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朱第七
〔注〕夫生者,一气之暂聚,一物之暂灵。暂聚者终散,暂灵者归虚。而好逸恶劳,物之常性。故当生之所乐者,厚味、美服、好色、音声而已耳。而复不能肆性情之所安,耳目之所娱,以仁义为关键,用礼教为衿带,自枯槁于当年,求余名于后世者,是不达乎生生之趣也。〔解〕夫君子殉名,小人殉利。唯名与利,皆情之所溺,俗人所争焉。故体道之人也,为善不近名,不趋俗人之所竞;为恶不近刑,不行俗人之所非。违道以求名,溺情以从欲,俱失其中也。故有道者不居焉。此言似反,学者多疑。然则杨朱之篇亦何殊于盗跖也?释文云:杨朱,或云字子居,战国时人,后于墨子。杨朱与禽滑厘辩论,其说也爱己,不拔一毛以利天下,与墨子相反。陆德明云,「杨戎字子居」,恐子居非杨朱也。好,呼报切。恶,乌路切。复,扶又切。键音件。衿音今。槁,口老切。梁玉绳曰:庄子应帝王,阳子居,释文,「李云,居,名也。子,男子通称。」又寓言篇释文,「姓杨,名朱,字子居」,与老子相问答,何以指为杨朱?伯峻案:杨朱与杨子居是否一人,古今颇有争论文字。汪中述学老子考异之附注以为两人,衍而至于近人唐钺,作杨朱考,载于东方杂志二十二卷五期中,力言杨朱非杨子居。以为两人者近是。杨朱游于鲁,舍于孟氏。孟氏问曰:「人而已矣,奚以名为?」曰:「以名者为富。」「既富矣,奚不已焉?」曰:「为贵。」「既贵矣,奚不已焉?」曰:「为死。」「既死矣,奚为焉?」曰:「为子孙。」〔注〕夫事为无己,故情无厌足。释文云:为富、为贵、为死、奚为焉、为子孙之为,并于伪切。厌,一盐切。「名奚益于子孙?」曰:「名乃苦其身,燋其心。〔注〕夫名者,因伪以求真,假虚以招实,矫性而行之,有为而为之者,岂得无勤忧之弊邪?释文云:燋音椒。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况子孙乎?」陶鸿庆曰:「名乃苦其身燋其心」八字当在上文「孟氏问曰人而已矣奚以名为」之下,以见名之害而为名者之愚。又云「既富矣,奚不已焉?既贵矣,奚不已焉」,正谓苦身燋心而不止也。今误脱在此,则上文词意不足;而此文方论为名之益,乃先举为名之害,语气为不伦矣。「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注〕此难家之辞也。今有廉让之名而不免贫贱者,此为善而不求利也。〔解〕夫人之生世也,唯名与利。圣人以名利钧之,则小人死于利,君子死于名,无有不至者也。善恶虽殊,俱有求也。然而求名而遂者,岂唯取富贵,乃荣及子孙,利兼乡党矣。虽苦身燋心勤于廉让者,志有所望而情有所忘,俱失中也。释文云:难,乃旦切。曰:「管仲之相齐也,释文云:相,息亮切,下同。君淫亦淫,君奢亦奢。〔注〕言不专美恶于己。伯峻案:论语八佾:「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此皆亦淫亦奢之证也。志合言从,道行国霸。死之后,管氏而已。〔解〕实名之利薄也。田氏之相齐也,伯峻案:御览四八五引「田氏」上有「其后」两字。君盈则己降,君敛则己施。〔注〕此推恶于君也。释文云:敛,收聚也。施,始豉切。民皆归之,因有齐国;子孙享之,至今不绝。〔解〕伪名之利深也。若实名贫,伪名富。」〔注〕为善不以为名,名自生者,实名也。为名以招利而世莫知者,伪名也。伪名则得利者也。注「名自生者」藏本作「而自生者」。俞樾曰:「若实名贫伪名富」下当有「实名贱伪名贵」二句。上文曰:「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故此引管仲陈氏事证为实名则贫贱,为伪民则富贵也。陶鸿庆曰:俞氏云此下当有「实名贱伪名贵」二句,其说是已。而以此与上言管仲田氏事为一人之辞,则非也。上文云「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
译(注:生命只是“一气”暂时聚合而成,万物也只是暂时具有灵性;暂时聚合终究会消散,暂时有灵终究归于虚无。喜爱安逸、厌恶劳苦,是万物的常性。所以人在活着时所享受的,不过是美味、华服、美色和声音罢了。可是又不能尽情满足性情所安、耳目所娱,却把仁义作为关隘,把礼教作为衣带,使自己在壮年便枯槁憔悴,只为后世求取余名,这就是不懂得生命生生不息的趣旨。解说:君子为名而死,小人为利而死。名与利都是感情所沉溺的对象,也是俗人所争逐的东西。因此,体悟大道的人,行善而不接近名声,不趋附俗人所争竞的事;作恶而不接近刑罚,不做俗人所非难的事。违背大道求取名声,沉溺于感情而追随欲望,都是失去中道,所以有道之人不处在这种境地。这番话似乎相反,学者多有疑问:既然如此,杨朱篇与《盗跖》篇又有什么不同?《释文》说,杨朱或称字子居,是战国时人,时代晚于墨子;他曾与禽滑厘辩论,主张爱护自己,不拔一根毫毛来使天下获利,与墨子相反。“杨戎字子居”一说恐怕不是杨朱。好,读“呼报切”;恶,读“乌路切”。) “复”读“扶又切”,“键”读“件”,“衿”读“今”,“槁”读“口老切”。梁玉绳说:《庄子·应帝王》有“阳子居”,《释文》引李颐说:“居是名,子是男子的通称。”《寓言》篇《释文》又说“姓杨,名朱,字子居”,并说他与老子问答,那么为什么又指作杨朱?考察杨朱与杨子居是否为同一个人,古今颇有争论。汪中《述学·老子考异》的附注认为是两个人,后来唐钺《杨朱考》也极力主张杨朱不是杨子居。认为是两个人的说法近于正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卷〕 杨朱游历鲁国,住在孟氏家中。孟氏问:“人活着就只是活着罢了,为什么还要追求名声?”杨朱说:“为了凭名声取得富有。”孟氏问:“已经富有了,为什么还不停下?”回答:“为了取得尊贵。”又问:“已经尊贵了,为什么还不停下?”回答:“为了死。”又问:“已经死了,还为了什么?”回答:“为了子孙。”(注:事情的作为没有止境,所以感情也没有满足。名声对子孙有什么好处?”回答:“名声使自身劳苦,使内心焦灼。凭名声的人能使恩泽及于宗族,使利益兼及乡党,何况子孙呢?”注释认为,名声是凭借虚伪来求取真实、借助虚假来招致实际利益,违背本性去实行,有意作为,怎么能没有劳苦忧患的弊害呢?陶鸿庆认为“名乃苦其身,燋其心”八字应放在“人而已矣,奚以名为”之下,用来说明名声的祸害及求名者的愚昧;“既富矣,奚不已焉?既贵矣,奚不已焉?”正是说已经因劳身焦心仍不停下。今本误把这八字脱置于此处,导致上文语意不足。) 可是本段正在讨论求名的好处,却先列举求名的坏处,语气就不合适了。“凡是求取名声的人一定廉洁,廉洁就会贫穷;求取名声的人一定谦让,谦让就会卑贱。”(注:这是诘难者的话。如今有廉洁谦让的名声却不能免于贫贱,是因为行善而不求利益。解说:人活在世上,无非追逐名与利。圣人把名利看得同等重要,于是小人为利而死,君子为名而死,没有谁会不到极点。然而求名而得志,哪里只是取得富贵,还会荣耀及于子孙,利益兼及乡党。即使劳苦自身、焦灼内心,勤于廉洁谦让,因为心中有所期待,便忘了真实感受,仍然都是失去中道。“难”读“乃旦切”。)有人说:“管仲辅佐齐国时,君主淫逸,他也淫逸;君主奢侈,他也奢侈。(注:这是说不把美恶专门归咎于自己。)志趣相合,说话便被听从,道术施行,国家于是称霸。死后,名声也只有管仲本人而已。” (解说:这说明真实名声带来的利益很少。)田氏辅佐齐国时,君主充盈财物,他就降损自己;君主征敛,他就施舍百姓。(注:这是把罪恶推给君主。)百姓都归附他,于是取得齐国;他的子孙享有齐国,直到今天仍未断绝。(解说:这说明虚假名声带来的利益很深。如果真实名声使人贫穷,虚假名声就使人富有。”注释说,不以行善作为名声,名声自然产生,这是真实名声;以求名招利而世人不知道,这是假名声,假名声可以得到利益。藏本“名自生者”作“而自生者”。俞樾认为“若实名贫,伪名富”下还应有“实名贱,伪名贵”两句。陶鸿庆认为此说正确,但不能把这段与前面管仲、田氏的事看成同一个人的话。)
张注以为难家之辞,是也。此云「若实名贫,伪名富;实名贱,伪名贵」,亦难家之辞。若犹此也,说详王氏经传释词(「若」下或当有「然」字,下文「孟孙阳曰若然,速亡愈于久生」。说符篇:「若然,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是其例)。言管仲子孙以实名而贫贱,田氏子孙以伪名而富贵,是则名果足以致贫贱也。难者之意谓实者真名而伪者非名也。下文又答之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言实与名不并立,既谓之名,名皆有伪而无实,是则名果足以致富贵也。答者之意谓伪者为名而实者非名也。下文答辞特着「曰」字以别之,则此为难辞无疑。若以此与上下文为一人之辞,则下文「实无名名无实」云云皆枝辞赘语,不知其用意所在矣。自「既富矣奚不为焉」以下凡难者之辞皆省「曰」字,读者当玩其义而自得之。曰:「实无名,释文「无」作「亡」,云:音无。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注〕不伪则不足以招利。〔解〕行实者无其名,求名者无其实,故不伪则利不彰也。昔者伯峻案:御览四二四、类聚二十一引并无「者」字。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善卷,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注〕伪实之迹因事而生。致伪者由尧舜之迹,而圣人无伪也。伯峻案:尧以天下让许由,事又见庄子逍遥游篇;舜让天下于善卷,亦见庄子让王篇及盗跖篇。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伯峻案:御览四二四类聚二十一引并无「君」字,是也。饿死于首阳之山。实伪之辩,如此其省也。」〔注〕省犹察也。〔解〕伪者取名而无实,真者实行而忘名。尧舜之与夷齐,炳然如此。真伪之迹耳,不易察哉?世人若不殉名利而失真。则溺情欲而忘道矣。天下善人少,不善人多,则殉名者稀,从欲者众。虽有智者,亦无可奈何。盖俱失中也。释文云:省,思井切。杨朱曰:百年,寿之大齐。释文云:齐,去声,限也。得百年者千无一焉。释文「无」作「亡」,云:音无。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释文云:几音祈,下同。夜眠之所弭,释文云:弭,绵婢切。昼觉之所遗,释文云:觉音教。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卢文弨曰:「痛疾」意林引作「疾病」。王叔岷曰:文选陆士衡长歌行注引亦作「疾病」。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释文云:亡音无,下同。介音界,微也。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释文云:乐音洛。为美厚尔,释文云:为,于伪切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厌」世德堂本作「厌」,此本字也。释文云:复,扶又切,下同。厌,一盐切;本或作餍,音同。声色不可常玩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余荣;偊偊尔顺耳目之观听,「顺」,道藏白文本、林希逸本、元本、世德堂本并作「慎」。意林引同。秦恩复曰:古「顺」「慎」二字通。易,「履霜坚冰,盖言顺也」,「顺」即「慎」。释文「顺」作「慎」,云:偊,邱羽切。慎耳一本作顺耳。任大椿曰:荀子修身篇「顺墨」,杨倞训为慎墨。君子篇:「忠者惇,慎此者也。」杨倞注,「慎读如顺」。庄子列御寇篇释文,「慎于兵,慎或作顺」。「有顺懁而达者,顺一作慎」。大戴礼保傅篇:「以其所为慎于人也。」卢辨注,「皆得民心也」,慎即顺也。曾子大孝篇:「父母既没,慎行其身。」慎一作顺。慎德篇,「以慎天法」。注,「天道不可成顺之而已」,则慎即顺。文王官人篇:「无辨而自慎。」慎读为顺。「顺耳」犹存古字。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释文云:累音累。梏,古沃切,手械也。何以哉?〔注〕,异也,古字。〔解〕举俗之人咸以百年为一生之期,而复昼夜哀苦之所减矣,泰然称情者无多时焉。称情之事不过称声色美味,而复以刑赏名教之所束缚,不得肆其情,亦何以异乎囚系桎梏者?此皆滞情之言也。释文云:古异字。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释文「太」作「大」,云:音泰。知死之暂往;〔注〕生实暂来,死实长往,是世俗长谈;而云死复暂往,卒然览之,有似字误。然此书大旨,自以为存亡往复,形气转续,生死变化,未始绝灭也。注天瑞篇中已具详其义矣。秦刻卢解本「死」上无「知」字。释文云:卒,七忽切。故从心而动,释文云:从音纵,下同。不违自然所好;释文云:好,呼报切。
