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第二
解「劳生」四解本作「劳心」。黄帝乃喟然赞曰:〔注〕赞当作叹。释文云:赞音叹。「朕之过淫矣。〔注〕淫当作深。释文云:淫音深。养一己其患如此,治万物其患如此。」〔注〕惟任而不养,纵而不治,则性命自全,天下自安也。〔解〕淫者,失于其道也。含生之物咸知养己自私以为生,不知所生生而之死也。操仁义者咸知徇名以取利自私以为能,亦不知所以丧神伤生而知死也。徇己自私以为小人,济物无私代以为君子。善之以恶,约外则有殊;求名丧实,约内则俱失。方明大道,故双非之也。汪莱曰:解「不知所生」「所」下脱落「以」字。又「伤生而知死也」「知」当作「之」。于是放万机,舍宫寝,「宫」秦刻卢解本作「官」,世德堂本亦作「官」,非也。御览七十九引正作宫,类聚十一引同。释文云:舍音舍。去直侍,释文云:去,丘吕切。彻钟悬,王叔岷曰:彻借为□。说文,「□,发也」,引申有除去义。书钞十二、御览七九引彻并作撤。撤即□之俗。释文「悬」作「县」,云,县音玄。减厨膳,退而间居大庭之馆,释文云:间音闲。斋心服形,〔注〕心无欲则形自服矣。释文「斋」作为「齐」,云:齐音斋,下同。三月不亲政事。〔解〕放万机者,非谓都无所行也。事至而应,如四时焉。故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不劳焦思以邀虚名,不想能于千载,欲垂芳于竹帛耳。但冥冥然应用,不得已而运之。不封崇其身名,不增加其嗜欲,不丰厚其滋味,不放肆于淫声。斋肃其心,退伏其体。三月者,一时也。孔子曰「颜回三月不违仁。」是也。择贤才而责成,赏罚无私焉,是不亲政事也。昼寝而梦,〔注〕将明至理不可以情求,故寄之于梦。圣人无梦也。游于华胥氏之国。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注〕不必便有此国也,明至理之必如此耳。淮南云,正西曰弇州,西北曰台州。伯峻案:注引淮南见地形训。释文云:弇音奄。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注〕斯,离也。齐,中也。类聚十一、天中记二三引「斯」并作「距」,当是臆改。释文云:几,居岂切。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注〕舟车足力,形之所资者耳。神道恍惚,不行而至者也。其国无师长,世德堂本「师」作「帅」。俞樾曰:释文,「帅」或作「师」,当从之。周官太宰职「以九两系邦国之民」,「二曰长以贵得民,三曰师以贤得民」,此师长二字之义。其国无师长,见其无贵贱无贤愚也。若作帅长,则止是无贵贱耳,于义转有所不尽矣。卢重玄本正作「师长」。王重民曰:俞说是也。北宋本及御览七十九又三百九十七引并作「师」。释文「师」作「帅」,云:帅,所类切,或作师。长,丁丈切。帅长,首主也。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释文云:嗜,常二切。自然而已。〔注〕自然者,不资于外也。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不知亲己,释文云:己音纪。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释文云:背音佩。不知向顺,故无利害:〔注〕理无生死,故无所乐恶;理无爱憎,故无所亲疏;理无逆顺,故无所利害也。都无所爱惜,王重民曰:惜当作憎,字之误也。上文云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此正承以为说。若作惜,则非其义矣。御览七十九引正作憎。王叔岷曰:范致虚解,「都无所爱憎,故其心无所知」,是所见本「惜」亦作「憎」。都无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挞无伤痛,释文云:斫音酌。挞,打也。指擿无痟痒。〔注〕至和者无物能伤。热溺痛痒实由矜惧,义例详于下章。痟痒,酸痟也;义见周官。卢文弨曰:注「痟痒」之「痒」衍文。「酸痟」之「痟」当作「削」。伯峻案:周礼天官疾医郑玄注,「痟,酸削也」,此卢义所本。释文云:擿音倜,搔也。痟音消。痒,余两切。痟痒谓疼痒也。周礼,春时有痟首疾,夏时有痒疥疾。郑玄云:痟,酸削也。说文云,酸,疼痛也。见,贤遍切。任大椿云:说文有痟字,相邀切,云:酸痟,头痛,从,肖声。而无酸字。敬顺释文引说文作酸,云疼痛。今说文亦无此语。考玉篇,酸,先丸切,疼痛。敬顺乃误引玉篇为说文耳。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云雾不▯其视,胡怀琛曰:▯,碍也。段玉裁注说文碍字云:列子作▯,是也。许维遹曰:▯与阂通。释文云:▯,五盖切。
译解文“四解本作“劳心”。黄帝于是叹息赞叹说:注:“赞”应当作“叹”。《释文》说:“赞”音叹。“我的过错太深了。注:“淫”应当作“深”。《释文》说:“淫”音深。只养护自己一个人,祸患竟然如此;治理万物,祸患竟然也如此。”注:只任其自然而不刻意养护,放任万物而不强行治理,那么性命自然保全,天下自然安定。解:“淫”是偏离正道。含生之物都只知道养护自己、偏私自利,以为这样就是求生,却不知道生养自身的力量也会使自己走向死亡。执持仁义的人都只知道追逐名声、获取利益,以自私自利为能事,也不知道这样会丧失精神、伤害生命,直到死亡才明白。追逐自身、偏私自利,世俗认为是小人;救济万物而没有私心,世俗历来称为君子。用恶去肯定善,在外在约束上虽有区别;追求名声而丧失真实,在内在根本上都一样失误。如今正要阐明大道,所以把二者一并否定。汪莱说:解文“不知所生”的“所”字下面脱落了“以”字;“伤生而知死也”的“知”应当作“之”。于是他放下一切政务,舍弃宫室寝殿。“宫”字秦刻本、卢解本作“官”,世德堂本也作“官”,不对。《太平御览》卷七十九所引正作“宫”,《艺文类聚》卷十一所引也相同。《释文》说:“舍”音舍。遣去身边的直侍,撤去悬挂的钟。《释文》说:“去”音丘吕切。王叔岷说:“彻”是假借为缺字。《说文》说该字意为“发”,引申有除去的意思。《书钞》卷十二、《太平御览》卷七十九所引“彻”都作“撤”,“撤”是该字的俗写。《释文》把“悬”作“县”,说音玄。减少厨房膳食,退居到大庭馆中闲居。《释文》说:“间”音闲。斋戒内心,收束形体。注:内心没有欲望,形体自然会顺服。《释文》“斋”作“齐”,说音斋,以下同。三个月不亲自处理政事。解:放下所有政务,并不是说什么都不做;事情来到就顺应处理,如同四时运行。所以说:“上天说了什么呢?四时照样运行,万物照样生长。”不劳心焦思去求取虚名,不妄想自己的才能可以流传千载、希望芳名垂于竹帛。只是幽深寂静地顺应事物,不得已才推动它们。不尊崇增加自己的身名,不扩大自己的嗜欲,不使滋味过于丰厚,不放纵于过度的声乐。斋戒肃清内心,退下收敛形体。三个月就是一个时节。孔子说“颜回三个月不违背仁”,说的就是这个。选择贤能之才,责成他们完成事务,赏罚没有私心;这就是不亲自处理政事。白天睡觉而做梦。注:将要说明至高的道理不能凭情感求得,所以寄托在梦中。圣人没有梦,却神游于华胥氏之国。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以西、台州以北。注:未必真有这样一个国家,只是说明至高的道理必然如此。《淮南子》说,正西方叫弇州,西北方叫台州。伯峻按:注所引见《淮南子·地形训》。《释文》说:“弇”音奄。不知道这个齐国距离这里有几千万里。注:“斯”是离的意思;“齐”是中的意思。《艺文类聚》卷十一、《天中记》卷二十三所引“斯”都作“距”,应当是凭臆改动。《释文》说:“几”音居岂切。大概不是船车和脚力所能到达的地方,只是精神遨游罢了。注:船车和脚力只是形体所凭借的东西;神妙之道恍惚无形,不行走也能到达。这个国家没有师长。世德堂本“师”作“帅”。俞樾说:《释文》说“帅”有本作“师”,应当依从。《周官·太宰》说,以九种关系联系邦国百姓,其中第二是凭尊贵以取得民众,第三是凭贤能以取得民众;“师长”二字就是这个意义。说它没有师长,是说明那里没有贵贱,也没有贤愚。若作“帅长”,只说明没有贵贱,意义反而不完整。卢重玄本正作“师长”。王重民说:俞说是对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两〕 北宋本以及《太平御览》卷七十九、卷三百九十七所引,都作“师”。《释文》作“帅”,说:“帅”音所类切,有的本作“师”;“长”音丁丈切;“帅长”就是首领的意思。那里完全顺其自然。那里的百姓没有嗜欲。《释文》说:“嗜”音常二切。完全顺其自然。注:所谓自然,就是不凭借外在事物。不知道贪恋生存,也不知道厌恶死亡,所以没有夭折;不知道亲近自己,也不知道疏远外物,所以没有爱憎;不知道背逆,也不知道顺从,所以没有利害。注:道理上没有生死,所以没有可乐可恶;道理上没有爱憎,所以没有可亲可疏;道理上没有逆顺,所以没有可利可害。完全没有爱惜。王重民说:“惜”应作“憎”,是字误。