不能移。释文云:乐音洛。固不可事国君,交亲友,御妻子,制仆隶。〔注〕夫人所以受制于物者,以心有美恶,体有利害。苟能以万殊为一贯,其视万物,岂觉有无之异?故天子所不能得臣,诸侯不能得友,妻子不能得亲,仆隶不能得狎也。陶鸿庆曰:固读为故。伯峻案:注「天子所不能得臣」,「所」字疑衍。四解本作为「诸侯所不能得友,妻子所不能得亲,仆隶所不能得狎也」,诸所字疑后人所加。此奚疾哉?奚方能已之乎?」〔解〕庄子曰:「誉之不加劝,毁之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也。」夫契其神而忘其形者,则贫富、死生、人畜、彼此皆过客耳,夫何异哉?今用心之若此也,则君臣、朋友之道废,爱憎、喜怒之心绝矣,何方能愈之耶?文挚乃命龙叔背明而立,释文云:背音佩。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释文作「文挚后向明而望之」,云:一本文挚下加「从」及「自」字者,皆非也。既而曰:「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几圣人也!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达。〔注〕旧说圣人心有七孔也。王重民曰:御览三百七十六又四百零一又七百二十四引「流通」并作「通流」。今以圣智为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浅术所能已也。」〔解〕背明而立者,反归于凡俗之虑也;向明而望者,仰侧至道之心也。方寸虚者,缘执书也;一孔不达者,未尽善也。夫七窍俱通者,宁复以圣智之道为病耶?此病非文挚所能止。秦恩复曰:解「执书」疑是「势尽」二字。伯峻案:解「仰侧」疑当作「仰测」。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注〕忘怀任过,通亦通,穷亦通,其无死地,此圣人之道者也。〔解〕至道常存,不由外物。由生而生,故虽终而不亡,常也。〔注〕老子曰:「死而不亡者寿。」通摄生之理,不失元吉之会,虽至于死,所以为生之道常存。此贤人之分,非能忘怀暗得自然而全者也。〔解〕真常顺理,随形死生,而自不亡者,道之常也。释文云:分,符问也。由生而亡,不幸也。〔注〕役智求全,贵身贱物,违害就利,务内役外,虽之于死,盖由于不幸也。〔解〕贪有生而亡道者,不幸也。「求全」或本作「束身」。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注〕行必死之理,而之必死之地;此事实相应,亦自然之道也。〔解〕俗闻礼教之道必分而至死者。由死而死,故虽未终而自亡者,亦常也。〔注〕常之于死,虽未至于终,而生理已尽,亦是理之常也。〔解〕爱生死之身,行生死之教,而不存道,俗以为常。各本「亦常」下无「也」字,今依吉府本补。由死而生,幸也。〔注〕犯理违顺,应死而未及于此,此误生者也。〔解〕居迁谢之业而节于嗜欲者,亦为知生之幸也。释文作「由死而生不幸也」,云:本多无不字。观上下文于理有阙,故特添之。任大椿曰:今本「生」下无「不」字,考「生」字下当有「不」字。此节词义皆两两相对,谓彼由生之道而死为不幸,则此由死之道而生亦为不幸也。敬顺释文谓生字下当有不字,与此节义例极为吻合,当为定本。伯峻案:殷说、任说皆可商,下文引陶鸿庆说较顺。故无用而生谓之道,用道得终谓之常;〔注〕用圣人之道,存亡得理也。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注〕乘凶危之理,以害其身,亦道之常也。
译龙叔对文挚说:《释文》说:“挚”,音至。文挚是战国时期的人,曾经医治齐威王;也有人说他是春秋时期宋国的良医,曾医治齐文王,使文王发怒而病愈。“你的医术很高明。我有一种病,你能治好吗?”文挚说:“只听从您的吩咐。《释文》说:‘听’,读平声。但请先说说您所患疾病的症状。”〔解〕文挚所能医治的,只是脏腑骨肉方面的疾病;龙叔所说的,却是忘却形体、超脱世俗的心病。他不与世俗同类,自己反而把这看作疾病。龙叔说:“我在乡里的赞誉不能使我感到荣耀,国家的诋毁不能使我感到耻辱;得到时不欢喜,失去时不忧愁;把活着看作死,把富有看作贫穷,把人看作猪。〔注〕无论遇到什么都一视同仁,所以看万物都没有好恶贵贱之别。把我自己看作别人。〔注〕忘掉彼此的区别。住在自己的家里,就像住在旅舍;〔注〕不把家当作自己的私有之物。看自己的乡里,就像看戎狄蛮夷之国。〔注〕把天下看作一体。以上这些众多的病,“疾”字,北宋本作“庶”,汪本从之;今依藏本、世德堂本、秦本订正。《释文》说:“凡此众疾”,一本作“众庶”,不对。爵禄赏赐不能勉励我,刑罚不能威吓我,盛衰利害不能改变我,悲哀欢乐不能动摇我。” 《释文》说:“乐”,音洛。这种人固然不能侍奉国君,不能结交亲友,不能驾驭妻子儿女,不能制御奴仆。《注》〕人之所以受外物制约,是因为心中有美恶,身体有利害。如果能把万种差别贯通为一体,那么他看待万物,哪里还会觉得有无之间存在差异呢?所以天子不能把他收为臣,诸侯不能把他当作朋友,妻子儿女不能与他建立亲爱关系,奴仆不能同他亲狎。陶鸿庆说:“固”应读作“故”。伯峻按:注中“天子所不能得臣”的“所”字,可能是衍文。四解本作“诸侯所不能得友,妻子所不能得亲,仆隶所不能得狎也”,各句的“所”字可能是后人增入的。这算什么病呢?用什么方法才能治好它呢?”〔解〕庄子说:“赞誉不能使他更加勤勉,诋毁不能使他更加沮丧;他明确了内在与外在的区别,辨明了荣耀与耻辱的界限。”如果人与道的精神相契合而忘掉形体,那么贫富、死生、人畜、彼此都不过是过客罢了,还有什么不同呢?如今他的用心已经如此,那么君臣、朋友的伦理就废弃了,爱憎、喜怒之心也断绝了,用什么方法还能治愈他呢?于是文挚命龙叔背着光站立。《释文》说:“背”,音佩。文挚从后面面向光观察他。《释文》作“文挚后向明而望之”,并说:有一本在“文挚”下面加“从”字和“自”字,都不对。不久文挚说:“啊!我看见你的心了:方寸之地已经空虚了。几乎是圣人了!你的心有六个孔窍畅通,只有一个孔窍不通。〔注〕旧说圣人的心有七个孔窍。王重民说:《御览》卷三百七十六、四百零一、七百二十四所引“流通”都作“通流”。如今把圣人的智慧看作疾病,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吧!这不是我浅薄的医术所能治好的。”〔解〕背光而立,是返回世俗的思虑;面向光而望,是仰观、揣测至道的心。所谓“方寸虚”,是因为执着于书本;所谓“一孔不达”,是还没有达到尽善。七窍都通的人,难道还会把圣智之道当作疾病吗?这种病不是文挚所能止治的。秦恩复说:解文“执书”可能是“势尽”二字。伯峻按:解文“仰侧”可能应作“仰测”。没有凭借什么却能恒常产生生命的,就是道。〔注〕忘掉成见,任其自然;通达时通达,困穷时也通达,因此没有走向死亡的处所,这就是圣人的道。〔解〕至道恒常存在,不依靠外物。顺着生命而生,所以即使生命终结也不会消亡,这就是恒常。〔注〕老子说:“死而不亡者寿。”通晓养生之理,不失去大吉的时机,即使到了死亡之时,作为生存之道的根本仍然恒常存在。这是贤人的境界,不是那种能够忘却心怀、暗中得到自然之道而保全自身的人。