译张湛注认为这是诘难者的话,是正确的。这里说“若真实名声使人贫穷,虚假名声使人富有;真实名声使人卑贱,虚假名声使人尊贵”,同样是诘难者的话。“若”就是“如此”的意思;“若然”也有类似用例。这里说管仲的子孙凭真实名声而贫贱,田氏的子孙凭虚假名声而富贵,意思是名声果真足以招致贫贱。诘难者认为,真实的才是真名,虚假的不算名。下文又回答说:“真实没有名,名没有真实,所谓名不过是虚假罢了。”意思是实际与名声不能同时成立;既然称为名,名就都是虚假而没有真实,于是名声果真足以招致富贵。回答者认为,虚假的是名,真实的反而不是名。下文回答中特别加“曰”字以区别说话者,因此这里无疑是诘难之辞。若把这段看作与上下文同一个人的话,那么下文“实无名,名无实”等就会成为多余枝节,无法理解其用意。从“既富矣,奚不为焉”以下,凡是诘难者的话都省略了“曰”字,读者应体会其意义而自行辨明。有人说:“真实没有名,名声没有真实。所谓名声,不过是虚假罢了。(注:不虚假,就不足以招来利益。解说:实行真实的人没有名声,追求名声的人没有真实,所以不虚假,利益就不能显著。从前,尧、舜假意把天下让给许由、善卷,却没有失去天下,享有帝位百年。(注:虚假与真实的迹象因事情而产生;导致人们采取虚假行为的是尧舜的事迹,但圣人本身并无虚假。)伯夷、叔齐确实因为把孤竹君之位让出,最终亡失了国家,饿死在首阳山。真实和虚假的区别,就是这样容易察见。”(注:“省”就是察看。解说:虚假者取得名声却没有真实,真实者实行真实却忘掉名声。尧舜与夷齐的情形,清楚地就是这样。真实和虚假的迹象,难道不容易察知吗?世人若不为名利而牺牲真实,就会沉溺于情欲而忘掉大道。)“无”《释文》作“亡”,音义同“无”;引文中“者”字有时省略;“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各本有无“君”字之异。) 天下善人少,不善的人多,因此为名声而死的人少,顺从欲望的人多。即使有智慧的人,也无可奈何,因为大家都失去了中道。(“省”读“思井切”。) 杨朱说:“百年,是寿命的大致上限。得到百年寿命的人,一千人中没有一个。即使有一个,从幼年被抱在怀中直到昏昧衰老,差不多已经占去一半了。夜间睡眠所消磨的时间、白天醒着却遗失的时间,又差不多占去一半。疾病疼痛、悲哀苦楚、丧失、忧虑和恐惧,又差不多占去一半。计算十几年中能够悠然自得、没有丝毫忧虑的时光,也不过是没有一时罢了。这样看来,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什么可快乐的?不过是为了美味厚食,为了声色罢了。可是美味厚食又不可能永远满足,声色也不可能永远赏玩听闻;还要受到刑罚、赏赐的禁止和劝诱,受到名教、法令的升降进退所支配;(“齐”读去声,意为限度;“几”读“祈”;“弭”读“绵婢切”;“觉”读“教”;“为”读“于伪切”;“复”读“扶又切”;“厌”本字即“厌”,有本作“餍”,音同。) 惶惶不安地争逐一时的虚名,谋求死后的余荣;拘谨畏缩地顺从耳目的观听,爱惜自身和心意的是非判断;白白丧失当年的最大快乐,不能在一时之间放纵自己。像重罪囚犯那样被层层枷锁束缚,这又是为什么呢?(“顺”字各本多作“慎”,古代“顺”“慎”二字相通;“慎耳”一本作“顺耳”。相关古籍中也有“慎”读作“顺”的例子。“偊”读“邱羽切”。) 只是异体字而已。(解说:一般人都把百年看作一生的期限,可是白天黑夜中又有许多时间被悲哀苦楚削减,能够泰然自若、满足心意的时光并不多。这些满足心意的事,不过是满足于声色和美味,却又被刑罚、赏赐、名声和礼教束缚,不能放纵自己的情性,这与被囚禁并戴着枷锁的人又有什么不同?这些都是滞溺于情感的说法。《释文》说“”是古“异”字。太古的人知道生命只是暂时到来,也知道死亡只是暂时离去;(注:生命实际是暂时到来,死亡实际是长久离去,这是世俗通常的说法;但说死亡也只是暂时离去,骤然看去似乎像文字有误。不过本书大旨认为,存亡往复、形气转续、生死变化,从未真正断灭。《天瑞篇》注中已经详细说明其义。)所以顺从本心而行动,不违背自然所喜好之事。“太”字《释文》作“大”;秦刻卢解本“死”上没有“知”字;“卒”读“七忽切”;“从”读“纵”;“好”读“呼报切。)
当身之娱非所去也,俞樾曰:「当身」乃「当生」之误。下云,「死后之名非所取也」,「当生」与「死后」正相对。下文云,「且趣当生,奚遑死后」,是其证。释文云:去,丘吕切。故不为名所劝。〔注〕为善不近名者。北宋本、汪本、四解本「劝」作「观」,今依吉府本、道藏白文本、世德堂本正。释文云:劝一本作观。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注〕为恶不近刑者。伯峻案:不逆万物所好,则不犯人;不犯人,则不作恶,故不为刑所及。张注语焉而不详。释文云:近去声,下同。刑,害也。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解〕举太古之人者,适其中也。夫有生有死者,形也;出生入死者,神也。知死生之暂来暂往也,则不急急以求名;知神明之不死不生也,则不遑遑以为道。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也;娱身而已矣,何用于名焉?故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嗜也;适意而已矣,何惧于刑焉?是以名誉、年命非所料量也。娱身适意者,动与道合,非溺于情也。杨朱曰:「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释文云:腐音辅。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注〕皆自然尔,非能之所为也。伯峻案:「故生非所生」诸「所」字下疑皆脱「能」字,此数语紧承「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而言。细绎张注及下文卢解,似其所见本俱有「能」字。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注〕皆同归于自然。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异?且趣当生,奚遑死后?」〔注〕此讥计后者之惑也。夫不谋其前,不虑其后,无恋当今者,德之至也。〔解〕生者,一身之报也;死者,一报之尽也。贤愚贵贱,生物之殊也,故为异焉。臭腐消灭,死物之常也,故为同焉。世人皆指形以为死生,不知形外之有神。神之去也,一无知耳。故贤愚贵贱臭腐消灭皆形所不自能也。不自能,则含生之质未尝不齐。人皆知其所齐,不知其所以异。且竞当生,不暇养所生,故有道者不同于兹矣。杨朱曰:「伯夷非亡欲,释文云:为句。亡音无也。矜清之邮,〔注〕音尤。北宋本「邮」作「□」,汪本从之,秦刻卢解本同,今依吉府本、世德堂本正,下同。释文云:邮音尤。尔雅云:尤,过也。伯峻案:今本尔雅作「邮过也」。以放饿死。〔注〕守饿至死。释文云:公羊传曰:放死不立。刘兆注曰:放,至也。展季非亡情,矜贞之邮,以放寡宗。释文云:寡宗,少宗系也。清贞之误善之若此!」〔注〕此诬贤负实之言,然欲有所抑扬,不得不寄责于高胜者耳。〔解〕殉名之过实以至于此,非所以体真全道,忘名证实者也。杨朱曰:「原宪窭于鲁,伯峻案:「窭」当作「寠」。说文、玉篇、广韵、集韵、韵会皆作「寠」,不作「窭」。类篇作「窭」。集韵亦有「窭」字,而训为瓯寠。疑作「窭」者皆唐以后人所改,唐以前无窭字也。诗北门「终窭且贫」,尔雅「窭,贫也」,曲礼「主人辞以窭」,荀子尧问篇「是以窭小也」,诸「窭」字皆当作「寠」。释文云:窭,其羽切。子贡殖于卫。〔注〕窭,贫也。殖,货殖。原宪之窭损生,子贡之殖累身。」释文云:累去声。「然则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释文云:焉,于虔切。曰:「可在乐生,可在逸身。故善乐生者不窭,〔注〕足己之所资,不至乏匮也。善逸身者不殖。」〔注〕不劳心以营货财也。〔解〕固穷而不力求,损于生者也;货殖而为命,累于身者也。唯有道者不货殖以逸其身,不守穷以苦其生;乐道全真,应物无滞也。杨朱曰:「古语有之:『生相怜,死相捐。』伯峻案:捐古音在文部,怜古音在真部,古合韵最近,此捐怜为韵。释文「捐」作「损」,云:音捐。此语至矣。相怜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释文云:含音憾。不服文锦,不陈牺牲,不设明器也。〔解〕知相怜相捐之道为至矣,皆人不能至焉。何则?相怜在于赡济乎生,相捐在于无累乎形,此为至当矣。若生不能赡之令安,死则徒埋珠宝以眩名,招寇盗以重伤,是失其宜矣。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释文云:壅音拥。阏,安葛切,与遏同。晏平仲曰:『其目柰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
译今生自身的享受,不应舍弃;因此不被名声所劝诱。(注:行善却不接近名声的人。)从本性出发而游行,不违逆万物所喜爱的东西;死后的名声,不是所要取得的,所以不受刑罚牵制。(注:作恶却不接近刑罚的人。按:不违逆万物所喜爱,就不会触犯他人;不触犯他人,就不会作恶,所以不会受到刑罚。)名誉的先后、寿命的长短,都不是需要衡量的。(解说:举太古之人,是因为他们恰好处于中道。有生有死的是形体,出入生死的是精神。知道死生只是暂时来去,就不会急忙求取名声;知道精神明性不受生死限制,就不会惶惶不安地求道。“当身”俞樾认为应作“当生”;“劝”字各本有作“观”的异文。) 所以顺从本心行动,不违背自然所喜好的事;不过是使身体得到娱乐罢了,名声有什么用呢?所以顺从本性而游行,不违逆万物所嗜好的东西;不过是使心意适意罢了,何必害怕刑罚呢?因此,名誉和寿命都不是需要计量的。使身体得到娱乐、使心意适意,是行动与道相合,并不是沉溺于情欲。杨朱说:“万物彼此不同的,是生命;彼此相同的,是死亡。活着时有贤愚、贵贱,这是不同;死后都归于腐臭、消灭,这是相同。即使如此,贤愚、贵贱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腐臭、消灭也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因此,生并不是人力所能使之生,死也不是人力所能使之死;贤并不是人力所能使之贤,愚并不是人力所能使之愚,贵并不是人力所能使之贵,贱并不是人力所能使之贱。(注:这些都出于自然,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然而万物同样生、同样死,同样贤、同样愚,同样贵、同样贱。(注:都同归于自然。)活十年也会死,活百年也会死;仁人圣人也会死,凶恶愚昧的人也会死。活着是尧舜,死后都是腐骨;活着是桀纣,死后也都是腐骨。腐骨是一样的,谁还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况且只管及时享受今生,哪里有闲暇顾及死后呢?”(注:这是讥刺筹谋死后之事的迷惑。既不谋划过去,也不忧虑将来,不留恋当下,是德性的最高境界。)“故生非所生”等句下疑脱“能”字;各本及注解似乎都曾有“能”字。(解说:活着,是一生所受报应的呈现;死亡,是这一报应的终结。贤愚贵贱,是活物的差别,所以说是不同;腐臭消灭,是死物的常态,所以说是相同。世人都只把形体看作死生,却不知道形体之外还有精神。精神离去,只是一切知觉消失罢了。因此,贤愚贵贱以及腐臭消灭,都不是形体自身所能决定的。既不是自身所能决定,含有生命的本质就从未不相同。人人都知道它们相同,却不知道它们为何不同。况且只顾争逐今生,没有闲暇养护产生生命的根本,所以有道之人不与这种做法相同。) 杨朱说:“伯夷并不是没有欲望,只是夸耀清白而过分,因而至于绝食饿死。(注:守着饥饿直到死亡。)展季并不是没有情欲,只是夸耀贞洁而过分,因而使宗族衰微。把清白贞洁的过失误认为善,竟到了这样的地步!”(注:这是诬蔑贤者、背离事实的话;但若要有所抑扬,就不得不把责难寄托在那些高尚的人身上。解说:为名而死的过失竟到了这种程度,这不是体悟真实、保全大道、忘掉名声而证得真实的做法。) 杨朱说:“原宪在鲁国贫困,子贡在卫国经商致富。原宪的贫困损害生命,子贡的经商使自身劳累。”“既然这样,贫困也不可取,经商致富也不可取;那么什么才可以呢?”回答说:“可以在于乐于生活,可以在于使身体安逸。所以善于享受生命的人不会陷于贫困,(注:满足自己所需的资财,不至于匮乏。)善于使身体安逸的人不会经营财货。”(注:不劳心经营财货。)解说:固守贫困而不努力求取,会损害生命;经营财货而把它作为命运寄托,会劳累身体。只有有道之人,既不经营财货而使身体安逸,也不固守贫困而使生命受苦;他以道为乐而保全天真,面对万物而不受滞碍。杨朱说:“古语说:‘活着时彼此怜恤,死后彼此舍弃。’这句话说得极为正确。彼此怜恤的道理,不只是感情上的怜悯;勤劳可以使人安逸,饥饿可以使人饱足,寒冷可以使人温暖,困穷可以使人通达。彼此舍弃的道理,也不是不互相哀痛;而是不把珠玉含在死者口中,不给死者穿华美的锦衣,不陈列牺牲,不设置明器。(解说:懂得彼此怜恤、彼此舍弃的道理,才算达到极致,但人们往往不能做到。为什么?彼此怜恤在于供养救济活人,彼此舍弃在于不使形体被累。这样才是最恰当的。如果活着时不能供养他使其安宁,死后却徒然埋藏珠宝来炫耀名声、招来盗贼而加重伤害,就是失当了。)晏平仲向管夷吾询问养生之道。管夷吾说:‘任其自然舒展罢了,不要堵塞,不要遏止。’晏平仲问:‘具体怎么做呢?’夷吾说:‘耳朵想听什么,就任它听;眼睛想看什么,就任它看;鼻子想闻什么,就任它闻;嘴巴想说什么,就任它说;身体想怎样安适,就任它怎样安适;心意想做什么,就任它去做。’