上文说“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这里正承接此意;若作“惜”,意义就不对。《太平御览》卷七十九所引正作“憎”。王叔岷说:范致虚解作“都无所爱憎,故其心无所知”,可见他所见的本子“惜”也作“憎”。完全没有畏惧和忌讳。进入水中不会淹溺,进入火中不会感到热;刀砍鞭打也没有伤痛。《释文》说:“斫”音酌。“挞”就是打。手指抓搔也没有疼痛和痒感。注:达到至和境界,任何外物都不能伤害他。冷热、淹溺、疼痛、瘙痒,实在都是由于自矜和恐惧产生的,相关道理在下篇详述。“痟痒”就是酸痛发痒,意义见《周官》。卢文弨说:注中“痟痒”的“痒”是衍文,“酸痟”的“痟”应作“削”。伯峻按:《周礼·天官·疾医》郑玄注说“痟,酸削也”,卢说本于此。《释文》说:“擿”音倜,是搔的意思;“痟”音消;“痒”音余两切;“痟痒”就是疼痒。《周礼》说,春季有痟首病,夏季有痒疥病。郑玄说“痟”是酸痛削减之意。《说文》说“酸”是疼痛。‘见’音贤遍切。任大椿说:《说文》有“痟”字,音相邀切,说是酸痟、头痛,从疒,肖声;却没有“酸”字。考察《玉篇》,“酸”音先丸切,是疼痛。敬顺误把《玉篇》引作《说文》。乘在空中就像走在实地上,睡在虚空中就像睡在床上。云雾不能妨碍他的视线。胡怀琛说:缺字是妨碍的意思。段玉裁注《说文》“碍”字说:《列子》作该缺字,正是如此。许维遹说:该缺字与“阂”相通。《释文》说:该缺字音五盖切。
雷霆不乱其听,释文云:霆音廷。美恶不滑其心,王叔岷曰:御览七九引「滑」作「汨」。范致虚解:「刳心无物,美恶不能汨也」,是所见本亦作「汨」。「滑」「汨」古通。庄子齐物论:「置其滑涽」,释文引向秀滑作汨。荀子成相篇:「吏谨将之无铍滑」。注,「滑与汨同」,并其比。释文云:滑音骨。山谷不踬其步,释文云:踬音致也。神行而已。〔注〕至顺者无物能逆也。〔解〕寄言也。斋心服形,神与道合,则至其大国矣。夫神者,生之主也。既为生主,则役神以养生,养之失理,却成于损也。俗以益嗜欲者为养生,适为丧年之本矣。故君子养于性,小人养于情。养性者,无嗜欲,保自然,不乐生,不恶死,无向背憎爱,无畏忌自然。神行者,神合于道也。非是别有一国、别类之人耳。故曰,仁道不远,行之则至。一言契者,交臂相得焉。黄帝既寤,〔注〕亦寄之眠寤耳,圣人无眠觉也。怡然自得,「怡」世德堂本作「悟」。王重民曰:作「怡」者近是。北宋本、吉府本并作为「怡」,御览三九七引作「悟」。伯峻案:秦刻卢解本亦作「怡」。作「悟」者,字之误也。释文云:怡,与之切。召天老、力牧、太山稽,〔注〕三人,黄帝相也。卢文弨曰:「太」藏本作「大」。释文「太」作「大」,云:大音泰。稽音鸡。汉书云:大山稽,黄帝师也。相,息亮切。任大椿曰:路史前纪,大填为黄帝师,大山稽为黄帝司徒,唐渤海姓大。大山稽世音为泰,误。考广韵十四泰,大字下列复姓曰大狐氏,曰黄邑大夫大心子成,曰秦将军大罗洪,曰大罗氏,曰大夜氏,曰大叔氏。信如路史所云,则广韵大字下不列大山稽于复姓之前,是有遗也。姓氏急就篇大氏,唐渤海大祚荣,又大门艺,宋有大周仁焉,与路史所云渤海姓大,可以互证,而不及大山稽。告之,曰:「朕闲居三月,斋心服形,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弗获其术。〔注〕身不可养,物不可治,而精思求之未可得。疲而睡,释文云:句绝。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注〕不可以情求,则不能以情告矣。又二十有八年,「二十有八年」路史后记五注引作「四十八年」,事文类聚后集二一引作「二十有九年」。释文云:一本作三十有八年。天下大治,释文云:治,直吏切。几若华胥氏之国,释文云:几音祈。而帝登假。〔注〕假当为遐。伯峻案:礼记曲礼下「告丧曰天王登假」,假亦作遐。登假乃帝王死亡之词,犹言升天。释文云:假音遐。百姓号之,伯峻案:左宣十二年传「号而出之」,注:号,哭也。释文云:号,户刀切。二百余年不辍。〔解〕既寤于道也,自不因外物以得之。疲而睡者,冥于理,去嗜欲也。识神归性,不可以情求也。不能以告若者,心澄忘言也。凡以数理天下者,但成其空名。数极则迹见,虚而不能实也。上以虚名责于下,下以虚名应于上,上下相蒙,积虚以为理;欲求纯素,其可得乎?夫道者,神契理合,应物以真。非偏善于小能,不暴怒于小过,如春之布,万物皆生。俗易风移,自然而化;不知所以化,不觉所以成,故百姓思之不知其极也。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注〕见山海经。释文云:射音夜。山海经曰:姑射国在海中,西南环之。从国南水行百里,曰姑射之山。又西南行三百八十里,曰姑射山。郭云:河水所经海上也。言遥望诸姑射山行列在海、河之间也。按西域传,黄河东注蒲昌海,潜行地下,入中国。蒲昌海一名盐泽,在交河郡。见,贤遍切。秦恩复云:释文所引与今本山海经不同。姑射山,山海经凡两见。东山经云:「卢其之山又南三百八十里曰姑射之山,无草木,多水。又南水行三百,流沙百里,曰北姑射之山。无草木,多石。又南三百里,曰南姑射之山,无草木,多水。」海内北经云:「西姑射在海河洲中。」郭璞注:「山名也。山有神人。河洲在海中,河水所经者,庄子所谓藐姑射之山也。」经又曰:「姑射国在海中,属列姑射,西南山环之。」
译雷霆不能扰乱他的听觉。《释文》说:“霆”音廷。美与丑不能扰乱他的心。王叔岷说:《太平御览》卷七十九所引“滑”作“汨”。范致虚解说:“剖空心灵而没有外物,美丑就不能扰乱它。”可见他所见的本子也作“汨”。“滑”和“汨”古代相通。《庄子·齐物论》“置其滑涽”,《释文》引向秀注,滑作汨。《荀子·成相》“官吏谨慎地将它执行,不要使其混乱”,注说“滑与汨相同”,都是例证。《释文》说:“滑”音骨。山谷不能使他的脚步跌绊。《释文》说:“踬”音致。只是精神在运行罢了。注:达到至顺境界,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逆他。解:这是借寓言来说。斋戒内心、收束形体,精神与道合一,就能到达那个大国。精神是生命的主宰;既然是生命的主宰,役使精神来养生,养生失去道理,反而会造成损害。世俗把增加嗜欲当作养生,恰恰成为丧失寿命的根本。所以君子以性养生,小人以情养生。养性的人没有嗜欲,保持自然,不贪恋生存,不厌恶死亡,没有趋向、背离、憎恨、亲爱,也没有畏惧和忌讳,自然而然。所谓精神运行,就是精神与道合一,并不是另有一个国家或另一类人。因此说,仁道并不遥远,实行它就可以到达。一句话彼此契合,交臂之间就能相互理解。黄帝醒来。注:这里也是寄托在睡梦和醒觉上,圣人其实没有睡与醒的分别。怡然自得。“怡”字世德堂本作“悟”。王重民说,作“怡”较为接近原意;北宋本、吉府本都作“怡”,《太平御览》卷三百九十七引作“悟”。伯峻按:秦刻本、卢解本也作“怡”,作“悟”是字误。《释文》说:“怡”音与之切。召来天老、力牧、太山稽。注:三人都是黄帝的辅相。卢文弨说:“太”字藏本作“大”。《释文》作“大”,说“大”音泰,“稽”音鸡。《汉书》说大山稽是黄帝的老师;“相”音息亮切。任大椿说:《路史前纪》说大填是黄帝的老师,大山稽是黄帝的司徒,唐代渤海人姓大,大山稽世代读作“泰”,是错误。考《广韵》卷十四“泰”韵,在“大”字下列有复姓“大狐氏”“黄邑大夫大心子成”“秦将军大罗洪”“大罗氏”“大夜氏”“大叔氏”。如果确如《路史》所说,那么《广韵》“大”字下没有在这些复姓之前列“大山稽”,就是有所遗漏。《姓氏急就篇》说,大姓有唐代渤海的大祚荣、又有大门艺,宋代有大周仁;这与《路史》所说渤海人姓大可以互相证明,但没有提到大山稽。黄帝把事情告诉他们,说:“我闲居三个月,斋戒内心、收束形体,想寻找养身和治理万物的方法,却没有得到它。注:身体不能靠意志强行养护,万物不能靠意志强行治理,精心思索也无法求得。疲倦后睡觉。《释文》说:这里断句。梦见了这样的情景。现在我知道最高的道理不能凭情感求得了。我知道它了!我得到它了!可是不能把它告诉你们。”注:既然不能凭情感求得,也就不能凭情感把它说出来。又过了二十八年。《路史后记》卷五注引作“四十八年”,《事文类聚后集》卷二十一引作“二十九年”。《释文》说,一本作“三十八年”。天下治理得非常好。《释文》说:“治”音直吏切。几乎像华胥氏之国。《释文》说:“几”音祈。黄帝登遐。注:“假”应作“遐”。伯峻按:《礼记·曲礼下》“告丧曰天王登假”,“假”也作“遐”。“登假”是帝王死亡的说法,就如同说升天。《释文》说:“假”音遐。百姓为他号哭。伯峻按:《左传·宣公十二年》“号而出之”,注说:“号”就是哭。《释文》说:“号”音户刀切。二百多年哭号不止。解:既然已经从道上觉醒,就不会凭借外物来得到道。疲倦后睡觉,是精神沉入道理、远离嗜欲。认识到精神归于性,就知道不能凭情感求得。不能把它告诉你们,是因为心已澄明而忘言。凡是靠权术和法度来治理天下的人,只能造成空洞的名声。权术用尽,形迹就显现;名义虽虚,却不能成为真实。上位者用虚名责求下位者,下位者用虚名应付上位者,上下彼此蒙蔽,积累虚假来当作治理原则;想求得纯朴素真,怎么可能呢?道,是精神与道理相契合,以真实应对万物。它不因小小的才能而偏执于某种善,也不因小小的过错而暴怒,如同春天播施万物,万物都得到生长。风俗改变、教化推移,都是自然而然地完成;百姓不知道教化由何而来,也觉察不到成就怎样形成,所以思念黄帝,不知道他的恩德何时才到尽头。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注:见《山海经》。《释文》说:“射”音夜。《山海经》说:姑射国在海中,西南面有山环绕。从这个国家向南沿水走一百里,叫作姑射之山;再向西南走三百八十里,叫作姑射山。郭璞说:这是河水流经海上的地方。意思是说,远望许多姑射山排列在海与河之间。又据《西域传》,黄河向东流入蒲昌海,在地下潜流,进入中国。蒲昌海又名盐泽,位于交河郡。‘见’音贤遍切。秦恩复说:《释文》所引与今本《山海经》不同。《山海经》中姑射山凡两次出现。《东山经》说:“卢其山再往南三百八十里是姑射山,没有草木,水很多;再往南沿水走三百里,经过流沙一百里,是北姑射山,没有草木,石头很多;再往南三百里,是南姑射山,没有草木,水很多。”《海内北经》说:“西姑射在海河洲中。”郭璞注说:“这是山名,山上有神人。河洲在海中,是河水流经的地方,就是庄子所说的藐姑射山。”《经》又说:“姑射国在海中,属于列姑射,西南面有山环绕。”
