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符第八
〔注〕夫事故无方,倚伏相推,言而验之者,摄乎变通之会。〔解〕本篇去末明本,约形辩神。立事以显真,因名以求实;然后知徇情之失道,从欲以丧真。故知道者不失其自时,任能者不必远害。秦恩复曰:解中「自」字疑衍。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注〕老子曰「后其身而身先。」列子曰:「顾闻持后。」曰:「顾若影,则知之。」列子顾而观影:形枉则影曲,形直则影正。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申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注〕物莫能与争,故常处先。此语以壶子答而不条显,列子一得持后之义因而自释之,壶子即以为解,故不复答列子也。〔解〕夫影由形立,曲直在于形生;形由神存,直伪在于神用。若见影而形辩,知形而神彰;不责影以正身,不执身以明道,观其末而知其本,因其着而识其微,然后能常处先矣。注「以壶子答」道藏本、元本并作「似壶子答」。伯峻案:淮南子缪称训云:「列子学壶子,观景柱而知持后矣。」释文云:争音诤。解音蟹。复,扶又切。关尹谓子列子曰:「言美则响美,言恶则响恶;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名也者,响也;身也者,影也。〔注〕夫美恶报应譬之影响,理无差焉。陶鸿庆曰:上句云「名也者响也」,承上「言美则响美,言恶则响恶」而言;是响出于言,而言非响也。此句承上「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而言;是影出于身,而身非影也。今云「身也者影也」,义颇难通。此「身」字乃指受报之身言之,与上文「身长身短」意义迥别。下文云,「度在身,稽在人。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意谓观人之爱我恶我,则知我之爱人恶人。爱人恶人者,身也;人爱人恶之身则影也。故曰:身也者,影也。王叔岷曰:「身」当作「行」,下文「慎尔行,将有随之」,即承此言。今本作「身」,涉上文「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而误。御览四百三十引尸子作「行者影也」,可为旁证。伯峻案:王说可取,陶氏曲为之说,颇嫌迂僻。故曰:慎尔言,将有和之;「和」北宋本作「知」,汪本从之,今从吉府本、世德堂本订正。释文云:和,胡卧切,一作知。慎尔行,释文云:行,下孟切,注同。将有随之。〔注〕所谓出其言,善,千里应之;行乎迩,见乎远。江有诰曰:和随为韵,古音同在歌部。释文云:见,贤遍切。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注〕见言出则响入,形往则影来,明报应之理不异于此也。而物所未悟,故曰先知之耳。〔解〕响之因声,声善则响美;名之因实,实善则名真。故名者声之响,身者神之影也。声出而响和,行习而神随;故圣人闻响以知声,见行而知道也。度在身,释文云:度依字读。稽在人。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释文云:恶,乌路切。我必恶之。〔注〕礼度在身,考验由人。爱恶从之,物不负己。汤武爱天下,故王;「故王」北宋本作「兹王」,汪本从之,今从各本正。释文云:王,于放切。桀纣恶天下,故亡,〔注〕此则成验。此所稽也。〔解〕礼度在于身,稽考在于人,若影之应乎形,响之应乎声。汤武、桀纣其迹可稽也,其度可明也。爱恶之心不可不慎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注〕稽度之理既明,而复道不行者,则出可不由户,行不从径也。释文云:径一本作衢,一本作术。复,扶又切。以是求利,不亦难乎?〔注〕违理而得利未之有。〔解〕稽度之事可明而不为道者,譬行不由门户与街衢耳。欲以求利身于天下者,不亦难乎?秦恩复曰:据解则卢本「径」作「衢」。尝观之神农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书,度诸法士贤人之言,释文云:度,徒洛切,量也。所以存亡废兴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注〕自古迄今无不符验。〔解〕考其行,稽其迹,自古帝王贤圣之言犹人,存亡废兴粲然可明。若不由此道而为理者,未之有也。严恢曰:「所为问道者为富。〔注〕问犹学也。释文云:为,于伪切。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注〕道,富之本也;珠,富之末也。有本故末存,存末则失本也。注「富之末也」北宋本无「也」字,汪本从之,今依四解本增。子列子曰:「桀纣唯重利而轻道,是以亡。〔注〕非不富,失本则亡身。幸哉余未汝语也。释文云:语,鱼据切。人而无义,唯食而已,〔注〕义者,宜也。得理之宜者,物不能夺也。是鸡狗也。强食靡角,俞樾曰:「靡」读为「摩」。庄子马蹄篇:「喜则交颈相靡。」释文引李云,「摩也」,是靡与摩义通也。「靡角」之「靡」即「交颈相靡」之「靡」,谓以角相靡也。
译〔注〕事情本来没有固定的方式,祸福相互转化推移;能够说出来并加以验证的,是把握变化通达的关键。〔解〕本篇舍弃枝末而阐明根本,约束形体而辨析精神。通过建立事业来显明真实,凭借名声来寻求实际;然后就知道,顺从感情会失去正道,放纵欲望会丧失真实。因此,懂得道的人不会失去顺应时势的原则,任用有才能的人也不必远离祸害。秦恩复说:解释中的“自”字疑似衍文。列子向壶丘子林学习。壶丘子林说:“你如果知道居后,就可以谈论持守自身了。”〔注〕老子说:“把自己放在后面,反而自身居先。”列子说:“我只听说过居后。”壶丘子林说:“只要回头看看你的影子,就明白了。”列子回头观看自己的影子:形体弯曲,影子就弯曲;形体端直,影子就端正。既然如此,弯曲或端直随着形体,而不在影子;屈曲或伸展取决于外物,而不在我自身。这就叫作居后而处在前面。〔注〕没有什么东西能同他争,所以常常处在前面。这句话由壶子回答,却没有分条明说;列子领会了居后的意义,因而自己解释出来,壶子就把这当作解释,所以不再回答列子。〔解〕影子由形体建立,曲直由形体产生;形体由精神存立,正直或虚伪取决于精神的运用。如果看见影子而辨析形体,认识形体而显明精神;不要求影子来端正形体,不执着于形体来阐明道,而是观察末端以认识根本,依据显著之处来认识微妙之理,然后才能常常处在前面。注本“以壶子答”,《道藏》本、元本都作“似壶子答”。伯峻按:《淮南子·缪称训》说:“列子向壶子学习,观看景柱而知道居后。”《释文》说:“争”音诤;“解”音蟹;“复”音扶又切。关尹对列子说:“言语美好,回声也美好;言语丑恶,回声也丑恶;身体高,影子就长;身体矮,影子就短。名声,就是回声;身体,就是影子。〔注〕美恶的报应,如同回声和影子一样,事理没有差别。陶鸿庆说:上句“名也者响也”,是承接上文“言美则响美,言恶则响恶”来说的;这说明回声出自言语,而言语不是回声。本句承接上文“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来说;这说明影子出自身体,而身体不是影子。如今说“身也者影也”,意义很难通。“身”字是指承受报应的身体,与上文“身长身短”的意义完全不同。下文说“度在身,稽在人。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意思是观察别人爱我还是厌恶我,就知道我爱别人还是厌恶别人。爱人和厌人的是“身”;别人对这个爱人或厌人的身体所作的反应就是“影”,所以说“身也者,影也”。王叔岷说:“身”应当作“行”。下文“慎尔行,将有随之”,就是承接此意。今本作“身”,是因受到上文“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的影响而误写。《御览》卷四百三十引《尸子》作“行者影也”,可以作为旁证。伯峻按:王叔岷的说法可以取,陶鸿庆曲折地解释,颇嫌迂曲偏僻。所以说:“谨慎你的言语,将会有回应它的声音。”其中“和”字,北宋本作“知”,汪本沿用;今据吉府本、世德堂本订正。《释文》说:“和”音胡卧切,一本作“知”。“谨慎你的行为”,《释文》说:“行”音下孟切,注同,“将会有跟随它的结果”。〔注〕所谓“说出的话是善的,千里之外也会响应;行为发生在近处,却能在远处显现”。江有诰说:“和、随”押韵,古音同属歌部。《释文》说:“见”音贤遍切。因此,圣人看见显露出来的事物,就知道潜藏的;观察已经发生的,就知道将要发生的,这就是他能够先知的道理。〔注〕看见言语发出,就知道回声会传来;形体向前,就知道影子会随来,说明报应的道理不过如此。只是万物尚未觉悟,所以称为先知。〔解〕回声因声音而有,声音善,回声就美;名声因实际而有,实际善,名声就真实。因此,名声是声音的回声,身体是精神的影子。声音发出,回声便应和;行为形成习惯,精神便随之显现。所以圣人听见回声就知道声音,看见行为就知道道。尺度在于自身,《释文》说“度”依字读;考核在于别人。别人爱我,我必爱别人;别人厌恶我,《释文》说“恶”音乌路切;我必厌恶别人。〔注〕礼法尺度在自身,考验则由他人作出;爱或厌恶随之而来,万物不会辜负自身。商汤、周武王爱天下,所以成就王业。“故王”北宋本作“兹王”,汪本沿用;今据各本改正。《释文》说:“王”音于放切。夏桀、商纣厌恶天下,所以灭亡。〔注〕这就是已经形成的验证。这就是考核。〔解〕礼法尺度在自身,考核在他人,如同影子响应形体、回声响应声音。商汤、周武王、夏桀、商纣的行迹可以考核,他们的尺度也可以显明。对于爱与厌恶的心,不可不谨慎。考核与尺度都已经清楚,却不遵行正道,就好像出门不经过门,行走不沿着道路。〔注〕考核和尺度的道理既已明白,却还不遵行,就等于出门不经过门户,行走不沿着道路。《释文》说:“径”一本作“衢”,一本作“术”;“复”音扶又切。凭此来求取利益,不是很困难吗?〔注〕违背道理而得到利益,从来没有这种事。〔解〕考核和尺度的事情已经明白,却不遵行正道,就像行走不经过门户和街道。想凭此在天下求得自身利益,不是很困难吗?秦恩复说:根据解释,卢本的“径”作“衢”。曾考察神农、有炎氏的德行,查验虞、夏、商、周的典籍,用法士贤人的言论来衡量。《释文》说:“度”音徒洛切,义为衡量。凡是存亡、废兴而不由此道的,从来没有这种事。”〔注〕从古到今,没有不相符合、不被验证的。〔解〕考察他们的行为,核验他们的事迹,古代帝王贤圣的言论与常人一样,都清楚地可以说明。如果不依循此道而治理,未曾有过这种情况。严恢说:“我所问的道,是为了求富。〔注〕‘问’就是学习。〔释文〕‘为’音于伪切。如今得到珍珠也就富了,为什么还要用道?”〔注〕道是财富的根本,珍珠是财富的末端。有根本,所以末端能够存在;只保存末端,就会失去根本。列子说:“桀、纣只重视利益而轻视道,所以灭亡。〔注〕不是他们不富,而是失去根本便使自身灭亡。幸亏我还没有把话说给你听。〔释文〕‘语’音鱼据切。人如果没有仁义,就只是为了吃东西罢了。〔注〕义,就是适宜;得到事理之适宜,外物就不能夺走它。这样的人就是鸡狗。强行争食,以角相磨。俞樾说:‘靡’应读作‘摩’。《庄子·马蹄》篇说‘喜则交颈相靡’,《释文》引用李颐说‘摩也’,可见‘靡’和‘摩’意义相通。‘靡角’的‘靡’,就是‘交颈相靡’的‘靡’,是说用角相互磨碰。”
王叔岷曰:俞说是也。御览四二一引作「磨」。磨、摩、靡古并通用。释文云:靡,文彼切。韩诗外传云:「靡,共也。」吕氏春秋云:角,试力也。此言人重利而轻道,唯食而已,亦犹禽兽饱食而相共角力以求胜也。胜者为制,是禽兽也。〔注〕以力求胜,非人道也。王重民曰:「制」字义不可通,盖当作「利」,字之误也。御览四百二十一引作「胜者为利」,可证。为鸡狗禽兽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注〕岂欲人之尊己,道在则自尊耳。人不尊己,则危辱及之矣。」〔注〕乐推而不厌,尊己之谓。苟违斯义,亡将至。〔解〕无乏少者谓之富,非谓求利之富也。若重利轻道,桀纣所以亡也。鸡犬禽兽不知仁义,争食恃力,不知其它。行此则危辱及身,欲人之尊己,岂可得矣?此谓因名求实。列子学射中矣,〔注〕率尔自中,非能期中者也。释文云:中,丁仲切,下同。请于关尹子。尹子曰:王重民曰:御览七百四十五引迭一「关」字,是也。古书或称「关尹」,无称为「尹子」者,下同。王叔岷曰:王说是也。吕氏春秋审己篇亦作「关尹子曰」。下同。「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对曰:「弗知也。」关尹子曰:「未可。」〔注〕虽中而未知所以中,故曰未可也。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关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注〕心平体正,内求诸己,得所以中之道,则前期命矢,发无遗矣。非独射也,为国与身亦皆如之。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注〕射虽中而不知所以中,则非中之道;身虽存不知所以存,则非存之理。故夫射者,能拙俱中,而知所以中者异;贤愚俱存,而知所以存者殊也。〔解〕不知所以中者,非善之善者也。得之于手,应之于心,命中而中者,斯得矣。得而守之,是谓之道也。能知其道,非独射焉,为国为身亦皆如是也。善知射者不贵其中,贵其所以必中也;善知理国理身者亦不贵其存,贵其所以必存。故贤愚理乱可知者,有道也。列子曰:「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注〕色力是常人所矜也。释文云:语,鱼据切故不班白语道,失,释文云:为句。失一本作矣,恐误。而况行之乎?〔注〕色力既衰,方欲言道,悟之已晚。言之犹未能得,而况行之乎?俞樾曰:上文曰,「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然则色力方盛之人不可以语道,必待班白之人方可语之。若不班白而语道,未有不失者矣。所谓「不班白语道失」也。张注云云,核之本文与上文,义皆不合。王重民曰:俞说殊为牵强。疑「故不班白」上有脱文。「失」字北宋本作「矣」,「故不班白语道矣」与下句「而况行之乎」正相应。「失」字为「矣」之阙误。伯峻案:王说不可信,张注云「言之未能得」,「言之」正释「语道」,「未能得」正释「失」字。下文卢解云,「白首闻道犹不能得」,亦以「不能得」解释「失」字。可见张湛及卢重玄两人所见本都作「失」字。作「矣」者乃字之误。俞说近之。故自奋则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则孤而无辅矣。〔注〕骄奋者虽告而不受,则有忌物之心,耳目自塞,谁其相之?陶鸿庆曰:「自奋」上夺「自骄」二字。「自骄自奋」承上「色盛者骄力盛者奋」而言,张注云「骄奋者虽告而不受」,是其所见本不误。释文云:相,息亮切。贤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尽而不乱。〔注〕不专己知,则物愿为己用矣。注北宋本「专」作「以」,「物」作「勿」,「愿为」作「以为」;汪本「专」作「以」,「愿为」作「以为」;今依藏四解本正。释文云:为,于伪切,下同。故治国之难在于知贤而不在自贤。」〔注〕自贤者即上所谓孤而无辅;知贤则智者为之谋,能者为之使;物无弃才,则国易治也。〔解〕俗之所恃者色与力也。恃色则骄怠之心厚,恃力则奋击之志多,不可以语其道也。色力衰者为斑白。白首闻道犹不能得,况能行之乎?故守卑弱者道必亲之,自强奋者人不肯告。人不肯告,宁有辅佐者乎?贤者任于人,故穷年而神不衰,尽智而心不乱。以此理国者,知贤而任之,则贤才为之用。自贤而无辅,则失人矣。释文云:易,以豉切。
译王叔岷说:俞樾的解释是对的。《御览》卷四百二十一引作“磨”。“磨”“摩”“靡”在古代都可以通用。《释文》说:“靡”音文彼切。《韩诗外传》说:“靡,共同。”《吕氏春秋》说:“角,是较量力量。”这里说,人重视利益而轻视道,只知道吃东西,也就像禽兽吃饱后彼此用角较力,争求胜负一样。胜利的一方就成为支配者,这就是禽兽。〔注〕用力量求胜,不是人的道。王重民说:“制”字意义不通,大概应作“利”,是字的错误。《御览》卷四百二十一引作“胜者为利”,可以证明。这样就成为鸡狗禽兽,却想让别人尊敬自己,是不可能的。〔注〕难道是想让别人尊敬自己吗?只要有道,自然会受到尊敬。别人不尊敬自己,危险和耻辱就会降临。〔注〕乐于推重而不厌弃他人,就是尊重自身。假如违背这个道理,灭亡就要到来。〔解〕没有缺乏、没有减少,才叫作富,不是说求取利益的富。若重利轻道,正是桀、纣灭亡的原因。鸡狗禽兽不知道仁义,争夺食物,依仗力量,不知道其他事情。奉行这种做法,危险和耻辱就会降临自身;想让别人尊敬自己,怎么可能得到呢?这说的是凭借名声来求取实际。列子学习射箭,偶然射中了目标。〔注〕只是随意射中,并不是能够预期射中的。《释文》说:“中”音丁仲切,以下同。列子向关尹子请教。关尹子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射中吗?”列子回答:“不知道。”关尹子说:“还不行。”〔注〕虽然射中了,却不知道射中的原因,所以说还不行。列子退下后继续练习。三年后,又把结果报告给关尹子。关尹子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射中吗?”列子说:“知道了。”关尹子说:“可以了;守住这个道理,不要失去。〔注〕内心平静,身体端正,向内求之于自身,获得射中的道理,那么事先预定箭靶,发箭就不会落空。不只是射箭如此,治理国家和修养自身也都如此。所以圣人不考察存亡本身,而考察存亡所以发生的原因。〔注〕射箭虽然射中,却不知道射中的原因,就不是射中的道理;自身虽然保存,却不知道保存的原因,就不是保存的原则。因此,射箭的人无论笨拙或能干都可能射中,但知道为什么能射中的人却不同;贤能或愚昧的人都可能保存自身,但知道为什么能保存自身的人却不同。〔解〕不知道为什么能射中,不是最高的善。手上掌握了方法,心中有所响应,预定目标而能够射中,这才算得到。得到之后能够守住,这就叫作道。能够知道这个道理,不只是射箭,治理国家和修养自身也都如此。善于射箭的人不以射中为可贵,而以必然射中的原因作为可贵;善于治理国家和修养自身的人,也不以自身存在为可贵,而以自身必然能够存在的原因作为可贵。所以,贤能与愚昧、治理与混乱能够被辨别,是因为有道。列子说:“容色旺盛的人骄傲,力量旺盛的人奋发逞强,这时还不能同他谈道。〔注〕容色和力量,是常人所自恃的。《释文》说:‘语’音鱼据切。〕所以,尚未斑白时就谈道,必然会失误。〔原文“失”北宋本作“矣”,另本有异文。〕更何况实行它呢?〔注〕容色和力量已经衰退,才想谈道,觉悟已经晚了。说起道尚且还不能真正得到,更何况实行它呢?俞樾说:上文说“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既然如此,容色和力量正旺盛的人不能谈道,必须等到头发斑白时才可以谈。如果尚未斑白就谈道,没有不失误的,所以说“故不班白语道失”。张湛的注解,考察本文和上文,意义都不合。王重民说:俞樾的解释很牵强。怀疑“故不班白”上面有脱文。“失”字北宋本作“矣”,“故不班白语道矣”与下句“而况行之乎”正好相应。“失”字是“矣”字的脱误。伯峻按:王重民的说法不可信。张湛注说“言之未能得”,“言之”正是解释“语道”,“未能得”正是解释“失”字。下文卢重玄的解释说“白首闻道犹不能得”,也是用“不能得”解释“失”字。由此可见,张湛和卢重玄所见的本子都作“失”字。作“矣”的,是字的错误。俞樾的说法比较接近事实。所以,一味逞强,就没有人来告诉他道理。没有人告诉他,他就孤立而没有辅助了。〔注〕骄傲逞强的人,即使有人告诫也不接受,于是产生排斥外物的心理,耳目自然闭塞,谁还会帮助他呢?陶鸿庆说:“自奋”上面脱去了“自骄”二字。“自骄自奋”承接上文“色盛者骄,力盛者奋”,张湛注说“骄奋者虽告而不受”,可见他所见的本子并没有错误。《释文》说:“相”音息亮切。贤者能够任用别人,所以年老而精神不衰,智慧用尽而心神不乱。〔注〕不专凭自己的智慧,万物就愿意为自己所用。注本中“专”,北宋本作“以”;“物”作“勿”;“愿为”作“以为”;汪本“专”作“以”,“愿为”作“以为”;今据《道藏》四解本订正。《释文》说:“为”音于伪切,以下同。因此,治理国家的困难在于知道贤能,而不在于自以为贤能。〔注〕自以为贤能,就是上文所说的孤立而无辅助;知道贤能,智慧的人就替他谋划,有能力的人就供他驱使;不遗弃任何人才,国家就容易治理。〔解〕世俗所凭恃的,是容色和力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凭恃容色,就会有浓厚的骄傲懈怠之心;凭恃力量,就会有许多奋勇攻击的意图,不能同他谈论道。容色和力量衰退,就成为头发斑白。头发白了才听闻道理,尚且还不能真正得到,更何况能够实行呢?所以,守持卑下柔弱的人,道必然亲近他;自我强大、奋发逞强的人,别人不肯把道理告诉他。别人不肯告诉他,哪里会有辅助他的人呢?贤者能够任用别人,所以终年精神不衰,智慧用尽而内心不乱。用这个道理治理国家,知道贤能并任用他们,贤才就会为自己所用;自以为贤能而没有辅助,就会失去人才。《释文》说:“易”音以豉切。