〔注〕管仲功名人耳,相齐致霸,动因威谋。任运之道既非所宜,且于事势不容此言。又上篇复能劝桓公适终北之国,恐此皆寓言也。释文云:相,息亮切。复,扶又切。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聪;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而不得嗅,谓之阏颤;〔注〕鼻通曰颤。颤音舒延反。释文云:嗅,许救切。颤与膻字同,须延切。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性。「性」元本、世德堂本作「往」,误。凡此诸阏,废虐之主。〔注〕废,大也。释文云:废虐,毁残也。去废虐之主,释文云:去,丘吕切。熙熙然以俟死,释文云:熙,许其切,纵情欲也。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注〕任情极性,穷欢尽娱,虽近期促年,且得尽当生之乐也。拘此废虐之主,释文云:拘音俱。录而不舍,宋翔凤曰:录有禁义。小尔雅:「禁,录也。」伯峻案:荀子修身篇:「程役而不录。」杨倞注,「录,检束也」,即是此义。释文云:舍音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注〕惜名拘礼,内怀于矜惧忧苦以至死者,长年遐期,非所贵也。〔解〕夷吾之才足以相霸主,振颓纲,而布奢淫之情足以忤将来,败风俗。故夫子赏其才也,则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恶其失礼也,则曰:「管仲之器小哉!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列子因才高之人以极其嗜欲之志,令有道者知其失焉。然纵耳目之情,穷声色之欲者,俗人之常心也。故极而肆之,以彰其恶耳;非所以垂训来世,法则后人者也。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柰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沈之亦可,瘗之亦可,释文云:瘗,于例切。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释文云:衣,于既切。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释文「▯衣」作「▯文」,云:▯,古本切。唯所遇焉。』〔注〕晏婴,墨者也,自以俭省治身,动遵法度,非达生死之分。所以举此二贤以明治身者,唯取其奢俭之异也。〔解〕俗人殉欲之志深,送死之情薄。薄则易为节,深则难为情。故厚其生,则众心之所喜;薄其死,则群情所易从。列子乃因侈者以肆情,因俭者以节礼,故王孙之辈,良吏谴之,失其中道也。释文「俭省」作「俭啬」,云:啬音色,一本作省。分,符问切。管夷吾顾谓鲍叔黄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进之矣。』」〔注〕当其有知,则制不由物;及其无知,则非我所闻也。〔解〕既不由我矣,则任物以处之,此世人谓死为无知者也。若由我者,肆情以乐之,此世人谓顺情为贵者也。若然者,尧舜周孔不足为俗人重,桀纣盗跖可为后代师矣。岂有道者所处也?至人忘情,圣人制礼。情忘也,则嗜欲不存矣,何声色之可耽耶?礼制也,则生死迹着矣,何焚露之可薄耶?纵情之言,皆失道也。释文云:进音尽。子产相郑,释文云:子产,郑大夫公孙侨也。铸刑法于鼎,事在昭六年。相,息亮切。专国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恶者畏其禁,郑国以治。释文云:治,直吏切,下治矣必治之治同。诸侯惮之。而有兄曰公孙朝,释文云:朝依字。有弟曰公孙穆。朝好酒,释文云:好,呼报切。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锺,北宋本作「钟」,汪本从之,世德堂本同。今从四解本、吉府本。书钞一四八、御览四九七又八四六、事类赋十七、记纂渊海九十、天中记二九引并作「锺」。积曲成封,」,云:本又作曲。释文「曲」作「望门百步伯峻案:广雅释诂云:「望,至也。」释文云:望音亡。糟浆之气逆于人鼻。道藏白文本、林希逸本「糟」并作「醴」,此处以作「糟」为长。释文作「醴浆」,云:醴音遭,本又作糟。方其荒于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吝」北宋本作「」,汪本从之,藏本、秦本同,今从世德堂本。
译(注:管仲是追求功名的人,辅佐齐国而成就霸业,行动常常凭借威势和谋略。任随自然运行的道理并不适合他,而且从当时的形势看也容不下这种说法;上篇又说他能够劝桓公到终北之国,恐怕这些都是寓言。“相”读“息亮切”,“复”读“扶又切”。)耳朵想听的是声音,却不能听,叫作阻塞听觉;眼睛想看的是美色,却不能看,叫作阻塞视力;鼻子想闻的是椒兰,却不能闻,叫作阻塞嗅觉;(注:鼻道通畅叫“颤”,“颤”读“舒延反”。)嘴巴想说的是是非,却不能说,叫作阻塞智慧;身体想要的是美味厚实,却不能随意享受,叫作阻塞适意;心意想做的是放纵安逸,却不能实行,叫作阻塞本性。“性”字元本、世德堂本作“往”,是误字。凡是这些阻塞,都是废弃、残害人的统治者造成的。(注:“废”是大的意思;“废虐”就是毁坏残害。)除掉这些废虐的统治者,怡然自得地等待死亡;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都是我所说的养生。” (注:任随情感、穷尽本性,尽情欢乐享受,即使因此缩短寿命,也暂且可以享尽今生的快乐。若被这些废虐的统治者拘束,禁制收敛而不舍弃,忧惧不安地活到长久,即使百年、千年、万年,也不是我所说的养生。)解说:夷吾的才能足以辅佐霸主、振兴衰败的纲纪,但宣扬奢侈淫逸的情欲,足以违逆后世、败坏风俗。所以孔子赞赏他的才干,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穿左衽衣襟了。”又厌恶他失礼,说:“管仲的器量小啊!如果管仲懂得礼,谁还会不懂礼呢?”《列子》借才能很高的人来充分表现其纵情嗜欲的意志,使有道之人知道其中的过失。然而放纵耳目之情、穷尽声色之欲,是俗人的常情,所以这里故意把它推到极端来显明其弊端,并不是用来教诫后世、作为后人的法则。管夷吾说:“我已经告诉你养生之道了,那么送葬和办理死者后事怎么办?”晏平仲说:“送死的事简单,有什么可告诉的?”管夷吾说:“我本来想听听。”平仲说:“既然已经死了,难道还由我作主吗?把尸体烧掉可以,沉入水中可以,埋葬可以,暴露在外也可以;用柴草裹着尸体丢进沟壑可以,穿着衮衣绣裳放入石椁也可以,随遇而行罢了。”(注:晏婴是墨家人物,自认为应当以俭省修身,行动遵守法度,并不是通达死生分别的人。这里举这两位贤者,只取他们奢侈与俭省的不同。解说:俗人纵欲的意志很深厚,送死的感情却很淡薄;感情淡薄,礼节容易节制,欲望深厚,情感就难以约束。因此厚待生者,是众人喜欢的;薄待死者,是众人容易接受的。《列子》于是借奢侈者来纵情,借俭省者来节制礼仪,所以王孙一类的人会受到良吏谴责,因为他们都失去了中道。“俭省”《释文》作“俭啬”,“分”读“符问切”。)管夷吾回头对鲍叔、黄子说:“关于生死的道理,我们两人已经穷尽了。” (注:人在有知觉时,身体的制约不由外物;等到无知觉时,就不是我所能听闻的了。解说:既然已不由我作主,就任凭外物来处置,这是世人所谓的死后无知;如果还由我作主,就放纵情欲来享乐,这是世人所谓顺从情欲最为可贵。若真如此,尧、舜、周公、孔子就不值得俗人尊重,桀、纣、盗跖反倒可以成为后世的老师了。这岂是有道之人的处世方式吗?至人忘掉情欲,圣人制定礼制。忘掉情欲,嗜欲就不存在了,还有什么声色可以沉溺?礼制确立,生死的礼仪踪迹就清楚了,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轻视焚烧、暴露尸体等礼制?纵情的言论全都失道。“进”读“尽”。) 子产辅佐郑国,铸造刑法于鼎上,这件事发生在鲁昭公六年;他专掌郑国政权。三年以后,善良的人服从他的教化,恶人畏惧他的禁令,郑国因此得到治理,诸侯都害怕他。他有个哥哥叫公孙朝,还有个弟弟叫公孙穆。公孙朝嗜好饮酒,公孙穆嗜好女色。公孙朝的屋里聚集了千钟酒,酒曲堆积得像封土,酒糟酒浆的气味传到门外百步,直冲人的鼻子。正当他沉溺于酒时,世道的安危、做人处世的悔恨过失,他都不知道;
室内之有亡,释文云:亡音无。九族之亲疏,存亡之哀乐也。释文云:乐音洛。虽水火兵刃交于前,弗知也。穆之后庭比房数十,释文云:比,频密切。皆择稚齿婑者〔注〕婑音乌果切。音奴坐切。以盈之。释文云:婑,乌果切。,奴坐切方其耽於色也,「耽」北宋本、吉府本、世德堂本皆作「聃」,下「耽於嗜欲」同。释文云:耽本又作□,丁南切。任大椿曰:玉篇类篇无□字,有□字,为□字重文,云,乐也。释文「本又作□」之「□」乃「□」字之讹。屏亲昵,释文云:屏,上声。昵,尼质切。绝交游,逃于后庭,以昼足夜;释文云:足,即且切,益也。伯峻案:广韵遇韵,「足,添物也」,则读去声。三月一出,意犹未惬。释文云:惬,口蝶切。乡有处子之娥姣者,释文云:娥音俄。姣音绞,广雅云,好也。必贿而招之,释文云:贿,呼猥切。媒而挑之,释文云:挑,他尧切。苍颉篇云:挑谓招呼也。说文作誂,相诱也。誂,大了切。弗获而后已。伯峻案:「弗」字疑衍,或者为「必」字之误。子产日夜以为戚,密造邓析而谋之,曰:释文「造」作「速」,云,本作造,七到切。析音锡。「侨闻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国,此言自于近至于远也。侨为国则治矣,而家则乱矣。其道逆邪?将奚方以救二子?子其诏之!」邓析曰:「吾怪之久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时其治也,喻以性命之重,诱以礼义之尊乎?」〔解〕喻以性命,诱以礼义者,欲止其贪逸之情,啖其轩冕之位,此皆世俗名利之要归也。子产用邓析之言,因间以谒其兄弟,而告之曰:释文云:间音闲。「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智虑。智虑之所将者,礼义。礼义成,则名位至矣。若触情而动,耽于嗜欲,则性命危矣。子纳侨之言,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择之亦久矣,〔注〕觉事行多端,选所好而为之耳。释文云:行,下孟切。好,呼报切。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释文云:易,以豉切,下同。以难遇之生,俟易及之死,释文云:俟一本作傒。可孰念哉?而欲尊礼义以夸人,释文「夸」作「跨」,云:口花切,下同;一本作夸。矫情性以招名,吾以此为弗若死矣。〔注〕达哉此言!若夫刻意从俗,违性顺物,失当身之暂乐,怀长愁于一世;虽支体具存,实邻于死者。释文云:乐音洛,下同。为欲尽一生之欢,「欢」元本、世德堂本作「观」,误。穷当年之乐。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释文云:惫,皮界切。不遑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也。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欲以说辞乱我之心,释文云:说辞一本作伪辞。