〔解〕真正恒常而顺应道理,随着形体经历死生,却自身不亡,这就是道的恒常。〔释文〕“分”,音符问切。凭借生命而走向死亡,是不幸。〔注〕役使智慧以求保全自身,重视身体而轻视万物,避害趋利,专务内在而役使外物,即使走向死亡,也是由不幸造成的。〔解〕贪恋有生之身而丧失道,是不幸。“求全”,有的本子作“束身”。有所凭借却恒常死亡,也可以说是道。〔注〕实行必然死亡的道理,走向必然死亡的处所;事实彼此相应,这同样是自然之道。〔解〕世俗所听闻的礼教之道,必然有分别而终于死亡。顺着死亡而死亡,所以即使尚未终结便自行消亡,也属于恒常。〔注〕生命在走向死亡时,虽然还没有达到最终终结,但生存的道理已经耗尽,这同样是道理的恒常。〔解〕爱惜会经历生死的身体,实行关于生死的教法,却不存守道,世俗把这看作常态。各本在“亦常”下面没有“也”字,今依吉府本补入。顺着死亡而获得生命,是幸运。〔注〕触犯道理、违背顺逆之势,本应死亡却没有立即死亡,这是错误地获得了生命。〔解〕处在迁移凋谢的事业中而节制嗜欲,也可以说是懂得生命之道的幸运。《释文》作“由死而生不幸也”,并说:许多本子没有“不”字。考察上下文,这样在义理上有缺漏,所以特意增补。任大椿说:今本“生”字下面没有“不”字,考察起来,“生”字下应有“不”字。这一节的词义都是两两相对的:既然说顺着生之道而死是不幸,那么顺着死之道而生也应当是不幸。敬顺《释文》认为“生”字下应有“不”字,与本节的义例极为吻合,应当作为定本。伯峻按:殷说、任说都还可以讨论,下文引用陶鸿庆的说法较为通顺。所以,无所凭借却获得生命,叫作道;运用道而得到善终,叫作恒常。〔注〕运用圣人的道,使生死都合乎道理。有所凭借而死亡,也叫作道;运用道而得到死亡,也叫作恒常。〔注〕顺着凶险危急的道理而伤害自身,也属于道的恒常。
〔解〕不役智以全者,道也;用此道而终者,常也。俗士役其智以至死,以为济物之道也;用此道而至死亦谓之常。众所乐者众为道,众所安者众为常。然则出离之道与世间之道,名同而实异也。陶鸿庆曰:「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张注云:「行必死之理,而之必死之地,此事实相应,亦自然之道也。」若然,则与所谓「由死而死」者毫无区别,而与上所谓「无所由而常生谓之道」者义尤不伦矣。「无用而生,有所用而死」,用亦由也。自「无用而生」以下四句语意与上文亦无区别,而既云「用道得终谓之常」,又云「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终与死义又不殊,本书不如是之复沓也。盖此节词繁而义隐,传写易致讹谬;复经浅人窜改,遂成今本之误。今考本书之旨,辄正其文如下,以存疑焉:「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由生而生,故虽终而不亡,常也。由生而亡,不幸也。无所由而常死者,道也。由死而死,故虽未终而自亡者,常也。由死而生,幸也。有所用而生者亦谓之道,用道而得生者亦谓之常。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无所由而常生、无所由而常死」者,天瑞篇云:「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所谓「自生自化」也。「有所用而生,有所用而死」者,天瑞篇云:「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所谓「阴阳尔、四时尔」也。「由生而生」者,贤哲是也;「由死而死」者,桀跖是也。「用道而得生,用道而得死」者,谓随化推移,即下文所谓「隶人之死」也。「无所由而生死」与「有所用而生死」,皆以天道言,故谓之道。「由生而生,由死而死」,与「用道而生死」,皆以人事言,故谓之常也。季梁之死,杨朱望其门而歌。〔注〕尽生顺之道,以至于亡,故无所哀也。王重民曰:御览四百八十七引「歌」作「不哭」。又注「生顺」作「生性」。伯峻案:战国策魏策云:「魏王欲攻邯郸,季梁闻之,中道而反,衣焦不申,头尘不去,而谏梁王」云云,不知是否即此季梁。随梧之死,杨朱抚其尸而哭。〔注〕生不幸而死,故可哀也。隶人之生,隶人之死,众人且歌,众人且哭。〔注〕隶犹群辈也。亦不知所以生,亦不知所以死,故哀乐失其中,或歌或哭也。〔解〕得全生之理而归尽者,圣贤所以不哀也;失真以丧理与至于死者,贤智所以伤也。凡众人之生死歌哭,皆物之常,何知其所至哉?注「隶」下藏本有「者」字。释文云:中,丁仲切。目将眇者,先睹秋毫;〔解〕老人之视也远,则见近则昏,是失明之渐也。释文云:眇,亡少切。睹音睹也。耳将聋者,先闻蚋飞;〔解〕秦呼蚊为蚋。患耳者闻耳中虫飞之声,是失聪之渐也。释文云:蚋,而锐切。口将爽者,先辨淄渑;〔注〕爽,差也。淄渑水异味,既合则难别也。〔解〕余陵反。二水名,在齐地。四解本张注「爽」下有「者」字,「难」下有「辩」字。秦恩复曰:解「余陵切」上当有「渑」字。释文云:淄音锱,渑音乘。淄水出鲁郡莱芜县,渑水西自北海郡千乘县界流至寿光县,二水相合。说符篇曰:淄渑之合,易牙尝之。别,被列切,下同。伯峻案:淄水源出山东博山废县治西二十五里原山之阴,流经临淄镇、广饶县东,入小清河。渑水则自临淄镇西北古齐城外西北流,径广饶县西南,注于麻大湖。鼻将窒者,先觉焦朽;〔注〕焦朽有节之气,亦微而难别也。体将僵者,先亟奔佚,〔注〕僵,仆也。如颜渊知东野之御马将奔也,与人理亦然。注「人」下四解本有「之」字。释文云:僵音姜。亟,去吏切。方言:「亟,受也。」奔佚音奔逸。仆音赴。伯峻案:「亟受也」,「受」字当为「爱」字之误。心将迷者,先识是非:〔注〕目耳口鼻身心此六者常得中和之道,则不可渝变。居亢极之势,莫不顿尽;故物之弊必先始于盈满,然后之于亏损矣。穷上反下,极盛必衰,自然之数。是以圣人居中履和,视目之所见,听耳之所闻,任体之所能,顺心之所识;故智周万物,终身全具者也。〔解〕口失正味,则别有所辩;鼻失所闻,则别有所觉;体将僵仆,必先奔驰;心迷至道,在于是非;是非所以彰,道之所以亡。注「则不可渝变」,「渝」,北宋本作「侧」,道藏本、世德堂本作「测」。
译〔解〕不役使智慧来保全自己,这就是道;运用这种道而终结,这就是恒常。世俗之士役使自己的智慧直到死亡,却把这看作救济万物的道;运用这种道直到死亡,也称作恒常。众人所喜爱的,众人就把它当作道;众人所安处的,众人就把它当作恒常。这样看来,出离世俗的道与世间的道,名称相同而实质不同。陶鸿庆说:“有所凭借而恒常死亡,也叫作道。”张注说:“实行必死的道理,走向必死的处所,这件事实与道理相应,也是自然之道。”如果这样,那么它与所谓“顺着死亡而死亡”毫无区别;而且与上文“没有凭借却恒常产生生命,叫作道”的意义尤其不相合。“无所用而生,有所用而死”,其中的“用”也就是“凭借”。从“无所用而生”以下四句,其意义与上文也没有区别;既然说“运用道而得终结,叫作恒常”,又说“运用道而得到死亡,也叫作恒常”,那么“终结”和“死亡”的意义又没有区别。本书不应当这样重复。大概这一节文字繁多而意义隐晦,传抄时容易产生讹误;又经过浅陋之人的窜改,于是造成了今本的错误。现在考察本书的旨意,姑且把文字订正如下,以保存疑义:“没有凭借却恒常产生生命,叫作道。” 顺着生命而生,所以即使生命终结也不会消亡,这就是恒常。