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秦恩复曰:「玉」淮南子作「象」。高诱注:象牙也。伯峻案:韩非喻老篇亦作「象」。释文云:为,于伪切。楮,敕吕切。三年而成。锋杀茎柯,伯峻案:「锋」韩非子作「丰」。王先慎云,「作丰是。丰杀谓肥瘦也」。毫芒繁泽,释文云:杀,所拜切。芒音亡。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释文云:别,彼列切。此人遂以巧食宋国。子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注〕此明用巧能不足以赡物,因道而化则无不周。〔解〕夫斲雕为朴,还淳之道也。故曰,善约者不用胶漆,善闭者不用关钥。是以大辩若讷,大巧若拙耳。若三年成一叶,与真叶不殊,岂理国全道之巧乎?是以圣人恃其道化,如和气布而万物生,不恃智巧也。若违天理而伪巧出,此之为未明本末也。注「巧能」藏本、四解本作「功能」。「赡物」北宋本作「婚物」,「婚」当是误字。释文云:瞻,市艳切。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郑子阳者曰:伯峻案:吕览观世篇高注云:「子阳,郑相也。一曰郑君。」「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释文云:好,呼报切。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释文云:遗,唯季切,下同。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王重民曰:「之」字衍文。汉书汲黯传:「黯褊心不能无稍望。」师古曰:「望,怨也。」其妻怨望,故拊心。吕览观世篇、新序节士篇并无「之」字可证。庄子让王篇有「之」字者,疑亦后人据列子误增也。「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释文云:佚乐音逸乐字。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过」各本作「遇」与释文本合。今从道藏白文本、林希逸本、江遹本,其义较长。释文「过」作「遇」,云:遇一本作过,或作适。先生不受,岂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伯峻案:新序节士篇下有「且受人之养不死其难,不义也;死其难,是死无道之人,岂义哉?」数句。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解〕夫食人之禄,忧人之事。君不知我,因人之言而赐之;若罪我也,亦因人之言而责我也。吾所贵夫知我者,真悟道之士也。及子阳难作而不见害,此真所谓不为外物之所伤累者也。伯峻案:史记郑世家云:「繻公二十五年,郑君杀其相子阳。」吕览适威篇云:「子阳好严(依陈昌齐、俞樾、陶鸿庆三说删极也二字),有过而折弓者,恐必死,遂应猘狗而弒子阳。」释文云:难,乃旦切,一作乱。鲁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学,其一好兵。释文云:好,呼报切,下同。好学者以术干齐侯;齐侯纳之,以为诸公子之傅。元本、世德堂本无「以」字。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悦之,以为军正。王重民曰:御览六百四十八引「王」上有「楚」字,是也。上文「以术干齐侯,齐侯纳之」句法相同。又吉府本御览六百四十八引「正」并作「政」。正政通用。释文「悦」作「说」,云:音悦。禄富其家,爵荣其亲。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王重民曰:御览六百四十八引无上「同」字。而窘于贫。释文云:窘,渠殒切。羡施氏之有,〔注〕有犹富也。因从请进趋之方。北宋本、秦刻卢解本、汪本「请」作「谓」,今从吉府本正。释文云:请一本作谓,恐误。二子以实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术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释文云:争音诤。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宫而放之。其一子之卫,以法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安之道。若赖兵权,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于他国,为吾之患不轻矣。」遂刖之,而还诸鲁。释文云:刖音月。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释文云:叩,口候切。施氏曰:「凡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子道与吾同,而功与吾异,失时者也,非行之谬也。且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注〕应机则是,失会则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此用与不用,无定是非也。投隙抵时,释文云:隙音郄。抵,当洗切。应事无方,属乎智。〔注〕虽有仁义礼法之术,而智不适时,则动而失会者矣。释文云:属音烛。智苟不足,北宋本无「不」字,汪本从之,今依道藏各本、吉府本、元本、世德堂本增。
译宋国有个人替他的君主用玉雕成楮树叶。秦恩复说:《淮南子》作“象”。高诱注说:“象牙。”伯峻按:《韩非子·喻老》篇也作“象”。《释文》说:“为”音于伪切;“楮”音敕吕切。三年才制成。叶片的锋刃、茎和枝柯,伯峻按:“锋”字《韩非子》作“丰”。王先慎说:“作‘丰’是。丰杀,是肥瘦。”细如毫毛的叶芒繁多润泽。《释文》说:“杀”音所拜切;“芒”音亡。把它混杂在楮树的真叶中,无法分辨。此人于是凭借技巧来骗取宋国的俸禄。列子听说后说:“假如天地生出万物,每三年才形成一片叶子,那么有叶子的植物就太少了。所以圣人依靠道来教化,而不依靠智巧。”〔注〕这是说明,仅凭技巧和能力不足以供养万物;顺着道来教化,就没有不能周遍的。〔解〕削去雕饰而归于朴素,是返还淳朴的道。因此说,善于简约的人不用胶漆,善于关闭的人不用关钥。所以,最大的辩才好像言语迟钝,最大的技巧好像笨拙罢了。如果三年才制成一片叶子,却与真叶没有区别,难道是治理国家、保全大道的技巧吗?所以圣人依靠道的教化,如同和气布散而万物生长,并不依靠智巧。如果违背天理而产生虚伪的技巧,这就是还没有明白根本和末端。注本中的“巧能”,《道藏》本、四解本作“功能”;“赡物”北宋本作“婚物”,“婚”应是误字。《释文》说:“瞻”音市艳切。列子生活贫困,面容显出饥色。有个门客把这件事告诉郑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吧?他住在您的国家却如此贫困,您恐怕是不喜欢士人吧?”《释文》说:“好”音呼报切。郑子阳立即命令官吏送给列子粮食。《释文》说:“遗”音唯季切,以下同。列子出门会见使者,拜了两拜,辞谢不接受。使者离去。列子回到屋里,他的妻子怨望着他,捶着胸口说:王重民说:“之”字是衍文。有人引《汉书·汲黯传》说:“汲黯心胸狭窄,不能不稍有怨望。”颜师古说:“望,就是怨。”他的妻子心怀怨恨,所以捶胸。《吕氏春秋·观世》篇、《新序·节士》篇都没有“之”字,可以作证。《庄子·让王》篇有“之”字,疑心也是后人据《列子》误增。“我听说,有道之人的妻子儿女都能得到安逸快乐。《释文》说:“佚乐”读作逸乐。如今我们却面带饥色,君主经过这里却把食物送给先生。‘过’字各本作‘遇’,与《释文》相合;今据《道藏》白文本、林希逸本、江遹本作‘过’,其意义较长。《释文》作‘遇’,并说一本作‘过’,或作‘适’。” 先生不接受,难道不是命运如此吗?”列子笑着对她说:“君主并不是自己了解我。他听了别人的话来送我粮食;等到要治我的罪时,也会因为别人的话。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接受。”伯峻按:《新序·节士》篇下文还有:“接受别人的供养而不为他的危难赴死,是不义;为他的危难赴死,就是为无道之人而死,难道是义吗?”这几句。后来郑子阳死时,百姓果然作乱并杀了子阳。〔解〕吃了别人的俸禄,就应当为别人忧虑事务。君主不了解我,只因别人一句话就赐给我粮食;如果要治我的罪,也会因别人一句话来责罚我。我所看重的,是那些真正了解我的人,也就是确实悟道的士人。后来子阳遭难而列子没有受到牵连,这正是所谓不被外物伤害、拖累。伯峻按:《史记·郑世家》说:“繻公二十五年,郑君杀其相子阳。”《吕氏春秋·适威》篇说:“子阳喜好严厉,有人犯错而折断弓,他害怕必死,于是借疯狗之机杀了子阳。”《释文》说:“难”音乃旦切,一本作“乱”。鲁国施氏有两个儿子,一个喜欢学习,一个喜欢军事。《释文》说:“好”音呼报切,以下同。喜欢学习的儿子用术数求见齐侯,齐侯接纳了他,让他担任各位公子的老师。元本、世德堂本没有“以”字。喜欢军事的儿子到了楚国,用兵法求见楚王;楚王喜欢他,让他担任军正。王重民说:《御览》卷六百四十八引文中“王”上有“楚”字,这是对的。上文“以术干齐侯,齐侯纳之”的句法与此相同。又,吉府本及《御览》卷六百四十八引文中的“正”都作“政”,“正”“政”通用。《释文》作“悦”,说音“悦”。俸禄使他们家富裕,爵位使他们亲属荣耀。施氏的邻人孟氏也有两个儿子,所学所业同施氏的儿子相同,王重民说:《御览》卷六百四十八引文没有上面的“同”字,却陷于贫困。〔释文〕“窘”音渠殒切。孟氏羡慕施氏的富有,〔注〕“有”就是富有。于是跟随施氏,请教求进和行事的方法。北宋本、秦刻卢解本、汪本的“请”作“谓”,今据吉府本改正。《释文》说:“请”一本作“谓”,恐怕是错误。施氏的两个儿子把实际情况告诉了孟氏。孟氏的一个儿子到了秦国,用术数求见秦王。秦王说:“如今诸侯以力量相争,《释文》说‘争’音诤;他们所从事的只是兵力和粮食罢了。若用仁义治理我的国家,那是自取灭亡的道路。”于是把他施以宫刑并放逐了。另一个儿子到了卫国,用兵法求见卫侯。卫侯说:“我们是弱小国家,夹在大国之间。大国,我们侍奉它;小国,我们安抚它,这是求得安定的办法。若依赖兵权,灭亡很快就会到来。如果保全他而放他回去,让他到别的国家去,就会成为我们的祸患,而且不小。”于是砍断他的脚,又把他送回鲁国。《释文》说:“刖”音月。回来以后,孟氏父子捶胸责备施氏。《释文》说:“叩”音口候切。施氏说:“凡是得到时机的就昌盛,失去时机的就灭亡。你们的学业和我的相同,但功效却与我不同,是因为失去了时机,并不是所行之道错误。而且天下的道理没有永远正确的,事情也没有永远错误的。〔注〕适应时机就是正确,失去时机会合就是错误。过去所采用的,今天有时会被抛弃;今天所抛弃的,后来有时又会被采用。这种采用与不采用,没有固定的是非。抓住空隙、顺应时机,《释文》说‘隙’音郄,‘抵’音当洗切;应对事情没有固定方式,都属于智慧。〔注〕即使有仁义礼法的办法,如果智慧不能适应时机,行动也会失去机会。《释文》说‘属’音烛。智慧如果不足,北宋本没有“不”字,汪本沿用;今据《道藏》各本、吉府本、元本、世德堂本增补。
释文云:一本无不字。使若博如孔丘,世德堂本「若」作「君」。术如吕尚,焉往而不穷哉?」〔注〕二子之所以穷,不以其博与术,以其不得随时之宜。释文云:焉,于虔切。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陶鸿庆曰:「舍然」即「释然」,舍释古通用。释文云:舍音舍,愠,一问切。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解〕学仁义之道,善韬略之能,文武虽殊,同归于才行之用,必因智之适时。智者道之用,任智则非道矣。夫投必中隙,抵必适时,应变无方,皆为智也。故适时者无窘才,明道者无乏智。智若不足也,虽文若孔丘,武若吕尚,不免乎穷困也。孟氏既悟,故曰勿重言耳。晋文公出会,欲伐卫,王重民曰:意林引无「出会」二字。公子锄仰天而笑。仲父曰:说苑正谏作「赵简子攻齐,公卢大笑」。盖即一事而记者互异。卢锄音读相近。释文云:锄,士鱼切。公问何笑。曰:「臣笑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伯峻案:艺文类聚二四、意林、御览三百五引「曰」上并有「对」字。又御览九五五及三百五引作「笑臣邻之人也,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又四九七引作「笑臣之邻人也,臣之邻人有送其妻适家者」。又类聚二十四引作「笑臣之邻人也,臣之邻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疑此文当作「笑臣之邻人也,臣之邻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今本脱误。道见桑妇,悦而与言。王重民曰:意林、御览三百零五引「言」上并有「之」字。然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窃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王重民曰:类聚八十八、御览三百零五又四百五十七引「寤」并作「悟」。释文云:寤音悟。引师而还,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注〕夫我之所行,人亦行之。而欲骋己之志,谓物不生心,惑于彼此之情也。〔解〕夫贪于得而不知得有所守者,俗人之常情也。故嗜欲无穷而真道日丧矣。所以贵夫知道者,内守其道而不失,外用于物而不遗。世人则不然矣,外贪欲色,他妇是悦也;内失于道者,而已妻见招矣。秦恩复曰:解中「得有所守」「得」字疑是衍文。晋国苦盗。有郄雍者,伯峻案:「郄」当作「郄」。说文,「郄,晋大夫叔虎之邑也。」段注云:「叔虎之子曰郄芮,以邑为氏。」治要引正作「郄」,下同,当从之。邵瑛群经正字云:「俗又讹作郄者,亦郄之变。汉学师宋恩等题名,师□□」,偏旁从,与相似,俗遂变作郄。玉篇云:「郄俗从。」释文云:郄,去逆切。雍音邕。能视盗之貌,「貌」本作「眼」,今从吉府本、世德堂本正。御览四百九十九引亦作「貌」。释文云:貌一本作眼。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释文云:睫音接。晋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晋侯大喜,告赵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国盗为尽矣,伯峻案:御览四九九引「为」下有「之」字。释文云:为,于伪切。奚用多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盗谋曰:「吾所穷者郄雍也。」王重民曰:御览四百九十九引「所」下有「以」字,是也。遂共盗而残之。〔注〕残贼杀之。王重民曰:治要、御览四百九十九引「残」并作「戕」,疑作「戕」者近是。说文,「它国臣来弒君曰戕」,故张注曰「贼杀之」。释文「残」作为「戕」,云:音墙,注同;一本作残。晋侯闻而大骇,释文「骇」作「駴」,云:与骇同。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盗何方?」秦刻卢解本无「盗」字。文子曰:「周谚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注〕此答所以致死。江有诰曰:祥殃为韵,古音同在阳部。伯峻案:韩非子说林上云:「古者有谚曰,知渊中之鱼者不祥。」释文云:料去声。且君欲无盗,若莫举贤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民有耻心,则何盗之为?」〔注〕此答所以止盗之方。于是用随会知政,而群盗奔秦焉。〔注〕用聪明以察是非者,群诈之所逃;用先识以擿奸伏者,众恶之所疾。智之为患,岂虚言哉?〔解〕教者,迹也,众人所以履而行焉。化者,道也,众人所以日用而心伏。心伏则有耻,迹明则教成。举贤任才,盗斯奔矣。或问曰:庄子云:「圣人生而大盗起。」此云举贤任才而群盗去,何谓邪?答曰:求虚名而丧其实者,大盗斯起矣;得其实而去为名者,群盗斯去矣。故举贤而任才者,求名也;用随会者,得实也。理不相违,何疑之有耶?注「用先识」治要引「先」作「少」,近是。释文云:擿,陟革切。