荣禄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怜哉?我又欲与若别之。〔注〕别之犹辨也。释文云:别,彼列切,注同。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而性交逸。以若之治外,其法可暂行于一国,未合于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于天下,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伯峻案:「喻之」当作「喻若」。本作「吾常欲以此术而喻若,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若」字重迭。古人于重迭处辄省其下文,而画二笔以识之。钞者不察,以二笔误作之,「若若」遂讹作「若之」。浅人又谓「若之」不可通,乃乙转成为「之若」,遂铸成此错矣。子产忙然无以应之。〔解〕殉情耽欲之人,诡辞邪辩足以塞圣贤之口,乱天下法。故桀纣之智足以饰非,少卯之辞足以惑众。虽不屈于一时,亦鼓倡于当代。故夫子屈盗跖之说,子产困于朝穆之言,不足多悔也。而惑者以为列子叙之以畅其情,张湛注之以为达其理,斯乃鄙俗之常好,岂道流之雅术乎?胡怀琛曰:「忙然」今通作「茫然」。伯峻案:解「夫子屈盗跖之说」当作为「夫子屈于盗跖之说」,事见庄子盗跖篇。释文「忙」作「」,云:音忙。他日以告邓析。邓析曰:「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孰谓子智者乎?郑国之治偶耳,非子之功也。」〔注〕不知真人则不能治国,治国者偶尔。此一篇辞义太径挺抑抗,不似君子之音气。然其旨欲去自拘束者之累,故有过逸之言者耳。〔解〕夫当才而赏之,择德而任之,则贤者日进而不肖者退矣。任必以才,善人之道亨通矣;退必不肖,小人之道不怨矣。
译家中财物的有无,九族亲属的亲疏,以及他们生死的悲哀欢乐,他也全不知道。即使水火、兵器交错在眼前,他也没有察觉。公孙穆后院有几十间相连的房屋,全都挑选年幼、身材柔弱的女子来充满它。正当他沉溺于美色时,就屏绝亲近之人,断绝交游,逃到后院中,以白天补足夜晚;三个月才出来一次,心意仍然没有满足。乡里有姿态娇美的未婚女子,就一定用财物收买来招致她们,用媒人引诱挑逗她们。”(“比”读“频密切”,“婑”有两种读音;“耽”各本有作“聃”的异文,《释文》又有异体字;“足”是增加、补足的意思;“惬”读“口蝶切”;“娥”读“俄”,“姣”读“绞”,意为美好。) 得不到她们就不肯罢休。子产日夜为此忧愁,秘密拜访邓析,与他商量说:“我听说修养自身可以推及治家,治家可以推及治国,这是从近处推到远处。我的治国已经有成效,可是家里却乱了。难道方法颠倒了吗?将用什么办法来救这两个弟弟?请您教导他们!”邓析说:“我对此奇怪很久了,只是不敢先说。您为什么不趁早治理他们,向他们说明性命的贵重,以礼义的尊贵来诱导他们呢?”(解说:向他们说明性命,是想阻止他们贪图安逸的情感;用礼义来诱导,是想以显贵的官位来吸引他们。这些都是世俗名利最终归结的目标。)子产采用邓析的话,趁机拜见他的兄弟,并告诉他们:“人之所以比禽兽尊贵,是因为有智慧和思虑;智慧和思虑所要遵循的,是礼义。礼义成就了,名声和地位就会到来。”(“弗获而后已”中的“弗”字疑为衍文,或为“必”字之误;“造”《释文》作“速”;“间”读“闲”;“侨”即子产。) 如果触动情欲而有所行动,沉溺于嗜好和欲望,那么性命就危险了。您若采纳子产的意见,早晨还会后悔,晚上就能享受俸禄了。朝穆说:“这些道理我很早就知道了,也早就作出选择了。〔注〕只是觉得事情的做法很多,便选择自己喜欢的去做罢了。释文说:“行”,下孟切;“好”,呼报切。难道要等您说了以后我才知道吗?凡是生存难以遇到,死亡却容易到来。释文说:“易”,以豉切,下同。以难得的生命,等待容易到来的死亡,释文说:“俟”,一本作“傒”。有什么值得仔细考虑的呢?还想尊崇礼义来向别人夸耀,释文“夸”作“跨”,说:口花切,下同;一本作“夸”;又想矫饰自己的情性来求取名声,我认为这样做还不如死去。〔注〕这话说得通达啊!至于刻意顺从世俗、违背本性而顺应外物,失去自身短暂的快乐,却在一生中怀抱长久的忧愁;即使四肢身体都还存在,实际上也已接近死人了。释文说:“乐”音洛,下同。只想尽情享受一生的欢娱,穷尽当年的快乐。“欢”字,元本、世德堂本作“观”,是误字。只担心腹部胀满而不能任意饮食,体力疲惫而不能尽情沉溺于女色;释文说:“惫”,皮界切。哪还有工夫忧虑名声的丑恶、性命的危险呢。况且您若拿治理国家的才能向外物夸耀,想用游说之辞扰乱我的心,释文说:“说辞”,一本作“伪辞”;那种因荣华俸禄而欢喜我的心意,不是既鄙陋又可怜吗?我还想同您分别一下这些道理。〔注〕“别之”就是辨析它。释文说:“别”,彼列切,注文同。善于治理外物的人,外物未必得到治理,自己反而交相受苦;善于治理内心的人,外物未必混乱,而性情反能得到安逸。凭您的外治之术,法则可以暂时在一个国家实行,却不能符合人的内心;凭我的内治之术,可以推广到天下,那样君臣之道也就消除了。我常想用这种方法来晓谕您,您却反而要用那种方法来教导我吗?”伯峻考证:“喻之”应作“喻若”。原文也许是“吾常欲以此术而喻若,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若”字重复。古人在字句重复处常常省略后一个字,只画两笔作为标记。抄写者没有察觉,把两笔误写成“之”,于是“若若”便讹成“若之”。浅陋的人又认为“若之”不通,便倒置为“之若”,于是铸成了这个错误。子产茫然无言以对。〔解〕沉溺情欲的人,诡诈的言辞和邪曲的辩说,足以堵住圣贤的口,扰乱天下的法度。所以,桀、纣的才智足以掩饰过错,少卯的辞说足以迷惑众人。他们虽然一时没有屈服,也能在当代鼓动倡导。因此,孔夫子被盗跖的说辞所屈,子产被朝穆的话困住,也不必过分后悔。可是迷惑的人却认为列子叙述这些事,是为了畅快地抒发自己的情怀;张湛作注,是为了通达地说明其中的道理。这不过是鄙俗之人的通常嗜好,哪里是道家流派高雅的学术呢?胡怀琛说:“忙然”如今通作“茫然”。伯峻考证:“夫子屈盗跖之说”应作“夫子屈于盗跖之说”,事情见于《庄子·盗跖篇》。释文把“忙”作“□”,说:音忙。后来,子产把这件事告诉了邓析。邓析说:“您同真人相处却不知道他是谁,谁还说您是有智慧的人呢?郑国的治理只是偶然罢了,并不是您的功劳。”〔注〕不知道真人,就不能治理国家;能够治理国家,只是偶然如此。这一篇的文辞和义理过于直峻、抑制而抗争,不像君子的语气。不过它的宗旨是要除去自我拘束者的负累,所以才有这些过分放逸的话。〔解〕如果根据才能给予赏赐,根据德行任用人才,那么贤能的人就会日益进用,不肖的人就会退避。任用必定依据才能,善人的道路就会通达;黜退必定针对不肖,小人的道路也就不会怨恨了。
使贤不肖各安其分,适其志,则郑国之治当矣。彼二子酣酒而爱色,礼义所不修,不因父兄之势以干时,纵心嗜欲而不悔,此诚真人也。而乃欲矫其迹,为其心,取禄位以私之,是国偶然有以理,非子之至公也,岂得为智乎?此言真人者,非真圣之人,乃真不才之人。注「太」世德堂本作「大」。卢文弨曰:注「径挺」庄子作「径庭」,又作「俓侹」。秦恩复曰:解「为其心」,「为」「伪」古字通。荀子性恶篇杨倞注:「伪,为也,矫也。凡非天性而人作为之者谓之伪,故伪字人傍为,亦会意字也。」释文「径挺」作「径廷」,云:廷音听。抗,苦浪切。去,丘吕切。累去声。卫端木叔者,子贡之世也。伯峻案:秦策:「泽可以遗世。」注云:「世,后世也。」晋语:「非德不及世。」注云:「世,嗣也。」「子贡之世」谓子贡之后。下云「藉其先赀」,谓藉子贡之赀,以子贡善货殖故也。浅人不达世字之义,妄加父字。御览四七七又四九三引皆作「世父」,其实非也。但八三0引无「父」字,未误。亦有妄加「子」字者,如白孔六帖十九所引。藉其先赀,伯峻案:管子内业篇:「彼自来可藉与谋。」注云:「藉,因也。」释文云:赀音髭。家累万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释文云:好,呼报切,下同。其生民之所欲为,人意之所欲玩者,无不为也,无不玩也。墙屋台榭,园囿池沼,饮食车服,声乐嫔御,拟齐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听,目所欲视,口所欲尝,虽殊方偏国,〔注〕偏,边。非齐土之所产育者,无不必致之;俞樾曰:下文云:「虽山川阻险,涂径修远,无不必之」。则此文当云「无不必致」,误衍「之」字。犹藩墙之物也。释文「藩」作「蕃」,云:甫袁切。任大椿曰:周礼大司徒注云:「杜子春读蕃乐为藩乐。」诗「折柳樊圃」,释文,「樊,藩也,本又作蕃」。韩奕释文同。左传昭二十八年释文,「藩亦作蕃」。楚语,「为之关钥蕃篱」,韦昭注,「蕃篱,壁落也。蕃篱即藩篱也」,则藩蕃通。及其游也,虽山川阻险,释文「阻险」作「岨崄」,云:岨与阻同,崄与险同。任大椿曰:水经注「阻险」多作「岨崄」,与释文同。涂径修远,无不必之,犹人之行咫步也。释文云:咫音纸。宾客在庭者日百住,俞樾曰:「住」当为「数」,声之误也。黄帝篇:「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张注曰:「住当作数。」是其证矣。此篇卢重玄本作「往」,则是误字。释文云:住,色主切,或作往。庖厨之下不绝烟火,释文「庖」作「胞」,云:胞,蒲交切,本又作庖。任大椿曰:考祭统,「胞者,肉吏之贱者也。」注:「胞者庖。」庄子庚桑楚篇:「是故汤以胞厨笼伊尹。」汉书东方朔传:「胞人臣偃。」师古曰,「胞与庖同义」,故庖胞通也。堂庑之上不绝声乐。释文云:庑音武。奉养之余,先散之宗族;宗族之余,次散之邑里;邑里之余,乃散之一国。行年六十,气干将衰,弃其家事,都散其库藏、珍宝、车服、妾媵。释文云:藏,沮浪切。媵,以证切。一年之中尽焉,不为子孙留财。释文云:为,于伪切。及其病也,无药石之储;及其死也,无瘗埋之资。〔注〕达于理者,知万物之无常,财货之暂聚。聚之,非我之功也,且尽奉养之宜;散之,非我之施也,且明物不常聚。若斯人者,岂名誉所劝,礼法所拘哉?释文云:施,始豉切,下同。一国之人受其施者,王重民曰:御览四百九十三引「之」下无「人」字。相与赋而藏之,俞樾曰:赋者,计口出钱也。周官大宰职郑注曰:「赋,口率出泉也。」汉书食货志师古注曰,「赋谓计口发财」,是其义矣。藏犹言葬也,礼记檀弓篇,「葬也者,藏也」,故葬与藏得相通。周易系辞传,「葬之中野」,汉书刘向传引作「臧之中野」,臧即藏字也。端木叔死无瘗埋之资,故受其施者相与赋钱而葬之也。反其子孙之财焉。禽骨〔注〕又屈。厘闻之,曰:释文「禽骨厘」作「禽屈厘」,云:屈厘音骨狸,墨子弟子也。「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段干生闻之,曰:「端木叔,达人也,德过其祖矣。王重民曰:御览四百九十三引「段干生」作「段干木」,当从之。释文云:过音戈。其所行也,其所为也,众意所惊,而诚理所取。卫之君子多以礼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译使贤者和不肖者各自安于自己的本分,适合自己的志趣,那么郑国的治理就算得当了。那两个人沉湎于酒、喜爱女色,不修习礼义,也不凭借父兄的势力求取时机,放纵心意、沉溺嗜欲而不后悔,这才是真人。如今却想矫饰他们的行迹,伪造他们的内心,取得俸禄官位来偏私他们;这是国家偶然有了治理,并不是您的大公无私,怎么能称为智慧呢?这里所说的“真人”,不是完美圣人,而是真正没有才干的人。注中“太”,世德堂本作“大”。卢文弨说:注中“径挺”,《庄子》作“径庭”,又作“俓侹”。秦恩复说:解文“为其心”中的“为”与“伪”是古字通用。荀子《性恶篇》杨倞注说:“伪,就是做、矫饰。凡不是天性而由人造作的,叫作伪,所以‘伪’字从人旁从为,也是会意字。”释文把“径挺”作“径廷”,说:“廷”音听;“抗”,苦浪切;“去”,丘吕切;“累”读去声。卫国的端木叔,是子贡的后代。伯峻考证:《秦策》说“泽可以遗世”,注说:“世,是后世。”《晋语》说“非德不及世”,注说:“世,是后嗣。”所谓“子贡之世”,就是子贡的后代。下文说“藉其先赀”,是说凭借子贡的财富,因为子贡擅长经营财货。浅陋的人不懂“世”字的含义,妄自加上“父”字。《御览》四七七、四九三所引都作“世父”,其实不对;只有八三〇所引没有“父”字,没有错误。也有人妄自加上“子”字,如《白孔六帖》十九所引。凭借祖先留下的财富。伯峻考证:《管子·内业篇》说“彼自来可藉与谋”,注说:“藉,就是凭借。”释文说:“赀”音髭。家产累积到万金。不治理世俗事务,任意放纵自己所喜爱的事。释文说:“好”,呼报切,下同。凡百姓所想做的、人的心意所想玩赏的事,没有不做的,没有不玩赏的。墙屋台榭、园林池沼、饮食车服、音乐嫔妾,都仿效齐、楚两国的君主。