考东山经之姑射在临汾县,见隋书地理志,即今平阳府西之九孔山。左右前后并无所谓南北姑射者,则东山经之北姑射、南姑射二条当在海内北经西南山环之之下。敬顺所引山海经乃唐时之本,且言诸姑射山行列在海、河之间,解列字之义尤为明据。又云:此章与山海经略同,据此则列子之吸风饮露云云,山海经皆有之,今本之脱落错简,从可知矣。后人因庄子有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之文,遂以为临汾之姑射。毕氏校刊山海经,于海内北经列姑射条下谓姑射在山西,郭注误引庄子。殊不知庄子藐姑射之山有神人云云,与列子之说同其为海中之列姑射无疑。至尧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乃临汾之姑射山,非列姑射山也。上下文绝不相蒙,遽以景纯为误,其未之深考欤?庄子中「列」作「藐」。陆释文引简文云:邈,远也。二山之名混淆已久,恐误后学,故详识于此。山上有神人焉,〔注〕凝寂故称神人。释文云:此章与山海经略同。吸风饮露,释文云:吸,许及切。不食五谷;〔注〕既不食谷矣,岂复须吸风饮露哉?盖吐纳之貌,不异于物耳。释文云:复,扶又切。心如渊泉,释文云:渊字读为深字。形如处女;〔注〕尽柔虚之极者,其天姿自粹,非养而不衰也。释文云:粹音邃。不偎不爱,〔注〕偎亦爱也。刍狗万物,恩无所偏。偎音隐偎。释文云:偎,乌恢切,爱也。不偎不爱,谓或隐或见。山海经曰:北海之隅,其人水居偎爱。隐偎也。字林云,偎,仿佛见不审也。伯峻案:说文:「僾,仿佛也。诗曰:僾而不见。」今诗僾作爱。此爱字亦借为僾,故释文训隐。山海经海内经云「不畏不爱」,郭注云:「畏亦爱也」,张注本此。仙圣为之臣;〔注〕仙,寿考之迹;圣,治世之名。卢文弨曰:注藏本「仙」下有「者」字,「圣」下亦同。不畏不怒,愿悫为之使;〔注〕畏,威也。若此岂有君臣役使之哉?尊卑长短,各当其分,因此而寄称耳。释文云:愿音愿。悫,口角切。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敛,而已无愆。〔注〕愆,蹇乏也。注「蹇乏」一本作「蹇之」,非。释文云:愆本又作蹇,去言切。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注〕若,顺也风雨常均,释文「均」作「钧」,云:钧音均。任大椿曰:考诗大雅「四鍭既钧」,书泰誓「厥罪维钧」,左传昭公二十六年「年钧以德,德钧以卜」,国语周语「细钧有钟无镈,大钧有镈无钟」,战国秦策「钧吾悔也」,注,「钧即均」,则钧均通。字育常时,年谷常丰;而土无札伤,人无夭恶,物无疵厉,鬼无灵响焉。〔注〕天人合德,阴阳顺序,昏明有度,灾害不生,故道合二仪,契均四时。老子曰:「以道天下者,其鬼不神。」〔解〕此言神之合道也,故假以方外之中,托以神人之目。不因五谷以为养,吐纳真气以为全。心如澄水,无波浪之能鼓;形如处女,无思虑之所营。喜怒不入其襟,是非不干其用。无求无欲,同天地之不仁;不惠不施,正阴阳之生育。万物所不能挠,鬼神所不能灵。证之真,其功若此也。释文「响」作「向」,云:札,侧八切。郑众注周礼云:越人名死为札。左传曰,人不夭札。疵,才移切,病也。厉音例。郑众注周礼云:厉,风气不和之疾也。向音响。任大椿曰:考荀子劝学篇「君子如向矣」,杨倞注,「向与响同,如响应声」,则灵向犹灵响也。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进二子之道,释文云:进音尽,下同。乘风而归。〔注〕庄子云,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旬五日而后反。盖神人,御寇称之也。〔解〕夫神之滞于有,则百骸俱▯;神之契乎真,则五根俱通也。有通则无远不鉴,无▯则乘风而行。被羽服以往来,托鳞毛以腾跃者,故为常理也,非谓其尚奇也,而此寓言者也。注「泠」各本作「冷」,误,今从藏本正。王重民曰:张注引见逍遥游篇,「旬」下有「有」字,盖今本列子注脱之也。御览九引注文有「有」字,当据补。释文云:泠音零。称,尺证切。尹生闻之,从列子居,数月不省舍。释文云:数,色主切,下同。省,息井切。因间请蕲其术者,释文云:间音闲。蕲音祈。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怼而请辞,释文云:怼音坠,怨也。列子又不命。释文作又不与命,云:一本无与字。
译考察《东山经》的姑射山在临汾县,见《隋书·地理志》,就是今天平阳府西面的九孔山。它的左右前后都没有所谓南姑射、北姑射,那么《东山经》的北姑射、南姑射两条,应当接在《海内北经》“西南山环之”之后。敬顺所引用的《山海经》是唐代的本子,并且说许多姑射山排列在海、河之间,这对“列”字意义的解释尤其明确。又说:本章与《山海经》大致相同;据此可知,《列子》所说吸风饮露等内容,《山海经》中也都有,今本《山海经》的脱落和错简由此便可以知道。后人因为庄子有“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的文字,于是把临汾的姑射山当作这里的姑射山。毕沅校刊《山海经》,在《海内北经》“列姑射”条下说姑射山在山西,认为郭璞错误地引用了《庄子》。却不知道庄子所说“藐姑射之山有神人”等内容,与《列子》的说法相同,确定是海中的列姑射山。至于尧见四位贤人在藐姑射山、汾水北岸,那是临汾的姑射山,并不是列姑射山。上下文完全没有关联,却贸然认为郭璞错了,难道不是没有深入考察吗?《庄子》中“列”作“藐”。陆德明《释文》引简文帝说:“邈”是遥远的意思。两座山的名称混淆已经很久了,恐怕误导后来的学者,所以在这里详细记下。山上有神人。注:因为凝然寂静,所以称为神人。《释文》说:本章与《山海经》大致相同。他吸风饮露。《释文》说:“吸”音许及切。不吃五谷。注:既然不吃五谷,哪里还需要吸风饮露呢?大概只是吐纳的样子,与一般人没有不同。《释文》说:“复”音扶又切。内心像深渊泉水。《释文》说:“渊”字读作“深”。形体像处女。注:这是柔弱虚静的极致;他的天生姿质自然纯粹,并非靠后天修养才不衰。《释文》说:“粹”音邃。不亲近,也不爱恋。注:“偎”也是爱的意思。把万物看作草扎的狗,对万物的恩惠没有偏向。“偎”音隐偎。《释文》说:“偎”音乌恢切,是爱的意思;“不偎不爱”是说有时隐约、有时显现。《山海经》说:“北海的角落,有人在水中居住,偎爱。”这就是隐约的偎爱。《字林》说:“偎”是仿佛看见却看不清。伯峻按:《说文》说“僾,是仿佛”,《诗经》说“僾而不见”;今本《诗经》“僾”作“爱”。这里的“爱”字也是借作“僾”,所以《释文》解释为隐约。《山海经·海内经》说“不畏不爱”,郭璞注说:“畏”也是爱的意思,张湛注本于此。仙人和圣人做他的臣属。注:“仙”是长寿的表现,“圣”是治理天下的称号。卢文弨说:藏本注中“仙”下面有“者”字,“圣”下面也有“者”字。不畏惧,也不发怒,愿悫的人为他役使。注:“畏”是威严的意思。像这样,哪里真有君臣和役使的关系呢?只是尊卑、长短各自符合本分,因此借用这些名称来称说罢了。《释文》说:“愿”音愿;“悫”音口角切。不施舍,也不施惠,而万物自然充足;不聚敛,也不收取,而自身没有困乏。注:“愆”是困乏的意思。注中“蹇乏”一本作“蹇之”,不对。《释文》说:“愆”本又作“蹇”,音去言切。阴阳总是调和,日月总是明亮,四时总是顺畅。注:“若”是顺的意思。风雨总是均匀。《释文》“均”作“钧”,说:“钧”音均。任大椿说:考察《诗经·大雅》“四鍭既钧”、《尚书·泰誓》“厥罪维钧”、《左传·昭公二十六年》“年钧以德,德钧以卜”、《国语·周语》“细钧有钟无镈,大钧有镈无钟”以及《战国策·秦策》“钧吾悔也”,注都说“钧”就是“均”,所以钧、均相通。