顺着生命而走向死亡,是不幸。没有凭借却恒常死亡,叫作道。顺着死亡而死亡,所以即使尚未终结便自行消亡,也叫作恒常。顺着死亡而获得生命,是幸运。有所凭借而获得生命,也叫作道;运用道而得到生命,也叫作恒常。有所凭借而死亡,也叫作道;运用道而得到死亡,也叫作恒常。“没有凭借却恒常产生生命、没有凭借却恒常死亡”,《天瑞篇》说:“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这就是所谓“自生自化”。“有所凭借而获得生命、有所凭借而死亡”,《天瑞篇》说:“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这就是所谓“阴阳尔、四时尔”。“顺着生命而生”,说的是贤哲;“顺着死亡而死亡”,说的是桀、跖;“运用道而获得生命、运用道而得到死亡”,说的是随顺变化而推移,也就是下文所谓“隶人之死”。“没有凭借而生死”和“有所凭借而生死”,都是从天道来说的,所以称为道;“顺着生命而生、顺着死亡而死”,以及“运用道而生死”,都是从人的行为来说的,所以称为恒常。季梁死时,杨朱望着他的门唱歌。〔注〕他尽力遵循生命的道理直到死亡,所以没有什么值得悲哀的。王重民说:《御览》卷四百八十七所引“歌”作“不哭”,注中“生顺”作“生性”。伯峻按:《战国策·魏策》说:“魏王想攻打邯郸,季梁听说后,走到半路便返回,衣服烧焦了也不整理,头上的尘土也不拂去,便去劝谏魏王。”不知道是否就是这个季梁。随梧死时,杨朱抚摸着他的尸体哭泣。〔注〕他生得不幸而死,所以值得悲哀。隶人的生,隶人的死,众人有时唱歌,众人有时哭泣。〔注〕“隶”犹如群辈。既不知道为何而生,也不知道为何而死,所以悲哀和欢乐都失去了适中,有时唱歌,有时哭泣。〔解〕能够保全生命之理而走向终结,是圣贤不悲哀的原因;丧失真性、丧失道理而走向死亡,是贤智之人悲伤的原因。众人的生死和歌哭,都是万物的常态,他们哪里知道自己最终会走向什么呢?注中“隶”字下面,藏本有“者”字。《释文》说:“中”,音丁仲切。眼睛将要失明的人,先能看见秋毫;〔解〕这是老年人的视力:看远处反而清楚,看近处却昏暗,这是视力衰退的征兆。《释文》说:“眇”,音亡少切;“睹”,音如字。耳朵将要聋的人,先能听见蚊虫飞动的声音;〔解〕秦地称蚊为“蚋”。耳朵有病的人,能听见耳中好像有虫飞动的声音,这是听力衰退的征兆。《释文》说:“蚋”,音而锐切。口舌将要失去辨味能力的人,先能辨别淄水和渑水;〔注〕“爽”,意为差错。淄水、渑水味道不同,混合以后就难以分别了。〔解〕“余陵反”。这是两条河的名称,在齐地。四解本张注“爽”字下面有“者”字,“难”字下面有“辩”字。秦恩复说:解文“余陵切”上面应有“渑”字。《释文》说:“淄”,音锱;“渑”,音乘。淄水出于鲁郡莱芜县,渑水从西边北海郡千乘县界流来,到寿光县与淄水汇合。《说符篇》说:“淄、渑二水汇合,易牙品尝过它。” “别”,音被列切,以下同。伯峻按:淄水源出山东博山县旧县治西二十五里的原山北面,流经临淄镇、广饶县东,流入小清河。渑水则从临淄镇西北古齐城外向西北流,经广饶县西南,注入麻大湖。鼻子将要失去嗅觉的人,先能觉察焦糊和腐朽的气味;〔注〕焦糊、腐朽之气有其节度,也微弱而难以辨别。身体将要僵硬的人,先会急速奔逃。〔注〕“僵”,意为仆倒。就像颜渊知道东野子驾的马将要奔逸一样,在处理人的事情上也是如此。注中“人”字下面,四解本有“之”字。《释文》说:“僵”,音姜;“亟”,音去吏切;方言说:“亟,受也”;“奔佚”,音奔逸;“仆”,音赴。伯峻按:“亟受也”的“受”字,应当是“爱”字的讹误。心将要迷失的人,先能辨认是非。〔注〕眼、耳、口、鼻、身体、心这六者,如果始终处于中和之道,就不可改变。处在亢盛至极的势态中,没有不迅速耗尽的;所以万物的衰败必定先开始于盈满,然后走向亏损。穷极于上便反转向下,极盛必然衰败,这是自然的规律。因此圣人处于中道、履行中和,依照眼睛所见的去看,依照耳朵所听的去听,任凭身体所能做到的去做,顺着心所能认识的去认识;所以他的智慧周遍万物,终身都能保全而完备。〔解〕口失去正常的味觉,就会另外辨别滋味;鼻子失去正常的嗅觉,就会另外觉察气味;身体将要僵硬仆倒,必定先急速奔跑;心迷失至道,就表现为执着于是非;是非一旦彰显,道也就因此消亡。注中“则不可渝变”的“渝”字,北宋本作“侧”,道藏本、世德堂本作“测”。
释文云:渝音俞。亢与抗同。故物不至者则不反。〔注〕要造极而后还,故聪明强识皆为暗昧衰迷之所资。〔解〕反其常执,则阶于至道矣。故曰视秋毫之末者不见太山,听蚊蚋之音者不闻雷震。故庄子曰:胶离朱之目,故天下皆明矣;戾工输之指,故天下皆巧矣。合儒墨之学,矜是非之名以为富,记糟粕之迹以为能,欲反于真,何方可致也?故易曰,「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此圣人所以殷勤于至道也。伯峻案:卢解所引庄子,盖撮取胠箧篇之旨要而为之,非原文也。释文云:造,七到切。还音旋。郑之圃泽多贤,〔注〕有道德而隐默者也。释文云:圃泽,圃田也,在中牟县。东里多才。〔注〕有治能而参国政者。〔解〕修崇道德者贤,习文审刑者才。释文云:治,直吏切。圃泽之役有伯丰子者,役犹弟子。行过东里,遇邓析。〔注〕邓析,郑国辩智之士,执两可之说而时无抗者,作竹书,子产用之也。卢文弨曰:注「竹书」左传作「竹刑」。释文云:验音戈。析音锡。邓析顾其徒而笑曰:「为若舞。释文云:为,于伪切。彼来者奚若?〔注〕世或谓相嘲调为舞弄也。朱骏声曰:舞借为侮。释文云:嘲,张交切。调,徒吊切。其徒曰:「所愿知也。」〔注〕知犹闻也。〔解〕邓析自矜于其同侣,为而欲欺弄于伯丰,析之门人咸愿如此也。伯峻案:解「为而欲欺弄于伯丰」句疑有误字。释文云:知一本作如。邓析谓伯丰子曰:「汝知养养〔注〕上音余亮,下音余赏。注八字藏本作为「上去声下上声」六字。之义乎?〔解〕张湛云:上音扬字,下音痒字。秦恩复曰:今张湛本无此文。伯峻案:解引注扬痒之音即注「上去声下上声」或「余亮余赏」之音也。卢换文言之,而秦云「今张湛本无此文」,非也。释文云:养养,上余亮切,下如字。受人养而不能自养者,犬豕之类也;养物而物为我用者,人之力也。使汝之徒食而饱,衣而息,执政之功也。〔注〕喻彼为犬豕,自以为执政者也。长幼群聚而为牢藉庖厨之物,洪颐曰:藉,荐也。易大过:「藉用白茅。」马注:「在下曰藉。」尔雅释兽:「豕所寝橧。」郭璞注:「橧,其所卧蓐。」蓐即藉也。释文云:长,张丈切。藉本作籍,侧戟切。牢,牲牢也,圈也。籍谓以竹木围绕,又刺也。周礼鳖人:以时籍鱼鳖蜃也,又国语云:罗簎鱼也。庄子云:以临牢栅。李颐云:牢,豕室也。栅,木之也。文字虽异,其意同也。簎音栅。庖音匏。秦恩复曰:今庄子本作「牢策」。奚异犬豕之类乎?」伯丰子不应。〔注〕非不能应,讥而不应。〔解〕嫌其不知,本不足与言也。注「讥」世德堂本作「机」。伯丰子之从者越次而进曰:释文云:从,才用切。「大夫不闻齐鲁之多机乎?〔注〕机,巧也。多巧能之人。有善治土木者,有善治金革者,有善治声乐者,有善治书数者,有善治军旅者,有善治宗庙者,群才备也。而无相位者,无能相使者。〔注〕事立则有所不周,艺成则有所不兼。巧偏而智敌者,则不能相君御者也。注「巧偏」各本作「巧遍」,疑误。俞樾曰:「位」当作「莅」。莅,临也。言无相临者也。周官肆师职:「凡师甸用牲于社宗则为位。」