至于感情所想喜爱的、耳朵想听的、眼睛想看的、口中想尝的,即使是异域偏远国家,〔注〕“偏”,边远。凡不是齐地所产、所养育的东西,也没有不一定弄来的;俞樾说:下文说“虽山川阻险,涂径修远,无不必之”,因此这里应作“无不必致”,是误衍了“之”字。就像藩篱围墙中的物品一样。释文把“藩”作“蕃”,说:“甫袁切。”任大椿说:《周礼·大司徒》注说,杜子春把“蕃乐”读作“藩乐”;《诗经》“折柳樊圃”,释文说“樊,就是藩,本又作蕃”;《韩奕》释文相同;《左传》昭公二十八年释文说“藩”也作“蕃”;《楚语》说“为之关钥蕃篱”,韦昭注说“蕃篱就是壁落”,所以“蕃篱”就是“藩篱”,可见藩、蕃相通。他出游时,即使山川险阻,释文把“阻险”作“岨崄”,说:“岨”同“阻”,“崄”同“险”。任大椿说:《水经注》中的“阻险”多作“岨崄”,与释文相同。道路遥远,也没有不一定到达的地方,就像人行走咫尺之地一样。释文说:“咫”音纸。每天在庭院中的宾客有一百多人停留。俞樾说:“住”应作“数”,是读音相近造成的错误。《黄帝篇》说:“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 张湛注说:“住”应作“数”,这就是证据。本篇卢重玄本作“往”,那是误字。释文说:“住”,色主切,有的本子作“往”。厨房下面烟火不断,释文把“庖”作“胞”,说:“胞”,蒲交切,本又作“庖”。任大椿说:考察《祭统》,“胞”是主管肉食的低级官吏,注说“胞就是庖”;《庄子·庚桑楚篇》说“汤以胞厨笼伊尹”;《汉书·东方朔传》说“胞人臣偃”,颜师古说“胞与庖意义相同”,所以庖、胞相通。厅堂廊屋之上音乐不断。释文说:“庑”音武。供养自己有余的财物,先分给宗族;宗族分余下的,再分给乡里;乡里分余下的,才分给全国。他活到六十岁,精气和体力将要衰退,便抛下家事,把仓库中的财物、珍宝、车服、妾媵全部散尽。释文说:“藏”,沮浪切;“媵”,以证切。一年之内全部用尽,不给子孙留下财产。释文说:“为”,于伪切。到他生病时,没有储备药物;到他死时,没有埋葬的费用。〔注〕通达事理的人知道万物无常,财货只是暂时聚集。聚敛财物,不是我的功劳,只是暂且尽到供养的适宜;散掉财物,也不是我的施舍,只是借此说明万物不会长久聚集。像这样的人,难道会受名誉驱使、被礼法拘束吗?释文说:“施”,始豉切,下同。全国接受过他施舍的人,王重民说:《御览》四百九十三所引,“之”字下面没有“人”字。他们一起按人出钱,把钱藏下。俞樾说:“赋”是按人口出钱。《周官·大宰职》郑注说:“赋,是按人口出泉。”《汉书·食货志》颜师古注说:“赋,是计算人口来征发财物。”这就是它的意义。“藏”就如同说“葬”。《礼记·檀弓篇》说:“葬,就是藏。”所以葬、藏可以相通。《周易·系辞传》说“葬之中野”,《汉书·刘向传》引作“臧之中野”,“臧”就是“藏”字。端木叔死时没有埋葬费用,因此接受过他施舍的人一起出钱把他葬了,反而归还了他的子孙财产。禽骨厘〔注〕又作“禽屈厘”。听到这件事,说:“端木叔是个狂人,辱没了他的祖先。”段干生听说后说:“端木叔是通达之人,德行超过了他的祖先。” 王重民说:《御览》四百九十三所引“段干生”作“段干木”,应当从后者。他的行为和作为,虽然惊骇众人的心意,却确实合乎道理。卫国的君子大多以礼教自我约束,本来就还不足以理解这个人的心意。”
孟孙阳问杨朱曰:「有人于此,贵生爱身,以蕲不死,可乎?」释文云:蕲音祈曰:「理无不死。」「以蕲久生,可乎?」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久生奚为?〔注〕设令久生,亦非所愿。五情好恶,释文云:好恶并去声,注同。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世事苦乐,释文云:乐音洛,下同。古犹今也;变易治乱,释文「治乱」作「乱治」,云:治,直吏切。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伯峻案:更,经历之意。史记大宛列传:「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索隐云:「更,经也。」路程之经历与生活之经历固可同用一词也。释文云:更音庚。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之苦也乎?」〔注〕夫一生之经历如此而已,或好或恶,或安或危,如循环之无穷。若以为乐邪?则重来之物无所复欣。若以为苦邪?则切己之患不可再经。故生弥久而忧弥积也。释文云:重,柱用切。复,扶又切孟孙阳曰:「若然,速亡愈于久生;则践锋刃,释文云:锋音烽。践一本作蹈。入汤火,得所志矣。」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于死。〔注〕但当肆其情以待终耳。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于尽。〔注〕制不在我,则无所顾恋也。无不废,无不任,何遽迟速于其闲乎?」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释文云:舍有舍。伯峻案:「有」当为「音」字之误。大禹不以一身自利,释文云:不以一身自利一本作不以一身利物。一体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容斋续笔十四引不利上无「人人」二字。释文云:治,直吏切。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释文云:去,丘吕切。汝为之乎?」〔注〕疑杨子贵身太过,故发此问也。注释文「太」作「大」,云:音泰。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注〕嫌其不达己趣,故亦相答对也。禽子曰:「假济,为之乎?」伯峻案:孟子尽心上:「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盖此问答所本。杨子弗应。禽子出语孟孙阳。释文云:语,鱼据切。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曰:「为之。」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释文云:断音短。子为之乎?」伯峻案:文选阮瑀为曹公作书与孙权「非相侵肌肤有所割损也」,疑为伪作此语者所本。禽子默然有闲。孟孙阳曰:「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注〕省,察。释文云:省,息井切。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伯峻案:则犹而也,此「然则」作「然而」用也。下「然则」同。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注〕聃尹之教,贵身而贱物也。释文云:当,丁浪切。以吾言问大禹墨翟,释文云:翟音狄则吾言当矣。」〔注〕禹翟之教,忘己而济物也。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杨朱曰:「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恶归之桀纣。然而舜耕于河阳,陶于雷泽,释文云:案史记曰,舜耕于历山,陶于河滨。今濮阳雷泽县。四体不得暂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爱,弟妹之所不亲。行年三十,不告而娶。释文云:告,古沃切。告上曰告,发下曰诰。及受尧之襌,年已长,释文云:长,张丈切。智已衰。商钧不才,释文云:钧音均。禅位于禹,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穷毒者也。北宋本无「之」字。蒋超伯曰:庄子徐无鬼篇师其意而变其词云:「卷娄者舜也。舜有膻行,百姓悦之。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归休,所谓卷娄者也。」▯治水土,释文云:▯古本切,禹父名,本又作□。绩用不就,殛诸羽山。禹纂业事雠,释文云:纂音缵。惟荒土功,子产不字,过门不入;
译孟孙阳问杨朱:“现在有这样一个人,重视生命、爱惜身体,希望求得不死,可以吗?”释文说:“蕲”音祈。杨朱说:“按道理没有不死的。”孟孙阳问:“希望求得长久生存,可以吗?”杨朱说:“按道理没有长久生存。生命不是靠珍视就能保存的,身体也不是靠爱惜就能增厚的。况且长久生存有什么用呢?〔注〕即使让他长生,也未必是他所愿。五种情感的好恶,释文说“好恶”都读去声,注文同,古今都是如此;四肢身体的安危,古今都是如此;世间事情的苦乐,释文说“乐”音洛,下同,古今都是如此;世事治乱的变化,释文把“治乱”作“乱治”,说:“治”,直吏切,古今都是如此。既听过了,既见过了,既经历过了。伯峻考证:“更”是经历之意。《史记·大宛列传》说“道必更匈奴中”,《索隐》说“更,就是经过”,道路经历和生活经历本来就可以使用同一个词。释文说:“更”音庚。活到一百岁尚且嫌多,何况长久生存的痛苦呢?”〔注〕一生的经历不过如此,有时喜爱,有时厌恶,有时安定,有时危险,像循环一样没有穷尽。如果把它看作快乐,那么反复出现的事物就没有什么可以再次欣喜的;如果把它看作痛苦,那么切身的祸患也不可能再次经历。所以生命越长久,忧患积累得越多。释文说:“重”,柱用切;“复”,扶又切。孟孙阳说:“既然这样,迅速死亡胜过长久生存;那么踏上刀刃,释文说‘锋’音烽,一本“践”作“蹈”;投入汤火,就能实现自己的志愿了。”杨朱说:“不是这样。既然已经活着,就放下成见,任凭生命发展,穷尽自己想要的一切,等待死亡。〔注〕只应当放纵情欲来等待生命终结。将要死亡时,也应放下成见,任凭生命发展,穷尽自己所要到达的地方,使自己归于终尽。〔注〕控制不在自己手中,就没有什么可顾恋的。没有什么不放下,没有什么不任凭,何必在其中计较早死还是晚死呢?” 杨朱说:“伯成子高不因一根毫毛而使外物获利,舍弃国家而隐居耕作。释文说“舍”有的本子作“舍”;伯峻考证:“有”应是“音”字的错误。大禹不以自身谋利,释文说一本作“不以一身利物”,身体的一部分偏瘫。古人即使损失一根毫毛来使天下获利,也不肯做;即使把天下都奉给自己,也不接受。人人都不损失一根毫毛,人人都不使天下获利,天下就治理好了。”《容斋续笔》十四引文在“不利”上没有“人人”二字。释文说:“治”,直吏切。禽子问杨朱:“拔掉您身上的一根毛就能救济一世,释文说:“去”,丘吕切,您愿意做吗?”〔注〕怀疑杨子过分重视自身,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注释文把“太”作“大”,说音泰。杨朱说:“天下本来不是一根毫毛所能救济的。”〔注〕嫌他不理解自己的旨趣,所以也这样回答。禽子说:“假设确实能救济天下,您做不做?”伯峻考证:《孟子·尽心上》说“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大概就是以这段问答为依据。杨朱不回答。禽子出来把这件事告诉孟孙阳。释文说:“语”,鱼据切。孟孙阳说:“您没有通达先生的心意,请允许我说明它。假如有一种方法,损伤您的肌肤便可获得万金,您愿意做吗?”禽子说:“愿意。”孟孙阳说:“假如砍断您身体的一节,便可得到一个国家,您愿意做吗?”释文说:“断”音短。伯峻考证:《文选·阮瑀为曹公作书与孙权》说“不是要侵损肌肤而有所割伤”,怀疑这是伪造此语的人所依据的。禽子沉默了一会儿。孟孙阳说:“一根毫毛比肌肤微小,肌肤比一节身体微小,这就明白了。〔注〕省,是察看。释文说:“省”,息井切。然而正是积累一根根毫毛才成为肌肤,积累肌肤才成为一节身体。伯峻考证:“则”犹如“而”,这里的“然则”用作“然而”,下文“然则”同。一根毫毛本来是整个身体万分之一的物件,为什么要轻视它呢?”禽子说:“我不能用什么来回答您。不过,若按照您的话去问老聃、关尹,那么您的话就是对的;〔注〕老聃、关尹的教导,重视自身而轻视外物。释文说:“当”,丁浪切。若按照我的话去问大禹、墨翟,释文说:“翟”音狄,那么我的话就是对的。”〔注〕禹、墨翟的教导,忘却自身而救济外物。孟孙阳于是回头同他的门徒谈论别的事情。杨朱说:“天下的美名归于舜、禹、周公、孔子,天下的恶名归于桀、纣。然而舜在河阳耕作,在雷泽制陶,释文说:据《史记》说,舜在历山耕作,在河滨制陶;今为濮阳雷泽县。四肢身体不能有片刻安宁,口腹不能享受精美丰厚的食物;父母不爱他,弟妹不亲近他。到了三十岁,还没有告知父母就娶妻。释文说:“告”,古沃切。向上禀告叫告,向下发布叫诰。等到接受尧的禅让时,年纪已经大了,释文说:“长”,张丈切,智慧也已经衰退。商均没有才能,释文说:“钧”音均,于是把帝位禅让给禹,忧惧不安地直到死亡。这是天人困穷苦毒的情形。北宋本没有“之”字。蒋超伯说:《庄子·徐无鬼篇》取其意而改写说:“舜就是身体蜷曲的人。舜有膻行,百姓却喜欢他。尧听说舜贤能,便把他举荐到童土之地;那时舜年纪已大,聪明已经衰退,却还不能归来休息,这就是所谓的卷娄。”鲧治理水土,释文说:“鲧”,古本切,禹的父亲名,本又作“□”。功业没有成就,被流放到羽山处死。禹继承父业而为父报仇,只顾荒野水土工程,妻子生子也不顾,经过家门而不入;