译《释文》说:一本没有“不”字。即使你的学问广博如孔丘,谋略高明如吕尚,往哪里去而不困穷呢?”〔注〕两个儿子之所以困穷,不是因为他们学问不广或没有术数,而是因为不能随时势而行。《释文》说:“焉”音于虔切。孟氏父子释然,不再有恼怒的神色。陶鸿庆说:“舍然”就是“释然”,“舍”“释”古代通用。《释文》说:“舍”音舍;“愠”音一问切。他们说:“我们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解〕学习仁义之道,掌握文武韬略的才能,文武虽然不同,归根到底都要靠才能和行为发挥作用,必然要凭借智慧适应时机。智慧是道的作用,若只任凭智慧,便不是道了。投出去必然要命中空隙,抵达必然要适合时机,应变没有固定方式,这些都属于智慧。所以适应时机的人不会因才能不足而困窘,明白道的人不会缺乏智慧。智慧如果不足,即使文才如孔丘、武略如吕尚,也不能免于穷困。孟氏已经领悟,所以说“不要再说了”。晋文公出外会见诸侯,想要攻打卫国。王重民说:《意林》引文没有“出会”二字。公子锄仰天大笑。仲父说:《说苑·正谏》作“赵简子攻打齐国,公卢大笑”,大概是同一件事而记载各异。“卢”“锄”音读相近。《释文》说:“锄”音士鱼切。晋文公问他为什么笑。公子锄说:“我笑邻人有人送他的妻子到私人的住处,伯峻按:《艺文类聚》卷二十四、《意林》、《御览》卷三百零五引文中“曰”上都有“对”字;《御览》卷九百五十五及卷三百零五引作“笑我的邻人,邻人有人送他的妻子到私人的住处”;卷四百九十七引作“笑我的邻人,我的邻人有人送他的妻子到家中”;《类聚》卷二十四引作“笑我的邻人,我的邻人有人送他的妻子到私人的住处”。怀疑本文应作“笑我的邻人,我的邻人有人送他的妻子到私人的住处”,今本有脱误。他在路上看见采桑女子,喜欢她,就同她说话。王重民说:《意林》《御览》卷三百零五引文中“言”上都有“之”字。然而回头看他的妻子,也有招引她的人。我私下笑的就是这件事。”晋文公领悟了他话中的意思,于是停止攻打卫国。王重民说:《类聚》卷八十八、《御览》卷三百零五和卷四百五十七引文中的“寤”都作“悟”。《释文》说:“寤”音悟。晋文公召集军队返回,还没有到达,就有人攻打他的北部边境。〔注〕我所做的事情,别人也会做;却想放纵自己的意志,以为外物不会产生自己的意图,这是被彼此的情势迷惑了。〔解〕贪图获得而不知道所得之物也有应当守持的东西,是俗人的常情。因此,嗜欲没有穷尽,而真实的道每天都在丧失。知道道的人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内在守持道而不失,外在运用万物而不遗漏。世人却不是这样:对外贪恋欲望和美色,喜欢别人的妻子;内在失去道,自己的妻子就会被别人招引。秦恩复说:解释中的“得有所守”,“得”字疑似衍文。晋国深受盗贼之苦。有个叫郄雍的人,伯峻按:“郄”应当作“郄”。《说文》说:“郄,是晋国大夫叔虎的封邑。”段玉裁注说:“叔虎的儿子叫郄芮,以封邑为氏。”《治要》引文正作“郄”,以下都应从之。邵瑛《群经正字》说:“俗本又误作郄,也是郄字的变体。汉代学者宋恩等的题名中,师□□,偏旁从□,与□相似,俗本于是变作郄。”《玉篇》说:“郄,俗体从□。”《释文》说:“郄”音去逆切;“雍”音邕。他能够观察盗贼的相貌,原本作“眼”,今据吉府本、世德堂本改正为“貌”。《御览》卷四百九十九引文也作“貌”。《释文》说:“貌”一本作“眼”。他察看眉毛和睫毛之间,就能辨察他们的情状。《释文》说:“睫”音接。晋侯派他察看盗贼,一个也没有遗漏。晋侯大喜,告诉赵文子说:“我得到一个人,整个国家的盗贼就都能被查尽了,伯峻按:《御览》卷四百九十九引文中“为”下有“之”字。《释文》说:“为”音于伪切。还需要多用什么人呢?”赵文子说:“我们的君主依靠侦察辨察来捉盗贼,盗贼不会因此绝迹,而且郄雍一定不得善终。” 不久,群盗谋划说:“我们所要对付的就是郄雍。”王重民说:《御览》卷四百九十九引文中“所”下有“以”字,这是对的。于是共同盗取并残杀了郄雍。〔注〕“残”就是残害杀死。王重民说:《治要》《御览》卷四百九十九引文中的“残”都作“戕”,疑作“戕”更接近原文。《说文》说:“别国臣子来杀国君叫作戕。”所以张湛注说“贼杀之”。《释文》把“残”作“戕”,说音墙,注同;一本作“残”。晋侯听说后非常惊骇。《释文》作“駴”,说与“骇”相同。立即召见赵文子,告诉他说:“果然像你说的,郄雍死了!那么,怎样才能取尽盗贼呢?”秦刻卢解本没有“盗”字。赵文子说:“周代谚语说:能够看见深渊中的鱼,是不祥的;能够用智慧推测隐藏的事物,就会招来灾祸。〔注〕这回答了郄雍为什么招致死亡。江有诰说:“祥、殃”押韵,古音同属阳部。伯峻按:《韩非子·说林上》说:“古代有谚语说,知道深渊中有鱼是不祥的。”《释文》说:“料”读去声。而且,君主想要没有盗贼,不如举荐贤能并任用他们;使上面的教化明白,使下面的教化流行,百姓有羞耻之心,那么还会有什么盗贼呢?” 〔注〕这是回答制止盗贼的方法。于是任用随会掌管政事,群盗便逃往秦国。〔注〕用聪明来察辨是非,是各种欺诈者逃避的对象;用先见之明来揭发隐藏的奸恶,是众多恶人所憎恨的。智慧成为祸患,难道是空话吗?〔解〕教,是行为的轨迹,是众人所依循而实行的;化,是道,是众人每天运用而内心服从的。内心服从就有羞耻,行为轨迹清楚,教化就能成功。举荐贤能、任用人才,盗贼就会逃走。有人问:庄子说“圣人生而大盗起”,这里却说举荐贤能、任用人才而群盗离去,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追求虚名而丧失实际,大盗就会兴起;获得实际而抛弃追求名声,群盗就会离去。因此,举荐贤能并任用人才,是追求名声;任用随会,是获得实际。两者的道理并不相违,有什么可疑的呢?注本“用先识”,《治要》引作“用少识”,较为接近。《释文》说:“擿”音陟革切。
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三十仞,「十」世德堂本作「千」,误。圜流九十里,释文云:圜与圆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之。治要引无「一」字。释文云:厉,涉水也。孔子使人并涯止之,曰:治要引无「并涯」二字。释文云:并,蒲浪切。涯音崖。「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也。治要引无「弗能游」三字。意者难可以济乎?」丈夫不以错意,治要引「错」作「措」。释文云:错,七故切。遂度而出。孔子问之曰:「巧乎?有道术乎?王叔岷曰:家语致思篇、说苑杂言篇「巧乎」上并有「子」字,文意较完,当从之。本书黄帝篇「子巧乎!有道耶?」庄子知北游篇:「子巧与?有道与?」并与此文例同。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治要引「错」作「措」。俞樾曰:「忠信错吾躯于波流」,「忠信」字涉上句衍。王叔岷曰:俞说是也。治要引正无「忠信」二字。所以能入而复出者,以此也。」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识之!释文云:识音志。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而况人乎?」〔注〕黄帝篇中已有此章而小不同,所明亦无以异,故不复释其义也。〔解〕夫忠者同于物,信者无所疑。同而不疑,不私其己,故能入而复出也。然则同而不疑,不私其己,知道矣夫!黄帝篇中已有此章。伯峻案:此章专以忠信二字为主,「诚身」二字疑衍。治要引正无「诚身」二字可证也。释文云:复,扶又切。白公问孔子曰:「人可与微言乎?」王重民曰:吕览精谕篇、淮南道应篇「问」下并有「于」字,御览五十八引「问」下亦有「于」字,今本脱误。孔子不应。〔注〕白公,楚平王之孙,太子建之子也。其父为费无极所谮,出奔郑,郑人杀之。胜欲令尹子西司马子期伐郑,许而未行。晋伐郑,子西子期将救郑。胜怒曰:郑人在此,雠不远矣。欲杀子西子期,故问孔子。孔子知之,故不应。微言犹密谋也。〔解〕微言者,密言也,令人不能知也。白公,楚平王之孙,太子建之子。建出奔郑,白公欲乱,故孔子不应耳。卢文弨曰:注「胜欲令尹子西司马子期伐郑」,「欲」藏本作「报」。伯峻案:作「报」者误。史记楚世家云:「白公故以此怨郑,欲伐之」,可证欲字之不误。吕览精谕篇高诱注作「胜与庶父令尹子西司马子期伐郑,许而未行」。「与」亦当作「欲」。张注多用高注,此注亦节略高注之文也。释文「欲令」作「报令」,云:费,房未切。胜,诗证切,白公名。令,郎定切。白公问曰:「若以石投水,何如?」王叔岷曰:「问」字涉上文「白公问孔子曰」而衍。事类赋七、御览五八、记纂渊海一、天中记九引皆无「问」字。吕氏春秋精谕篇、淮南道应篇并同。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注〕石之投水则没,喻其微言不可觉;故孔子答以善没者能得之,明物不可隐者也。卢文弨曰:注藏本「言」下有「人」字,「不可觉」作「不能觉」。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注〕复为善味者所别也。〔解〕以石投水,喻迹不可见;以水投水,喻合不可隐也。味者分淄渑,不可合也,唯神契理会然后得也。释文云:淄,侧其切。渑音乘。复,扶又切。别,彼列切。白公曰:「人固不可与微言乎?」「固」北宋本、汪本、四解本作「故」。王重民曰:道藏白文本、吉府本、淮南道应篇、御览五十八引「故」并作为「固」。伯峻案:作「固」者是,今正。孔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乎!〔注〕谓者所以发言之旨趣。发言之旨趣,则是言之微者。形之于事,则无所隐。释文云:趣音趋。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注〕言言则无微隐。〔解〕夫情生而事彰,味殊而可尝,唯神之无方。知言之谓者,神会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注〕自然之势自应濡走。伯峻案:吕览举难篇云:「救溺者濡,追逃者趋。」释文云:乐音洛。故至言去言,〔注〕理自明,化自行。释文云:去,丘吕切。至为无为。〔注〕理自成,物自从。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
译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在河桥停下车来观看。有一道悬瀑,高三十仞;“十”字世德堂本作“千”,是错误。水流回旋九十里,《释文》说:“圜”与“圆”相同。鱼和鳖不能游过去,鼋和鼍不能居住,却有一个男子正要涉水通过。《治要》引文没有“有一”二字。《释文》说:“厉”就是涉水。孔子派人沿岸阻止他,说:《治要》引文没有“并涯”二字。《释文》说:“并”音蒲浪切;“涯”音崖。“这道悬瀑高三十仞,回旋水流九十里,鱼鳖都不能游过,鼋鼍都不能居住。难道恐怕很难渡过吗?”那男子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治要》作“措意”。《释文》说:“错”音七故切。他终于渡过水流出来了。孔子问他:“你很巧吗?还是有什么道术?王叔岷说:《孔子家语·致思》篇、《说苑·杂言》篇中,“巧乎”上都有“子”字,文意较完整,应当从之。本书《黄帝》篇作“子巧乎!有道耶?”《庄子·知北游》篇作“子巧与?有道与?”都与此文例相同。你为什么能够进去又出来呢?”那男子回答:“开始我进去时,先以忠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等到我出来时,又依从忠信。忠信把我的身体安置在波流之中,而我不敢凭个人私意。治要引作“措”。俞樾说:“忠信错吾躯于波流”中的“忠信”二字,是受上文影响而衍出的。王叔岷说:俞樾的说法是对的。《治要》引文正好没有“忠信”二字。我之所以能够进去又出来,就是因为这样。”孔子对弟子说:“你们几个记住它!《释文》说:“识”音志。水尚且可以凭忠信、以诚实亲近它,何况人呢?”〔注〕《黄帝》篇中已经有这一章,只是文字略有不同,所说明的也没有差异,所以不再解释它的意义。〔解〕忠,就是同于外物;信,就是没有疑惑。同于外物而没有疑惑,不把自身看作私有,所以能够进去又出来。既然如此,同于外物而无疑,不把自身看作私有,这就算知道道了吧!《黄帝》篇中已经有这一章。伯峻按:这一章专以“忠信”二字为主,“诚身”二字疑似衍文。《治要》引文正没有“诚身”二字,可以证明。《释文》说:“复”音扶又切。白公向孔子问道:“人可以同他谈隐秘的话吗?”王重民说:《吕氏春秋·精谕》篇、《淮南子·道应》篇在“问”下都有“于”字,《御览》卷五十八引文中“问”下也有“于”字,今本脱漏。孔子不回答。〔注〕白公,是楚平王的孙子、太子建的儿子。他的父亲被费无极诬陷,逃亡到郑国,郑人杀了他。白公胜想让令尹子西、司马子期攻打郑国,他们答应了却没有出兵。晋国攻打郑国,子西、子期准备援救郑国。白公胜发怒说:“郑人在这里,仇人并不遥远。”于是想杀子西、子期,所以向孔子发问。孔子知道他的意图,所以不回答。“微言”就是秘密谋划。〔解〕微言,就是秘密的话,使别人不能知道。白公是楚平王的孙子、太子建的儿子。太子建逃亡到郑国,白公想作乱,所以孔子不回答。卢文弨说:注中“胜欲令尹子西司马子期伐郑”,“欲”字藏本作“报”。伯峻按:作“报”是错误。《史记·楚世家》说:“白公因此怨恨郑国,想攻打它”,可以证明“欲”字没有错误。《吕氏春秋·精谕》篇高诱注作:“白公胜和庶父令尹子西、司马子期攻打郑国,他们答应了却没有出兵。” “与”字也应当作“欲”。张湛的注多采用高诱的注,这条注也是节略高诱注的文字。《释文》把“欲令”作“报令”,说:“费”音房未切;“胜”音诗证切,是白公的名字;“令”音郎定切。白公问道:“如果把石头投入水中,会怎样?”王叔岷说:“问”字因上文“白公问孔子曰”而衍出。《事类赋》卷七、《御览》卷五十八、《记纂渊海》卷一、《天中记》卷九引文都没有“问”字;《吕氏春秋·精谕》篇、《淮南子·道应》篇也都如此。孔子说:“吴国善于潜水的人能够把它取出来。”〔注〕石头投入水中就会下沉,这是用来比喻秘密的话无法被察觉;所以孔子回答说善于潜水的人能够取到它,说明没有什么事物能够永远隐藏。卢文弨说:藏本注在“言”下有“人”字,“不可觉”作“不能觉”。白公又说:“如果把水投入水中,会怎样?”孔子说:“淄水和渑水相合,易牙一尝便能辨别。”〔注〕仍然可以被善于辨味的人分辨出来。〔解〕把石头投入水中,比喻事迹不可见;把水投入水中,比喻混合之后也不能隐藏。善于辨味的人能够分辨淄水和渑水,它们不可能真正混同;只有精神相契、道理相通,才能辨识其中的差别。《释文》说:“淄”音侧其切。“渑”音“乘”;“复”读“扶又切”;“别”读“彼列切”。白公说:“人本来就不能和他谈论微妙的言语吗?”“固”字,北宋本、汪本、四解本作“故”。王重民说:道藏白文本、吉府本、《淮南子·道应训》和《太平御览》卷五十八所引都作“故”。杨伯峻按:作“固”是,今据此订正。孔子说:“为什么不可以?难道只有懂得言语所指的意义才算懂吗?”〔注〕“谓”是发言的旨趣;发言的旨趣,就是言语中微妙的地方。把它表现在事情上,就没有什么可隐藏的了。释文说:“趣”音“趋”。所谓懂得言语的旨趣,并不是只从言语上去理解言语。〔注〕只从言语解释言语,就会失去其中微妙隐约之处。〔解〕情感产生,事情就显现;味道各异,就可以品尝;只有神妙之物没有固定的方所。懂得言语旨趣,就是以精神相会。争夺鱼的人身体会沾湿,追赶野兽的人要快跑,并不是他们喜欢这样,而是形势自然如此。〔注〕自然形成的势态,使人自然沾湿、奔走。杨伯峻按:《吕氏春秋·举难篇》说:“救溺者濡,追逃者趋。”释文说:“乐”音“洛”。所以最高妙的言语不在于言语本身。〔注〕道理自然明白,教化自然施行。释文说:“去”读“丘吕切”。最高妙的作为就是无所作为。〔注〕道理自然成就,万物自然顺从。那些浅薄的智识所争执的,只是末节罢了。
〔注〕失本存末,事着而后争解,鲜不及也。〔解〕鱼在于水,争之者濡;兽走于野,逐之者趋,非乐之也,其势使然也。故至言者不在言,至为者无所为也。浅智逐末,常失其理。道之所行,物无不当者矣。释文云:知音智。鲜,息浅切白公不得已,遂死于浴室。〔注〕不知言之所谓,遂便作乱,故及于难。〔解〕忿而非理,死以快意,下愚之所以乱常也。俞樾曰:「已」字乃「也」字之误。淮南子道应篇作「白公不得也」,吕氏春秋精谕篇作「白公弗得也」,并其证也。张注曰,「不知言之所谓,遂便作乱,故及于难」,正解「不得」之义。释文云:难,乃旦切。赵襄子使新稚穆子攻翟,〔注〕穆子,襄子家臣新稚狗也。翟,鲜虞也。伯峻案:此事又见晋语九、吕览慎大篇、淮南道应训。释文云:穆子,晋大夫新稚狗也。翟音狄。胜之,释文为句。取左人中人;〔注〕左人中人,鲜虞二邑名。使遽人来谒之。〔注〕遽,传也。谒,告也。〔解〕急来告捷也。世德堂本无「来」字。释文云:遽音巨。传去声。襄子方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注〕谓潮水有大小。飘风暴雨不终朝,释文云:飘,符宵切。日中不须臾。〔注〕势盛者必退也。伯峻案:吕览淮南子俱无「不终朝」三字。梁履绳曰:老子曰,「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此襄子语义所本。今赵氏之德行无所施于积,〔注〕无积德而有重功,不可不戒惧也。俞樾曰:「施」衍字,盖即「于」字之误而复者。吕氏春秋慎大篇亦有此文,正无「施」字。王重民曰:俞说是也。淮南道应篇亦有此文,亦无「施」字。释文云:行,下孟切。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哉!」〔注〕不忘亡则不亡之也。〔解〕不能积德累行而以强力下二城。夫物盛必衰,不亡何待耶?故贪不以忻,贤者所以惧。知苟得之所以惧也,然后能积其德矣。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者所以为昌也,〔注〕戒之深也。喜者所以为亡也。〔注〕将致矜伐。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伯峻案:吕览高注云:「持犹守」。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尝胜矣,然卒取亡焉,梁启超曰:观此语,可见此书必有后人附益。列子与郑驷阳同时,时吴越虽亡,齐楚固在也。记楚之亡,虽非秦始皇二十四年以后,亦当在乐毅入临淄、白起入郢后矣。释文「卒」作「卒然」,云:卒,子律切。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为能持胜。」〔注〕胜敌者皆比国,而有以不能持胜,故危亡及之。〔解〕矜功伐能,所以亡也;忧得诫强,所以昌也。贤者以此福及后代,道者以此泽被含生,此之谓持胜。持胜者,持此诫慎胜彼强梁,唯有道者所能行也。孔子之劲能拓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注〕劲,力也。拓,举也。孔子能举门关而力名不闻者,不用其力也。孙诒让曰:左传襄十年:「偪阳人启门,诸侯之士门焉。县门发,聊人纥抉之以出门者。」疑流俗传以鄹大夫事为孔子也。胡怀琛曰:诸子中引此事亦多作孔子。吕氏春秋慎大览、淮南子道应篇、颜氏家训诫兵篇皆作孔子。史通雅说上亦然。校书者多未置辩,惟毕沅校吕氏春秋尝言及焉。是在当时仲尼父亦通称孔子欤?抑相因袭讹误也?王重民曰:释文曰,「拓一本作招」,案:作招者是也。淮南主术篇:「孔子之通智过于苌弘,勇服于孟贲,足蹑郊搜,力招城关,能亦多矣。」高注曰:「招,举也。」吕氏春秋慎大篇:「孔子之劲能举国门之关。」高注曰「以一手捉城门关显而举之。」「捉」字当是「招」字之误。此又以「招」释「举」也。张注:「拓,举也。」盖「拓」亦「招」字之误,则列子本作「招」明矣。文选吴都赋注引正作「招」。意林引作「举」,虽得其义,殆非列子之旧矣。释文云:劲,居盛切,力也。拓一本作招。李善注文选吴都赋曰:「招与翘同。」淮南子作「杓」。许慎云:杓,引也。古者县门下从上杓引之者难也。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肯以兵知。〔注〕公输般善为攻器,墨子设守能却之,为般所服。而不称知兵者,不有其能也。释文云:般音班。故善持胜者以强为弱。〔注〕得为攻之母也。〔解〕夫子之力能举关,墨子之善能制敌,不以力谋显而以道德闻者,善此持胜以强为弱也。夫艺成者必为人所役,好胜者必遇于强敌;唯道德仁义者可以役物而兴化者也。