注曰,「故书位为莅」,是位与莅古字通。释文「智」作「知」,云:相,息亮切。知音智,下以意求之。而位之者无知,使之者无能,而知之与能为之使焉。〔注〕不能知众人之所知,不能为众人之所能,群才并为之用者,不居知能之地,而无恶无好,无彼无此,则以无为心者也。故明者为视,聪者为听,智者为谋,勇者为战,而我无事焉。荀粲谓傅嘏夏侯玄曰:「子等在世,荣问功名胜我,识减我耳。」嘏玄曰:「夫能成功名者识也,天下孰有本不足而有余于末者邪?」答曰:「成功名者志也,局之所弊也。然则志局自一物也,固非识之所独济。我以能使子等为贵,而未必能济子之所为也。」伯峻案:张注所引荀粲与傅嘏答对之言亦见于三国志魏志荀彧传注引晋阳秋文,而文字小异。此云「成功名者志也,局之所弊也」,彼作「功名者志局之所奖也」,则此「弊」字当为「奖」字之讹误。释文云:并为之为,于伪切;下以意求之。好,呼报切。恶,乌路切。粲,七汗切。嘏音贾。局,衢足切。执政者,乃吾之所使;子奚矜焉?」邓析无以应,目其徒而退。伯峻案:四解本此下有注云:「夫任群才以为理,因众物以为用,使鸡犬牛马咸得其宜,士农工商各安其位者,唯有道者能之耳。岂汝曹自致耶?汝徒见其末而不识其本,欲以螳螂之臂而拒车辙者,是不知量也。邓析理析而耻见其徒,故目之而去也。」为各本所无。但注「理析」或为「理折」之误。
译《释文》说:“渝”,音俞;“亢”与“抗”相同。所以,万物如果没有达到极点,就不会发生反转。〔注〕必须达到极点以后才回转,因此聪明和强记最终都成为昏暗、衰败、迷乱的凭借。〔解〕反过来改变平常的执着,就可以登上至道。所以说:能看见秋毫末端的人,反而看不见泰山;能听见蚊蚋之声的人,反而听不见雷霆震响。因此庄子说:“胶住离朱的眼睛,所以天下都明亮了;扭伤工输的手指,所以天下都灵巧了。”把儒家、墨家的学说合在一起,以是非的名目自夸为富有,把记诵糟粕遗迹当作才能,想要返回真实本性,哪里能够做到呢?所以《易》说:“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这就是圣人何以殷切追求至道的原因。伯峻按:卢氏解所引用的《庄子》,大概是撮取《胠箧篇》的主旨要义而写成,并不是原文。《释文》说:“造”,音七到切;“还”,音旋。郑国的圃泽有许多贤人,〔注〕指有道德而隐居不显的人。〔释文〕“圃泽”就是圃田,在中牟县。东里有许多有才能的人。〔注〕指有治理才能而参与国政的人。〔解〕修养、崇尚道德的人称为贤,学习文辞、审理刑法的人称为才。《释文》说:“治”,音直吏切。圃泽这边有个伯丰子,〔“役”犹如弟子。〕他经过东里,遇到了邓析。〔注〕邓析是郑国善于辩说、富有智慧的人,持守两可之说,当时没有人能抗辩他;他作有《竹书》,子产采用了它。卢文弨说:注中“竹书”,《左传》作“竹刑”。《释文》说:“验”,音戈;“析”,音锡。邓析回头对他的门徒笑着说:“给你们表演一番。《释文》说:‘为’,音于伪切。那位来的人怎么样呢?〔注〕世人有时把相互嘲弄叫作“舞弄”。朱骏声说:“舞”借作“侮”。《释文》说:“嘲”,音张交切;“调”,音徒吊切。他的门徒说:“正想知道呢。”〔注〕“知”犹如听闻。〔解〕邓析在同伴面前自夸,想要戏弄伯丰子,邓析的门徒都希望这样做。伯峻按:解文“为而欲欺弄于伯丰”一句可能有误字。《释文》说:“知”,一本作“如”。邓析对伯丰子说:“你知道‘养养’的意义吗?〔注〕上字音余亮,下字音余赏。注中八个字,藏本作“上去声下上声”六字。〔解〕张湛说:上字读作“扬”,下字读作“痒”。秦恩复说:今天张湛本没有这段文字。伯峻按:解文所引用的“扬、痒”读音,就是注中“上去声、下上声”或“余亮、余赏”的读音。卢氏只是把它改写成文言,秦氏说“今张湛本无此文”,并不对。《释文》说:“养养”,上字音余亮切,下字依本字读。接受别人供养却不能自养的,是犬、猪一类;饲养外物而使外物为我所用,是人的力量。让你们这些人有饭吃、有衣穿、能安歇,是执政者的功劳。〔注〕这是把他们比作犬猪,而他们却自以为是执政者。长幼成群聚集,成为圈栏和厨房中的牲畜。洪颐说:“藉”,是草荐。《易·大过》说:“藉用白茅。”马融注说:“铺在下面叫藉。”《尔雅·释兽》说:“猪所睡的地方叫橧。”郭璞注说:“橧,就是它睡卧的草垫。”草垫就是藉。《释文》说:“长”,音张丈切;“藉”,一本作“籍”,音侧戟切;“牢”是牲畜,也指圈;“籍”指用竹木围绕,也指刺。《周礼·鳖人》说“按时刺取鱼鳖蛤蜊”,《国语》又说“用网刺取鱼”。《庄子》说:“用来面对牲畜圈栅。”李颐说:“牢”是猪圈;“栅”是木制的围栏。字形虽然不同,意义相同。“簎”音栅,“庖”音匏。秦恩复说:今天的《庄子》本作“牢策”。难道与犬猪一类有什么不同吗?”伯丰子不回答。〔注〕不是不能回答,而是讥讽他,所以不回答。〔解〕嫌他不明白,认为本来就不值得同他说话。注中“讥”,世德堂本作“机”。伯丰子的随从越级上前说:“大夫难道没有听说齐国、鲁国有很多有才能的人吗?〔注〕“机”,是巧;指有许多巧能之人。有善于治理土木的,有善于治理金属和皮革的,有善于治理音乐的,有善于治理文字、计算的,有善于治理军队的,有善于治理宗庙事务的,各种人才都齐备。然而没有人能够彼此统辖,也没有人能够驱使他们。〔注〕事情建立起来就有不周全之处,技艺形成了就不可能兼通一切。技巧各有偏长而智慧相当的人,就不能彼此作为君主来统御。注中“巧偏”,各本作“巧遍”,可能有误。俞樾说:“位”应当作“莅”。莅,是临治的意思,指没有人能够凌驾、统领他们。《周礼·肆师》说“凡军队田猎,用牲祭祀社、宗时就设立位置”,注说“故书‘位’作‘莅’”,这是“位”和“莅”古字相通的证据。《释文》把“智”作“知”,并说:“相”,音息亮切;“知”读智,以下按意义推求。能够任其位置的人没有智慧,能够驱使他们的人没有能力,反而是智慧和能力成为他们的工具。〔注〕不能了解众人所了解的,不能做到众人所能做到的,却能使群才同时为自己所用;这种人不处在显示知识和能力的位置上,没有偏爱,也没有厌恶,没有彼此之分,正是以无为作为内心的人。所以明察的人负责观察,聪慧的人负责听察,智慧的人负责谋划,勇敢的人负责作战,而我没有什么事情要做。荀粲对傅嘏、夏侯玄说:“你们在世上,荣耀、声名和功业胜过我,只是见识不如我罢了。”傅嘏、夏侯玄说:“能够成就功名,靠的是见识;天下哪里有根本不足却在末节有余的呢?”荀粲回答说:“能够成就功名,靠的是志向;但也会受到格局的限制。既然如此,志向和格局本身就是一件事,当然不是单靠见识就能成就。我以能够驱使你们为可贵,却未必能成就你们想做的事情。”伯峻按:张注所引用的荀粲与傅嘏的问答,也见于《三国志·魏志·荀彧传》注所引《晋阳秋》,但文字略有不同。这里说“成功名者志也,局之所弊也”,那里作“功名者,志局之所奖也”,因此这里的“弊”字应当是“奖”字的讹误。《释文》说:“并为之”的“为”,音于伪切,下面按意义推求;“好”,音呼报切;“恶”,音乌路切;“粲”,音七汗切;“嘏”,音贾;“局”,音衢足切。执政的人,正是我所驱使的;你们有什么可自夸的呢?”邓析无从回答,便看了看他的门徒而退去。伯峻按:四解本在此下有注说:“任用群才来治理事务,凭借万物来发挥作用,使鸡犬牛马都各得其所,使士、农、工、商各安其位的,只有有道之人才做得到。难道是你们自己造成的吗?你们只看见末节,却不知道根本,想凭螳螂的臂膀去阻挡车轮,这是不知自量。邓析理屈而又以在门徒面前丢脸为耻,所以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便离开了。”这些文字各本都没有。但注中的“理析”可能是“理折”的误写。