释文云:过音戈。身体偏枯,手足胼胝。释文「胼胝」作「跰□」,云:跰,步千切。□,丁湜切。及受舜禅,释文云:禅音善。卑宫室,释文「卑」作「蔽」,云:音弊,音卑。任大椿曰「卑」「蔽」音相通,故蔽既音敝,又音卑。考工记释文:「轮人轮箄,一音薄计反。」史记淮阴侯传:「从间道萆山而望。」如淳曰:「萆音蔽。依山自覆蔽。」箄从卑声,而皆读为蔽。故蔽有敝音,又有卑音。卑宫室之作蔽宫室,以卑蔽音相近而通耳。美绂冕,释文云:绂冕音弗冕。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忧苦者也。武王既终,成王幼弱,周公摄天子之政。邵公不悦,四国流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仅免其身,释文云:仅音觐。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围」秦刻卢解本作「困」。俞樾曰:「围」乃「困」字之误。受屈于季氏,见辱于阳虎,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虽称之弗知,虽赏之不知,与株块无以异矣。〔注〕观形即事,忧危之迹着矣。求诸方寸,未有不婴拂其心者。将明至理之言,必举美恶之极以相对偶者也。释文云:株音诛。块,口对切。桀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内;恣耳目之所娱,穷意虑之所为,熙熙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逸荡者也。纣亦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从;肆情于倾宫,纵欲于长夜;释文「纵」作「从」,云:从音纵,下同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于诛:此天民之放纵者也。彼二凶也,生有从欲之欢,死被愚暴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虽毁之不知,虽称之弗知,俞樾曰:上文言舜禹周孔曰,「虽称之弗知,虽赏之不知」,则此言桀纣,宜云「虽毁之不知,虽罚之不知」。「毁之」对「称之」言,「罚之」对「赏之」言,方与下文「彼四圣虽美之所归,彼二凶虽恶之所归」文义相应。「称之赏之」是美之所归也,「毁之罚之」是恶之所归也。今涉上文而亦作「称之」,义不可通矣。此与株块奚以异矣。〔注〕尽骄奢之极,恣无厌之性,虽养以四海,未始惬其心。此乃忧苦穷年也。释文云:尽,子忍切。厌,一盐切。惬,口帖切。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于死矣。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释文云:乐音洛。亦同归于死矣。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王重民曰:类聚九十四引作为「梁惠王」,下文「梁王曰」无「梁」字。王叔岷曰:事类赋二二引「杨朱」上有「初」字。文选东方曼倩答客难注、事文类聚后集三九、韵府群玉六、天中记五四引「梁」下亦并有一「惠」字。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亩之园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运诸掌,何也?」对曰:「君见其牧羊者乎?王重民曰:「见其」误倒。类聚九十四引「其」作「夫」亦通(说苑政理篇作「君不见夫羊乎」)。伯峻案:其,彼也。「君见其牧羊者乎」犹言「君见彼牧羊者乎」。其之训彼,说见仲父所着高等国文法及词诠。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棰而随之,王重民曰:类聚九十四引上「而」字作「为」,疑作「为」者是也。为古文作□,与而相似易讹。本书黄帝篇「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为正焉」,庄子达生篇作「物焉得而止焉」,吉府本列子作「焉得而正焉」,是其证。王叔岷曰:御览八三三、事文类聚后集三九、天中记五四引「而群」亦并作「为群」,王说是也。欲东而东,欲西而西。使尧牵一羊,舜荷棰而随之,则不能前矣。且臣闻之:吞舟之鱼不游枝流;鸿鹄高飞,不集污池。何则?其极远也。王叔岷曰:说苑政理篇、金楼子立言下篇「其」下并有「志」字,当从之。下文「何则?其音疏也」。「志」与「音」对言。黄钟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何则?其音疏也。「钟」汪本作「锺」,吉府本同,今从各本正。陶鸿庆曰:「奏」当为「凑」。凑,会合也。将治大者不治细,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谓矣。」杨朱曰:「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释文云:觉音教。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释文云:识如字,又音志,下同。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不识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数固不可胜纪。但伏羲已来三十余万岁,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之间耳。〔注〕以迟速而致惑,奔竞而不已,岂不鄙哉?矜一时之毁誉,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后数百年中余名,释文云:要,一遥切。岂足润枯骨?何生之乐哉?」
译释文说:“过”音戈。身体一侧偏枯,手足长满老茧。释文把“胼胝”作“跰□”,说:“跰”,步千切;“□”,丁湜切。等到接受舜的禅让,释文说:“禅”音善。他使宫室简陋,释文把“卑”作“蔽”,说音弊,音卑。任大椿说:“卑”“蔽”读音相通,所以“蔽”既读敝,又读卑。《考工记》释文中“轮人轮箄”一字音薄计切;《史记·淮阴侯传》说“从间道萆山而望”,如淳说“萆”音蔽,是依山遮蔽自己的意思。“箄”从卑声,却都读作蔽。因此“蔽”有敝、卑两种读音。“卑宫室”写作“蔽宫室”,是因为卑、蔽音近而通用。使衣冠服饰华美,释文说:“绂冕”音弗冕;忧惧不安地直到死亡:这是天人忧苦的情形。武王死后,成王年幼柔弱,周公代理天子的政务。召公不高兴,四方诸侯散布流言。周公居住在东方三年,诛杀兄长、放逐弟弟,仅仅保全了自身,释文说:“仅”音觐;忧惧不安地直到死亡:这是天人危惧的情形。孔子阐明帝王之道,应当时国君的聘请,曾在宋国被伐去所坐之树,在卫国被削除行迹,在商、周之间困穷,在陈、蔡之间被围困;“围”字,秦刻卢解本作“困”。俞樾说:“围”是“困”字的错误。受屈于季氏,又被阳虎侮辱,忧惧不安地直到死亡:这是天民仓皇不安的情形。这四位圣人,一生没有一天的欢乐,死后却有万世的声名。声名本来就不是实际所得的东西。即使称颂他们,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即使赏赐他们,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同草木土块没有什么不同。〔注〕从外在形貌和所经历的事情来看,他们忧惧危险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探求他们内心,没有一个不被忧患触动的。将要阐明最高的道理,必定要列举美恶的极端来相互对举。释文说:“株”音诛;“块”,口对切。桀凭借累世积蓄的财富,居于面南而王的尊位,智慧足以抗拒群臣,威势足以震动海内;放纵耳目所能享受的娱乐,穷尽心意思虑所能做的事,欢快自得地直到死亡:这是天民放荡的情形。纣也凭借累世积蓄的财富,居于面南而王的尊位;威势无处不施行,意志无处不顺从;在倾宫中放纵情欲,在长夜里任性享欲;释文把“纵”作“从”,说:“从”音纵,下同。不以礼义使自己受苦,欢快自得地直到被诛杀:这是天民放纵的情形。那两个凶恶之人,活着享有顺从欲望的快乐,死后却蒙受愚昧暴虐的恶名。实际所得的东西,本来不是由名声给予的;即使诋毁他们,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即使称颂他们,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俞樾说:“毁之”与“称之”相对,“罚之”与“赏之”相对,这样才同下文“那四位圣人是美名归附之处,那两个凶人是恶名归附之处”的文义相应。“称之、赏之”是美名归附,“毁之、罚之”是恶名归附。如今因承接上文也作“称之”,意义就说不通了。这同草木土块有什么不同呢?〔注〕把骄奢发展到极点,放纵无厌的本性,即使用四海的财富来供养他,也始终不能满足他的心。这其实是一生一世都在忧苦。释文说:“尽”,子忍切;“厌”,一盐切;“惬”,口帖切。那四位圣人虽然是美名归附之处,却苦痛地直到生命终了,最终同样归于死亡。那两个凶人虽然是恶名归附之处,却快乐地直到生命终了,释文说:“乐”音洛,最终也同样归于死亡。杨朱拜见梁王,说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中运转东西一样容易。王重民说:《类聚》九十四引作“梁惠王”,下文“梁王曰”没有“梁”字。王叔岷说:《事类赋》二二引“杨朱”上有“初”字。其他文献所引“梁”字下也都有一个“惠”字。梁王说:“先生有一个妻子、一个妾,却不能治理好;有三亩园地,却不能锄草;却说治理天下如同在手掌中运转东西,这是为什么?”杨朱回答:“您见过那个牧羊人吗?”王重民说:“见其”是倒置错误,《类聚》九十四引作“夫”,也通,《说苑·政理篇》作“君不见夫羊乎”。伯峻考证:“其”就是“彼”,这句话犹如说“您见过那个牧羊人吗”。“其”训为“彼”,见仲父所著《高等国文法及词诠》。一百只羊聚成一群,让五尺高的童子拿着鞭子跟在后面。王重民说:《类聚》九十四引上面的“而”作“为”,疑作“为”是对的。“为”古文写作“□”,与“而”相似,容易讹误。本书《黄帝篇》及《庄子·达生篇》的异文可以作为证据。王叔岷说:《御览》八三三、《事文类聚后集》三九、《天中记》五四所引“而群”也都作“为群”,王重民的说法是对的。想向东就向东,想向西就向西。即使让尧牵着一只羊,舜拿着鞭子跟在后面,也不能使它向前走。况且我听说:能吞下船的大鱼不在支流中游泳;鸿鹄高飞,不停留在污浊的池塘里。为什么呢?因为它的志向极其高远。王叔岷说:《说苑·政理篇》《金楼子·立言下篇》“其”下面都有“志”字,应当从之。下文说“何则?其音疏也”,“志”与“音”相对。黄钟、大吕这样的乐声,不能随着繁杂凑合的舞曲演奏。为什么呢?因为它的音调疏远高雅。“钟”字,汪本作“锺”,吉府本相同,今据各本校正。陶鸿庆说:“奏”应作“凑”,“凑”是会合的意思。将要治理大事的人不治理琐事,成就大功的人不成就小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杨朱说:“太古的事情已经消失了,谁还记载它呢?三皇的事情似乎存在又似乎亡失,五帝的事情像醒着又像做梦,亿万件中也认不出一件。释文说:“觉”音教;三王的事情有时隐没、有时显现,亿万件中认不出一件。释文说:“识”按本字读,又音志,下同。自身当下的事情,有的听说过、有的亲眼见过,万件中也认不出一件。眼前的事情有的存在、有的废弃,千件中也认不出一件。从太古到今天,年数本来就多得无法计算。只是从伏羲以来已经三十多万年,贤愚、美丑、成败、是非,没有不消灭的,只在消灭有迟有速罢了。〔注〕因为迟速而产生迷惑,奔走竞争而不停止,难道不是鄙陋吗?夸耀一时的毁誉,使自己的精神形体焦虑困苦,只求死后数百年间留下的余名,释文说:“要”,一遥切,难道足以滋润枯骨吗?这有什么值得生存的快乐呢?”