译〔注〕丢失根本而保存末节,等事情显露后才争辩解释,很少有不来不及的。〔解〕鱼在水里,争鱼的人身体会湿;野兽在野外奔跑,追赶它的人要快跑,并非喜欢这样,而是形势使然。所以最高妙的言语不在言语,最高妙的作为没有刻意作为。浅薄的智慧追逐末节,常常失去事物的道理。道所运行之处,万物没有不合宜的。释文说:“知”音“智”。“鲜”读“息浅切”。白公无可奈何,终于死在浴室里。〔注〕他不明白言语的真正含义,便发动叛乱,所以遭遇了祸难。〔解〕因愤怒而违背道理,借死亡来快意,这是最愚昧的人扰乱常理的表现。俞樾说:“已”字是“也”字的误写。《淮南子·道应训》作“白公不得也”,《吕氏春秋·精谕篇》作“白公弗得也”,都是证据。张湛注说:“不知言之所谓,遂便作乱,故及于难”,正是解释“不得”的意思。释文说:“难”读“乃旦切”。赵襄子派新稚穆子进攻翟国。〔注〕穆子就是襄子的家臣新稚狗;翟就是鲜虞。杨伯峻按:这件事又见《国语·晋语九》《吕氏春秋·慎大篇》《淮南子·道应训》。释文说:穆子是晋国大夫新稚狗;“翟”音“狄”。打败翟国后,占领了左人、中人两城。〔注〕左人、中人,是鲜虞的两个城邑名。赵襄子派传令的人来拜见并报告此事。〔注〕“遽”是传达消息的人;“谒”是报告。〔解〕急忙来报告胜利。世德堂本没有“来”字。释文说:“遽”音“巨”;“传”读去声。襄子当时正在吃饭,却面带忧色。身边的人说:“一天之内攻下两座城,这是人们所喜悦的事;如今君上却面有忧色,为什么呢?”襄子说:“江河虽然广大,水势也不过三天就会变化;〔注〕这是说潮水有涨有落。狂风暴雨不会持续一早晨,释文说:“飘”读“符宵切”。太阳到了正中也不会停留片刻。〔注〕势头极盛的事物一定会衰退。杨伯峻按:《吕氏春秋》《淮南子》都没有“不终朝”三字。梁履绳说:《老子》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襄子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以此为本。如今赵氏的德行没有施行在积累功德上,〔注〕没有积累德行却取得重大功业,不可不戒惧。俞樾说:“施”字是衍文,大概是“于”字误写后又重复形成的。《吕氏春秋·慎大篇》也有这段文字,正没有“施”字。王重民说:俞樾说得对。《淮南子·道应训》也有这段文字,同样没有“施”字。释文说:“行”读“下孟切”。一天之内攻下两座城,灭亡难道不会降临到我身上吗!”〔注〕不忘记灭亡的危险,就可以避免灭亡。〔解〕不能积累德行,却凭借强力攻下两座城。事物发展到极盛必然衰落,不灭亡还等什么呢?所以贪得并不值得欢喜,贤德的人因此畏惧。知道苟且取得成功为何令人畏惧,然后才能积累德行。孔子听到这件事,说:“赵氏大概要昌盛了吧!忧虑正是昌盛的原因,〔注〕因为他的戒慎很深。欢喜正是灭亡的原因。〔注〕将导致自满夸耀。取得胜利并不难,守住胜利才难。杨伯峻按:《吕氏春秋》高诱注说:“持犹守。”贤明的君主凭此守住胜利,所以福泽延及后世。齐、楚、吴、越都曾经取胜,然而最终都灭亡了。梁启超说:看这句话,可见此书一定有后人增补。列子和郑驷阳同时代,当时吴、越虽然已经灭亡,齐、楚本来还存在。记载楚国灭亡的文字,虽不一定在秦始皇二十四年以后,也应当是在乐毅攻入临淄、白起攻入郢都之后。释文将“卒”作“卒然”,并说:“卒”读“子律切”。这是因为不懂得守住胜利。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守住胜利。〔注〕战胜敌国的君主彼此相近,却有的不能守住胜利,因此危险和灭亡降临到他们身上。〔解〕夸耀功劳、炫示才能,所以灭亡;忧虑所得并接受劝诫、加强戒慎,所以昌盛。贤德的人凭此使福泽延及后代;有道的人凭此使恩泽遍及众生,这就叫作守住胜利。守胜,就是守住这种戒慎,以戒慎胜过强暴,只有有道的人才能做到。孔子的力气足以举起国门的门闩,却不肯以力气闻名。〔注〕“劲”是力气;“拓”是举起。孔子能举起门闩而不以力气著名,是因为他不使用这种力气。孙诒让说:《左传·襄公十年》记载:“偪阳人打开城门,诸侯的士人登门攻入。悬门落下,聊人纥把它撬起,使门内的人出来。”怀疑民间传说把邹大夫的事传成了孔子的事。胡怀琛说:诸子书中引用这件事,也多作孔子。《吕氏春秋·慎大览》《淮南子·道应训》《颜氏家训·诫兵篇》都作孔子,《史通·杂说上》也如此。校书者大多没有辨析,只有毕沅校《吕氏春秋》时曾提到。难道当时仲尼的父亲也通称为孔子吗?还是相互沿袭而造成了讹误?王重民说:释文说:“拓,一本作招。”考察起来,作“招”是对的。《淮南子·主术训》说:“孔子的通达智慧超过苌弘,勇力胜过孟贲,脚能踏过郊野,力气能举起城门,才能也太多了。”高诱注说:“招,举起。”《吕氏春秋·慎大篇》说:“孔子的力气能举起国门的门闩。”高诱注说:“用一只手抓住城门门闩,把它举起来。”其中“捉”字应是“招”字的误写。这也是把“招”解释为“举”。张湛注说:“拓,举。”大概“拓”也是“招”字的误写,那么《列子》原本作“招”就很明确了。《文选·吴都赋》注引正作“招”。《意林》引作“举”,虽然得到原意,大概不是《列子》的旧文。释文说:“劲”读“居盛切”,是力气;“拓”一本作“招”。李善注《文选·吴都赋》说:“招与翘相同。”《淮南子》作“杓”。许慎说:“杓”是牵引。古代悬门从下面向上牵引,十分困难。墨子善于防守攻城,公输般被他折服,却不肯以善于用兵闻名。〔注〕公输般擅长制造攻城器械,墨子设置防守措施能够击退他,因此公输般被他折服。他不以懂得兵法自称,是因为不把自己的才能据为己有。释文说:“般”音“班”。所以善于守住胜利的人,能够把强大表现为柔弱。〔注〕能够做到这一点,是攻伐之道的根本。〔解〕孔子的力气能举起门闩,墨子的才能能制服敌人;他们不以力量和谋略显名,却以道德闻名,这就是善于守胜、把强大化为柔弱。技艺成就的人必然会被别人役使,争强好胜的人必然会遇到更强的敌手;只有道德仁义,才能驾驭万物并兴行教化。
宋人有好行仁义者,释文云:好,呼报切。三世不懈。王叔岷曰:记纂渊海五六、事文类聚别集三十、合璧事类续集五五引「三世」并作「三年」释文云:懈,古卖切。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伯峻案:孔子,淮南子人间训作「先生」,论衡福虚篇作「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荐上帝。」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其牛又复生白犊,释文云:复,扶又切。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其子曰:「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释文云:迕音误。其事未究,姑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复教以祭。其子归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围其城;「围」北宋本作「国」,汪本从之,今从藏本、吉府本、世德堂本订正。释文云:许慎注淮南子云:楚庄王时围宋九月。一本作国,非是。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伯峻案:左传宣公十四年云:「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释文云:析音锡。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太半。秦刻卢解本、世德堂本「太」作「大」。释文「太」作「大」,云:音泰。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围解而疾俱复。〔注〕此所谓祸福相倚也。〔解〕夫仁者爱人,义者济物。三世不息,其于积善深矣。若有其才则招禄,无其才则致福,此余庆之所锺也。吉祥之应,为善之征,克全其生而获其利。积行之报,岂虚言也哉?王重民曰:御览七百四十引「疾」上有「盲」字。宋有兰子者〔注〕凡人物不知生出主谓之兰也。注「主」世德堂本作「者」。任大桩曰:注「凡人物不知生出者谓之兰也」,「生」字疑「妄」字之讹。俞樾曰:说文门部:「□,妄入宫掖也,读若阑。」是兰子之兰即□之引申义。苏时学曰:兰子义未详,旧注释兰为妄,亦未了了。今世俗谓无赖子为烂仔,其义疑本于此。释文云:史记注云:无符传出入为阑。应劭曰:阑,妄也。此所谓阑子者,是以技妄游者也。疑兰字与阑同。任大桩曰:兰阑古多通用。汉书息夫躬传:「涕泣流兮萑兰。」臣瓒曰:「莞兰,泣涕阑干也。」则兰与阑同。王莽传:「与牛马同兰。」师古云:「兰谓遮兰,即牛马兰圈。」玉篇、广韵阑下训云,「遮也,牢也」,即王莽传注遮兰兰圈之谓也。后汉书公孙述传:「又造十层赤楼帛兰船。」注云:「以帛饰其阑槛。」则阑即兰也。管子中匡篇:「兰盾鞈革。」注:「兰即所谓兰锜,兵架也。」水经注:「县有蜀王兵阑。」华阳国志:「蜀有兵阑。」兰盾兰锜即兵阑也。盖阑多借兰。列子此文阑之作兰,与诸书训义虽异,而通假则同。以技干宋元。王重民曰:类聚六十、御览三百四十四、又四百八十三引「宋元」下并有「君」字。王叔岷曰:书钞一二二、六帖三三、六一,御览五六九引亦并有「君」字。事类赋十三引列子传同。伯峻案:「宋元」当从书钞、御览、类聚诸书所引补「君」字,宋元君疑即褚少孙补史记龟策列传之宋元王。司马贞索隐称宋元王为宋元君,是其例也。宋至偃始称王,即为齐所灭,无谥,私谥为康王(国策及吕览淫辞),或献王(荀子),即元君欤?钱穆先秦诸子系年考辨宋元王考则谓宋元王为王偃太子,亦是县揣之词。吕览君守篇,「鲁鄙人遗宋元王闭」,宋元王当与此同。又宋有元公,平公之子也,非此元君。释文「技」作「妓」,云:渠绮切。宋元召而使见。伯峻案:「元」下疑捝「君」字。下文皆作「元君」可证。释文云:见,贤遍切。其技以双枝,长倍其身,属其▯,伯峻案:「枝」世德堂本作「技」,御览三百四十四又四百八十三引作「杖」,又五百六十九引作「枝」。释文云:倍依字。属音烛。▯音胫。并趋并驰,弄七剑迭而跃之,五剑常在空中。元君大惊,立赐金帛。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注〕如今之绝倒投狭者。王重民曰:下「又」字当衍,御览四百八十三引无。王叔岷曰:六帖三三,御览五六九引亦并无下「又」字。闻之,复以干元君。释文云:复,扶又切,下同。元君大怒曰:「昔有异技干寡人者,〔注〕谓先侨人。卢文弨曰:郭璞注山海经长股国云,「今伎家乔人盖象此」,侨乔通用。释文云:侨,音乔,寄也。技无庸,释文云:为句。适值寡人有欢心,故赐金帛。彼必闻此而进复望吾赏。」拘而拟戮之,北宋本脱「拟」字,汪本从之,今从各本增。六帖六一引「拘」上有「将」字,御览五六九引「拘」上有「乃」字。释文云:一本漏拟字。经月乃放。〔注〕此技同而时异,则功赏不可预要也。〔解〕夫积仁义以守道者,福可全也;恃力技以侥幸,不常禄也。列子两举其事,以彰德行之为益耳。释文「预要」作「豫要」,云:要,一遥切。
译宋国有一个喜欢实行仁义的人,释文说:“好”读“呼报切”。三代都不懈怠。王叔岷说:《记纂渊海》卷五十六、《事文类聚别集》卷三十、《合璧事类续集》卷五十五所引“三世”都作“三年”。释文说:“懈”读“古卖切”。他家里无缘无故有一头黑牛生下白犊,于是拿这件事去问孔子。杨伯峻按:《淮南子·人间训》作“先生”,《论衡·福虚篇》作“孔子”。孔子说:“这是吉祥之兆,可以用来祭献上帝。”过了一年,他的父亲无缘无故失明了。他家的牛又生了一头白犊,释文说:“复”读“扶又切”。父亲又让儿子去问孔子。儿子说:“上次去问他,父亲就失明了,还问什么呢?”父亲说:“圣人的话先与事实相违,后来却会应验。释文说:“迕”音“误”。事情还没有得到究竟,姑且再去问问。”儿子又去问孔子。孔子说:“这是吉祥之兆。”又教他祭祀。儿子回家把孔子的话告诉父亲。父亲说:“就照孔子的话做。”过了一年,儿子又无缘无故失明了。后来楚国进攻宋国,包围了宋国的城池;“围”字,北宋本作“国”,汪本沿用,今据藏本、吉府本、世德堂本订正。释文说:许慎注《淮南子》说,楚庄王时曾包围宋国九个月。一本作“国”,不对。城中百姓互换子女来吃,把尸骨拆开烧火做饭。杨伯峻按:《左传·宣公十四年》说:“敝邑交换子女而食,拆尸骨来烧火。”释文说:“析”音“锡”。成年男子都登上城墙作战,死去的人超过一半。秦刻卢解本、世德堂本“太”作“大”;释文也作“大”,说音“泰”。这个人的父亲和儿子都因病得以免于作战。等到包围解除,两人的疾病也都痊愈了。〔注〕这就是所谓祸福相互依存。〔解〕仁是爱人,义是救济万物。他家三代不停止行善,积累的善行很深。如果有才能,就会招来禄位;即使没有才能,也会得到福报,这是余庆所聚集的结果。吉祥的应验,是行善的征兆;因此能够保全生命并获得利益。积累德行的报应,难道是虚妄之言吗?王重民说:《太平御览》卷七百四十所引“疾”字上有“盲”字。宋国有个叫兰子的人。〔注〕凡是来历出生不明的人,都叫作“兰”。世德堂本注中的“主”作“者”。任大桩说:注文当作“凡人物不知生出者谓之兰也”,“生”字疑是“妄”字的讹误。俞樾说:《说文解字·门部》有“□”字,意思是擅自进入宫禁,读音像“阑”。因此兰子的“兰”,就是“□”字引申出来的意义。苏时学说:兰子的含义还不详,旧注把“兰”解释为妄行,也不十分明白。如今俗语把无赖子叫“烂仔”,其意义恐怕就来源于此。释文说:《史记》注说,没有符传而出入叫作“阑”。应劭说:“阑”是妄行。这里所说的“阑子”,就是凭借技艺而任意游荡的人。怀疑“兰”字与“阑”相通。任大桩说:“兰”“阑”在古书中多可通用。《汉书·息夫躬传》说“涕泣流兮萑兰”,臣瓒说:“莞兰,是泪流纵横。”可见“兰”与“阑”相同。《王莽传》说“与牛马同兰”,颜师古说:“兰是遮兰,即牛马的圈栏。”《玉篇》《广韵》在“阑”字下解释为“遮、牢”,就是《王莽传》注中所说的遮栏、牛马圈栏。《后汉书·公孙述传》说:“又造十层赤楼帛兰船。” 注说:“用帛装饰它的栏杆。”可见“阑”就是“兰”。《管子·中匡篇》说“兰盾鞈革”,注说:“兰就是所谓兰锜,是兵器架。”《水经注》说:“县中有蜀王兵阑。”《华阳国志》说:“蜀有兵阑。”兰盾、兰锜就是兵阑。大概“阑”字常借作“兰”。《列子》这段文字把“阑”写作“兰”,虽然与各书的训义不同,但通假情况相同。他凭借技艺求见宋元君。王重民说:《艺文类聚》卷六十、《太平御览》卷三百四十四、四百八十三所引“宋元”下都有“君”字。王叔岷说:《书钞》卷一百二十二、《六帖》卷三十三、六十一和《太平御览》卷五百六十九所引也都有“君”字。《事类赋》卷十三所引《列子传》同。杨伯峻按:“宋元”应依《书钞》《御览》《类聚》等书所引,补“君”字。“宋元君”大概就是褚少孙补《史记·龟策列传》中的宋元王。司马贞《索隐》称宋元王为宋元君,就是一个例子。宋国到宋偃时才称王,后来被齐国灭亡,没有正式谥号,私谥有康王(《战国策》《吕氏春秋·淫辞》)或献王(《荀子》),这个人是否就是元君,还不能确定。钱穆《先秦诸子系年考辨·宋元王考》认为宋元王是王偃的太子,也只是推测。《吕氏春秋·君守篇》说:“鲁国的鄙人送给宋元王闭。”宋元王应当就是这里的宋元君。另有宋国的元公,是宋平公的儿子,并不是这里的元君。释文把“技”作“妓”,读“渠绮切”。宋元君召他来,让他表演。杨伯峻按:“元”字下疑漏“君”字;下文都作“元君”,可以证明。释文说:“见”读“贤遍切”。他的技艺是使用两根长杖,杖长是他身体的两倍,把它系在小腿上。杨伯峻按:“枝”字世德堂本作“技”,《太平御览》卷三百四十四、四百八十三所引作“杖”,卷五百六十九所引作“枝”。释文说:“倍”依本字读;“属”音“烛”;“▯”音“胫”。他同时快走、快跑,玩弄七把剑,轮流抛起跳接,五把剑常在空中。元君大为惊异,立即赏赐他金帛。又有一个兰子,能表演燕戏。〔注〕就像今天翻身倒立、投掷穿过狭窄空隙之类的杂技。王重民说:下一个“又”字应是衍文,《太平御览》卷四百八十三所引没有。王叔岷说:《六帖》卷三十三、《太平御览》卷五百六十九所引也没有下一个“又”字。他听说后,又来求见元君。释文说:“复”读“扶又切”,下同。元君大怒说:“从前有个奇异技艺的人来求见寡人,〔注〕指先前那个侨人。卢文弨说:郭璞注《山海经·长股国》说:“如今卖艺人中的乔人,大概就是仿效这种形象。”侨、乔二字通用。释文说:“侨”音“乔”,是寄居、寄托的意思。他的技艺没有什么实际用处。释文说:此处断句为句号。恰好碰上寡人心情高兴,所以赏赐了金帛。他一定听说此事,又进来希望得到我的赏赐。”于是把这个人拘捕起来,准备杀掉。北宋本漏“拟”字,汪本沿用,今据各本增补。《六帖》卷六十一引文中“拘”字上有“将”字,《太平御览》卷五百六十九引文中有“乃”字。释文说:一本漏“拟”字。过了一个月才释放他。〔注〕技艺相同而时机不同,功劳和赏赐就不能预先指望。〔解〕积累仁义来守持道的人,可以保全福分;凭恃力量和技艺侥幸求取利益,不能得到长久的俸禄。列子两次列举这类事情,是为了彰显德行的益处。释文把“预要”作“豫要”,说:“要”读“一遥切”。
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注〕伯乐,善相马者。释文云:长,张丈切。相,息亮切,下同。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注〕问伯乐之种姓有能相马继乐者不。孙诒让曰:特牲馈食礼云:「子姓兄弟如主人之服。」郑注云:「所祭者之子孙。言子姓者,子之所生。」丧大记云:「卿大夫父兄子姓立于东方。」注云:「子姓谓众子孙也。」姓之言生也。国语楚语:「帅其子姓。」韦注云:「众子姓,同姓也。」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注〕马之良者可以形骨取也。王重民曰;类聚九十三引「可」下有「以」字,是也。淮南道应篇同。释文云:筋音斤。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若亡若失。〔注〕天下之绝伦者,不于形骨毛色中求,故仿佛恍惚,若存若亡,难得知也。释文云:仿佛上音昉,下芳味切。慌惚音怳忽。若此者绝尘弭□。〔注〕言迅速之极。释文云:弭,亡尔切。□,迹也,一本作彻。臣之子皆下才也,汪莱曰:据下卢解「子姓者子弟之同姓者也」,则「臣之子」下脱「姓」字。伯峻案:淮南子道应训「臣之子」下亦无「姓」字,汪说未谛。可告以良马,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臣有所与共担纆薪菜者,〔注〕负索薪菜,盖贱役者。「纆」各本皆作「缠」。王念孙曰:「缠」字之义诸书或训为绕(说文),或训为束(广雅),无训为索者,「缠」当为「纆」字之误也。说文作□,云:索也。字或作纆,坎上六:「系用徽纆。」马融曰:「徽纆,索也。」刘表曰:「三股曰徽,两股曰纆。」盖世人多见缠,少见纆,故传写多误耳。唯道藏本列子释文作纆,音墨,足证今本之误。朱珔曰:哀十四年公羊传,「然则孰狩之,薪采者之。」大雅毛传「刍荛,薪采者。」「薪采」即「采薪」,采或作菜。列子「担缠薪菜」。俞樾曰:「共」乃「供」之字。释文一作供,是也。盖担缠薪菜皆此人供之耳。「担缠薪菜」是两事,担缠者,负荷什物;薪菜者,以给炊也。缠乃纆字之误。菜当作采,古字通用。释文云:共,同也,一本作供。担,丁甘切。纆音墨。有九方皋,淮南子及吕览观表篇作「九方堙」。胡怀琛曰:九方,姓;皋,名。庄子有九方歅。通志谓九方皋、九方歅是一个人。余窃谓九与鬼声近通用。史记殷本纪:「以西伯、九侯、鄂侯三公」,徐广注:「一作鬼侯」,是其证。然则九方即殷时鬼方,以地为姓也。皋、歅是否一人,尚待考。伯峻案:文选张协七命「方堙不能睹其若灭」,李善注引吕氏春秋,谓景阳用吕览也。王叔岷曰:淮南道应篇「九」上无「有」字。此文「有」字疑涉上「有」字而衍。艺文类聚九三、事类赋二一、御览八九六、记纂渊海九八、事文类聚后集三八引「九」上皆无「有」字。释文云:皋音高。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此」各本作「比」,道藏白文本、林希逸本、元本、世德堂本作「此」,淮南子亦作「此」。卢文弨曰:比,发语辞。孟子,「比天之所以与我者」,贾谊,「比物此志也」,皆同。伯峻案:卢说不可信。孟子之比训皆,贾谊传之比物,犹比类也(从王先谦汉书补注说)。比字不能用为发语辞。且孟子之「比」今本多作「此」,贾谊传之「比」,新书作「此」,可见古书「比」「此」二字常以形近致混。此处当作「此」,不当作「比」,今依道藏白文本订正。释文云:一本作比。请见之。」〔注〕非臣之下言有过于己。〔解〕担缠薪菜者,贱役者也。子姓者,子弟之同姓者也。释文云:过,古卧切。见,贤遍切,下同。穆公见之,使行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之矣,在沙丘。」〔注〕地名。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牝而黄。」释文云:牝,频忍切。使人往取之,牡而骊。释文云:牡,牟后切。骊,力移切。穆公不说,释文云:说音悦。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注〕谓九方皋。王叔岷曰:艺文类聚九三、事类赋二一、御览八九六、记纂渊海九八、事文类聚后集三八引「子」下并有「之」字,淮南道应篇同,当从之。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卢文弨云:「色物」御览八百九十六引作「物色」。伯峻案:「色」,淮南子道应训作「毛」,当从之。毛,纯色;物,杂色,详杨树达积微居小学述林释物。又何马之能知也?」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