万物生长始终合乎时令,年成和谷物总是丰收;土地上没有瘟疫伤害,人没有夭折和恶疾,万物没有灾病,鬼也没有灵异的声响。注:天与人合乎同一德性,阴阳依次运行,昏明各有法度,灾害不会发生;所以道与天地二仪相合,与四时相契而均衡。老子说:“用道治理天下,鬼就不显神异。”解:这里说精神与道合一,所以借助方外之地来说明,托言神人来表现。不依靠五谷来养生,而以吐纳真气来保全自己。内心像澄澈的水,没有波浪可以鼓动;形体像处女,没有思虑可以经营。喜怒不进入胸怀,是非不干扰他的作用。没有需求和欲望,同天地那样没有偏私;不施惠、不施舍,正是阴阳生育万物的情形。万物不能扰乱他,鬼神也不能显灵。以真实验证它,功效就是这样。《释文》“响”作“向”,并说:“札”音侧八切。郑众注《周礼》说:越人把死亡称为“札”。《左传》说“人不夭札”。“疵”音才移切,是疾病;“厉”音例。郑众注《周礼》说:“厉”是风气不调和所致的疾病。“向”音响。任大椿说:考察《荀子·劝学》“君子如向矣”,杨倞注说“向与响相同,如同回声应和声音”,所以“灵向”仍然就是“灵响”。列子以老商氏为师,以伯高子为友;学尽了这两人的道术。《释文》说:“进”音尽,下面同。乘着风回去。注:《庄子》说,列子驾风而行,轻妙自在,十五天后才回来。大概是神人,列御寇这样称说他。解:精神滞留在有形之中,百骸就都会受到阻碍;精神与真实相契合,五种感官就都通达。通达了,就没有遥远之处不能察知;没有阻碍,就可以乘风而行。穿着羽衣来往,凭借鳞毛飞腾跳跃,是通常的道理,不是说他崇尚奇异;这里本来就是寓言。注:“泠”字各本作“冷”,错误,今依藏本改正。王重民说:张湛注所引见《逍遥游》篇,“旬”下面有“有”字,大概今本《列子》注文脱落了。御览卷九所引注文有“有”字,应据此补入。《释文》说:“泠”音零;“称”音尺证切。尹生听说此事,便跟随列子居住,几个月都不离开住所。《释文》说:“数”音色主切,以下同;“省”音息井切。他趁空闲请求学习列子的道术。《释文》说:“间”音闲;“蕲”音祈。前后请了十次,列子十次都没有告诉他。尹生怨恨而请求告辞。《释文》说:“怼”音坠,是怨恨的意思。列子还是没有答应。《释文》作“又不与命”,并说有的本子没有“与”字。
尹生退。数月,意不已,又往从之。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释文「汝」作「女」,云:女音汝。尹生曰:「曩章戴有请于子,〔注〕章戴,尹生名。卢文弨曰:注尹生下藏本有「之」字。释文「戴」作「载」,云:曩,乃朗切。章载字载则,一本作章戴。子不我告,固有憾于子。释文云:憾,胡绀切。今复脱然,释文云:脱,土活切。是以又来。」列子曰:「曩吾以汝为达,〔注〕曩,昔也。王叔岷曰:疑此注当在上文「曩章戴有请于子」下。今汝之鄙至此乎?释文云:乎本又作于。姬!将告汝〔注〕姬,居也。释文云:姬音居。所学于夫子者矣。〔解〕昔汝去也,吾将谓汝达吾道;今汝之息憾而来,知汝之鄙陋矣。解「息憾」本作「怼憾」,今依四解本订正。释文「汝」作「女」,云:女音汝。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注〕夫子谓老商,若人谓伯高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注〕实怀利害而不敢言,此匿怨藏情者也,故眄之而已。〔解〕专一而不离,恭敬以至,求顾吾之形,观吾之行者,斜▯。也。释文云:眄音五年之后,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注〕庚当作更。吉府本「庚」作「更」。释文云:庚音更,居行切,益也,下同。夫子始一解颜而笑。〔注〕是非利害,世间之常理;任心之所念,任口之所言,而无矜吝于胸怀,内外如一,不犹踰于匿而不显哉?欣其一致,聊寄笑焉。〔解〕三年之后,专于定也,顾眄而已;五年之后,越于专,其哂明矣。北宋本「吝」作「忞」,「胸」作「鬯」,「犹」作「循」,皆非,今正。「匿」世德堂本作「己」,亦非。释文云:匿一本作巳。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释文云:从音纵,下同。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注〕夫心者何?寂然而无意想也;口者何?默然而自吐纳也。若顺心之极,则无是非;任口之理,则无利害。道契师友,同位比肩,故其宜耳。〔解〕审之而后言,欲是非利害无所误也。释文云:契,苦计切。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释文云:横去声,下同。纵放也。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注〕心既无念,口既无违,故能恣其所念,纵其所言。体道穷宗,为世津梁。终日念而非我念,终日言而非我言。若以无念为念,无言为言,未造于极也。所谓无为而无不为者如斯,则彼此之异,于何而求?师资之义,将何所施?故曰内外尽矣。〔解〕都无心,故是非利害不择之而后言,纵横者也。纵心而言,皆合斯道。释文云:造,七到切。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解〕眼、耳、口、鼻不用其所能,各任之而无心,故云无不同也。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释文云:倚,于绮切。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沈涛曰:戴侗六书故引唐本说文曰,干湿之干也。徐本无干字。涛案:干古干湿正字,通假作干。列子黄帝篇木叶干壳,张湛注(伯峻案:当作释文)干音干,可证。释文云:干音干。壳,口角切。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注〕夫眼、耳、鼻、口,各有攸司。令神凝形废,无待于外,则视听不资眼、耳,▯味不赖鼻、口,故六藏七孔,四肢百节,块然尸居,同为一物,则形奚所倚?足奚所履?我之乘风,风之乘我,孰能辨也?〔解〕神凝者,不动也;形释者,无碍也;骨肉都融者,忘形骸也。形骸忘于所之,神念离于所着,则与风气同之上下也。卢文弨曰:注「令神凝形废」「令」当作「今」。今女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释文云:曾音层。浃,子协切。而怼憾者再三。女之片体将气所不受,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注〕用其情,有其身,则肌骨不能相容,一体将无所寄?岂二仪之所能覆载。伯峻案:将,且也。履虚乘风,其可几乎?」释文云:几音冀。尹生甚怍,释文云:怍音昨。屏息良久,释文云:屏息,屏气似不息也。不敢复言。〔解〕列子所以乘风者,为能忘其身也。老子曰:「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也?」若其形骸之不忘,则一节之重将地所不能载,何暇乘风而凌虚哉?伯峻案:解引老子「吾有何患也」,今本无「也」字。释文云:复,扶又切。
译尹生退去了。过了几个月,他心意仍未改变,又去跟随列子。列子说:“你为什么这样频繁地来来去去?”《释文》“汝”写作“女”,说:“女”音同“汝”。尹生说:“先前章戴曾向您请教(注:章戴是尹生的名字。卢文弨说,“尹生”下面藏本有“之”字。《释文》“戴”写作“载”,说:“曩”读乃朗切;章载,字载则,一本作章戴)。您没有告诉我,我本来就对您有所遗憾(《释文》说“憾”读胡绀切)。如今又释然了(《释文》说“脱”读土活切),所以再次前来。”列子说:“先前我以为你通达(注:曩,是从前。王叔岷说:这个注恐怕应放在上文“曩章戴有请于子”下面),如今你的鄙陋竟到了这种地步吗(《释文》说“乎”一本作“于”)?居(注:“姬”通“居”。《释文》说“姬”音居)!我将告诉你从先生那里所学到的东西了。(解:过去你离开时,我将要认为你已经通达了我的道;如今你因为消除了遗憾而来,可知你的鄙陋。解本“息憾”原作“怼憾”,今依四解本订正。《释文》“汝”作“女”,说“女”音汝。)自从我侍奉先生、同若人交游以来(注:先生指老商,若人指伯高),三年以后,心里不敢思虑是非,口中不敢谈论利害,才得到先生的一次注视而已。(注:心中其实怀有利害之念,却不敢说出来,这是隐藏怨恨、掩藏内情的人,所以先生只是看了我一眼而已。解:专心而不离散,以恭敬之心达到极点,求先生回顾我的形貌、察看我的行为,〔此处原文有疑误〕。《释文》说“眄”音五年。)五年以后,心中才更不思虑是非,口中才更不谈论利害(注:“庚”应作“更”。吉府本“庚”作“更”。《释文》说“庚”音更,居行切,意为增加,以下同),先生才第一次舒展面容对我一笑。(注:是非利害,是世间通常的道理;任凭心中所想,任凭口中所说,胸中不再有所矜持吝惜,内外如一,难道不胜过隐藏而不显露吗?先生欣赏这种一致,姑且寄以一笑。解:三年以后,专心于定,先生只是回顾一眼;五年以后,超越专一,先生的嘲笑就明显了。