公仪伯以力闻诸侯,堂溪公言之于周宣王,释文云:公仪、堂溪,氏也。皆周贤士。伯峻案:韩非外储说右上云:「堂溪公谓昭侯曰」,又问田篇「堂溪公谓韩子曰」,皆另一堂溪公。王备礼以聘之。公仪伯至;观形,懦夫也。〔注〕懦,弱也。音奴乱切。藏本无「音奴乱切」四字。释文云:懦,乃玩切。宣王心惑而疑曰:「女之力何如?」释文云:女音汝。公仪伯曰:「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释文云:折,之舌切。螽音终;一曰,蝗也。股音古。堪秋蝉之翼。」〔注〕堪犹胜也。俞樾曰:堪当读为戡。说文戈部:「戡,刺也。」春螽之股细,故言折,见能折而断之也。秋蝉之翼薄,故言戡,见能刺而破之也。作堪者假字耳。尚书:「西伯既戡黎。」尔雅释诂注引作为「堪」,此古字通用之证。张注曰「堪犹胜也」,则螽股亦可言堪,不见古人文字之密矣。胡怀琛曰:胜谓胜任也。古人多以蝉翼指最轻之物。「堪蝉翼」谓能负荷蝉翼也。王作色曰:「吾之力能裂犀兕之革,曳九牛之尾,世德堂本「力」下有「者」字。释文云:裂或作分字。兕,徐子切。曳音裔。犹憾其弱。〔注〕憾,恨。释文云:憾,户暗切。女折春螽之股,堪秋蝉之翼,而力闻天下,何也?」公仪伯长息退席,曰:「善哉王之问也!臣敢以实对。臣之师有商丘子者,力无敌于天下,而六亲不知;以未尝用其力故也。〔注〕以至柔之道御物,物无与对,故其功不显。臣以死事之。乃告臣曰:『人欲见其所不见,视人所不窥;释文云:窥,去随切。欲得其所不得,修人所不为。〔注〕人每攻其所难,我独为其所易。〔解〕众人之所为、众人之所视者,皆利名之道,动用之迹耳。众人所窥不为者,斯乃有道者之所游;故能无敌天下者,力无对也。汪莱曰:解「窥」上当有「不」字。释文云:易,以豉切,下同。故学▯者先见舆薪,释文云:舆音余。学听者先闻撞钟。释文云:钟,宅红切。夫有易于内者无难于外。〔注〕古人有言曰,善力举秋毫,善听闻雷霆,亦此之谓也。释文云:霆音亭。于外无难,故名不出其一家。』〔注〕道至功玄,故其名不彰也。〔解〕舆薪,近物也;撞钟,巨声也;夫易闻易见,自近而及远也。夫善为生者,先养其神。神全则无为之功着,则外物无不通;故曰有易于内者无难于外也。是以得之于一心,成之于一家,故外人不知也。「故名不出其一家」,「家」北宋本、藏本、秦刻卢重玄本、汪本作「道」,吉府本、世德堂本作「家」。秦恩复曰:观卢注亦作「家」。王重民曰:北宋本「家」作「道」近是,张注「道至功玄」云云可证。伯峻案:王说似未审。张注「道至功玄」正释「不出一家」之理,故又云「故其名不彰」。「其名不彰」正释「不出一家」之义。「名不出其一家」正承上文「六亲不知」而言,而与下「臣之名闻于诸侯」相映也。其误为「道」者,正涉张注「道至功玄」所致也。今从吉府本、世德堂本正。释文云:一家一本作一道,于义不长。今臣之名闻于诸侯,是臣违师之教,显臣之能者也。〔注〕未能令名迹不显也。然则臣之名不以负其力者也,〔注〕犹免于矜,故能致称。注藏本〔犹〕作「愈」,「致称」作「致此也」。以能用其力者也;〔注〕善用其力者,不用其力也。不犹愈于负其力者乎?」〔注〕矜能显用。〔解〕我虽不及师之隐晦其迹也,岂不犹负其能而自显乎?夫合大道而化万物者,为有力也。故庄子曰:「藏山于泽,藏舟于壑,有力者夜半负之而趋,昧者犹不知也。」而宣王误为筋力耳。汪莱曰:解「犹」下当有「愈于」二字。中山公子牟者,魏国之贤公子也。〔注〕公子牟,文侯子,作书四篇,号曰道家。魏伐得中山,以邑子牟,因曰中山公子牟也。〔解〕公子牟,文侯之子也,封于中山,故曰中山公子。孙诒让曰:鲜虞之中山初亡于魏,文侯十七年使乐羊围中山,三年灭之,以其地封子击。后击立为太子,改封次子挚。后中山复国,又亡于赵,则惠文王四年灭之。并见史记魏赵世家及乐毅传。至列子仲尼篇、庄子让王篇、吕氏春秋审为篇、淮南子道应训并云魏中山公子牟。高诱、张湛皆谓魏伐中山,以邑子牟。然魏牟与赵平原君、秦魏丹、范睢同时,其时中山入赵已久,安得尚属魏?则牟所封必非鲜虞之中山,殆无疑义。张湛又以子牟为魏文侯子,盖掍牟与挚为一人,其说尤谬,则杨倞已疑之矣。伯峻案:汉书艺文志有公子牟四篇,列道家。
译公仪伯以力气闻名于诸侯,堂溪公把这件事告诉了周宣王。《释文》说:公仪、堂溪,都是氏;二人都是周代的贤士。伯峻按:《韩非子·外储说右上》说“堂溪公对昭侯说”,《问田篇》又说“堂溪公对韩子说”,都是另一个堂溪公。周宣王准备礼物,派人聘请他。公仪伯到了;一看外形,不过是个懦弱的人。〔注〕“懦”,是弱;音奴乱切。藏本没有“音奴乱切”四字。《释文》说:“懦”,音乃玩切。宣王心中疑惑,问道:“你的力气有多大?”《释文》说:“女”,音汝。公仪伯说:“我的力气能够折断春天蝗虫的大腿。《释文》说:‘折’,音之舌切;‘螽’,音终,也有人说就是蝗虫;‘股’,音古。能够刺破秋蝉的翅膀。”〔注〕“堪”就是胜过。俞樾说:“堪”应读作“戡”。《说文》戈部说:“戡,是刺。”春螽的大腿细,所以说能够折断它,表示能够把它折断;秋蝉的翅膀薄,所以说能够刺破它,表示能够刺穿它。“堪”只是借字。《尚书》说:“西伯既戡黎。”《尔雅·释诂》的注引作“堪”,这是古字通用的证据。张注说“堪就是胜过”,那么螽虫的大腿也可以说“堪”,就没有看出古人用字的严密了。胡怀琛说:“胜”是胜任的意思。古人常用蝉翼指极轻的东西。“堪蝉翼”是说能够承受蝉翼的重量。周宣王变了脸色说:“我的力气能够撕裂犀牛和兕的皮革,拖动九头牛的尾巴。”世德堂本“力”字下面有“者”字。《释文》说:“裂”有的本子作“分”;“兕”,音徐子切;“曳”,音裔。我还嫌它太弱。〔注〕“憾”,是恨。《释文》说:“憾”,音户暗切。你能折断春螽的大腿,能刺破秋蝉的翅膀,却以力气闻名天下,这是为什么?”公仪伯长长叹息,退到席后,说:“大王问得好啊!臣斗胆据实回答。我的老师有个商丘子,力量天下无敌,但六亲都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使用过自己的力量。〔注〕以极其柔弱的道来驾驭万物,万物没有能与他抗衡,所以他的功劳不显著。我愿以死侍奉他。他于是告诉我:‘人想要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就观察别人不窥视的地方;《释文》说:“窥”,音去随切。想要得到别人得不到的东西,就修习别人不做的事情。〔注〕别人常常专攻自己认为困难的事,我却只做自己认为容易的事。〔解〕众人所做、众人所看的,都是追逐利禄声名的道路,是有所动作、有所施为的迹象。众人所窥见而不去做的,正是有道之人所游处的地方;所以能够天下无敌的人,并不是有一股可以与人对抗的力量。汪莱说:解文“窥”字上面应有“不”字。《释文》说:“易”,音以豉切,以下同。因此,学习观察的人先看见一车柴薪,学习听觉的人先听见撞钟声。《释文》说:“钟”,音宅红切。内在有容易之处,外在就没有困难。〔注〕古人说过:善于运用力量的人能举起秋毫,善于听的人能听见雷霆,说的也是这个道理。《释文》说:“霆”,音亭。在外部没有困难,所以名声不会传出自己这一家。’〔注〕道的功用达到极深境界,所以名声不彰显。