译秦穆公对伯乐说:“你的年纪已经大了。〔注〕伯乐是善于相马的人。释文说:“长”读“张丈切”;“相”读“息亮切”,下同。你的子孙中有可以派去寻找良马的人吗?”〔注〕这是问伯乐同族中是否有能够继承伯乐相马本领的人。孙诒让说:《仪礼·特牲馈食礼》说:“子姓兄弟穿着与主人相同的服饰。”郑玄注说:“子姓,是所祭者的子孙。称子姓,就是子所生的人。”《礼记·丧大记》说:“卿大夫的父兄子姓站在东方。”注说:“子姓,是众多子孙。”姓的意思就是生。《国语·楚语》说:“率领他的子姓。”韦昭注说:“众子姓,就是同姓的人。”伯乐回答说:“良马可以从形貌、筋骨上观察。〔注〕优良的马,可以从形体和骨骼看出来。王重民说:《艺文类聚》卷九十三引文“可”下有“以”字,是正确的。《淮南子·道应训》相同。释文说:“筋”音“斤”。天下最好的马,仿佛消失、隐没,仿佛亡失、不见。〔注〕天下无与伦比的马,不能从形骸、骨相和毛色上寻找,所以若有若无、恍惚难辨,很难看出。释文说:“仿佛”上字音“昉”,下字读“芳味切”。“慌惚”音“怳忽”。像这样的马,快得绝尘,连踪迹也会消失。〔注〕这是说速度极快。释文说:“弭”读“亡尔切”;“□”是踪迹,一本作“彻”。我的儿子们都只是下等才能的人。汪莱说:根据下面卢解本“子姓就是同姓的子弟”,则“臣之子”下面脱了“姓”字。杨伯峻按:《淮南子·道应训》“臣之子”下也没有“姓”字,汪说未必正确。他们可以教人辨认良马,却不能教人辨认天下最好的马。我有一个和我共同挑担、砍柴、采菜的人。〔注〕挑着绳索和柴菜,大概是从事低贱劳役的人。“纆”字各本都作“缠”。王念孙说:“缠”字的意义,各书或训为缠绕(《说文》),或训为捆束(《广雅》),没有训为绳索的;“缠”应是“纆”字的误写。《说文》作“□”,说是绳索;字也有作“纆”的。《易·坎卦》上六说“系用徽纆”,马融说:“徽纆是绳索。”刘表说:“三股叫徽,两股叫纆。”大概世人多见“缠”字,少见“纆”字,所以传写时多误。只有道藏本《列子》释文作“纆”,音“墨”,足以证明今本“缠”字有误。朱珔说:《公羊传·哀公十四年》说:“那么是谁打猎的?是采薪者。” 《大雅·毛传》说:“刍荛,就是采薪的人。”“薪采”就是“采薪”,“采”有时写作“菜”。《列子》作“担缠薪菜”。俞樾说:“共”应是“供”字。释文有一本作“供”,是正确的。大概挑担绳索、供给柴菜是两件事:挑担绳索的人负责背负杂物;薪菜则是用来供给烧火做饭的。“缠”是“纆”字的误写;“菜”应作“采”,古字可以通用。释文说:“共”是共同,一本作“供”;“担”读“丁甘切”;“纆”音“墨”。有一个九方皋。《淮南子》和《吕氏春秋·观表篇》作“九方堙”。胡怀琛说:九方是姓,皋是名。《庄子》中有九方歅。《通志》认为九方皋、九方歅是同一个人。我私下认为“九”与“鬼”声音相近,可以通用。《史记·殷本纪》说“以西伯、九侯、鄂侯三公”,徐广注说“一作鬼侯”,这是证据。这样说来,九方就是殷代的鬼方,以地名为姓。皋与歅是否一人,还需要考证。杨伯峻按:《文选·张协〈七命〉》说“方堙不能看见它仿佛消失的样子”,李善注引用《吕氏春秋》,说明景阳使用的是《吕氏春秋》的文字。王叔岷说:《淮南子·道应训》“九”字上没有“有”字。这篇文字中的“有”字,疑是承接上文的“有”字而衍出。《艺文类聚》卷九十三、《事类赋》卷二十一、《太平御览》卷八百九十六、《记纂渊海》卷九十八、《事文类聚后集》卷三十八所引,“九”字上都没有“有”字。释文说:“皋”音“高”。这个人在相马方面,比我低下。各本“此”作“比”,道藏白文本、林希逸本、元本、世德堂本作“此”,《淮南子》也作“此”。卢文弨说:“比”是发语词。《孟子》“比天之所以与我者”、贾谊“比物此志也”,都是同样的用法。杨伯峻按:卢说不可信。《孟子》的“比”都训为“及”,贾谊传的“比物”犹如“比类”(采王先谦《汉书补注》说)。不能把“比”字用作发语词。而且《孟子》的“比”字,今本多作“此”;贾谊传的“比”,《新书》作“此”,可见古书中“比”“此”二字常因字形相近而混淆。这里应作“此”,不应作“比”,今据道藏白文本订正。释文说:一本作“比”。请让我去见他。”〔注〕“比我低下”,是说他的本领超过自己。〔解〕挑担绳索、砍柴采菜的人,是从事低贱劳役的人。所谓子姓,就是同姓的子弟。释文说:“过”读“古卧切”;“见”读“贤遍切”,下同。穆公见到九方皋,派他出去寻找良马。三个月后,九方皋回来报告说:“已经找到了,在沙丘。”〔注〕沙丘是地名。穆公说:“是什么样的马?”回答说:“黄色的母马。”释文说:“牝”读“频忍切”。穆公派人去取马,带回来的却是黑色的公马。释文说:“牡”读“牟后切”;“骊”读“力移切”。穆公不高兴。释文说:“说”音“悦”。他召来伯乐,对他说:“坏了!你派去寻找马的人!〔注〕指九方皋。王叔岷说:《艺文类聚》卷九十三、《事类赋》卷二十一、《太平御览》卷八百九十六、《记纂渊海》卷九十八、《事文类聚后集》卷三十八所引,“子”下都有“之”字,《淮南子·道应训》相同,应当据此补入。他连毛色、杂色和雌雄都还不能辨认,卢文弨说:“色物”字样,《太平御览》卷八百九十六引作“物色”。杨伯峻按:“色”字,《淮南子·道应训》作“毛”,应从“毛”。纯色叫毛,杂色叫物,详见杨树达《积微居小学述林·释物》。又怎么能知道是什么马呢?”伯乐长叹一声说:“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
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注〕言其相马之妙乃如此也,是以胜臣千万而不可量。〔解〕皋之相马,相其神,不相其形也。形者,常人之所辩也。伯乐叹其忘形而得神,用心一至于此,自以为不及皋之无数倍也。故穆公以为败,伯乐以为能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注〕天机,形骨之表所以使蹄足者;得之于心,不显其见。得其精而忘其粗,北宋本、汪本、四解本无「而」字,御览八百九十六、类聚九十三引同,今从道藏白文本、林希逸本、吉府本、世德堂本增。艺文类聚九三、埤雅十五、事文类聚后集三八、韵府群玉三、天中记五五、经济类篇九八引并有「而」字。释文云:粗与鹿同。在其内而忘其外;〔注〕精内谓天机,粗外谓牝牡毛色。许维遹曰:在犹察也。见其所见,〔注〕所见者,唯天机也。不见其所不见;〔注〕所不见,毛色牝牡也视其所视,〔注〕视所宜视者,不忘其所视。注藏本「所」上有「其」字。而遗其所不视。〔注〕所不应视者,不以经意也。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注〕言皋之此术岂止于相马而已,神明所得,必有贵于相马者,言其妙也。「相者」四解本作「相马」。王重民曰:北宋本、道藏本、吉府本并作「者」,疑作「者」是也。因上下文诸马字而误。淮南道应篇作「若彼之所相者乃有贵乎马者」。马至,果天下之马也。〔解〕夫形质者,万物之着也;神气者,无象之微也。运有形者,无象也;用无象者,形物也。终日用之而不知其功,终年运之而不以为劳,知而养之者,道之主也。皋之见乎所见者以神也。契其神者而贵于马也,代人皆不知所贵矣。楚庄王问詹何曰:释文云:詹音占也。「治国柰何!」〔注〕詹何,盖隐者也。詹何对曰:「臣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也。」治要引「臣」作「何」,吕览执一篇亦作「何闻为身不闻为国」,淮南道应训「臣」亦作「何」。楚庄王曰:王叔岷曰:「庄」字衍文。上文已言楚庄王,此不必更出「庄」字。治要引正无「庄」字。淮南道应篇同。「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伯峻案:此两语又见淮南诠言训。释文云:治,直吏切,国治同。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解〕损物以厚生,小人之常情也;损生以利物,好名之诡行也。安社稷者,后其身也。善理身者。国自理之矣。君者国之主,神者形之主。理国在乎安君,理身在乎安神。神安则道崇,道崇则国理。神者身之本,道者神之功,故不敢以末对。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注〕楚大夫也。伯峻案:说苑敬慎篇载此事,与此异。释文云:敖,五劳切。孙叔敖,楚大夫也。曰:「人有三怨,子之知乎?」〔注〕狐丘,邑名。丈人,长老者。释文云:长,张丈切。孙叔敖曰:「何谓也?」对曰:「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恶之;释文云:恶,乌路切。禄厚者,怨逮之。」俞樾曰:淮南子道应篇作「禄厚者怨处之」,是也。「怨处之」谓怨雠之所处也,犹曰为怨府也。处与妒恶为韵。若作「逮」,则失其韵矣。盖由浅人不达处字之义而臆改。王重民曰:俞说是也,御览四百五十九引「逮」正作「处」。北宋本作「远」,误(意林引作「禄厚者人怨之」。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王重民曰:意林引「博」作「溥」,疑作「溥」者是也。释文云:施,始豉切。以是免于三怨,可乎?」〔解〕夫心益下者,道之用也;施益博者,德之用也。用道以下身者,无怨恶也;用德以周施者,主恩惠也。向之三怨复从何而生哉?王叔岷曰:此处叙事未毕,疑有捝文。韩诗外传七此下更有「狐丘丈人曰:善哉言乎!尧舜其犹病诸」十五字,疑当从之。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伯峻案:本连上,今依文意分段。吾不受也。俞樾曰:亟者数也,言王数封我而吾不受也。下文「城市患其亟也」,注曰,「亟,数也」,此亦当与同训。伯峻案:俞说是也,吕览异宝篇作「王数封我矣吾不受也」,可证。释文云:亟,纪力切,急也。为我死,王则封汝。汝必无受利地!王念孙曰:「为」犹「如」也,言「如我死而王封汝,汝必无受利地」也。古或谓如曰为。管子戒篇:「管仲寝疾,桓公往问之。管仲曰:夫江黄之国近于楚,为臣死乎,君必归之楚而寄之。」言如臣死也。秦策:「秦宣太后病,将死,出令曰:为我葬,必以魏子为殉。」言如我葬也。释文云:为,于伪切。楚越之间有寝丘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恶。伯峻案:据「名甚恶」,「寝」当读为史记魏其武安侯传「武安貌侵」之「侵」,谓丑恶也,可参淮南子证闻人间训。
译这正是他胜过我千万倍、无法计算的地方。〔注〕这是说他相马的精妙竟达到这种程度,因此胜过我千万倍而不能计量。〔解〕九方皋相马,相的是马的神,不是马的外形。外形,是普通人所能辨别的。伯乐感叹他能够忘掉外形而把握精神,专心竟达到这种程度,自认为自己比不上九方皋,不知相差多少倍。因而穆公认为九方皋失败,伯乐却认为他有才能。像九方皋所观察的,是天机。〔注〕天机,是显现在形骨表面、使马能够运用蹄足的内在机理;要在心中把握它,却不显露于外。把握精髓而忘掉粗略的外表。北宋本、汪本、四解本没有“而”字,《太平御览》卷八百九十六、《艺文类聚》卷九十三所引也没有,今据道藏白文本、林希逸本、吉府本、世德堂本增补。《艺文类聚》卷九十三、《埤雅》卷十五、《事文类聚后集》卷三十八、《韵府群玉》卷三、《天中记》卷五十五、《经济类篇》卷九十八所引都有“而”字。释文说:“粗”与“鹿”同音。在它的内在而忘掉它的外在。〔注〕精是内在的天机,粗是外在的雌雄和毛色。许维遹说:“在”犹如观察。只看见他所看见的。〔注〕他所看见的,只有天机。不看见他所不看见的。〔注〕他所不看见的,是毛色和雌雄。观察他所应当观察的。〔注〕观察应当观察的事,不遗漏所观察的对象。藏本注文“所”字上有“其”字。却舍弃他所不应观察的。〔注〕对于不应当观察的事,不放在心上。像九方皋这样的相马方法,所获得的,岂只是关于马的知识而已吗?〔注〕这是说九方皋的这种方法哪里只是相马而已;他所获得的神明之理,一定有比相马更可贵的地方,这是在说明他的精妙。“相者”,四解本作“相马”。王重民说:北宋本、道藏本、吉府本都作“者”,疑作“者”是对的。大概因为上下文多次出现“马”字而误作“相马”。《淮南子·道应训》作“若彼之所相者乃有贵乎马者”。马送来后,果然是天下最好的马。〔解〕形质,是万物显著可见的部分;神气,是无形无象而微妙的本体。运用有形之物的,是无形之理;使无形之理发挥作用的,是有形之物。终日运用它,却不知道它的功效;终年运行它,也不觉得劳苦;能够认识并养护它的,是掌握道的人。九方皋之所以能看见他所看见的,是因为用神来观察。能够契合它的神,就比马本身更为可贵,而世人全都不知道可贵之处。楚庄王问詹何道:“治理国家怎么办?”释文说:“詹”音“占”。〔注〕詹何大概是隐士。詹何回答说:“我明白修治自身,却不明白治理国家。”《治要》引文把“臣”作“何”,《吕氏春秋·执一篇》也作“何”,说“听说过修治自身,没有听说过治理国家”;《淮南子·道应训》“臣”也作“何”。楚庄王说:王叔岷说:“庄”字是衍文。上文已经说过楚庄王,这里不必再出现“庄”字。《治要》所引正没有“庄”字,《淮南子·道应篇》也相同。“寡人能够供奉宗庙社稷,希望学习守护它的方法。”詹何回答说:“我从未听说过自身修治而国家混乱的事。杨伯峻按:这两句话又见《淮南子·诠言训》。释文说:“治”读“直吏切”,“国治”同音。也从未听说过自身混乱而国家能治理好的事。所以根本在于自身,我不敢用末节来回答。”楚王说:“好。”〔解〕损害外物来使自身优厚,是小人的常情;损害自身来使外物获利,是沽名者的诡诈行为。能够安定社稷的人,把自身放在后面。善于修治自身的人,国家自然会得到治理。君主是国家的根本,神是形体的根本。治理国家在于使君主安定,修治自身在于使精神安宁。精神安定,道就能尊崇;道受到尊崇,国家就能治理。神是身体的根本,道是神所发挥的功用,所以我不敢用末节来回答。狐丘丈人对孙叔敖说:〔注〕孙叔敖是楚国大夫。杨伯峻按:《说苑·敬慎篇》记载此事,与这里不同。释文说:“敖”读“ 五劳切”。“人有三种怨恨,你知道吗?”〔注〕狐丘是地名;丈人是年长的老人。释文说:“长”读“张丈切”。孙叔敖说:“说的是什么?”狐丘丈人回答说:“爵位高的人,人们嫉妒他;官职大的人,君主厌恶他。释文说:“恶”读“乌路切”。俸禄丰厚的人,怨仇就会聚集到他身上。”俞樾说:《淮南子·道应训》作“禄厚者怨处之”,是正确的。“怨处之”是说怨仇所在的地方,犹如说成为怨恨的聚集处。“处”与“妒、恶”押韵。若作“逮”,就失去韵脚了。大概是浅薄的人不明白“处”字的意义,凭臆测改动。王重民说:俞说是对的,《太平御览》卷四百五十九引文把“逮”正作“处”。北宋本作“远”,是错误的,《意林》引作“禄厚者人怨之”。孙叔敖说:“我的爵位越高,我的志向越谦下;我的官职越大,我的内心越谦抑;我的俸禄越丰厚,我的施舍越广泛。王重民说:《意林》引“博”作“溥”,疑作“溥”是对的。释文说:“施”读“始豉切”。这样就可以免除三种怨恨了吗?”〔解〕内心越谦下,是道的作用;施舍越广泛,是德的作用。运用道来使自身谦下,就不会招来怨恨和厌恶;运用德来广泛施舍,就是施行君主的恩惠。先前的三种怨恨又从哪里产生呢?王叔岷说:这里的叙事还没有结束,疑有脱文。《韩诗外传》卷七在此之后还有十五字:“狐丘丈人说:好啊,这番话说得好!即使尧舜,大概也还会以此为忧吧。”疑当据此补入。孙叔敖生病将死时,告诫他的儿子说:“大王多次要封给我土地了。杨伯峻按:原文与上文相连,今依文意分段。我没有接受。俞樾说:“亟”是多次,意思是大王多次要封我土地,而我没有接受。下文“城市患其亟也”的注说“亟,数也”,这里也应同样解释。杨伯峻按:俞说是对的,《吕氏春秋·异宝篇》作“王数封我矣,吾不受也”,可以证明。释文说:“亟”读“纪力切”,解释为急。假如我死了,大王就会封你。你一定不要接受有利的土地!王念孙说:“为”相当于“如”,意思是‘如我死了而大王封给你,你一定不要接受有利的土地’。古代有时把‘如’说成‘为’。《管子·戒篇》说:‘管仲病重,桓公前往问候。管仲说:江国、黄国靠近楚国,假如我死了,君主一定把它们归还楚国并寄托在那里。’说的就是‘如我死了’。《战国策·秦策》说:‘秦宣太后病重将死,下令说:假如我下葬,一定要让魏子殉葬。’说的就是‘如我下葬’。释文说:“为”读“于伪切”。楚国和越国之间有个寝丘,这块地方不吉利,而且名称很难听。杨伯峻按:根据“名称很难听”,这里的“寝”应读作《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中“武安貌侵”的“侵”,意思是丑恶;可参照《淮南子·说山训》和《人间训》。