北宋本“吝”作“忞”,“胸”作“鬯”,“犹”作“循”,都不对,今改正;“匿”字世德堂本作“己”,也不对。《释文》“匿”一本作“巳”。)七年以后,任从心中所想,再也没有是非;任从口中所说,也再无利害(《释文》“从”音纵,以下同),先生才第一次拉我同他并席而坐。(注:心是什么?寂静而没有意念想法。口是什么?沉默而自然吐纳。若顺着心意达到极点,就没有是非;任凭口的作用,就没有利害。道与师友相契,同席并肩,所以这样做是适宜的。解:审慎之后才说话,是为了使是非利害不出差错。《释文》说“契”读苦计切。)九年以后,放纵心中所想(《释文》“横”读去声,以下同,意为纵放),放纵口中所说,也不知道是我的是非利害,还是别人的是非利害;也不知道先生是我的老师、若人是我的朋友:内外都进步了。(注:心既无所执念,口既无所违逆,所以能够任意思虑、放纵言说。体悟大道、穷尽本源,成为世人的津梁。整天思虑,却不是我在思虑;整天言说,却不是我在言说。如果把无念当作念、无言当作言,还没有达到极致。所谓无为而无不为,就是这样。那么彼此的差异到哪里去寻找?师生的名分又将施加在哪里?所以说内外都尽了。解:完全无心,所以不再选择是非利害后才说话,而是任意纵放。放纵心意而言说,都合乎此道。《释文》说“造”读七到切。) 后来眼睛如同耳朵,耳朵如同鼻子,鼻子如同嘴巴,没有什么不同。(解:眼、耳、口、鼻都不使用各自的功能,只任其自然而无心,所以说没有不同。)心神凝定,形体解脱,骨肉全都融化;不知道身体倚靠在哪里(《释文》“倚”读于绮切),脚踏在什么地方,只随风向东向西,好像干燥的木叶和空壳。(沈涛说:戴侗《六书故》引用唐本《说文》作“干湿”之“干”,徐本无“干”字。沈涛考辨:“干”是“干湿”义的正字,通假写作“干”。《列子·黄帝篇》有“木叶干壳”,张湛注,《释文》应作《释文》,说“干”音干,可以证明。《释文》说“干”音干,“壳”读口角切。)竟不知道是风驾驭着我,还是我驾驭着风?(注:眼、耳、鼻、口,各有主管的功能。如今神凝而形体废弃,不再依赖外物,所以视听不凭借眼耳,嗅味不依赖鼻口;于是六脏七窍、四肢百节,都僵然如尸,合为一个整体,那么身体还倚靠什么?脚还踏着什么?说我驾驭风、风驾驭我,谁能分辨呢?解:神凝,是不动;形释,是没有阻碍;骨肉全融,是忘掉形骸。形骸忘却了所到之处,神念也脱离了所执着的对象,于是便同风气一起上下运行。) 卢文弨说:注中“令神凝形废”的“令”应作“今”。如今你居住在先生门下,还不到一段时间(《释文》“曾”音层,“浃”读子协切),却已经两三次产生怨恨。你的身体将要连气都容纳不了,你的一节身体将要连大地都承载不了。(注:任用情欲,执有自身,肌骨便不能彼此相容,整个身体将无处寄托,哪里是天地二仪所能覆盖承载的呢?伯峻按:“将”是“且”的意思。)踏虚乘风,难道还可以希望做到吗(《释文》“几”音冀)?”尹生非常惭愧(《释文》“怍”音昨),屏住呼吸很久(《释文》说“屏息”就是屏住气,像没有呼吸一样),不敢再说话。(解:列子之所以能够乘风,是因为能忘掉自身。老子说:“我所以有大的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等到我没有身体,我还有什么忧患呢?”如果不能忘掉形骸,那么一节身体的重量将连大地都承载不了,哪里还有余暇乘虚凌空呢?伯峻按:解文引用老子“吾有何患也”,今本没有“也”字。《释文》“复”读扶又切。)
列子问关尹曰:释文云:关尹,关令尹喜,字公度,着书九篇。伯峻案:今本关尹子一卷,九篇,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疑为孙定(南宋人)依托,四库提要则云「或唐五代间方士解文章者所为也」。「至人潜行不空,〔注〕不空者,实有也。至人动止不以实有为阂者也。郭象曰:其心虚,故能御群实也。道藏江遹本、宋徽宗本「空」并作「窒」。作「窒」者是也。但张湛原本作「空」,故仍之。俞樾曰:张注甚为迂曲。释文曰,「空一本作窒」,当从之。庄子达生篇正作「不窒」。仲父曰:俞说是也。潜行谓行于水也。说文十一上水部:泳,潜行水中也。哀十七年左传:越子以三军潜涉。韩非子十过篇记智伯伐赵事云,「决晋阳之水以灌之,围晋阳三年。城中巢居而处,悬釜而炊。张孟谈谓赵襄子曰:臣请试潜行而出见韩魏之君」,皆其证也。窒谓窒息,潜行入水与下入火正相对。释文云:潜或作渐,亦音潜。空一本作窒,塞也。阂音碍。秦恩复云:易「阒其无人」,陆释文:孟作窒。虞翻注,空也。空之为窒,犹乱之训治也。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注〕向秀曰:天下乐推而不厌,非吾之自高,故不栗者也。释文云:栗音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注〕至纯至真,即我之性分,非求之于外。慎而不失,则物所不能害,岂智计勇敢而得冒涉艰危哉?〔解〕言至人潜行积德,非本空虚者也,何如能蹈火不热,登高不栗乎?以明纯气出乎性,守神以合道,则能至于此,故曰至人也;岂智巧果敢所能得耶?释文云:列音例。姬!释文云:姬音居。鱼语女。〔注〕鱼当作吾。吴闿生曰:钟鼎古文多以鱼为吴。释文云:鱼音吾。语,鱼据切。女音汝。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注〕上至圣人,下及昆虫,皆形声之物。以形声相观,则无殊绝者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注〕向秀曰:唯无心者独远耳。释文云:远,于万切。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注〕向秀曰:同是形色之物耳,未足以相先也。以相先者,唯自然也。〔解〕凡有形者皆物也。物皆是色,亦何后何先耶?而自贵贱物者,情惑之甚也。会忘形守神习静以生慧者,然后能通神明者也。伯峻案:「色」上脱「形」字,当作「是形色而已」。「形色」承上文「貌像声色」而言。注引向秀曰:「同是形色之物耳」,则向所注庄子本有「形」字。江南古藏本庄子正作「是形色而已」,当据正。说本奚侗庄子补注。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注〕有既无始,则所造者无形矣;形既无终,则所止者无化矣。造音作。卢文弨曰:注「造音」下当有「造」字。伯峻案:卢说可商。据释文,张注只作「造音作」。盖张湛与殷敬顺皆不晓音理,故其音有不可信者,不可以深求也。释文云:造音作,臧祚切,注同。夫得是而穷之者,焉释文云:焉,于虔切。得而正焉?〔注〕寻形声欲穷其终始者,亦焉得至极之所乎?〔解〕忘形守神,造乎不形也;宝真合道者,止乎无所化也。若得此道而穷理尽性者,何得不为正乎?「而正」本作「为正」。俞樾曰:「为正」当作「而止」,字之误也。止与正形相似。为古文作□,与而亦相似。襄十四年左传:「射为礼乎」,太平御览工菊部引作「射而礼乎」;孟子滕文公篇「方里而井」,论语颜渊篇正义引作「方里为井」,并其证也。庄子达生篇述此文曰,「夫得是而穷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可据以订正。王重民曰:吉府本「为」正作「而」。伯峻案:俞、王两说是也。「为」字今依吉府本正。彼将处乎不深之度,〔注〕即形色而不求其终始者,不失自然之正矣。深当作淫。释文云:深音淫。而藏乎无端之纪,〔注〕至理岂有隐藏哉?任而不执,故冥然无迹,端崖不见。释文云:见,贤遍切。游乎万物之所终始。〔注〕乘理而无心者,则常与万物并游,岂得无终始之迹者乎?〔解〕至人者,言无失德也,故不淫其度矣;行无失迹也,故藏乎无端矣;常归其本也,故游万物之终始矣。伯峻案:纪始为韵,古音同为之咍部之上声。壹其性,养其气,释文云:养其气一本作真其气。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注〕气壹德纯者,岂但自通而已哉?物之所至,皆使无阂,然后通济群生焉。造音操。〔解〕性不杂乱,唯真与天地合其德而通于万物之性命。