杨朱曰:「人肖天地之类,怀五常之性,〔注〕肖,似也。类同阴阳,性五行也。释文「肖」作「俏」,云:音笑,本或作肖。任大椿曰:淮南子,「浸想宵类。」高诱注:「宵,物似也。」汉书刑法志:「凡人宵天地之貌。」师古以宵为肖,然则肖俏宵并通。有生之最灵者也。北宋本、汪本、吉府本、世德堂本「者」下俱衍「人」字,今依藏本、四解本删。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卫,肌肤不足以自捍御,释文「捍」作「扞」,云:音汗。御,鱼举切。趋走不足以从利逃害,本作「逃利害」,今从敦煌斯七七七六朝写本订正。伯峻案:说文:「□,趋也。」释名曰:「徐行曰步,疾行曰趋,疾趋曰走。」吕览权勋篇:「齐王走莒。」注:「走,奔也。」释文「趋」作「趣」,云:音趋。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资物以为养,各本「养」下有「性」字,今从敦煌斯七七七六朝写本残卷删。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而去之。「不得而去之」北宋本、汪本、秦刻卢解本、世德堂本皆作「不得不去之」。俞樾曰:当作「不得而去之」,故下文曰,「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也」。作「不得不去」,与下文不合矣。盖涉上文「既生不得不全之」,故误「而」为「不」。伯峻案:俞说是也,道藏白文本、林希逸本、吉府本正作而,今订正。释文「而去」作「不去」,云:去,丘吕切。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虽全生,各本「生」下有「身」字,今从敦煌斯七七七六朝残卷删。不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横私天下之身,释文云:横去声,下同。横私天下之物。不横私天下之身,不横私天下物者,各本无此十四字,今从敦煌残卷增。其唯圣人乎!〔注〕知身不可私物不可有者,唯圣人可也。陶鸿庆曰:张注云云失其读。「其唯圣人乎」当连下读之,乃倒句也。「其唯圣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盖既叹其圣,又许以至也。易干卦文言「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句法正同。伯峻案:陶所据本脱「不横私」等十四字故云云。今补此十四字,则陶说不足信矣。释文云:从此句下其唯至人矣连为一段。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谓至至者也。」〔注〕天下之身同之我身,天下之物同之我物,非至人如何?既觉私之为非,又知公之为是,故曰至至也。杨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释文云:为,于伪切,下同。一为寿,〔注〕不敢恣其嗜欲。二为名,〔注〕不敢恣其所行。三为位,〔注〕曲意求通。注「曲」世德堂本作「出」,误。四为货。〔注〕专利惜费。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民也。〔注〕违其自然者也。「民」本作「人」,敦煌残卷作「民」。王重民曰:「人」应作「民」,宋本未回改唐讳。伯峻案:王说是,今从之改正。王重民又曰:意林引作「此之谓遁人也,当从之。下文云:「此之谓顺民也」,句法相同。王叔岷曰:江遹解:「此之谓遁人」,所见本「之谓」二字亦未误倒。释文云:遁音钝。可杀可活,制命在外。〔注〕全则不系于己。伯峻案:活外为韵,古音同在祭部。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释文云:要,一遥切。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之谓顺民也。〔注〕得其生理。天下无对,制命在内。〔注〕外物所不能制。伯峻案:对内为韵,古音同在脂部。故语有之曰:人不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江有诰曰:宦半为韵,古音同在元部。食息为韵,古音同在之部。周谚曰:释文云:谚音彦。田父可坐杀,释文云:父音甫,下同。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王叔岷曰:记纂渊海五七引「菽」作「水」。释文云:啜,川劣切。茹去声。藿音霍。自以味之极;肌肉粗厚,释文云:粗,仓胡切。筋节□急,〔注〕□音区位切。释文「□」作「腃」,云:筋音斤。音喟,筋节急也。或作□□,上音权,下区位切。□丑,筋急貌。秦恩复曰:释文「音喟」者,□字音喟也。「□」当作「□」。□,癸声,故音区位反。若「□」字则当音之春反矣。
译杨朱说:“人属于天地同类的形体,怀有五常的本性,〔注〕“肖”是相似的意思;形体同于阴阳,性情属于五行。释文把“肖”作“俏”,说音笑,本有的版本作“肖”。任大椿说:《淮南子》有“浸想宵类”,高诱注说“宵,是物相似”;《汉书·刑法志》有“凡人宵天地之貌”,颜师古把“宵”解释为“肖”,所以肖、俏、宵都相通。是有生命的事物中最灵明的。北宋本、汪本、吉府本、世德堂本“者”下都多出“人”字,今依藏本、四解本删去。人,爪牙不足以用来守卫,肌肤不足以自行防御,释文把“捍”作“扞”,说音汗;“御”,鱼举切。奔跑不足以追逐利益、逃避祸害,原本作“逃利害”,今据敦煌斯七七七六朝写本校正。伯峻考证:《说文》说“□,趋也”;《释名》说,慢行叫步,快行叫趋,快速奔跑叫走;《吕览·权勋篇》说“齐王走莒”,注说“走,就是奔跑”。释文把“趋”作“趣”,说音趋。没有毛羽来抵御寒暑,必定要凭借外物来供养自己;各本“养”下有“性”字,今据敦煌斯七七七六朝写本残卷删去。凭借智力而不依靠力气。所以,智力所看重的,是保存自身;力气所鄙弃的,是侵害外物。然而身体并不属于我自己,既然出生了,就不得不使它保全;外物也不属于我自己,既然已经拥有了,就不能把它抛弃。“不得而去之”在北宋本、汪本、秦刻卢解本、世德堂本中都作“不得不去之”。俞樾说:应作“不得而去之”,所以下文说“虽然不抛弃外物,却不能占有外物”。作“不得不去”,同下文不合,大概是承袭上文“既生不得不全之”而误把“而”作了“不”。伯峻考证:俞樾说得对,道藏白文本、林希逸本、吉府本正作“而”,今据此校正。释文把“而去”作“不去”,说:“去”,丘吕切。身体本来是生命的主宰,外物也是供养生命的主宰。即使保全生命,也不能占有自己的身体;即使不抛弃外物,也不能占有外物。占有外物、占有自身,就是蛮横地把天下人的身体据为己有,释文说:“横”读去声,下同;蛮横地把天下的外物据为己有。不蛮横地把天下人的身体据为己有,不蛮横地把天下的外物据为己有;各本没有这十四字,今据敦煌残卷增补。难道只有圣人才能这样吗!〔注〕知道身体不能私有、外物不能占有的,只有圣人能够做到。陶鸿庆说:张湛的注失去了句读。“其唯圣人乎”应当与下文连读,这是倒装句:“难道只有圣人才会把天下人的身体公之于天下、把天下的外物公之于天下吗?这只有至人才能做到!”大概是既赞叹其为圣人,又许为至人。《易经·乾卦·文言》中的句法正相同。伯峻考证:陶鸿庆所依据的本子脱漏了“不横私”等十四字,所以才这样说。如今补上这十四字,陶说就不足取信了。释文说:从这句以下,“其唯至人矣”连作一段。把天下人的身体公之于天下,把天下的外物公之于天下,只有至人才能做到!这就叫至极之至。〔注〕把天下人的身体同视为自己的身体,把天下的外物同视为自己的外物,若不是至人怎么能够做到?既觉察到私有是不对的,又知道公有才是正确的,所以叫作“至至”。杨朱说:“百姓不能得到休息,是因为四件事:释文说:“为”,于伪切,下同。第一是为了长寿,〔注〕不敢任意放纵自己的嗜欲;第二是为了名声,〔注〕不敢任意行事;第三是为了地位,〔注〕委曲心意以求通达。注中“曲”,世德堂本作“出”,是误字;第四是为了财货。〔注〕专心谋利,吝惜费用。有这四件事,就害怕鬼、害怕人、害怕威势、害怕刑罚,这叫作逃避本性的百姓。〔注〕这是违背自然本性的人。“民”字原本作“人”,敦煌残卷作“民”。王重民说:“人”应作“民”,宋本没有避唐讳而改写。伯峻考证王说是,今据此改正。王重民又说:《意林》引作“此之谓遁人也”,应当从之;下文说“此之谓顺民也”,句法相同。王叔岷说,江遹解本作“此之谓遁人”,“之谓”二字也没有倒置。释文说:“遁”音钝。可以被杀,也可以活着,命运由外物控制。〔注〕不能保全自身,因为自身不由自己掌握。既然不违逆命运,又何必羡慕长寿?不自矜贵,又何必羡慕名声?不要权势,释文说:“要”,一遥切。又何必羡慕地位?不贪恋富有,又何必羡慕财货?这叫作顺应本性的百姓。〔注〕获得了生命的常理。天下没有与之相对抗的东西,命运由内在掌握。〔注〕外物不能控制他。伯峻考证:“对”“内”押韵,古音同属脂部。所以有话说:人不做官,情欲就减少一半;人不穿衣、不吃饭,君臣之道就消失。江有诰说:“宦”“半”押韵,古音同属元部;“食”“息”押韵,古音同属之部。周代谚语说:释文说:“谚”音彦。农夫可以坐着被杀,释文说:“父”音甫,下同;早晨出门、夜晚回家,自己认为这是本性的常态;吃豆类、嚼豆叶,王叔岷说:《记纂渊海》五七引“菽”作“水”;释文说:“啜”,川劣切;“茹”读去声;“藿”音霍;自己认为这是味道的极致;肌肉粗厚,释文说:“粗”,仓胡切;筋骨关节□急,〔注〕“□”音区位切。释文把“□”作“腃”,说:“筋”音斤;“□”音喟,是筋骨关节紧急的样子;有的作“□□”,上字音权,下字区位切;“□丑”是筋骨紧急的样子。秦恩复说:释文所说的“音喟”,是“□”字的读音;“□”应作“□”。“□”从“癸”得声,所以反切为区位;若是“□”字,就应当反切为之春。