楚人鬼而越人禨,「注」信鬼神与禨祥。〔解〕禨字巨衣切,又居希切。淮南传曰:「吴人鬼,越人畿」。畿,祥也。秦恩复曰:今本淮南子「吴」作「荆」,「畿」作「禨」。说文解字□字下引淮南传曰:「吴人鬼,越人□。」「畿」乃「□」字之误。释文云:禨音几,祥也;又音畿。可长有者唯此也。」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辞而不受;请寝丘,释文云:寝丘在固始。史记云:「孙叔敖善优孟,后优孟言于庄王,王召其子,封之寝丘。」与之,至今不失。〔注〕汉萧何亦云,子孙无令势家所夺,即此类也。〔解〕人所争者,有力必取之。利之薄者,人所不用焉。不争之物则久有其利,必争之物则不能常保。人知利厚而共争,不知长有而利深。故嗜欲者,必争之地也;全道者,长久之方也。善于道者,触类而长之,何适而非道?伯峻案:淮南子人间训、吕览文与此大同。惟韩非子喻老云,「楚庄王既胜,狩于河雍,归而赏孙叔敖。孙叔敖请汉间之地沙石之处。楚邦之法,禄臣再世而收其地;唯孙叔敖独在。」牛缺者,释文云:缺,倾雪切。上地之大儒也,下之邯郸,释文云:邯郸音寒丹。遇盗于耦沙之中,梁玉绳曰:汉地理志及说文,湡水出赵国襄国县县西北,师古音藕。寰宇记五十九,湡水在邢州沙河县西北十七里,俱名沙河水,即耦沙也。伯峻案:沙河水在河北邢台市沙河县旧治南,今治已移驻褡裢镇,则沙河在县治北。尽取其衣装车,牛步而去。俞樾曰:此当作「尽取其衣装车马,牛缺步而去」。吕氏春秋必已篇作「求其车马,则与之;求其衣被,则与之;牛缺出而去」,是其证也。「出」即「步」字之误耳。此文脱「马」字「缺」字,遂以「车牛」连文,失之矣。视之欢然无忧之色。盗追而问其故。曰:「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陶鸿庆曰:下「所」字衍,淮南人间训作「圣人不以所养害其养」,可据正。王重民曰:陶说恐非是,疑上「所」字下脱「以」字耳。庄子让王篇云:「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吕览审为篇「用」作「以」,用犹以也。御览四百九十九引作「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以养」,义不可通。疑下「所」字下「以」字本在上「所」字之下,引者误移也。盗曰:「嘻!贤矣夫!」释文云:嘻,许其切。夫音符。既而相谓曰:「以彼之贤,往见赵君,使以我为,必困我。「使」秦刻卢解本作「便」。陶鸿庆曰:「使以我为」下脱「事」字。淮南子人间训云,「以此而见王者,必且以我为事也」,可据补。王重民曰:陶说是也。御览四百零二、又四百九十九引「为」下并有「事」字。释文作「往见赵君,以我为事,必困我」,云:为句。一本云,往见赵君便以我为必困。不如杀之。」乃相与追而杀之。燕人闻之,聚族相戒,曰:「遇盗,莫如上地之牛缺也!」皆受教。俄而其弟适秦。至关下,北宋本、汪本、四解本作「阙」,道藏白文本、林希逸本、江遹本、元本、世德堂本作「关」,今正。韩非子存韩篇「韩反与诸侯先为雁行以向秦军于关下矣」,干道本「关」作「阙」,王先慎曰:「阙乃关字形近而讹,即函谷关。」释文云:一本作阙。果遇盗;忆其兄之戒,释文「忆」作「意」,云:一本作忆。因与盗力争。释文云:争音诤。既而不如,伯峻案:「如」当作「与」。又追而以卑辞请物。盗怒曰:「吾活汝弘矣,「弘」秦刻卢解本作「宏」。而追吾不已,迹将箸焉。既为盗矣,仁将焉在?」释文云:焉,于虔切。遂杀之,又傍害其党四五人焉。〔注〕牛缺以无招患,燕人假有惜受祸,安危之不可预图皆此类。〔解〕夫知时应理者,事至而不惑,时来而不失,动契其真,运合于变矣。若见名示迹,不适其时,则无往不败也。牛缺不知时,其弟亦过分,亦犹孟氏之二子出于文武哉!矫名过当者,未尝不如此也。虞氏者,梁之富人也,家充殷盛,伯峻案:淮南人间训「充」下有「盈」字。钱帛无量,释文云:量,去声。财货无訾。王重民曰:类聚三十三、御览四百七十二引并作「家既充盛,钱帛无量,财货无比」。释文云:訾音髭,言不可度量也。贾逵注国语云:赀,量也。登高楼,临大路,设乐陈酒,击博楼上。释文云:击,打也,如今双陆碁也。韦昭博弈论云设木而击之是也。古博经曰:博法,二人相对,坐向局,分为十二道,两头当中名为水。用碁十二枚,六白六黑;又用鱼二枚置于水中。其掷采以琼为之。琼畟方寸三分,长寸五分,锐其头,钻刻琼四面为眼,亦名为齿。二人互掷采行碁。碁行到处即之,名为骁碁,即入水食鱼,亦名牵鱼。每牵一鱼获二筹,翻一鱼获三筹。若已牵两鱼而不胜者,名曰被翻双鱼。彼家获六筹为大胜也。
译楚国人迷信鬼神,越国人相信禨祥。〔注〕就是信奉鬼神和吉祥征兆。〔解〕“禨”字读“巨衣切”,又读“居希切”。《淮南传》说:“吴人信鬼,越人信禨。”禨,是祥瑞。秦恩复说:今本《淮南子》作“荆”,作“禨”。《说文解字》在“□”字下引《淮南传》说:“吴人鬼,越人□。”“畿”是“□”字的误写。释文说:“禨”音“几”,意为祥瑞;又音“畿”。只有这种土地可以长久拥有。”孙叔敖死后,楚王果然把肥美的土地封给他的儿子。儿子推辞不接受,请求得到寝丘。释文说:寝丘在固始。《史记》说:“孙叔敖善于优待孟,后来优孟向庄王进言,庄王召见孙叔敖的儿子,把寝丘封给他。”楚王把寝丘给了他,直到今天也没有失去。〔注〕汉代萧何也说过,要使子孙不被有势力的人夺去,正属于这一类。〔解〕人们所争夺的东西,有力量就一定会夺取。利益微薄的东西,人们反而不去使用。不争夺的东西,就能长久享有其利益;争夺激烈的东西,就不能长久保有。人们只知道利益丰厚而共同争夺,不知道能够长久拥有才是真正利益深厚。因此,贪欲所指向的地方,必然成为争夺之地;保全道的人,才有长久之道。善于体道的人,可以由此类推而不断扩充,到了哪里不是道呢?杨伯峻按:《淮南子·人间训》和《吕氏春秋》中的文字与此大致相同。只有《韩非子·喻老》说:“楚庄王战胜以后,在河雍打猎,回来后赏赐孙叔敖。孙叔敖请求汉水之间沙石贫瘠的地方。楚国的法令是,臣子的俸禄传到第二代就收回封地;只有孙叔敖的封地独自保存下来。” 牛缺,是上地的大儒。释文说:“缺”读“倾雪切”。他到邯郸去。释文说:“邯郸”音“寒丹”。在耦沙中遇到盗贼。梁玉绳说:《汉书·地理志》和《说文》记载,湡水出于赵国襄国县西北,颜师古读作“藕”。《寰宇记》卷五十九说,湡水在邢州沙河县西北十七里,二者都叫沙河水,就是耦沙。杨伯峻按:沙河水在今河北邢台市沙河县旧治南,今县治已迁到褡裢镇,因此沙河在县治北。盗贼把他的衣服、车和马全都拿走,牛缺徒步离开。俞樾说:这里应作“盗贼把他的衣服、车马全都拿走,牛缺徒步离开”。《吕氏春秋·必己篇》作“索要他的车马,他就给了;索要他的衣被,他也给了;牛缺出来离开”,可作证。“出”就是“步”字的误写。这里脱了“马”字和“缺”字,因而把“车牛”连成一句,错了。他们看见牛缺,神情欣喜而没有忧色。盗贼追上去问他这样做的原因。他说:“君子不会因为自己赖以养生的东西,损害自己真正所奉养的德性。”陶鸿庆说:下一个“所”字是衍文,《淮南子·人间训》作“圣人不以所养害其养”,可以据此订正。王重民说:陶说恐怕不对,疑上一个“所”字下面脱了“以”字。《庄子·让王篇》说:“况且我听说,不要因用来养身的东西,损害所奉养的本性。”《吕氏春秋·审为篇》把“用”作“以”,“用”与“以”意义相同。《太平御览》卷四百九十九引作“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以养”,意思不通。疑“以”字本来在下一个“所”字之下,被引用者误移到上一个“所”字下。盗贼说:“啊!真贤德啊!”释文说:“嘻”读“许其切”;“夫”音“符”。不久,盗贼相互商量说:“凭他的贤德,如果去见赵国国君,让他把我当作有才之士,一定会使我陷入困境。“使”字,秦刻卢解本作“便”。陶鸿庆说:“使以我为”下脱“事”字。《淮南子·人间训》说:“凭这种才能去见君王,君王一定会把我当作有事可用的人”,可以据此补入。王重民说:陶说是对的。《太平御览》卷四百零二、四百九十九所引“为”字下都有“事”字。释文作“往见赵君,以我为事,必困我”,并说此处“为”断句。一本作“往见赵君,便以我为,必困”。不如把他杀了。”于是大家一起追赶并杀死了牛缺。燕国人听说后,聚集族人相互告诫说:“遇到盗贼时,千万不要像上地的牛缺那样!” 众人都接受了这个教训。不久,牛缺的弟弟前往秦国。他到达关下。北宋本、汪本、四解本作“阙”,道藏白文本、林希逸本、江遹本、元本、世德堂本作“关”,今据后者订正。韩非子《存韩篇》说“韩国反而和诸侯先列成雁行,向秦军进发到关下”,干道本把“关”作“阙”,王先慎说:“阙”是“关”因字形相近而造成的讹误,就是函谷关。释文说:一本作“阙”。果然遇到了盗贼;他想起哥哥的告诫。释文把“忆”作“意”,说一本作“忆”。于是和盗贼奋力争夺。释文说:“争”音“诤”。不久便争不过他们。杨伯峻按:“如”应作“与”。他又追上去,用谦卑的言辞请求归还财物。盗贼大怒说:“我们已经很宽容地饶了你。‘弘’字,秦刻卢解本作‘宏’。你却还不停地追赶我们,踪迹将要暴露了。既然做了盗贼,仁义又在哪里?”释文说:“焉”读“于虔切”。于是杀死了他,又顺带杀害了他的同党四五人。〔注〕牛缺因为没有招惹祸患而遭祸,燕国人却因为假装珍惜财物而受祸;安危不能预先谋划的事,都属于这一类。〔解〕懂得时机、顺应道理的人,事情来到时不会迷惑,时机到来时不会错失,行动符合真实,运势适合变化。如果只顾显露名声、留下踪迹,却不合时宜,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会失败。牛缺不懂时机,他的弟弟也做得过分,这难道不正像孟氏的两个儿子出自文王、武王而结局不同吗?凡是矫饰名声而做得过头的人,没有不这样的。虞氏是梁国的富人,家产充盈富盛,钱帛多得无法计量,财货也不可估量。王伯峻按语说:《淮南子·人间训》“充”字下有“盈”字。卢文弨《释文》说,“量”读去声。王重民说,《类聚》卷三十三、《御览》卷四百七十二所引,都作“家既充盛,钱帛无量,财货无比”。《释文》说,“訾”音“髭”,是不可度量的意思;贾逵注《国语》说,“赀”就是量。虞氏登上高楼,面对大路,设置音乐,陈列酒食,在楼上玩博戏。卢文弨《释文》说,“击”就是打,正如今天的双陆棋;韦昭《博弈论》说,设置木子而击打它,正是这种游戏。《古博经》说:博戏的规则是,两人相对而坐,面向棋局,棋局分为十二道,两端中间称为“水”。用棋子十二枚,六枚白色、六枚黑色;又用两枚鱼形棋子放在水中。投掷的采子用琼制成。琼呈方形,方一寸三分,长一寸五分,头部削尖,在琼的四面钻刻眼孔,也叫作“齿”。两人轮流掷采、行棋。棋子行到相应位置就要吃掉它,称为“骁棋”;棋子进入水中吃鱼,也叫“牵鱼”。每牵得一条鱼,获得二筹;翻得一条鱼,获得三筹。如果已经牵得两条鱼却仍未获胜,称为“被翻双鱼”。对方获得六筹,就算大胜。
畟音则。侠客相随而行。楼上博者射,王重民曰:「楼上」当作为「楼下」,此谓虞氏于高楼设乐陈酒击博赌胜之时,侠客相随,行经楼下,适有飞鸢坠腐鼠而中之,因疑虞氏在楼上所故为而以为辱也。若侠客已行至楼上,则不得有此误会矣。此盖因上文「击博楼上」句而误。类聚九十五引作「游侠相随行楼下博者射中而笑」。文虽简略,而「楼下」字固不误也。伯峻案:今以「楼上」两字属下读,则侠客相随者在楼下可知矣。释文云:博者射为句。射,食亦切。明琼张中,反鱼而笑。两〔注〕明琼,齿五白也。射五白得之,反两鱼获胜,故大」作」下有「吐合切」三字注,今依北宋本删。释文「」作「▯」,藏本「笑。秦本「「▯」,云:中,丁仲切。反音翻。▯,他腊切。凡戏争能取中皆曰射,亦曰投。裴骃曰:「报采获鱼也。」▯字案真经本或作鱼,案大博经作鲽,比目鱼也。盖谓两鱼勇之比目也。此言报采获中,翻得两鱼,大胜而笑也。鲽,他猎反。今本云▯鱼者,是多一字也。据义用鲽不用鱼,用鱼不用鲽字。飞鸢适坠其腐鼠而中之。释文坠作队,云:鸢音缘。适音只。队音坠。侠客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王叔岷曰:六帖十、合璧事类别集十六、天中记十四引「久」上并有「己」字。释文云:乐音洛。而常有轻易人之志。释文云:易,以豉切。吾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鼠。此而不报,无以立慬于天下。〔注〕慬,勇。释文云:慬音勤,勇也。请与若等戮力一志,率徒属必灭其家为等伦。」「戮」四解本作「戮」。释文「戮」作「戮」,云:音留,并力也。皆许诺。至期日之夜,聚众积兵以攻虞氏,大灭其家。〔注〕骄奢之致祸败不以一涂。虞氏无心于陵物而家破者,亦由谦退之行不素着故也。〔解〕前章言学仁义三代以致祥,此章言积骄奢一朝以招祸。行之不着,飞灾所锺。祸福无门,惟人所召。此之双举,诫之深焉。释文「积兵」作为「精兵」,云:一本作积兵。行,下孟切。东方有人焉王叔岷曰:吕氏春秋介立篇、新序节士篇、金楼子杂记上篇「人」并作「士」。曰爰旌目,蒋超伯曰:「爰旌目」张衡应间作「旌瞀」,其词云:「于心有猜,则簋飧馔餔犹不屑餐,旌瞀以之」。伯峻案:张衡传注引「旌」作「精」。刘子新论妄瑕篇袁孝政注、北山录释宾问篇注、又异学篇注引「旌」并作「精」。将有适也,王叔岷曰:御览四九九引「适」上有「所」字,文意较完。新序节士篇亦有「所」字。而饿于道。狐父之盗曰丘,见而下壶餐以餔之。卢文弨曰「餐」藏本作「飧」。释文「餐」作「飧」,云:父音甫,下同。飧音孙,水浇饭也。餔音脯。爰旌目三餔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伯峻案:新序节士篇作「子谁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蒋超伯曰:狐父,乃地名。荀子荣辱篇:「所谓以狐父之戈钃牛矢也。」杨倞注:「狐父,地名。」史记:「伍被曰:吴王兵败于狐父。」徐广曰:「梁砀之间也。」爰旌目曰:「嘻!释文云:嘻音熙。汝非盗邪?胡为而食我?注「食」本作「餐」,今从世德堂本正。吕览介立篇亦作「食」。释文云:食音嗣。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欧之,道藏白文本「欧」作「呕」。说文:「欧,吐也。」呕乃俗字。释文云:欧,一口切。不出,喀喀然,遂伏而死。王叔岷曰:释文本有「地」字,当从之。吕氏春秋介立篇、新序节士篇、金楼子杂记上篇亦并有「地」字。释文作「伏地而死」,云:喀音客。一本无地字。狐父之人则盗矣,而食非盗也。以人之盗因谓食为盗而不敢食,是失名实者也。〔解〕求名失实,违道丧生,其爰旌目之谓乎!有道者不然矣。使盗者变其心成乎仁也,身行其道,人沐其化。君子济危,食之两全也;欧则双失,又喀喀而吐,伪愚也哉!柱厉叔事莒敖公,自为不知己,去,居海上。北宋本、汪本、秦刻卢解本、世德堂本「去」作「者」。卢文弨曰:藏本「自」下有一「去」字。陶鸿庆曰:「自」下当有「以」字,「者」当作「去」,以草书相似而误。其文云「自以为不知己,去,居海上。」下本「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己,故去」;又「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是果不知我也」,并其证。伯峻案:陶说是也。吕氏恃君览作「自以为不知而去居于海上」可证。今依道藏白文本、林希逸本、江遹本、吉府本改「者」作「去」。又说苑立节篇「柱厉叔」作「朱厉附」,「敖公」作「穆公」。释文作「自以为不知己者居海上」,云:己音纪。居海上一本作而去海上。夏日则食菱芰,许维遹曰:吕氏春秋恃君览「菱芰」一作「菱芡」。高诱注:「菱,芰也。
译“畟”音“则”,意为侠客相随而行。楼上玩博戏的人投掷采子。王重民说:“楼上”应当作“楼下”。这里是说,虞氏在高楼上设置音乐、陈列酒食、击博赌胜时,侠客相随,经过楼下,恰好有一只飞鸢坠下腐鼠,正中他们,于是他们误以为是虞氏在楼上故意做这件事来侮辱自己。如果侠客已经走到楼上,就不会发生这种误会。这大概是因为上文“击博楼上”一句而产生的错误。《类聚》卷九十五引作“游侠相随行楼下博者射中而笑”。文字虽简略,但“楼下”二字确实没有错。王伯峻按:现在把“楼上”两字归入下句来读,就可以知道相随而行的侠客在楼下。《释文》说,“博者射”应断为一句;“射”读“食亦切”。投掷的琼子正好打中,反而翻得两条鱼,因而大笑。注说:明琼是五面白色的齿子,投中五白就能得到它;翻得两条鱼而获胜,所以大笑。“大”字下原有“吐合切”三字音注,今依北宋本删去。《释文》把该字写作“▯”,藏本写作“笑”;秦本作“▯”,并说“中”读“丁仲切”,“反”音“翻”,“▯”读“他腊切”。凡是以游戏争胜、取得命中,都叫“射”,也叫“投”。裴骃说,这是回报采子、取得鱼。“▯”字,按《真经》本有的版本作“鱼”;按《大博经》应作“鲽”,即比目鱼,大概是说两条鱼像比目鱼一样相连。这句话是说,投掷采子命中,翻得两条鱼,大胜而笑。“鲽”读“他猎反”。现在的本子写作“▯鱼”,是多了一个字。按意义,应当用“鲽”而不用“鱼”,或者用“鱼”而不用“鲽”字。飞鸢恰好坠下它叼着的腐鼠,正中侠客。侠客们彼此说:“虞氏享受富贵快乐已经很久了,常常怀有轻视他人的心意。我们并没有侵犯他,他却用腐鼠来侮辱我们。这件事如果不报复,就无法在天下人面前树立勇名。请和你们一起同心协力,率领徒众,一定灭掉他的家族,使它与我们同列。”四种解本作“戮”;《释文》作“戮”,说读“留”,是并力的意思。众人都答应了。到了约定日期的夜里,他们聚集众人、积聚兵器攻打虞氏,把他的家族彻底消灭。注说:骄纵奢侈导致祸败,并不只有一种途径。虞氏并没有存心欺凌别人而导致家破,但也是因为平日没有显著表现出谦退的行为。解说说:前一章说学习三代的仁义可以招来祥瑞;这一章说积累骄奢,顷刻之间就会招致祸患。行为没有显著的善德,飞来的灾祸便会聚集。祸福本没有固定的门路,只是人自己招来的。把这两件事并列说明,警戒的意义很深。《释文》把“积兵”作“精兵”,说另一本作“积兵”;“行”读“下孟切”。东方有一个人,名叫爰旌目。王叔岷说,《吕氏春秋·介立篇》《新序·节士篇》《金楼子·杂记上篇》的“人”都作“士”。蒋超伯说,张衡《应间》作“旌瞀”,文中说:“心里有猜疑,即使是盛在簋中的饭食也不屑吃,旌瞀就是这样。”王伯峻按:张衡传注引文作“精”。《刘子新论·妄瑕篇》袁孝政注、《北山录·释宾问篇》注以及《异学篇》注所引,都作“精”。爰旌目将要到某处去,途中在道路上饿倒了。王叔岷说,《御览》卷四百九十九“适”字上有“所”字,文意更完整;《新序·节士篇》也有“所”字。狐父的盗贼名叫丘,看见他后放下壶中的食物给他吃。卢文弨说,“餐”字藏本作“飧”;《释文》作“飧”,说“飧”音“孙”,是用水浇饭;“餔”音“脯”。爰旌目吃了三口之后才恢复视力,说:“你是什么人?”那人说:“我是狐父人丘。”蒋超伯说,狐父是地名。《荀子·荣辱篇》说:“所谓用狐父的戈去刺牛粪。” 杨倞注说:“狐父是地名。”《史记》说:“伍被说,吴王的军队在狐父战败。”徐广说:“狐父在梁、砀之间。”爰旌目说:“啊!你不是盗贼吗?为什么要给我吃东西?我的道义是不吃你的食物。”他用双手撑地,把食物吐了出来。道藏白文本把“欧”作“呕”。《说文解字》说:“欧,吐也。”这里的“呕”是俗字。《释文》说“欧”读“一口切”。他吐不出来,只发出喀喀的声音,终于伏地而死。王叔岷说,《释文》本有“地”字,应当从它;《吕氏春秋·介立篇》《新序·节士篇》《金楼子·杂记上篇》也都有“地”字。《释文》作“伏地而死”,说“喀”音“客”;有的本子没有“地”字。狐父人确实是盗贼,但他给的食物并不是盗物。因为一个人的身份是盗贼,便因此把食物也称为盗物而不敢吃,这是混淆名实。解说说:追求名分而丧失实际,违背道理而丧失生命,说的不就是爰旌目吗?有道之人就不会这样。假使能使盗贼改变心意而成为仁人,亲自行仁道,那么人们也会受到他的教化。君子救济危急之人,给他食物,双方都能保全;把食物吐掉,就两方面都失去了,而且还喀喀地吐不出来,真是虚伪而愚蠢啊!柱厉叔侍奉莒敖公,因为自认为不被他知遇,便离开他,住在海边。北宋本、汪本、秦刻卢解本、世德堂本把“去”作“者”。卢文弨说,藏本“自”字下有一个“去”字。陶鸿庆说:“自”字下应有“以”字,“者”应作“去”,这是因草书相似而误写。他的原文应是“自以为不知己,去,居海上”。下文说“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己,故去”,又说“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是果不知我也”,都可以作为证据。王伯峻按:陶说是对的。《吕氏春秋·恃君览》作“自以为不知而去居于海上”,可以证明。今依道藏白文本、林希逸本、江遹本、吉府本,把“者”改作“去”。《说苑·立节篇》把“柱厉叔”作“朱厉附”,把“敖公”作“穆公”。《释文》作“自以为不知己者居海上”,说“己”音“纪”;另一本作“而去海上”。夏天就吃菱角。许维遹说,《吕氏春秋·恃君览》有的本子作“菱芡”。高诱注说:“菱就是芰。”