〔解〕一车柴薪是近处的东西,撞钟声是巨大的声音;容易听见、容易看见的,都是先从近处开始而推及远处。善于养生的人,先养护自己的精神。精神完备,无为之功就显著,于是外物没有什么不能通达。所以说,内在有容易之处,外在就没有困难。因此在一心中得到它,在一家之内成就它,所以外人不知道。“所以名声不出自己这一家”一句,“家”字,北宋本、藏本、秦刻卢重玄本、汪本作“道”,吉府本、世德堂本作“家”。秦恩复说:考察卢氏注,也作“家”。王重民说:北宋本作“道”似乎更接近原意,张注说“道的功用深玄”等可以证明。伯峻按:王氏的说法似乎没有审察清楚。张注“道的功用深玄”,正是在解释“不出一家”的道理,所以接着说“因此他的名声不彰”。“其名不彰”正是在解释“不出一家”的意义。“名声不出自己这一家”正承接上文“六亲不知道”而言,并且与下文“我的名声闻于诸侯”相照应。把它误作“道”,正是受到张注“道的功用深玄”的影响。现在依吉府本、世德堂本订正。《释文》说:“一家”,一本作“一道”,义理上不如“家”通。如今我的名声传到诸侯那里,说明我违背了老师的教诲,显露了自己的才能。〔注〕我还不能使自己的名声、形迹不显露。然而,我的名声并不是因为夸耀自己的力量而获得的。〔注〕还可以免于自夸,所以能够获得称誉。藏本注中“犹”作“愈”,“致称”作“致此也”。而是因为我能够运用自己的力量。〔注〕善于运用力量的人,其实是不使用自己的力量。这样不是仍然胜过那些只会背负、炫耀自己力量的人吗?〔注〕自夸才能,显露作用。〔解〕我虽然比不上老师那样隐晦自己的形迹,难道不还是背负着自己的才能而自行显露吗?与大道相合而使万物发生变化,就是有力量。所以庄子说:“把山藏在泽中,把船藏在山谷里,有力量的人半夜背着它们奔走,昏昧的人还不知道。” 可是周宣王把它误解成筋骨之力。汪莱说:解文“犹”字下面应有“愈于”二字。中山公子牟,是魏国的贤公子。〔注〕公子牟是魏文侯的儿子,著有四篇书,号称道家。魏国攻伐中山后得到其地,把中山封给公子牟,因此称为中山公子牟。〔解〕公子牟是魏文侯的儿子,封在中山,所以称为中山公子。孙诒让说:鲜虞的中山最初亡于魏。魏文侯十七年,派乐羊包围中山,三年后灭掉它,把其地封给儿子击。后来击立为太子,又把次子挚封在那里。中山后来复国,又亡于赵,赵惠文王四年灭掉它。这些事情都见于《史记·魏世家》《赵世家》和《乐毅列传》。至于《列子·仲尼篇》《庄子·让王篇》《吕氏春秋·审为篇》《淮南子·道应训》,都说魏国有中山公子牟。高诱、张湛都说魏国攻打中山,把中山封给公子牟。然而魏牟与赵国平原君、秦国魏丹、范睢同时代,那时中山已经归赵很久,怎么还可能属于魏国?那么公子牟所受封的中山必定不是鲜虞的中山,几乎没有疑问。张湛又把子牟说成魏文侯的儿子,大概是把魏牟与挚混为一人,这种说法更加荒谬,杨倞已经对此表示怀疑。伯峻按:《汉书·艺文志》有《公子牟》四篇,列在道家。
又案:钱穆先秦诸子系年考辨魏牟考云:后人疑列子为张湛伪书,然如此条陈义精卓,盖得之古籍,或即四篇之遗,非湛所能伪。沈钦韩曰:张湛注云:「公子牟,文侯子。」公孙龙时,文侯后且百年,不得为文侯子也。释文云:牟,莫侯切。好与贤人游,不恤国事;释文云:好,呼报切。恤,虽律切。而悦赵人公孙龙。〔注〕公子牟、公孙龙似在列子后,而今称之,恐后人所增益以广书义。苟于统例无所乖错,而足有所明,亦奚伤乎?诸如此皆存而不除。伯峻案:汉志名家有公孙龙子十四篇,今本五篇,二千字,亦有疑为后人所伪者。乐正子舆之徒笑之。释文云:舆音余。公子牟曰:「子何笑牟之悦公孙龙也?」子舆曰:「公孙龙之为人也,行无师,释文云:行,下孟切。学无友,〔注〕不祖宗圣贤也。佞给而不中,〔注〕虽才辩而不合理也。释文云:中,丁仲切。漫衍而无家,〔注〕儒墨刑名乱行而无定家。注「定家」藏本、四解本作「一定之家」。释文云:漫音万。衍,以战切。好怪而妄言。〔注〕爱奇异而虚诞其辞。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与韩檀等肄之。」〔注〕韩檀,人姓名。共习其业。庄子云:「桓国公孙龙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解〕行不因师,独学无友,辩而不中,于理漫衍而无所宗。其道能屈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也。韩檀,庄子云桓团,俱为人名,声相近者也。注「桓国」当从释文作「桓团」。「囿」本作「固」,今从藏本正。释文「国」作「团」,云:檀,不安切。肄,戈二切。肄,习也。团,大端切。囿音又。伯峻案:「檀」不当切「不安」(广韵:檀,徒干切)「不」字疑误。「肄」亦不当切「戈二」(广韵,肄,羊至切),「戈」当为「弋」字之误。「羊至切」与「弋二切」同属喻母置韵。公子牟变容曰:「何子状公孙龙之过欤?请闻其实。」〔注〕不平其言,故形于色;罪状龙太过,故责其实验也。子舆曰:「吾笑龙之诒孔穿,〔注〕孔穿,孔子之孙。世记云,为龙弟子。诒,欺也。释文云:诒音待,欺也。下同。言『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括,释文云:镞,作木切。中,丁仲切,下及注同。发发相及,矢矢相属;释文云:属音烛,注同。前矢造准而无绝落,释文云:造,七到切。后矢之括犹衔弦,视之若一焉。』〔注〕箭相连属无绝落处,前箭着堋,后箭复中前箭,而后所凑者犹衔弦,视之如一物之相连也。释文云:着,直略切,下同。堋音朋。复,扶又切,下同。凑,七豆切。孔穿骇之。龙曰:『此未其妙者。王重民曰:御览七百四十五引「未」下有「跻」字。逢蒙之弟子曰鸿超,释文云:逢,薄江切。怒其妻而怖之。引乌号之弓,綦卫之箭,〔注〕乌号,黄帝弓。綦,地名,出美箭。卫,羽也。王重民曰:王引之始以綦卫为一物,谓皆是箭竹之名。其说曰:「方言曰:博,或谓之箭里,或谓之綦。竹谱曰,『□中博箭。』以□为博箭谓之棋,以□为射箭则亦谓之棋耳。淮南兵略篇注云,『淇卫箘,箭之所出也。』竹谱引淮南而释之云,淇园,卫地,毛诗所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是也。淇乃卫之水名,先言淇而后言卫,则不词矣」。王氏以卫非地名甚是;而以綦亦为箭竹之名,恐非也。乌号为弓之善者,则淇卫亦当为箭之善者。博箭与射箭不同,而以博箭为射箭之善者,可乎?淮南子兵略篇「淇卫箘」,若皆是箭竹之名,则广雅释草「箘簬□箭也」,何以独遗淇乎?盖淇(或綦)为箭竹之说,张楫亦以为于古无征也。竹谱曰:「□,细也。」淇自是卫之淇园。淇卫即指淇园之美竹。以淇园之美竹为箭,故能与乌号桑柘之劲弓相对也。况淇卫为箭竹,箘亦为箭竹,焉见其不能相偶也?王氏之说失之于泥。至「綦卫」,淮南原道篇作「綦卫」,兵略篇作「淇卫」,并通假字;当以作「淇卫」者为正。御览七百四十五引列子亦作「淇卫」。又按释名曰:「矢旁曰羽,齐人曰卫。」张注曰:「卫,羽也」,即本于此。释文云:号,户羔切。綦音其。史记云:綦国之竹。晋灼曰:卫之苑多竹筱。射其目。释文云:射,食弋切。矢来注眸子而眶不睫,王重民曰:御览三百五十引「来」作「未」,与释文本同。又七百四十五引「来注」两字作「至」。疑「来」字本衍文也。「至」与「注」义同。下文云,「矢注眸子而眶不睫」,正承此言,则「来」字为衍文甚明。