译列御寇问关尹说(《释文》说:关尹就是关令尹喜,字公度,著有书九篇):“至人潜行而不窒息(注:“不空”即“确实存在”。至人的行动举止不受实有之物阻碍。郭象说:他的心虚,所以能够驾驭一切实有之物。道藏江遹本、宋徽宗本“空”都作“窒”。作“窒”是对的,但张湛原本作“空”,所以仍保留“空”。俞樾说:张注十分迂曲。《释文》说“空”一本作“窒”,应从“窒”。《庄子·达生篇》正作“不窒”。仲父说:俞说是对的。)。“潜行”是指在水中行走。按《说文》卷十一上水部:“泳”就是潜行水中。《左传·哀公十七年》说:“越子以三军潜涉。”《韩非子·十过篇》记智伯攻赵,说决晋阳之水灌城,围晋阳三年,城中居民筑巢居住、悬锅做饭;张孟谈对赵襄子说愿意试着潜行出去拜见韩、魏两君,这些都是证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窒”是窒息的意思,潜入水中与下入火中正相对应。《释文》说“潜”有的本子作“渐”,也音潜;“空”一本作“窒”,是堵塞的意思;“阂”音碍。秦恩复说:《易经》“阒其无人”,陆德明《释文》作“窒”;虞翻注说是空。把“空”训为“窒”,犹如把“乱”训为“治”。至人蹈火而不感到热,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战栗。(注:向秀说:天下人乐于推重他而不厌弃他,并不是他自以为高,所以不战栗。《释文》“栗”音栗。)请问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关尹说:“这是守持纯气,不是智慧、技巧、果敢一类所能做到的。(注:至纯至真,就是我的本性;不是从外部求得的。谨慎守持而不失去它,那么万物都不能伤害他,难道是凭智谋和勇敢就能冒险渡过艰难险阻吗?解:这是说至人潜行,是积德的结果,并非本来就是空虚之体;既然如此,为什么能蹈火不热、登高不战栗呢?这是说明纯气出于本性,守持精神以合于道,便能达到这种境界,所以称为至人;难道是智慧、技巧、果敢所能做到的吗?《释文》“列”音例。)居(《释文》“姬”音居)!我告诉你:〔原文“鱼语女”疑“吾语女”之误。注说“鱼”当作“吾”,吴闿生说钟鼎古文多以“鱼”为“吴”;《释文》“鱼”音吾,“语”读鱼据切,“女”音汝〕。” 凡是具有形貌、形象、声音、色彩的,都是物。(注:上至圣人,下至昆虫,都是有形声的物体。以形声相互观察,并没有绝对特殊之处。)物与物之间凭什么能够彼此相远呢?(注:向秀说:只有无心者才独自超越。)那么,凭什么足以使它处在万物之先呢?不过是这种形色罢了。(注:向秀说:同样都是有形有色的物,不足以互相居先。能够居先的,只有自然。)解:凡是有形的都是物。万物都是形色,又有什么后、有什么先呢?如果因情感迷惑而自尊自贵、轻视万物,那是迷惑到了极点。能够会通而忘掉形体、守持精神、习静以生智慧,然后才能通达神明。伯峻按:“色”上脱“形”字,应作“是形色而已”。“形色”承接上文“貌像声色”。注中引用向秀说“同是形色之物”,可见向秀所注《庄子》本来有“形”字。江南古藏本《庄子》正作“是形色而已”,应据以订正。此说本于奚侗《庄子补注》。那么,万物的生成达到无形,终止于无所变化。(注:既然“有”没有开始,那么所生成的东西便没有形;) 既然形体没有终结,那么所终止的东西便没有变化。“造”音作。卢文弨说:注中“造音”下面应有一个“造”字。伯峻按:卢说还可以商榷。据《释文》,张注只作“造音作”。大概张湛和殷敬顺都不懂音理,所以他们所注的读音有不可信之处,不必深究。《释文》说“造”音作,臧祚切,注同。既然得到这种道理而穷究它的人,怎么能(《释文》“焉”读于虔切)得到并确认它呢?(注:寻求从形声上穷究事物终始的人,又怎么能达到极致之处呢?解:忘掉形体、守持精神,达到无形;保全真性、合于道,止于无所变化。如果得到这种道而穷究事理、尽其本性,怎么能不成为正道呢?“而正”原作“为正”。俞樾说:“为正”应作“而止”,是字形讹误;“止”与“正”形近,“为”的古文字与“而”也相似。《庄子·达生篇》叙述此文作“夫得是而穷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可据此订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 王重民说:吉府本“为”正作“而”。伯峻按:俞樾、王重民两说都是对的。“为”字今依吉府本改正。那个人将处在不淫过的尺度上(注:只停留于形色而不追求它的终始,便不失自然的正道。“深”应作“淫”。《释文》“深”音淫),并隐藏在无端无涯的法则之中。(注:至理难道有所谓隐藏吗?只是任其自然而不执著,所以冥然无迹,端倪边际都看不见。《释文》“见”读贤遍切。)遨游于万物的终始之间。(注:顺应道理而无心的人,便常与万物一同遨游,难道能得到没有终始痕迹的境界吗?解:至人说的是不失德,所以不超越其尺度;行动不留下可执的痕迹,所以隐藏于无端;常常回归根本,所以遨游于万物的终始。)伯峻按:“纪”“始”为韵,古音同属之咍部上声。使本性专一,养护纯气(《释文》“养其气”一本作“真其气”),含藏其德,以通达万物生成的所在。(注:气专一、德纯正的人,难道只是自己通达而已吗?万物所到之处,都使其无所阻碍,然后通济众生。“造”音操。解:本性不杂乱,只有真性与天地合其德,并通达万物的性命。)
卢文弨曰:张注末「音操」下藏本有「有」字。释文云:造,七到切,至也。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郄,「郄」释文作「郄」,云,郄音绤,闲也。俞樾曰:释文「闲也」,闲乃闲字之误,谓闲隙也。郄与隙通。庄子知北游篇「若白驹之过郄」,释文曰,「郄本作隙」,是也。故郄有闲隙之义。礼记曲礼篇「相见于隙地曰会」,郑注曰:「郄,间也」;庄子养生主篇「批大郄」,德充符篇「使日夜无郄」,释文引崔李云,「郄,间也」,并可为证。物奚自入焉?〔注〕自然之分不亏,则形神全一,忧患奚由而入也?〔解〕宝道则性全,去情则无郄无朕无迹也,外物何从而入焉?夫醉者之坠于车也,释文「坠」作「队」,云:队音坠。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注〕此借粗以明至理之必然也。释文云:乘,食陵切。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物而不慑。〔注〕向秀曰:遇而不恐也。「▯」秦刻卢解本作「忤」。秦恩复曰:「▯」「忤」古字通。释文云:遌音忤,遇也。一本作▯,心不欲见而见曰▯,于义颇迂。庄子亦作▯。慑,之涉切。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注〕向秀曰:醉故失其所知耳,非自然无心也。而况得全于天乎?〔注〕向秀曰:得全于天者,自然无心,委顺至理也。圣人藏于天,故物莫之能伤也。〔注〕郭象曰:不窥性分之外,故曰藏也。〔解〕夫醉人者,神非合于道也,但为酒所全者,忧惧不入于天府,死生不伤其形神。若得全于神者,故物不能伤也。释文云:窥,去随切。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释文无作无,云:为,于伪切。无,莫侯切,下并同。引之盈贯,〔注〕尽弦穷镝。释文云:镝音的。措杯水其肘上,〔注〕手停审故,杯水不倾。注「故」四解本作「固」,误。释文云:杯,必回切。肘,竹九切。发之,镝矢复沓,〔注〕郭象曰:矢去也。箭镝去复往沓。释文「镝」作「摘」,云:摘音的,本作镝。复,扶又切。沓音踏。方矢复寓。〔注〕郭象曰:箭方去,未至的,以复寄杯于肘,言敏捷之妙也。奚侗曰:说文:镝,矢锋也。小尔雅:沓,合也。楚辞天问「天何所沓」,王逸注:「沓,合也。」诗秦风:「方何为期。」郑笺,「方今以何时为还期乎」,是方有今义。发之镝矢复沓,言已发者,镝与矢复相连合。方矢犹今矢,是引而未发之矢。对已发者言,则未发者为今矢;若以先后言,则今矢又为后矢。方矢复寓,言后矢又寓于弦也。仲尼篇「善射能令后镞中前括,发发相及,矢矢相属。前矢造准而无绝落,后矢之括犹衔弦,视之若一焉」,正可移释此文。释文云:寓音遇。捷,疾叶切。当是时也,犹象人也。〔解〕引满而置水于其肘上,发一箭复沓一箭,犹如泥木象人也。志审神定,形不动,以致于此也。释文云:木偶人形曰象人。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注〕虽尽射之理,而不能不以矜物也。非不射之射也。〔注〕忘其能否,虽不射而同乎射也。当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注〕内有所畏惧,则失其射矣。〔解〕恃其能而安其形审其当耳,非谓忘形遗物而以神运者也。伯峻案:当即傥,若也,如也。韩非子人主篇,「当使虎豹失其爪牙,则人必制之矣」,当即傥也,可证。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释文云:逡,七旬切。二分垂谓足二分悬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解〕登高履危而惧若此者,忧其身,惜其生也。曾不知有其形者,适足以伤其生;忘其形者,适所以成其生。御寇但善于射者,非合于道也。若忘形全神无累于天下者,乃不射之射也。释文云:踵音肿。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释文云:斥音尺。郭象云:挥斥犹放纵也。又曰:挥斥,奋迅也。神气不变。〔注〕郭象曰:挥斥犹纵放也。夫德充于内,则神满于外,无远近幽深,所在皆明,故审安危之机而泊然自得也。注「曰」字汪本作为「云」,今从北宋本、藏本订正。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秦恩复曰:恂当作。释文云:怵,丑律切。恂音荀。何承天纂要云:吴人呼瞬目为恂目。尔于中也殆矣夫!」〔注〕郭象曰:不能明至分,故有惧而所丧者多矣,岂唯射乎?