芡,鸡头也,一名雁头,生水中。」淮南说山篇注:「鸡头,水中芡,幽州谓之雁头。」古今注,「芡叶似荷而大,叶蹙皱如沸,实有芒刺,其中如米,可以度饥。」释文云:菱音陵。芰,奇上声,一本作芡。冬日则食橡栗。释文云:橡音象。莒敖公有难,释文云:难,乃旦切。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己,释文云:己音纪。故去。今往死之,是知与不知无辨也。」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陶鸿庆曰:「自以为不知」下当有「己」字,写者脱之。伯峻案:吕氏恃君览亦无「己」字。今死,释文作「今死而弗死」,云:一本无而弗死三字。是果不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凡知则死之,不知则弗死,此直道而行者也。柱厉叔可谓怼以忘其身者也。〔解〕彼终不知己也,乃死其身,以明彼之不知己,岂有道者所处乎?名之累愚多若是矣,与夫全生宝道者远矣。释文云:怼音坠。忘一本作亡。杨朱曰:「利出者实及,俞樾曰:「及」乃「反」字之误。「出」与「反」犹「往」与「来」,相对成文。孟子曰:「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释文「实及」作「实反」,云:反一本作及,非也。怨往者害来。〔注〕利不独往,怨不偏行,自然之势。发于此而应于外者唯请,〔注〕请当作情。情所感无远近幽深。洪颐曰:「言」古文「□」,与心字篆文「□」字形相近,故情字多为请。释文云:请音精。字林云:精,诚也。一本音情,说文云:人之阴气有所欲也。徐广曰:古情字或假借作请。是故贤者慎所出。」〔注〕善着则吉应,恶积则祸臻。〔解〕唯请者,若自召之也。祸福之来若影与响耳,故贤者慎其所出也。今之慕道者皆脱略名教,轻弃礼法,放情任己,以为达生;以仁义为桎梏,以屋宅为裈葱;忽彼报应,人事不修;故嵇康之徒死亡而不暇,嗣宗之辈世疾如仇雠,而不知真理乎!杨子之邻人亡羊,伯峻案:御览一九五引无「人」字。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邻人曰:「多歧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王叔岷曰:鹖冠子天权篇注引「所以」作「是以」。杨子戚然变容,释文云:戚,子六切。不言者移时,不笑者竟日。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释文云:畜,丑救切。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笑者,何哉?」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间,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注〕身体发肤不敢毁伤也。伯峻案:注语乃约孝经开宗明义章文。仲曰:『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注〕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也。伯峻案:注用论语卫灵公孔丘语。叔曰:『仁义使我身名并全。』〔注〕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伯峻案:注用诗大雅烝民句。彼三术相反,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邪?」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于水,勇于泅,释文云:泅音囚。操舟鬻渡,释文云:操,七刀切。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而溺死者几半。释文云:几音祈。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心都子嘿然而出。「嘿」吉府本作「默」。孟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卢文弨曰:藏本「僻」作为「辟」。释文「僻」作「辟」,云:迂音于,曲也。辟音僻。吾惑愈甚。」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释文云:丧,息浪切,下同。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伯峻案:全晋文三四卢谌与司空刘琨书云「盖本同末异,杨朱兴哀」,伪作列子者或本此,或当时古书已有此章,作列子者用之也。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释文云:亡音无,下同。子长先生之门,释文云:长,张丈切。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释文云:况,词也。伯峻案:汉书高惠高后文功臣表:「以往况今,甚可悲伤。」师古曰:「况,譬也。」此况字亦当训譬,比喻也。不过彼用为动词,此则用为名词耳。释文云,况,词也,不详何据。哀哉!」〔解〕羊以喻神,守神不失为道也。一失其羊,而奔波歧路,不可得矣。但守其神为无丧无得而为无待也。多方于仁义者亦若是矣。
译芡就是鸡头,又名雁头,生长在水中。《淮南子·说山篇》注说:“鸡头就是水中的芡,幽州称它为雁头。”《古今注》说:“芡叶像荷叶而大,叶面皱缩如沸腾状;果实有芒刺,里面像米,可以用来充饥。”《释文》说“菱”音“陵”,“芰”读“奇”上声,另一本作“芡”。冬天就吃橡栗。《释文》说“橡”音“象”。莒敖公遭遇祸难。《释文》说“难”读“乃旦切”。柱厉叔辞别朋友,前去为莒敖公而死。朋友说:“你自认为不被他知遇,所以离开。现在却去为他而死,这样一来,知遇和不知遇还有什么区别?”《释文》说“己”音“纪”。柱厉叔说:“不是这样。我自认为他不了解我,所以离开;现在他死了,这正说明他果然不了解我。我将为他而死,用来使后世那些不了解臣下的君主感到惭愧。”凡是被知遇就为之而死,不被知遇就不为之而死,这是按照直道行事。柱厉叔可以说是因怨恨而忘掉自身的人。解说说:他最终还是没有被对方了解,却牺牲自己的生命来证明对方不了解自己,这难道是有道之人应当采取的做法吗?被名声牵累而愚昧的人,大多就是这样,离保全生命、珍视大道的人还远得很。《释文》说“怼”音“坠”;“忘”有的本子作“亡”。杨朱说:“利益从这里出去,实际利益就会回到那里。俞樾说:“及”是“反”字的错误。“出”和“反”就像“往”和“来”一样相对成文。《孟子》说:‘从你这里出去的,也会回到你这里。’《释文》作“实反”,说有的本子作“及”,不对。怨恨从这里去,祸害就会从那里来。注说:利益不会只向外走,怨恨也不会只向一方运行,这是自然的趋势。从这里发出而在外界得到回应的,只有情感。注说:“请”应作“情”。情感所感应的事,无论远近、幽深,都能发生。洪颐说:“言”在古文中写作某字,和“心”字篆文的字形相近,所以“情”字常误写作“请”。《释文》说“请”音“精”;《字林》说“精”就是诚;另一本读“情”,《说文解字》说,这是人的阴气有所欲求;徐广说,古代“情”字有时借“请”字来写。所以贤者谨慎自己所发出的东西。注说:善行积著就有吉祥回应,恶行积累就有祸患到来。解说说:所谓只有情感,就像是自己召来的一样。祸福到来,如同影子跟随形体、回声响应声音,所以贤者谨慎自己的所作所为。现在那些仰慕道的人,都脱离、轻视名教,轻易抛弃礼法,放纵情感、任性而行,把这当作通达生命;把仁义看成枷锁,把房屋住宅看得像衣物一样轻贱;忽视报应,不修治人事;所以嵇康一类的人死都来不及,阮籍一类的人把世俗疾视得如同仇敌,却不知道真正的道理吗?杨朱的邻人丢了一只羊,王伯峻按:《御览》卷一百九十五没有“人”字。邻人已经带领同伴,又请杨朱的童仆去追。杨朱说:“啊!丢一只羊,为什么要这么多人去追?”邻人说:“岔路太多。”他们回来后,杨朱问:“找到羊了吗?”回答说:“丢掉了。”杨朱问:“为什么会丢掉?”回答说:“岔路中又有岔路,我们不知道它往哪里去了,所以只好回来。”王叔岷说,《鹖冠子·天权篇》注引“所以”作“是以”。杨朱忧愁地变了脸色,很久不说话,整天不笑。门人感到奇怪,请问:“羊是低贱的牲畜,又不是先生所有的,却使您减少言语和笑容,这是为什么?”杨朱不回答,门人没有得到他的指示。弟子孟孙阳出来,把这件事告诉了心都子。后来心都子和孟孙阳一同进去,问道:“从前有兄弟三人,在齐、鲁之间游学,同拜一位老师学习,学习仁义之道后回家。他们的父亲问:‘仁义之道怎么样?’长子说:‘仁义使我先爱惜自身,然后才顾及名声。’注说:身体、头发、皮肤都不敢毁伤。王伯峻按:注语是约略采用《孝经·开宗明义章》的文字。次子说:‘仁义使我牺牲自身来成就名声。’注说:不应为了求生而损害仁,而应杀身以成仁。王伯峻按:注语采用《论语·卫灵公》中孔丘的话。幼子说:‘仁义使我的身体和名声都得到保全。’注说:既明智又通达,以此保全自身。王伯峻按:注语采用《诗经·大雅·烝民》中的句子。这三种方法彼此相反,却都出自儒家。究竟谁对谁错呢?”杨朱说:“有一个人住在河边,熟悉水性,擅长游泳,以划船载人过渡为业,靠此获利供养百口。带着粮食来向他学习游泳的人成群结队,但溺死的几乎有一半。《释文》说“泅”音“囚”,“操”读“七刀切”,“几”音“祈”。他们本来是学习游泳,不是学习溺水,却得到这样的利害结果。若如此,究竟谁对谁错呢?”心都子默然离开。“嘿”字吉府本作“默”。孟孙阳责备他说:“为什么您问得如此迂曲,先生回答得如此偏僻?《释文》把“僻”作“辟”,说“迂”音“于”,是曲折;“辟”音“僻”。我更加困惑了。”心都子说:“大道因为岔路太多而使羊丢失,学习的人因为方法太多而丧失生命。《释文》说“丧”读“息浪切”,下同。学习的根本并不是不同,根本也不是不统一,但在末流上却产生了这样的差异。王伯峻按:《全晋文》卷三十四卢谌《与司空刘琨书》说“盖本同末异,杨朱兴哀”。伪作《列子》的人,或许依据了这句话,或者当时古书本已有这一章,作《列子》的人只是采用了它。只有归于相同、返回统一,才不会有失去和获得。王伯峻《释文》说“亡”音“无”,下同;“子长先生之门”的“长”读“张丈切”,“况”读“词”。你长期在先生门下,学习先生的道,却没有领会先生所说的比喻,真可悲啊!”王伯峻按:《汉书·高惠高后文功臣表》说“以往况今,甚可悲伤”,颜师古说“况”是比喻。这里的“况”也应当解释为比喻;只是那里把它用作动词,这里用作名词。《释文》说“况”是“词”,不知依据什么。解说说:羊用来比喻精神,守住精神而不丧失,就是道。一旦羊丢失,在岔路上奔波,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只守住精神,就没有失去,也没有获得,从而达到无所凭待的境界。对仁义采取多种方法的人,也正是这样。
杨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释文云:衣素之衣,于既切,下衣缁衣同。素衣之衣依字。天雨,解素衣,衣缁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杨布怒,将扑之。卢文弨曰:藏本「扑」作「朴」,下同。释文「扑」作「朴」,云:片卜切。杨朱曰:「子无扑矣!子亦犹是也。向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来,岂能无怪哉?」〔注〕此篇明己身变异,则外物所不达,故有是非之义。不内求诸己而厚责于人,亦犹杨布服异而怪狗之吠也。〔解〕夫守真归一,则海鸥可驯;若失道变常,则家犬生怖矣。注「厚责」藏本作「专责」。许维遹曰:韩非子说林下「岂」上有「子」字,于义较长。释文「向者使汝狗」作「乡者使汝见狗」,云:乡音向。一本无见字。王叔岷曰:林希逸口义:「人若见白狗而为黑」,疑所见本亦有「见」字。杨朱曰:「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争及之;释文云:争音诤,下同。故君子必慎为善。」〔注〕在智则人与之讼,在力则人与之争,此自然之势也。未有处名利之冲,患难不至者也。语有之曰,「为善无近名」,岂不信哉!〔解〕求名之善,人所必争,故曰为善无近名者,不与人争利也。行人之所不能行而不伐者,慎为善也。卢文弨曰:注「名利之冲」藏本作「利名之中」。又「中」下有「而」字。伯峻案:说苑敬慎篇载魏公子牟语,意与此大同。释文云:难,乃旦切。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道藏白文本、林希逸本、吉府本「人」下有「有」字,北宋本、道藏四解本、江遹本、世德堂本、汪本并无之。陶鸿庆曰:「言有」二字误倒。王重民曰:陶说非是,「人」下脱「有」字耳。道藏本、吉府本「人」下并有「有」字。伯峻案:依王说,若作「昔人有言有知不死之道者」,则知不死之道者为一人,言者又为一人。如此,则与下文言者死云云文义不相合矣。恐非。陶说近是。燕君使人受之,不捷,而言者死。伯峻案:韩非外储说左上作「所使学者未及学而客死,王大怒,诛之」。释文云:捷,以接切。燕君甚怒,其使者将加诛焉。释文云:使,所吏切幸臣谏曰:「人所忧者莫急乎死,己所重者莫过乎生。彼自丧其生,释文云:丧,息浪切。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诛。有齐子亦欲学其道,闻言者之死,乃抚膺而恨。富子闻而笑之曰:「夫所欲学不死,其人已死而犹恨之,是不知所以为学。」胡子曰:「富子之言非也。凡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卫人有善数者,临死,以决喻其子。「决」道藏白文本、林希逸本、世德堂本、吉府本并作「诀」。伯峻案:说文新附:「诀,别也。一曰法也。」但决可通诀,如文选鲍昭诗「将去复还诀」,李善注,「诀与决同」。此决即诀,法也。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问之,以其父所言告之。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与其父无差焉。若然,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注〕物有能言而不能行,能行而不能言,才性之殊也。〔解〕或人有非术者云,徒能说虚词以辩理,未有自能行而证之者,故疑其所言以为不实耳。故此章言有知之者,有能知而未能行者,有能行而不知者。然则知而不行,行而不知,不行不知,虽俱能悟,非无差别矣。况闻斯行诸,因知而获悟者,岂不贤于不知言者乎?释文云:为,于伪切。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于简子,释文云:邯郸音寒丹。简子大悦,厚赏之。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伯峻案:御览二十九引作「民知君欲放之」。故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四解本、世德堂本无「故」字。王重民曰:玉烛宝典卷一引迭「竞而捕之」四字。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王重民曰:御览二十九引「如」作「而」,字通。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简子曰:「然。」〔解〕夫人知所以善者,皆事之末也。若理其本,则众所不能知,而功倍于理末者,皆若此也。故小慈是大慈之贼耳。名教之迹,理其末也;大道之功,理其本也。众人皆睹其小而不识其大者焉,故略举放鸠以明此大旨也。王重民曰:御览二十九引「然」作「善」,玉烛宝典一引作「诺」。
译杨朱的弟弟名叫杨布,穿着白衣出门。《释文》说,第一个“衣”读“于既切”,下文“衣缁衣”的“衣”同;“素衣”的“衣”依字音读。天上下雨,他脱下白衣,换上黑衣回来。他的狗不知道,迎上去对他吠叫。杨布很生气,准备扑打它。卢文弨说,藏本“扑”作“朴”,下同;《释文》作“朴”,读“片卜切”。杨朱说:“不要打它!你自己也和它一样。假如先前让你的狗白着出去,黑着回来,难道它能不感到奇怪吗?”注说:本篇说明自身发生变化,外物就不能了解真实情况,于是产生是非。不能反求自己,却严厉责怪别人,也就像杨布衣服变了颜色,反而责怪狗吠叫一样。解说说:守住真性、归于统一,海鸥都可以驯服;如果失去道、改变常态,连家犬也会产生恐惧。注中“厚责”藏本作“专责”。许维遹说,《韩非子·说林下》“岂”字上有“子”字,意义较完整。《释文》把“向者使汝狗”作“乡者使汝见狗”,说“乡”音“向”;另一本没有“见”字。王叔岷说,林希逸《口义》说“人若见白狗而为黑”,怀疑林本所见的版本也有“见”字。杨朱说:“行善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但名声会随之而来;名声并没有和利益相约,利益却会归附于它;利益并没有和争夺相约,争夺却会因此发生。所以君子一定要慎重地行善。《释文》说“争”音“诤”,下同。”注说:在智谋方面,别人会和你争论;在力量方面,别人会和你争斗,这是自然的趋势。处在名利交冲之地,却没有祸患到来,这是从来没有的。古语说:“行善不要接近名声。”难道不可信吗?解说说:以求取名声为目的的善行,是人们必然争夺的,所以说“行善不要接近名声”,就是不和别人争利。做别人不能做的事,却不自我夸耀,这就是慎重地行善。卢文弨说,注中“名利之冲”藏本作“利名之中”,且“中”字下有“而”字。王伯峻按:《说苑·敬慎篇》载魏公子牟的话,意思和这里大体相同。《释文》说“难”读“乃旦切”。从前有人说,知道不死之道的人,燕君派人去向他学习,却还没有学成,那个传话的人就死了。道藏白文本、林希逸本、吉府本“人”字下有“有”字,北宋本、道藏四解本、江遹本、世德堂本、汪本都没有。陶鸿庆说:“言有”二字颠倒了。王重民说,陶说不对,是“人”字下脱了“有”字;道藏本、吉府本“人”下都有“有”字。王伯峻按:依王重民的说法,如果作“昔人有言有知不死之道者”,那么知道不死之道的是一个人,说这句话的又是另一个人。这样便和下文说传话的人死去的文义不合,恐怕不对;陶鸿庆的说法较为接近。韩非子《外储说左上》作“所使学者未及学而客死,王大怒,诛之”。《释文》说“捷”读“以接切”。燕君非常愤怒,他的使者将要被处死。幸臣进谏说:“人所忧虑的事情没有比死亡更急迫的,人所看重的事情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他自己丧失了生命,怎么能使君主不死呢?”于是没有杀他。齐国有一个人也想学习这种道术,听说传话的人已经死了,便拍着胸口悔恨。富子听说后笑道:“想学习不死之术,那个人已经死了却还为他悔恨,这是不知道学习究竟是为了什么。”胡子说:“富子的话不对。凡人有掌握术却不能实行的,也有能够实行却没有掌握术的。卫国有一个擅长计算的人,临死时把口诀告诉给他的儿子。‘决’字,道藏白文本、林希逸本、世德堂本、吉府本都作‘诀’。王伯峻按:《说文新附》说,‘诀’是诀别,又是方法;不过‘决’可以通‘诀’,如《文选·鲍昭诗》‘将去复还诀’,李善注说‘诀’与‘决’相同。这里的‘决’就是口诀、方法。他的儿子记住了父亲的话,却不能实行。别人问他,他便把父亲的话告诉对方。那个人采用这句话而实行了那种术,与他的父亲没有差别。如果真是这样,死去的人为什么不能说明使人活下来的方法呢?”注说:事物有能够言说却不能实行的,有能够实行却不能言说的,这是才性不同。解说说:有人认为,所谓有术的人不过是会说空话、辨析道理,还没有见过能够亲自实行并加以验证的人,所以怀疑他们所说的并不真实。因此本章说,有人知道这种道理,有人能够知道却还不能实行,也有人能够实行却并不知道其中的道理。这样说来,知道却不能实行、能够实行却不知道、不实行也不知道的人,虽然都可能有所领悟,却并不是毫无差别。何况听到道理就能实行,因有所知而获得领悟的人,难道不比完全不懂得言说的人更贤明吗?《释文》说“为”读“于伪切”。邯郸的百姓在正月初一向赵简子献鸠。《释文》说“邯郸”音“寒丹”。简子非常高兴,厚厚赏赐了献鸠的人。宾客问其中的缘故。简子说:“正月初一放生,是为了表示我有恩德。”宾客说:“百姓知道您想放掉它们,所以争着捕捉,因而死去的鸠很多。四解本、世德堂本没有“故”字。王重民说,《御览》卷二十九引文把“竞而捕之”四字连在一起。您如果真想使它们活下来,不如禁止百姓捕捉。捕来以后再放掉,所施的恩惠也抵偿不了造成的损害。”简子说:“对。”解说说:人们知道的所谓行善,往往只是事物的末节。如果治理根本,那么众人所不能知道的事情,其功效反而比治理末节大得多,都像这件事一样。因此,小的慈爱正是大的慈爱的祸害。名教的迹象,是治理末节;大道的功效,是治理根本。众人都只看见小处而不知道大的道理,所以举放鸠这件事来说明这一旨意。王重民说,《御览》卷二十九“然”作“善”,《玉烛宝典》卷一作“诺”。