译又按:钱穆《先秦诸子系年考辨·魏牟考》说:后人怀疑《列子》是张湛伪造的书,但像这一条陈述义理精深卓绝,大概取自古籍,或者就是四篇《公子牟》的遗文,不是张湛所能伪造的。沈钦韩说:张湛注说“公子牟是文侯的儿子”。公孙龙在世时,距离文侯之后已经将近一百年,不可能是文侯的儿子。《释文》说:“牟”,音莫侯切。公子牟喜欢同贤人交游,却不关心国事。《释文》说:“好”,音呼报切;“恤”,音虽律切。而且喜欢赵国人公孙龙。〔注〕公子牟和公孙龙似乎都在《列子》之后,如今却称述他们,恐怕是后人增益,用来扩充书中的义理。只要不违背全书的体例,而且能够有所说明,又有什么妨害呢?类似的内容都保留下来而不删去。伯峻按:《汉书·艺文志》名家有《公孙龙子》十四篇,今本五篇,共二千字,也有人怀疑是后人伪作。乐正子舆的门徒讥笑他。《释文》说:“舆”,音余。公子牟说:“你们为什么笑我喜欢公孙龙呢?”子舆说:“公孙龙这个人,行为没有老师可以师法,学习没有朋友可以切磋。〔注〕不以圣贤为宗师。巧言善辩而不合乎道理。〔注〕虽然有才辩,却不合乎义理。” 《释文》说:“中”,音丁仲切。他的言论漫无边际而没有一定的宗派。〔注〕儒家、墨家、刑名之学混杂运行,没有固定的学派。注中“定家”,藏本、四解本作“一定之家”。《释文》说:“漫”,音万;“衍”,音以战切。喜欢怪异而妄加言说。〔注〕喜爱奇异之事,言辞虚妄。想要迷惑人的心,堵住人的嘴,便和韩檀等人一同学习这些东西。〔注〕韩檀是人名,共同研习他们的学业。庄子说:“桓团、公孙龙能够在口头上胜过别人,却不能使别人心服,是辩者的圈子。”〔解〕行为不依靠老师,独自学习而没有朋友;能辩说却不合义理,言论漫衍而没有宗旨。他的道理能够堵住人的嘴,却不能使人的心服。韩檀,《庄子》作“桓团”,都是人名,只是声音相近。注中“桓国”应依《释文》作“桓团”。“囿”字原本作“固”,现在依藏本订正。《释文》把“国”作“团”,并说:“檀”,音不安切;“肄”,音戈二切;“肄”,是学习;“团”,音大端切;“囿”,音又。伯峻按:“檀”不应切作“不安”(《广韵》:“檀”,音徒干切),“不”字可能是误字。“肄”也不应切作“戈二”(《广韵》:“肄”,音羊至切),“戈”应是“弋”字的误写。“羊至切”与“弋二切”都属于喻母、置韵。公子牟改变脸色说:“为什么这样说公孙龙的过错?请让我听听事实。”〔注〕因为不赞成他的话,所以表现在脸色上;认为你把公孙龙的罪状说得太过分,所以要求你说出实际证据。子舆说:“我笑公孙龙欺骗孔穿。〔注〕孔穿是孔子的孙子。《世记》说,他是公孙龙的弟子。“诒”,是欺骗。《释文》说:“诒”,音待,意为欺骗,以下同。他说:‘善于射箭的人,能够使后发的箭头射中前一支箭的箭尾;《释文》说:“镞”,音作木切;“中”,音丁仲切,以下及注同。箭箭相接,支支相连;《释文》说:“属”,音烛,注中同。前一支箭射中靶心而不脱落,后发箭的箭尾还衔着弓弦,看起来像一支箭一样。’〔注〕箭矢彼此相连,中间没有脱落的地方:前一箭射中箭靶,后一箭又射中前一箭,而最后射到的箭尾还衔着弓弦,看上去就像连成一体。孔穿听后大为惊骇。公孙龙说:‘这还不是最精妙的。’王重民说:《御览》卷七百四十五所引,在“未”字下面有“跻”字。逢蒙的弟子名叫鸿超。释文说:“逢”,读薄江切。鸿超惹怒妻子来吓唬她。他拿起乌号弓和綦卫箭。注说:乌号,是黄帝的弓;綦,是地名,出产好箭。王重民说:王引之最初把“綦卫”看作一物,认为都是箭竹的名称。他说,《方言》说:“博,有的地方称作箭里,有的地方称作綦。”《竹谱》说:“□中博箭。”把□称为博箭的叫作棋,把□作为射箭的也叫作棋。《淮南子·兵略篇》注说:“淇卫箘,是箭的产地。”《竹谱》引用《淮南子》并解释说:淇园在卫地,就是《毛诗》所说“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的地方。淇是卫地的水名,先说淇、后说卫,文辞就不通了。王氏认为“卫”不是地名,这一点很正确;但认为“綦”也是箭竹的名称,恐怕不对。乌号是好弓,那么淇卫也应当是好箭。博箭和射箭不同,把博箭说成好射箭,可以吗?《淮南子·兵略篇》作“淇卫箘”,如果都是箭竹的名称,那么《广雅·释草》说“箘簬□箭也”,为什么唯独遗漏“淇”呢?大概“淇”(或作“綦”)是箭竹的说法,张楫也认为古书没有依据。《竹谱》说:“□,就是细小。”淇本来就是卫地的淇园。“淇卫”指的就是淇园的美竹。用淇园的美竹制成箭,所以能和乌号、桑柘所制的强弓相配。何况淇卫是箭竹,箘也是箭竹,怎么能说它们不能相互配合呢?王氏的说法失于拘泥。至于“綦卫”,《淮南子·原道篇》作“綦卫”,《兵略篇》作“淇卫”,都是通假字;应当以作“淇卫”的为正确。《御览》卷七百四十五引《列子》也作“淇卫”。又按《释名》说:“箭旁边的羽毛叫羽,齐人称作卫。”张注说:“卫,就是羽毛”,就是依据这句话。释文说:“号”,读户羔切;“綦”,音其。《史记》说:“綦国的竹。”晋灼说:“卫地的苑囿多产竹筱。”箭射向他的眼睛。释文说:“射”,读食弋切。箭头射到眼珠,眼眶却不眨。王重民说:《御览》卷三百五十引文“来”作“未”,与释文相同;卷七百四十五又把“来注”二字作“至”。怀疑“来”字本来是衍文。“至”和“注”意义相同。下文说“矢注眸子而眶不睫”,正是承接这里的话,因此“来”字是衍文,十分明显。
伯峻案:王说未审。「来」字当从释文作「末」。矢末谓矢尖也。御览三百五十引作「未」,又「末」字之误刻。释文作「矢末」,云:末一本作来。眸,莫侯切。眶音匡。睫本作▯,目瞬也,下同。▯,且洽切。任大椿曰:类篇,睫▯并失涉切,目动貌,故睫一本又作▯。史记扁鹊传:「忽忽承▯。」索隐曰,「▯即睫也」,此睫▯相通之证也。又释文训睫为目瞬。考类篇,目开合数动摇曰瞬。韩非子喻老篇:「惠子见邹君曰,今有人见君则▯其一目,奚如?君曰:我必杀之。惠子曰:瞽两目▯君,奚为不杀?曰:不能勿▯。」此▯字之义,可与▯之训瞬相证。矢隧地而尘不扬。』〔注〕箭行势极,虽着而不觉,所谓疆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也。释文「穿」作「撤」,云:隧音坠。弩,其两切。撤一本作穿。缟,古老切。是岂智者之言与?」释文云:与音余。公子牟曰:「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晓。〔注〕以此言戏子舆。后镞中前括,钧后于前。〔注〕同后发于前发,则无不中也。近世有人掷五木,百掷百卢者,人以为有道,以告王夷甫。王夷甫曰:「此无奇,直后掷如前掷耳。」庾子嵩闻之,曰:「王公之言暗得理。」皆此类也。注汪本「后发」作「发发」,「百掷」作「者掷」,「嵩」作「松」,今从北宋本、藏本订正。释文云:掷,直炙切。矢注眸子而眶不睫,尽矢之势也。〔注〕夫能量弓矢之势,远近之分,则入物之与不入,在心手之所铨,不患所差跌。今设令至拙者暗射箭之所至,要当其极。当其极也,则豪分不复进。暗其极,则随远近而制其深浅矣。刘道真语张叔奇云:「尝与乐彦辅论此云,不必是中贤之所能,孔颜射者则必知此。」湛以为形用之事,理之粗者;偏得其道,则能尽之。若庖丁之投刃,匠石之运斤,是偏达于一事,不待圣贤而后能为之也。释文云:分,符问切。差跮音蹉绖。语,鱼据切。子何疑焉?」〔解〕钧后于前者,百发如一焉,故视之若一耳。眶不睫者,矢势至睫而尽矣,故尘不扬于地;非是中睫而落也。