译卢文弨说:张注末尾“音操”下面,藏本有“有”字。《释文》说“造”读七到切,意为到达。像这样的人,他的天性守持完整,精神没有间隙(“郄”《释文》作“郄”,说“郄”音绤,是间隙的意思。俞樾说:《释文》的“闲也”中“闲”是“间”字的误写,意思是间隙;“郄”与“隙”通。《庄子·知北游篇》“若白驹之过郄”,《释文》说“郄”本作“隙”,可证其有间隙义。《礼记·曲礼篇》“相见于隙地曰会”,郑玄注说“郄,间也”;《庄子·养生主篇》“批大郄”、《德充符篇》“使日夜无郄”,《释文》引崔譔、李颐说“郄,间也”,都可以证明),外物从哪里进入呢?(注:自然赋予的本分没有亏损,形神便完整统一,忧患从哪里进入呢?解:珍视大道,所以本性完整;去除情欲,所以没有间隙、征兆和痕迹,外物又从哪里进入呢?)醉酒的人从车上坠落(《释文》“坠”作“队”,说“队”音坠),即使受伤也不会死亡。他的骨节和常人相同,遭受伤害却与常人不同,这是因为他的精神完整。他乘车时不知道,坠落时也不知道。(注:这里借粗浅的事例说明至理必然如此。《释文》“乘”读食陵切。)死生和惊惧不能进入他的胸中,所以即使遭遇外物也不害怕。(注:向秀说:遇到事情而不恐惧。“▯”字,秦刻本、卢解本作“忤”。秦恩复说:“▯”与“忤”是古今通用字。《释文》“遌”音忤,意为遇;一本作“▯”,说心中不想见而偏偏遇见叫“▯”,这个解释在义理上很迂曲。《庄子》也作“▯”。“慑”读之涉切。)那个人借酒而获得完整尚且如此(注:向秀说:只是因为醉酒而失去知觉,并非自然无心),何况从天性上获得完整呢?(注:向秀说:从天性上获得完整,就是自然无心,顺从至理。圣人藏身于天,所以外物没有什么能伤害他。注:郭象说:不窥探本性分际之外,所以叫作“藏”。解:醉人的精神并未合于道,只是被酒暂时保全;忧惧不能进入心府,死生也不能伤害他的形神。若能使精神获得完整,外物自然不能伤害他。《释文》“窥”读去随切。) 列御寇替伯昏无人射箭。《释文》“无”作“无”,说“为”读于伪切,“无”读莫侯切,以下同。他把弓弦拉满,箭头射尽(注:用尽弓弦之力,射尽箭头。《释文》“镝”音的),又在他的肘上放了一杯水(注:手停得稳,所以杯中水不倾倒。注中“故”,四解本作“固”,是误字。《释文》“杯”读必回切,“肘”读竹九切)。发箭之后,箭头和箭身接连飞出(注:郭象说:箭离去。箭头离去后,后箭又接连而来。《释文》“镝”作“摘”,说“摘”音的,本作“镝”;“复”读扶又切,“沓”音踏),正在发出的箭又接续着前箭(注:郭象说:箭刚射出,还没有到达靶子,就又把杯子放回肘上,说明动作敏捷精妙。奚侗说:《说文》:“镝”是箭头;《小尔雅》:“沓”是合。楚辞《天问》“天何所沓”,王逸注:“沓,合也。”《诗经·秦风》“方何为期”,郑玄笺说“方今以何时为还期”,所以“方”有“今”的意思。“发之镝矢复沓”,是说已经射出的箭,箭头与箭身重新相连;“方矢”犹如“今矢”,是拉弓而尚未发出的箭。与已发的箭相对,未发的是今箭;若按先后说,今箭又是后箭。) “方矢复寓”,是说后发的箭又搭在弓弦上。仲尼篇说:“善于射箭的人,能使后箭的箭镞射中前箭的箭尾;一箭接着一箭发出,箭箭相连。前箭到达目标而不停落下,后箭的箭尾还衔接在弓弦上,看起来就像只有一支箭一样。”这段话正好可以用来解释本文。释文说:“寓”音遇;“捷”读疾叶切。“当是时也”,就是还像木偶人一样。〔解〕把弓弦拉满,并在肘上放一杯水,发出一箭后紧接着再发一箭,仍然像泥木制成的木偶人一样。因为心志专一而神气安定,形体不动,所以能够达到这种境界。释文说:木头制成的偶人形状叫作“象人”。伯昏无人说:“这只是射箭之中的射箭之道。”〔注〕虽然穷尽了射箭的道理,却仍不能不凭借射箭来夸示自己。这不是“不射之射”。〔注〕忘掉自己能不能射,虽然没有射箭,却与射箭相同。应当和你一起登上高山,踩着危险的岩石,面对百仞深渊;如果这样,你还能射箭吗?”〔注〕内心有所畏惧,就会失去射箭的能力。〔解〕这是依仗自己的能力,使形体安稳、心神审慎,以求命中,并不是说忘掉形体、遗弃外物而仅凭神明运作。伯峻按:“当”就是“傥”,意为如果、如同。《韩非子·人主》篇说:“当使虎豹失其爪牙,则人必制之矣。”其中“当”就是“傥”,可以作为证明。于是伯昏无人便登上高山,踩着危险的岩石,面对百仞深渊,背向后退,双脚有两分悬垂在外。释文说:“逡”读七旬切。“二分垂”,是说双脚有两分悬垂在外。伯昏无人作揖请列御寇上前。列御寇伏在地上,汗水一直流到脚跟。〔解〕登高山、踩危石便害怕到这种程度,是因为忧虑自己的身体、珍惜自己的生命。他不知道,执着于形体反而正足以损害生命;忘掉形体,反而正是成全生命。列御寇只是擅长射箭,并没有合于道。若能忘掉形体、保全神气而不受天下万物牵累,才是“不射之射”。释文说:“踵”音肿。伯昏无人说:“所谓至人,上可以窥见青天,下可以潜入黄泉,精神气势纵横八方。”释文说:“斥”音尺。郭象说:“挥斥”就是放纵;又说,“挥斥”就是奋发迅疾。至人的神气不会改变。〔注〕郭象说:“挥斥”就是纵放。德充满于内,神气就充盈于外;无论远近幽深,所在之处都能明察,所以能够审察安危的关键而淡泊自得。注本“曰”字,汪本作“云”,现依据北宋本、藏本订正。如今你却惊惧不安,眼神流露出恐惧的意向。”秦恩复说:“恂”应当作某字。释文说:“怵”读丑律切;“恂”音荀。《何承天纂要》说:吴地人把眨眼叫作“恂目”。“你在内心方面已经很危险了!”〔注〕郭象说:不能明白至人的分际,所以产生恐惧,丧失的东西就很多,哪里只是射箭而已呢?