齐田氏祖于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毕沅曰:说文云:「雁,鹅也。」此与鸿雁异。吕氏春秋云:「庄子舍故人之家,故人令竖子为杀雁餐之。」亦见庄子。新序束奢云,「邹穆公有令,食凫雁必以秕,无得以粟」,皆即鹅也。今江东人呼鹅犹曰雁鹅。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伯峻案:友人彭铎曰:用犹食也。下文云「人取可食者而食之」,此云「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鱼鸟、五谷皆人所食之物也。今谓谒客吃饭为用饭,乃古语之遗。韩非子外储说左下「孔子侍坐于鲁哀公,哀公赐之桃与黍。哀公曰:请用。」家语子路初见篇「请用」作「请食」。孔丛子连丛子下篇:「季产见刘公客,适有献鱼者,公熟视鱼,叹曰:厚哉,天之于人也!生五谷以为食。」主名虽异,句法正同。用之为食,更其确证。众客和之如响。释文云:和,胡卧切。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注〕同是生类,留自贵而相贱。注世德堂本作「同生是类,但自贵而自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释文云:为,于伪切,下同。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肤,释文云:蚊音文。蚋音汭。□,子腊切。虎狼食肉,非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解〕夫食肉之类,更相吞啖,灭天理也,岂天意乎?鲍子之言,得理之当也。尝有俗士言伏羲为网罟,燧人熟肉而食;彼二皇者,皆圣人也。圣人与虎食肉何远耶?释氏之经非中国圣人约人为教,利人而已矣。释氏是六通,圣人约识为教,通利有情焉。今列子之书乃复宣明此指,则大道之教未尝不同也。卢文弨曰:「非天本为蚊蚋生人」,「非」疑当作「岂」。王叔岷曰:林希逸云:「非字合作岂字」。案:林说是也。今本「非」字,疑涉上文「非相为而生之」而误。伯峻案:论衡物势篇:「天生万物,欲令相为用,不得不相贼害也。则生虎狼蝮蛇及蜂虿之虫,皆贼害人,天又欲使人为之用耶?与鲍氏之子言同意。齐有贫者,常乞于城市。城市患其亟也,释文云:亟,去吏切,数也。众莫之与。遂适田氏之厩,释文云:厩音救。从马医作役而假食。伯峻案:御览四八五引「马医」作「马竖」,下同。郭中人戏之曰:「从马医而食,不以辱乎?」伯峻案:以,太也。乞儿曰:「天下之辱莫过于乞。乞犹不辱,岂辱马医哉?」〔注〕不以从马医为耻辱也。此章言物一处极地,分既以定,则无复廉耻;况自然能夷得失者乎?〔解〕士有折支舐痔而取进用者,亦求衣食也。役于贱医之门者,亦求衣食也。获多利则以为荣,获少利则以为耻。代人亦孰知荣耻之实者乎?秦恩复曰:解中折支即折枝。孟子:「为长者折枝。」赵岐注:「折枝案摩折手节解罢枝也。」释文云:分,符问切。复,扶又切。宋人有游于道、得人遗契者,〔注〕遗,弃。王重民曰:御览四百九十九引无「游」字。释文云:宋人有游于道一本作宋人有于道。契,口计切,刻木以记事者。归而藏之,密数其齿。〔注〕刻处似齿。汪中曰:依注义,则书契之契正谓刻也,与锲同。伯峻案:符契之合处在齿,所以别真伪也。易林云:「符左契右,相与合齿。」故此人得契则密数其齿。释文云:数,色主切。告邻人曰:「吾富可待矣。」〔注〕假空名以求实者,亦如执遗契以求富也。〔解〕举俗之人迷于空名,失于真理,皆如拾遗失之木契,计刻齿之数以待富焉;亦犹不耻乞于市而耻受役于人矣;亦何异乎人间逃奴弃其主而别事于人;执劳不异也,而自以为不系属于人。随妄情而失实义,其类皆如是矣。人有枯梧树者,其邻父言枯梧之树不祥,伯峻案:吕氏春秋去宥篇「祥」作「善」。释文云:父音甫,下同。其邻人遽而伐之。〔注〕言之虽公,而失厝言之所也。俞樾曰:「邻」字衍文也。上云「人有枯梧树者」,此云「其人」,即此人也。上下文所云「邻父」,谓此人之邻也,岂得又就邻人言之而谓此人为邻人乎?下文「其人乃不悦曰」,亦无「邻」字,可证此「邻」字之衍。邻人父因请以为薪。〔注〕又践可疑之涂。王叔岷曰:六帖十六引无「人」字,今本「人」字疑涉上下文而衍。吕氏春秋去宥篇亦无「人」字。其人乃不悦,曰:释文「乃」作「乃」,云:古乃字。「邻人之父徒欲为薪而教吾伐之也。〔注〕在可疑之地,物所不信也。与我邻,若此其险,岂可哉?」〔解〕劝之伐树,公言也;请以为薪,理当也。劝伐而请,疑过生焉。故曰,人之所畏,不可不畏。勿谓无伤,其祸将长:此之谓也。伯峻案:解「疑过生焉」「过」疑「遂」字之误。
译齐国田氏在庭院中举行祭祖礼,供养着一千名食客。席间有个人献上鱼和雁。毕沅说:《说文解字》说“雁”就是鹅,不同于鸿雁。《吕氏春秋》说:“庄子寄住在旧友家,旧友让童仆杀雁给他吃。”这件事也见于《庄子》。《新序·刺奢》说:“邹穆公下令,吃鸭鹅必须用秕,不得用粟。”这里的雁就是鹅。现在江东人称鹅仍叫雁鹅。田氏看着它们,感叹说:“上天对于百姓真是厚爱啊!种植五谷,生出鱼鸟来供人使用。”王伯峻按:友人彭铎说,“用”就是食用。下文说“人取可食者而食之”,这里说“种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鱼鸟和五谷都是人所食用的东西。如今称请客吃饭为“用饭”,正是古语遗留下来的说法。《韩非子·外储说左下》说,孔子侍坐于鲁哀公,哀公赐给他桃和黍,哀公说“请用”;《孔子家语·子路初见篇》作“请食”。《孔丛子·连丛子下篇》说,季产见刘公的宾客,恰好有人献鱼,刘公仔细看鱼,感叹说:“上天对于人真厚啊!生五谷来给人吃。”虽然主人公姓名不同,句法完全相同。把这些东西用来给人吃,更是确切的证明。众食客像回声一样随声附和。鲍氏的儿子十二岁,参与坐席,走上前说:“不如您说的那样。天地万物和我一起存在,都是同类。同类之间没有贵贱之分。注说:既然同属有生命的类别,却只是人自己尊贵自己、轻贱别人。只是因为形体大小、智慧和力量不同,彼此相互制约,又轮流互相吞食,并不是专门为了彼此而生。人捕取可以吃的东西来吃,难道是上天本来就为了人而生它们的吗?况且蚊、虻叮咬人的皮肤,虎狼吃肉,难道不是上天本来为了让蚊虻生人、让虎狼生肉才这样安排的吗?”解说说:食肉的动物彼此吞食,这是灭绝天理,难道是上天的本意吗?鲍氏儿子的话,合乎正确的道理。曾有世俗之士说,伏羲制作网罟,燧人把肉烧熟来吃;那两位古代帝王都是圣人。圣人与虎狼吃肉相距有多远呢?佛教经典并不是中国圣人约束人而制定的教法,只是为了利益人而已。佛教说具有六通,圣人则约束人的认识来设教,使有情众生都得到通达和利益。如今《列子》又宣明这个宗旨,可见大道的教化未曾不同。卢文弨说:“非天本为蚊蚋生人”中的“非”恐怕应当作“岂”。王叔岷说,林希逸说:“非字应当改作岂字。”考察来看,林说是对的。今本作“非”,疑是受到上文“非相为而生之”的影响而误写。王伯峻按:《论衡·物势篇》说:“上天生育万物,是想让它们彼此发生作用,不得不使它们彼此伤害。”既然如此,生出虎狼、蝮蛇以及蜂虿一类虫物,它们都会伤害人,上天难道又是想让人来供它们使用吗?这和鲍氏儿子所说的意思相同。齐国有一个穷人,常常在城里乞讨。城里人厌烦他来得太频繁。《释文》说“亟”读“去吏切”,是频繁的意思。众人没有谁给他东西。于是他到了田氏的马厩,跟着马医做工,借此得到食物。王伯峻按:《御览》卷四百八十五把“马医”作“马竖”,下同。城里的人嘲笑他说:“跟着马医讨饭,难道不觉得耻辱吗?”乞丐说:“天下的耻辱没有超过乞讨的。乞讨尚且不算耻辱,难道做马医的役使就算耻辱吗?”注说:他不以跟从马医为耻辱。本章说,人在某一方面已经陷入极端,名分既已确定,就不再有廉耻之感;何况能够顺应自然、平等看待得失的人呢?解说说:有些士人折断手指、替人舐痔来求得进用,也是为了求取衣食;在卑贱医生门下服役,也是为了求取衣食。得到利益多就认为光荣,得到利益少就认为耻辱。世上的人又有谁真正知道荣辱呢?秦恩复说,解说中的“折支”就是“折枝”。《孟子》说“为长者折枝”,赵岐注说“折枝”是按摩、折解手节,使枝体舒适。《释文》说“分”读“符问切”,“复”读“扶又切”。宋国有个人在路上行走,捡到别人遗弃的契券。注说:“遗”是遗弃。王重民说,《御览》卷四百九十九没有“游”字。《释文》说,另一本作“宋人有于道”;“契”读“口计切”,是刻木用来记事的东西。他回家后把它藏起来,仔细数它上面的刻齿。注说:刻痕处像牙齿。汪中说,按照注解的意思,“书契”的“契”正是刻的意思,与“锲”相同。王伯峻按:符契相合的地方有刻齿,用来辨别真伪。《易林》说:“符在左,契在右,彼此以齿相合。”所以这个人捡到契券后,便仔细数它的刻齿。《释文》说“数”读“色主切”。他告诉邻人说:“我发财可以等到了。”注说:借着空有的名目来求取实际,也如同拿着别人遗失的契券来求富。解说说:世俗众人迷恋空名而失去真实道理,都像捡到遗失的木契,数着刻齿等待发财;也像不以在市场乞讨为耻,却以替别人服役为耻;又像世间的逃奴抛弃主人而另行侍奉别人,劳苦并没有不同,却自以为不受别人约束。随着妄情而丧失真实义理,都是如此。有个人家里有一棵枯死的梧桐树,他的邻居老人说,枯梧桐树不吉祥。王伯峻按:《吕氏春秋·去宥篇》把“祥”作“善”。《释文》说“父”音“甫”,下同。那个人立即把它砍掉。注说:话虽然出于公心,却没有考虑说话的处所。俞樾说,“邻”字是衍文。上文说“人有枯梧树者”,这里说“其人”,就是同一个人;所谓“邻父”,是这个人的邻居,怎么能又说“邻人”而把此人称为邻人呢?下文“其人乃不悦曰”也没有“邻”字,可以证明这里的“邻”是衍字。邻父于是请求把树拿去当柴。注说:这又走上了可疑的道路。王叔岷说,《六帖》卷十六没有“人”字,今本“人”字疑是受到上下文影响而衍出;《吕氏春秋·去宥篇》也没有“人”字。那个人于是很不高兴,说:“这个邻居老人只是想拿它当柴,所以教我砍树。注说:处在容易引起怀疑的地方,外物就不会被人相信。和我做邻居,却如此险恶,怎么可以呢?”解说说:劝他砍树是公开的话,请求把树当柴也是合理的。既劝人砍树,又请求把树拿走,怀疑和过错便由此产生。所以说,人们所畏惧的事情,不能不加以畏惧。不要说没有伤害,祸患将会不断增长,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王伯峻按:解说中的“疑过生焉”,“过”字疑是“遂”字之误。
人有亡鈇者,〔注〕鈇,钺也。释文云:鈇音斧,钺也。意其邻之子,伯峻案:「邻」下当有「人」字,下文亦作「邻人之子」可证。御览七六三引作「邻人子」,虽脱「之」字,人字固未夺也。视其行步,窃鈇也;四解本无「行」字。颜色,窃鈇也;言语,窃鈇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鈇也。「动作」各本皆作「作动」。王重民曰:「作动」二字御览七百六十三引作「动作」,是也。下文云「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鈇者」。伯峻案:吕览去尤篇亦作为「动作态度」,王说是也。今依卢重玄本、道藏四解本订正。事文类聚别集十八、合璧事类续集三三引亦作「动作」。俄而抇其谷而得其鈇,〔注〕抇音掘。释文云:抇,胡没切,古掘字,又其月切。一本作相,非也。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王叔岷曰:御览七六三,记纂渊海五五、五九,事文类聚别集十八,合璧事类续集三三引并无「人」字。动作态度无似窃鈇者。〔注〕意所偏惑,则随志念而转易。及其甚者,则白黑等色,方圆共形,岂外物之变?故语有之曰,万事纷错,皆从意生。〔解〕事有疑似而招祸者多矣。自飞鸢坠鼠皆疑似成患。唯积德守道无情不私者,乃能无患焉。故失鈇疑邻,其事一也。注「岂外物之变」藏本作「岂外物之所能变乎」。释文云:复,扶又切。白公胜虑乱,〔注〕虑犹度也,谋度作乱。释文云:胜,诗证切。罢朝而立,倒杖策,錣上贯颐,〔注〕錣,杖末锋。伯峻案:韩非喻老篇作「罢朝倒杖而策锐贯颐」。释文云:錣,张劣反。许慎注淮南子云:「马策端有利铁,所以刺不前也。」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不忘哉?」「颐」北宋本、世德堂本作为「头」。意之所属箸,其行足踬株埳,释文云:属音烛。着,直略切。踬音致,碍也。埳音坎。头抵植木,而不自知也。伯峻案:「意之所属」数句又见淮南子原道训。释文云:抵,丁礼切。昔齐人有欲金者,王重民曰:意林引「欲」下有「得」字,吕氏春秋去宥篇同。清旦衣冠而之市。释文云:衣冠并去声。适鬻金者之所,释文云:鬻音育。因攫其金而去。释文云:攫音镢。吏捕得之,释文「得之」作「倡之」,云:倡音昌,戏弄也;一本作得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王重民曰:类聚八十三、御览八百一十引「何」下并有「故」字,吕氏春秋同。王叔岷曰:六帖八、事类赋九、记纂渊海一、五五,事文类聚续集二五,天中记五十引亦皆有故字。淮南子泛论篇「何故」作「何也」。释文作「子攫人之金何故?」,云:一本无故字。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注〕嗜欲之乱人心如此之甚也。故古人有言:察秋毫之末者,不见太山之形;调五音之和者,不闻雷霆之声。夫意万物所系迷着外物者,虽形声之大而有遗矣。况心乘于理,检情摄念,泊然凝定者,岂万物动之所能乱者乎?〔解〕张湛云:「嗜欲之乱人心如此之甚也,故曰察秋毫之末者不见泰山之形,听五音之和者不闻雷霆之声」。心有所存,形有所忘,皆若此者也。此章言嗜欲不可纵,丧身灭性之大也。今以丧其身之物,意欲厚其身也。若能无其身,复何用金为?所言无身非谓灭身也,盖不厚而已矣。注「岂」下四解本有「因」字,恐误。卢文弨曰:注「物」字疑衍。伯峻案:卢说未碻。疑「万物动之」当作「万物之动」,「动之」两字倒。释文云:着,直略切。泊音魂,安靖之貌。
译有人丢失了一把鈇。注说:“鈇”就是钺。《释文》说“鈇”音“斧”,是钺。这个人怀疑是邻人的儿子偷的。王伯峻按,“邻”字下应有“人”字,下文“邻人之子”可以证明。《御览》卷七百六十三引作“邻人子”,虽然脱了“之”字,但“人”字并没有脱。他观察那人的行走姿态,像是偷鈇的;看他的脸色,像是偷鈇的;听他说话,像是偷鈇的;他的动作、神态,没有一处不像偷鈇的。各本“动作”都作“作动”。王重民说,《御览》卷七百六十三引作“动作”,是对的;下文说“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鈇者”。王伯峻按,《吕氏春秋·去尤篇》也作“动作态度”,今依卢重玄本、道藏四解本校正;《事文类聚别集》卷十八、《合璧事类续集》卷三十三也作“动作”。不久,他在山谷里挖掘,找到了自己的那把鈇。注说:“抇”音“掘”,《释文》说“抇”读“胡没切”,是古“掘”字,又读“其月切”;另一本作“相”,不对。后来又见到邻人的儿子。王叔岷说,《御览》卷七百六十三、《记纂渊海》卷五十五、五十九、《事文类聚别集》卷十八、《合璧事类续集》卷三十三所引,都没有“人”字。他的动作、神态,没有一处像偷鈇的人。注说:心意一旦偏颇迷惑,就会随着自己的意念而改变所见。到了迷惑严重的时候,白色和黑色会成为同一种颜色,方形和圆形会成为同一种形状,难道是外物真的发生了变化吗?所以古语说:“万事纷乱错杂,都是从人的心意产生的。”解说说:事情因为相似可疑而招致祸患的很多。从飞鸢坠下腐鼠,到怀疑邻人偷鈇,都是因为相似可疑而成为祸患。只有积德守道、不怀私情的人,才能没有祸患。因此,丢失鈇而怀疑邻人,和前面的事情是同一种道理。注本“岂外物之变”藏本作“岂外物之所能变乎”。《释文》说“复”读“扶又切”。白公胜考虑作乱的事。注说,“虑”就是思量、谋划作乱。《释文》说“胜”读“诗证切”。退朝后他站在那里,把手杖倒拿着,杖头的尖端刺入下巴。注说:“錣”是杖末的锋刃。王伯峻按:《韩非子·喻老篇》作“罢朝倒杖而策锐贯颐”。《释文》说“錣”读“张劣反”。许慎注《淮南子》说:“马鞭的顶端有利铁,用来刺它,使马不敢停步。”鲜血流到地上,他却不知道。郑国人听见后说:“连下巴被刺都忘记了,还有什么会不忘记呢?”“颐”字北宋本、世德堂本作“头”。他的心意专注在某件事情上,走路时脚被树桩、坑坎绊住,头撞到树木上,自己也不知道。王伯峻按:“意之所属”以下几句又见于《淮南子·原道训》。《释文》说“抵”读“丁礼切”。从前齐国有一个想得到金子的人。王重民说,《意林》“欲”字下有“得”字,《吕氏春秋·去宥篇》也有。他清早穿戴好衣帽到市场去。《释文》说“衣”“冠”都读去声。到了卖金子的人那里,便抓起金子离开。《释文》说“攫”音“镢”。官吏把他抓住。《释文》把“得之”作“倡之”,说“倡”音“昌”,是戏弄的意思;另一本作“得之”。官吏问:“大家都在这里,你为什么还要抢别人的金子?”王重民说,《类聚》卷八十三、《御览》卷八百一十引文“何”字下都有“故”字,《吕氏春秋》也有。王叔岷说,《六帖》卷八、《事类赋》卷九、《记纂渊海》卷一、五十五、《事文类聚续集》卷二十五、《天中记》卷五十引文也都有“故”字。《淮南子·泛论篇》“何故”作“何也”。《释文》作“子攫人之金何故”,说另一本没有“故”字。那人回答:“我拿金子时,看不见人,只看见金子。”注说:嗜欲扰乱人的心,竟然严重到这种程度。所以古人说:能看清秋毫末端的人,看不见泰山的形体;能调和五音的人,听不见雷霆的声音。人的心一旦被万物牵系、迷恋外物,即使形体和声音再大,也会有所遗漏。何况心已经顺应道理,约束情感、收摄意念,安静凝定下来,这样的人,难道还会被万物的运动所扰乱吗?解说说:张湛说:“嗜欲扰乱人的心竟然这样严重,所以说,能察见秋毫末端的人看不见泰山,能听清五音和谐的人听不见雷霆的声音。”心有所专注,形体便有所遗忘,都是这样。本章说嗜欲不可放纵,否则会丧身灭性的危害很大。如今人们反而用会使自己丧身的东西来满足加厚自身的欲望。如果能够不把自身看得如此重要,又为什么需要金子呢?所说的无身,并不是毁灭身体,而是不厚待、不贪恋自身罢了。注中“岂”字下,四解本有“因”字,恐怕是误字。卢文弨说,注中“物”字疑为衍文。王伯峻按:卢说未必确切;“万物动之”疑应作“万物之动”,即“动之”二字倒置。《释文》说“着”读“直略切”,“泊”音“魂”,是安静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