子舆之闻视之若一也,则谓自弦及堋箭相连接不绝如一焉;闻注眸而坠,则谓射目不入。是解之不了于至理,非公孙龙之诡妄焉。乐正子舆曰:「子,龙之徒,焉得不饰其阙?释文云:焉,于虔切。吾又言其尤者。〔注〕尤,甚。龙诳魏王曰:『有意不心。〔注〕夫心寂然无想者也。若横生意虑,则失心之本矣。〔解〕心之动者为意。世人皆识其意,而不识其心。有指不至。〔注〕夫以指求至者,则必因我以正物。因我以正物,则未造其极。唯忘其所因,则彼此玄得矣。惠子曰:「指不至也。」〔解〕凡有所指皆未至也。至则无指矣。有物不尽。〔注〕在于粗有之域,则常有有;在于物尽之际,则其一常在。其一常在而不可分,虽欲损之,理不可尽。唯因而不损,即而不违,则泰山之崇崛,元气之浩芒,泯然为一矣。惠子曰:「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也。」〔解〕若尽则非有也。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者,折之虽多,但微细,而理不应尽也。注「棰」北宋本作「桱」,世德堂本作「神」。有影不移。〔注〕夫影因光而生。光苟不移,则影更生也。夫万物潜变,莫不如此。而惑者未悟,故借喻于影。惠子曰:「飞鸟之影未尝动也。」〔解〕移则影变矣。新新相及,故不见其移焉。注「未尝」汪本作「未宜」,今依藏本正。「光苟不移」不字疑衍。释文云:借,子亦切。发引千钧。〔注〕夫物之所以断绝者,必有不均之处。处处皆均,则不可断。故发虽细而得秤重物者,势至均故也。〔解〕细而众钧,可以举重;亦犹毛之折轴积而不轻也。伯峻案:墨子经下云:「均之绝不,说在所均」。白马非马。〔注〕此论见在多有辩之者。辩之者皆不弘通,故阙而不论也。〔解〕白以命色,马以命形。白马非马,辩形色也。注「见在」本作「见存」,藏本作「见在」,
译伯峻按:王氏的说法还不能确定。“来”字应依释文作“末”。“矢末”就是箭尖。《御览》卷三百五十作“未”,也是“末”字的误刻。释文作“矢末”,并说:“末”字一本作“来”。“眸”,读莫侯切;“眶”,音匡;“睫”本作“▯”,意思是眼睛眨动,下文同。“▯”,读且洽切。任大椿说:《类篇》中“睫”“▯”都读失涉切,形容眼睛转动,所以“睫”字一本又作“▯”。《史记·扁鹊传》说“忽忽承▯”,索隐说“▯就是睫”,这是睫、▯相通的证据。释文又把“睫”解释为眼睛眨动。考察《类篇》,眼睛开合、频频转动叫作“瞬”。《韩非子·喻老篇》说:“惠子见邹君说:现在有人看见您就眨一只眼,怎么样?邹君说:我一定杀了他。惠子说:盲人两只眼都对着您眨,为什么不杀他?邹君说:因为不能不眨。”这里“▯”字的意义,可以和“▯”解释为“瞬”互相证明。箭尖落到地上,尘土却没有飞扬。注说:箭飞行的力量已经到了极限,即使射中也感觉不到,这就是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透鲁地细绢。释文“穿”作“撤”,并说:“隧”,读坠;“弩”,读其两切;“撤”一本作“穿”;“缟”,读古老切。“这难道是智者说的话吗?”释文说:“与”,音余。公子牟说:“智者的话,本来就不是愚者所能明白的。”注说:这是用这句话戏弄子舆。后来发出的箭镞正好射中先发箭的箭尾,后箭与前箭相等。注说:这就像后发出的箭和先发出的箭走同一条路线,所以没有射不中的。近代有人投掷五木,投一百次一百次都得到“卢”,人们以为他掌握了技艺,便把这件事告诉王夷甫。王夷甫说:“这没有什么奇特,只是后一次投掷和前一次投掷相同罢了。”庾子嵩听后说:“王公的话暗中说中了道理。”都是这一类的事。汪本注中“后发”作“发发”,“百掷”作“者掷”,“嵩”作“松”,今依北宋本、藏本订正。释文说:“掷”,读直炙切。箭射到眼珠,眼眶却不眨,这是箭的力量已经用尽了。注说:能够衡量弓箭力量的大小、箭射距离的远近,那么箭能否射入物体,就在于心中和手上的控制,不必担心出现偏差。即使让最笨拙的人暗中射箭,箭也必然到达它力量的极限。到了力量极限,丝毫也不能再前进;暗中掌握这个极限,就能根据远近控制射入的深浅。刘道真对张叔奇说:“我曾经和乐彦辅讨论这件事,说这未必是中等才智的人所能做到的;孔子、颜回这样的射手,一定懂得这一点。” 湛认为,这是关于形体作用的事,是道理中较粗浅的一类;偏得其中的规律,就能把它做到极致。比如庖丁运刀、匠石挥斧,都是在一件事情上有所通达,并不是一定要等圣贤才能做到。释文说:“分”,读符问切;“差跮”,音蹉绖;“语”,读鱼据切。你还怀疑什么呢?”解说:后箭和前箭相等,百次发射都一样,所以看起来像只有一支箭。眼眶不眨,是箭的力量到了眼睫处便耗尽了,所以尘土没有在地上飞扬,并不是射中眼睫后掉落。子舆听见“看起来像一支箭”,便认为箭从弓弦直到箭靶彼此相接,连续不断地像一支箭;听见“箭射到眼珠而落下”,便认为箭射中眼睛却没有进入。这是他的解释没有达到最高道理,并不是公孙龙故意诡辩妄说。乐正子舆说:“你是公孙龙的门徒,怎么能不替他掩饰他的缺失呢?我再说一件更严重的事。”注说:“尤”,就是严重。公孙龙欺骗魏王说:“有意而没有心。”注说:心是寂静而没有妄想的;如果横生意念思虑,就失去了心的本性。解说:心的活动叫作意。世人都能认识自己的意,却不知道自己的心。“有指而不能达到。”注说:用手指寻求达到对象,就一定要借助自我来校正外物;借助自我来校正外物,就还没有达到事物的极致。只有忘掉自己所凭借的东西,彼此之间才会在玄妙中自然契合。惠子说:“手指不能达到。”解说:凡是有所指称,都还没有达到;真正达到以后,就没有可指称的了。“有物而不能穷尽。”注说:处在粗浅的“有”这一范围内,总是有“有”;到了万物穷尽的时候,其中的“一”仍然存在。“一”既然始终存在而不可分割,即使想削减它,按道理也不可能穷尽。只要顺应它而不损害它,依附它而不违背它,那么泰山的高峻、元气的浩大,就会泯然合为一体。惠子说:“一尺长的木杖,每天取掉它的一半,千秋万代也取不完。”解说:如果能够穷尽,就不再是“有”了。一尺长的木杖,每天取掉一半,万世也取不完,是说虽然折取很多次,只是越来越微小,而按道理不应当真正穷尽。注中“棰”字,北宋本作“桱”,世德堂本作“神”。“有影而不移动。”注说:影子因光而产生,光如果不移动,影子就会不断重新产生。万物暗中变化,没有不是这样的;迷惑的人没有觉悟,所以借影子来作比喻。惠子说:“飞鸟的影子从来没有移动过。”解说:如果移动,影子就会改变。由于新影连续追随旧影,所以看不出它在移动。汪本“未尝”作“未宜”,今依藏本订正。“光苟不移”中的“不”字,疑为衍文。释文说:“借”,读子亦切。“细发能够牵引千钧重物。”注说:事物之所以断裂,必定有不均匀的地方;如果各处都均匀,就不能断裂。所以头发虽然细,却能承受秤量重物,是因为力量分布极其均匀。解说:细小的东西积累到足以承受千钧,就可以举起重物;这也像许多根毛逐渐积累,折断车轴,却不能说每根毛很重。伯峻按:《墨子·经下》说:“均之绝不,说在所均。” “白马不是马。”注说:这个论题现在已有许多人辩论。辩论的人都不够通达,所以暂且缺略不论。解说:“白”用来命名颜色,“马”用来命名形体;说白马不是马,是在辨析形体和颜色。注中“见在”原作“见存”,藏本作“见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