玉篇:「□□,丑貌。」□从月,雚声;□从月,卷声。雚卷声之转也。淮南子修务训作「□」,高诱注:「读权衡之权,急气言之。□读夔。」读夔是区位反之明证。尔雅:「其萌虇」,郭音缱绻,是腃即误字之明证。「□」张湛本作「□」,淮南子作「」。从山从口皆非,当从月。任大椿曰:「□」无区位之音,当为「腃」之误。又「筋急貌」三字下世德堂本又有「曰腃音区位切」六字,道藏本脱去此六字非也。盖列子别本或作「□腃」,释文因分释「□腃」二字。其云「□丑」,释「□」字之义。玉篇、广雅、广韵皆云「□□丑貌」,故以□丑释□字之义。其云「筋急貌曰腃音区位切」,欲明「腃」之与「□」音义之不同也。今道藏本脱去「曰腃」以下六字,则竟似以筋急貌释□丑矣。□丑无筋急之训也。伯峻案:任说非也。「腃音区位切」五字本张注,世德堂本溷与释文为一,任据世德堂本补释文,不可信。又玉篇广韵之「□□丑貌」(广雅释诂作「□□丑也」),当以「□□」连读。王氏广雅疏证引淮南子修务训「睽哆咴」,即广雅之「□咴□」,即此「□□」也。任氏以「□丑」为读,非也。然释文亦有错脱。一朝处以柔毛绨幕,释文云:绨幕音啼莫。荐以梁肉兰橘,心□体烦,内热生病矣。释文云:□,一铅切。商鲁之君与田父侔地,释文云:侔,莫侯切。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注〕言有所安习者,皆不可卒改易,况自然乎?释文云:卒,村入声。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谓天下无过者。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黂,〔注〕乱麻。「黂」世德堂本作「黂」,误。释文云:衣,于既切。缊,一问切。黂,房未切。缊黂,谓分弊麻絮衣也。韩诗外传云,异色之衣也。又音汾。仅以过冬。暨春东作,伯峻案:尧典云:「寅宾出日,平秩东作。」伪孔传云:「岁起于东而始就耕,谓之东作。」赵岐孟子注云:「书曰平秩东作,谓治农事也。」汉书王莽传云:「每县则耕以劝东作。」后汉质帝记、续汉书礼仪志皆云:「方春东作」,更其明证。释文云:暨音洎。自曝于日,王叔岷曰:事类赋一、御览三、天中记一引「自曝于日」并作「曝日于野」,「野」下更有「美之」二字。释文云:曝,蒲木切。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貉。释文云:隩音奥。貉音鹤。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伯峻案:暄,暖或字。释文云:暄音萱。人莫知者;王叔岷曰:文选与山巨源绝交书注、记纂渊海二、事文类聚别集二二合璧事类前集一引「者」并作为「之」。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注〕乡豪,里之贵者。释文「萍」作「」,云:戎菽已解力命篇。枲,胥里切。枲,胡枲也。苍颉篇云:□耳也。一名苍耳。枲俗音此。□,思上声。尔雅云:萍,也。又苹,籁萧也。郭注,今籁蒿也,初生亦可食也。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释文云:蜇音哲。惨于腹,释文云:惨,千感切。惨、蜇,痛也。众哂而怨之,释文云:哂,式忍切。其人大惭。子,此类也。』」伯峻案:文选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献之至尊」,可见本有此传说,作列子者用以入此章。杨朱曰:「丰屋美服,厚味姣色。蒋超伯曰:说文,「□,大屋也」。引易曰,「□其屋」。则作□亦可。释文云:姣音绞。有此四者,何求于外?有此而求外者,无厌之性。「厌」北宋本、世德堂本作「厌」。释文「厌」作「餍」,云:餍,一盐切。无厌之性,阴阳之蠹也。〔注〕非但累其身,乃侵损正气。注「其」世德堂本作「正」,误。释文云:蠹音妒。累去声。忠不足以安君,适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适足以害生。安上不由于忠,而忠名灭焉;利物不由于义,而义名绝焉。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鬻子曰:『去名者无忧:』释文云:去,丘吕切,下同。老子曰:『名者实之宾。』伯峻案:今老子无此语,而见于庄子逍遥游篇。而悠悠者趋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宾邪?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释文作为「者亡」,云:亡音无,下同。尊荣则逸乐,释文云:乐音洛,下同。卑辱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斯实之所系矣。名胡可去?名胡可宾?但恶夫守名而累实。释文云:恶,乌路切。夫音符。累去声。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秦恩复曰:自「卫端木叔者」以下卢解缺佚,无从补正。列子集释卷第八说符第八
译《玉篇》说:“□□,是丑陋的样子。”□从月、雚声;□从月、卷声;雚、卷二声相转。《淮南子·修务训》作“□”,高诱注说:“读作权衡的‘权’,是说气息急促;‘□’读作夔。”读作夔,正是读区位切的明证。《尔雅》说“其萌虇”,郭璞读为缱绻,这明确证明“腃”是误字。“□”字,张湛本作“□”,《淮南子》作“□”。从山、从口都不对,应当从月。任大椿说:“□”没有区位切的读音,应是“腃”的误字。又“筋急貌”三字下,世德堂本另有“曰腃音区位切”六字。道藏本脱去这六字并不是正确的。大概列子的别本有的作“□腃”,释文因此分别解释“□”“腃”二字。它说“□丑”,是解释“□”字的意义。《玉篇》《广雅》《广韵》都说“□□丑貌”,所以用“□丑”解释“□”字的意义;它说“筋急貌曰腃音区位切”,是要说明“腃”与“□”的音义不同。如今道藏本删去“曰腃”以下六字,就仿佛把“筋急貌”解释成“□丑”了;“□丑”没有“筋急”的训释。伯峻考证:任大椿的说法不对。“腃音区位切”五字本来是张湛的注,世德堂本把它同释文混在一起,任大椿据世德堂本补入释文,不可信。又《玉篇》《广韵》的“□□丑貌”(《广雅·释诂》作“□□丑也”),应当把“□□”连读。王氏《广雅疏证》引《淮南子·修务训》“睽哆咴”,就是《广雅》的“□咴□”,也就是这里的“□□”。任大椿把“□丑”作为读法,是不对的。不过释文也有错脱。一旦让他处在柔软的毛毡、绨幕之中,用美味的肉食、兰橘给他铺陈,他的心里和身体就会烦闷,内热便会生病。释文说:“□”,一铅切。商、鲁两国的君主与农夫处在同样的土地上,释文说:“侔”,莫侯切;那么也不过一会儿就会疲惫。〔注〕凡是有安定习惯的,都不能突然改变,何况自然本性呢?释文说:“卒”,村入声。所以,乡野人的安适之物,就是乡野人的美味,称得上天下没有超过它的。过去宋国有个农夫,常常穿着乱麻制成的衣服,〔注〕“黂”字,世德堂本作“黂”,是误字。释文说:“衣”,于既切;“缊”,一问切;“黂”,房未切。“缊黂”是说把破麻絮分开制成的衣服。《韩诗外传》说,这是颜色不同的衣服;又有读作“汾”的音。仅仅靠它度过冬天。到了春天开始向东耕作,伯峻考证:《尧典》说“寅宾出日,平秩东作”,伪孔传说“年岁从东方开始,开始从事耕作,叫作东作”;赵岐《孟子》注说“《尚书》说平秩东作,就是治理农事”;《汉书·王莽传》说“每县便耕作以劝勉东作”;《后汉书·质帝纪》《续汉书·礼仪志》都说“正当春季东作”,更是明确的证据。释文说:“暨”音洎。他在太阳下晒身体。王叔岷说:《事类赋》一、《御览》三、《天中记》一所引“自曝于日”都作“曝日于野”,“野”下面还有“美之”二字。释文说:“曝”,蒲木切。他不知道天下还有宽大的屋舍、深邃的房室,以及丝绵、狐貉皮衣。释文说:“隩”音奥;“貉”音鹤。便对妻子说:“晒太阳的温暖,释文说:“暄”音萱,是别人不知道的好处;把它献给我们的君主,将会得到重赏。” 乡里的富人告诉他说:“从前有人认为戎菽、苦味的枲茎、芹菜和萍子很美味,便向乡里的豪强称赞它们。〔注〕乡豪,就是乡里的贵人。释文把“萍”作“□”,说:戎菽已在《力命篇》中解释;“枲”,胥里切;枲是胡枲。苍颉篇说:□,是耳朵旁的东西,另一个名称叫苍耳;枲俗音此;□读思上声。《尔雅》说:萍,□;又说“苹”是籁萧。郭璞注说,现在叫籁蒿,刚长出来时也可以吃。乡豪拿来一尝,口中刺痛,释文说:“蜇”音哲;腹中惨痛,释文说:“惨”,千感切;“惨”“蜇”都是疼痛的意思。众人都讥笑并责怪他,释文说:“哂”,式忍切;那个人非常惭愧。先生,这就是同一类事情。”伯峻考证:《文选·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说“乡野人有因晒背而感到畅快、又认为芹菜籽美味的人,想把它献给至尊”,可见本来就有这个传说,写作《列子》的人把它用于这一章。”}], 杨朱说:“有宽敞的房屋、华美的衣服、丰厚的滋味和美丽的女色。蒋超伯说:《说文》说:‘□,是大屋。’《易经》引文说:‘□其屋。’那么写作‘□’也可以。《释文》说:‘姣’音绞。拥有这四样东西,还要向外追求什么呢?有了这些还向外追求,是因为人的欲望没有满足。这种没有满足的本性,是阴阳的蛀虫。〔注〕这不只是拖累自身,甚至还会损害正气。注本中的‘其’,世德堂本作‘正’,是错误的。《释文》说:‘蠹’音妒;‘累’读去声。忠诚不足以使君主安定,反而足以危害自身;仁义不足以使万物获利,反而足以损害生命。使君上安定并不靠忠诚,忠诚这个名声就会消灭;使万物获利并不靠仁义,仁义这个名声就会断绝。君臣都安定,万物与自身都获利,这是古代的道。鬻子说:‘抛弃名声的人没有忧患。’《释文》说:‘去’音丘吕切,以下同。老子说:‘名声是实际的宾客。’伯峻按:今本《老子》没有这句话,但见于《庄子·逍遥游》。然而,世上那些悠闲无事的人却不断趋逐名声。名声固然不能抛弃,难道名声固然不能只是实际的宾客吗?如今有名声就尊贵荣耀,没有名声就卑微受辱。” 《释文》把这句作‘者亡’,说:‘亡’音无,以下同。尊贵荣耀就安逸快乐,《释文》说:‘乐’音洛,以下同;卑微受辱就忧愁痛苦。忧愁痛苦,是违背本性的;安逸快乐,是顺应本性的。这正是实际所系属的地方。名声怎么可以抛弃?名声怎么可以只作宾客?只是应当厌恶那种守住名声而使实际受累的做法。《释文》说:‘恶’音乌路切;‘夫’音符;‘累’读去声。守住名声而使实际受累,就会忧虑危亡而不能挽救,难道仅仅是在安逸快乐与忧愁痛苦之间徘徊吗?”秦恩复说:从“卫端木叔者”以下,卢重玄的解释已经残缺散佚,无法补正。《列子集释》卷第八。《说符》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