〔解〕夫至道之人自得于天地之间,神气独主,忧乐不能入也。今汝尚恐惧之若此,岂近乎道者耶?汝于是终始初习耳,未能得其妙也。奚侗曰:志即识字,谓标识也。犹言表着于外。中读如字,谓心中也。礼文王世子礼乐交错于中,郑注:中,心中也。王叔岷曰:张注引郭象文,庄子田子方篇注迭「有惧」二字,当从之。此文捝「有惧」二字,文意不完。释文云:中,丁仲切。殆矣夫一本作始矣夫。范氏有子曰子华,善养私名,〔注〕游侠之徒也。文选陆士衡拟古诗注引「范氏」上有一「晋」字。许维遹曰:名疑为客之坏字。注「游侠之徒也」,则原文本作客明矣。又下文「子华使其侠客」,正承此而言。举国服之;有宠于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注〕音鄙。晋国黜之。〔注〕肥,薄也。卢文弨曰:注「音鄙,肥,薄也。」疑本是「音鄙薄」,肥字乃衍文。段玉裁曰:古肥与非通。口所偏肥,犹云口所偏非耳。洪颐曰:汉书叙传「安滔滔而不萉兮」,邓展曰:「萉,避也。」肥又通作腓字。诗采薇「小人所腓」,毛传:「腓,避也。」口所偏避,谓不齿之人。释文云:肥,皮美切。按说文字林并作□,又作圮,皆毁也。字从其省。秦恩复曰:说文无□字,当作,俗作脆。圮当作肥,故释文云字从其省。多肉之肥字古作□,从□,不从色。俞樾曰:说文无□字。□部:□,□也。□与毁义近是。□为□之误。张注曰「音鄙,肥,薄也」,疑本作「肥音鄙,薄也。」盖谓读如鄙薄之鄙耳。□字孙愐音符鄙切,与张读正合。□省作肥,故释文曰字从其省也。秦氏恩复校刻卢重玄本以□为字之误。夫何得训毁,于义难通。盖误读张注作肥薄也,故为此说。今正其字为□,其义为毁,其音为鄙,则皆得之矣。秦说非也。游其庭者侔于朝。释文云:侔音谋,齐也。朝音潮。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凌。释文云:相凌一本作相击。虽伤破于前,不用介意。释文云:介音界,副也,称也。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解〕偏视者,顾眄之深也;偏肥者,毁谤之厚也。士因其谈以为荣辱,故游其门者比于晋朝。而子华使令门客恣其言辩,无所回避;人相毁辱,殆成风俗。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经垧外,〔注〕垧,郊野之外也。释文云:垧,古萤切。宿于田更商丘开之舍。〔注〕更当作叟。释文「更」作「叟」,云:叟,西口切。秦恩复曰:三老五更,老人之通称,作更于义亦通。任大椿曰:考文王世子「三老五更」,注,「更当为叟」。文王世子释文「更,工衡反,注同。蔡作叟,音素口反。」田更之作田叟,与五更之作五叟同。王重民曰:蔡说见独断,且谓俗书嫂作,证更与叟互通。蔡氏五更之说姑俱不论,而张湛所见已作更,则释文作叟者乃后人所改。御览三百四十引亦作叟。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解〕存者亡,毁之也;亡者存,誉之也。富者贫,夺之也;贫者富,施之也。而商丘开下里不达,将谓圣力所成之也。商丘开先窘于饥寒,释文云:先,悉荐切。窘,奇陨切,困也。潜于牖北听之。俞樾曰:牖北即室中矣。禾生子伯宿于田更商丘开之舍,必当在其室中,商丘开安得更于牖北听之?牖北疑当作北牖,所谓向也。诗七月篇毛传曰:「向,北出牖也」,是也。二子在室中,商丘开于北牖外听之,正合事理。古者士庶人之室皆有北牖,说详群经平议。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释文云:荷,胡可切。畚音本,蒉笼也。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缓步阔视。释文云:阔,苦括切,远也,广也。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黎黑,衣冠不检,莫不眲之。〔注〕眲音奴革。伯峻案:吴闿生谓「眲,盖目讶之也,耳而目之之义」,盖就字形为义。中华大字典谓「眲,轻视也」,盖就文义为义。释文云:眲,奴革切。方言:扬越之间,凡人相轻侮以为无知谓眲。
译〔解〕达到至道的人,在天地之间自得自在,神气独自作主,忧愁和欢乐都不能侵入他的内心。如今你还恐惧成这样,难道接近道吗?你在这方面始终还只是刚开始学习,还没有得到其中的妙处。奚侗说:“志”就是“识”字,是标记、显现的意思,也就是显露在外。这里的“中”读本字,指心中。《礼·文王世子》说“礼乐交错于中”,郑玄注:“中,就是心中。”王叔岷说:张湛注中引用郭象的话,《庄子·田子方》篇注中“有惧”二字重出,应当依从那里;本文脱去“有惧”二字,文意不完整。释文说:“中”读丁仲切。有的版本作“始矣夫”。范氏有个儿子名叫子华,擅长经营自己的声名。〔注〕是游侠一类的人。文选陆士衡《拟古诗》注引文,在“范氏”上有一个“晋”字。许维遹说:“名”疑是“客”字的坏字。注中说“游侠之徒”,可见原文写的明明是“客”;下文“子华使其侠客”,正是承接这里而言。全国的人都服从他。他受到晋君宠爱,虽不出仕,地位却在三卿之上。凡是他偏爱注视的人,晋国就给他爵位;凡是他偏爱说坏话的人,晋国就罢黜他。〔注〕“肥”音鄙;“肥”是鄙薄、贬低的意思。卢文弨说:注本作“音鄙,肥,薄也”,疑原来是“音鄙薄”,其中“肥”字是衍文。段玉裁说:古代“肥”与“非”相通。“口所偏肥”,犹如说“口所偏非”。洪颐说:《汉书·叙传》“安滔滔而不萉兮”,邓展说:“萉,回避。”因此“肥”又通作“腓”字。《诗经·采薇》“小人所腓”,毛传说:“腓,回避。”所谓“口所偏避”,是指把人视为不齿之人。释文说:“肥”读皮美切。按《说文》《字林》都作某字,又作“圮”,都是毁坏的意思;字形从其省体。秦恩复说:《说文》没有这个字,应当作某字,俗写作“脆”;“圮”应当作“肥”,所以释文说字形从其省体。“多肉”的“肥”字,古代写作某字,从某偏旁,不从“色”旁。俞樾说:《说文》没有某字;某部收有某字,解释为某义,这与“毁”的意义相近。某字是某字的讹误。张湛注说“音鄙,肥,薄也”,疑原文应作“肥音鄙,薄也”,大概是说读音如“鄙薄”的“鄙”。某字《孙愐》音为符鄙切,与张湛所说读音相合。某字省写作“肥”,所以释文说字形从其省体。秦恩复校刻卢重玄本,把某字看成了某字的讹误。“肥”怎么能训为“毁”,在意义上很难讲通。大概是误把张湛的注读成“肥薄”,所以才提出这种说法。现在把字订正为某字,把意义定为“毁”,把读音定为“鄙”,这样就都能说通了。秦恩复的说法不对。到他家庭院游玩的人,多得和朝廷中的人一样。释文说:“侔”音谋,意为齐等;“朝”音潮。子华让他的侠客用智谋和鄙陋的言辞互相攻击,强者欺凌弱者。释文说:有一本“相凌”作“相击”。即使前面已经受到伤害,也不把它放在心上。释文说:“介”音界,意为分别、计较。人们从早到晚把这些事当作嬉戏娱乐,国家几乎形成了风俗。〔解〕“偏视”,是说偏爱地顾盼;“偏肥”,是说厚重地毁谤。士人因他们的谈论而把这当作荣辱的依据,所以来游其门的人多得和晋国朝廷一样。子华又让门客放纵言辞辩说,毫不回避;人们彼此毁谤侮辱,几乎形成了风气。禾生、子伯是范氏的上等门客。两人出行,经过郊外,〔注〕“垧”是郊野以外的地方。释文说:“垧”读古萤切。晚上住在田叟商丘开的家里。〔注〕“更”应当作“叟”。释文作“叟”,说:“叟”读西口切。秦恩复说:三老、五更是对老人的通称,写作“更”在意义上也说得通。任大椿说:考察《文王世子》“三老五更”,注说:“更应当作叟。”《文王世子》释文说:“更,工衡反,注同;蔡本作叟,音素口反。”田更写作田叟,与五更写作五叟相同。王重民说:蔡氏的说法见《独断》,并且说俗书把“嫂”写作某字,这可以证明“更”和“叟”相通。暂且不论蔡氏关于五更的说法;既然张湛所见的本子已经作“更”,那么释文作“叟”就是后人改动的。《太平御览》卷三百四十所引也作“叟”。半夜时,禾生、子伯两人一起谈论子华的声势,说他能使活着的人死亡,使已经死亡的人复活;使富人变穷,使穷人变富。〔解〕“存者亡”是说毁谤他,使他败亡;“亡者存”是说赞誉他,使他显达;“富者贫”是说夺取他的财富;“贫者富”是说施舍给他财富。可是乡里的商丘开不明白这些话,把它当成了圣人的力量所造成的。商丘开先前被饥寒困窘。释文说:“先”读悉荐切;“窘”读奇陨切,意为困困。于是他躲在北窗外听他们说话。俞樾说:“牖北”就是室内。禾生、子伯住在田叟商丘开的家里,必定是在他的屋内;商丘开怎么能在“牖北”听到他们说话?“牖北”疑当作“北牖”,就是所谓的“向”。《诗经·七月》篇毛传说:“向,是向北开的窗。”这样才对。两人正在室内,商丘开在北窗外听他们说话,符合事情的道理。古代士人和庶人的房屋都有北窗,详细情况见《群经平议》。商丘开于是借粮食,挑着畚箕,来到子华家门前。释文说:“荷”读胡可切;“畚”音本,是装土的竹筐。子华的门徒都是世家贵族子弟,他们穿白色衣服,乘坐轩车,迈着缓慢的步子,眼光放纵。释文说:“阔”读苦括切,意为遥远、宽广。他们回头看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色黑黝、衣冠不整,没有不轻蔑他的。〔注〕“眲”音奴革。伯峻按:吴闿生认为“眲”大概是用眼睛表示惊讶,具有“以耳视目”的意义,是根据字形来解释的。《中华大字典》说“眲”是轻视,是根据文意来解释的。释文说:“眲”读奴革切。《方言》说:扬越之间,凡是轻视侮辱别人、认为别人无知,都叫作“眲”。
眲,耳目不相信也。既而狎侮欺诒,王重民曰:御览四百三十引「诒」作「绐」。案说文「诒,相欺语也。」「绐,丝劳也。」诒本字,后人多以绐代之。仲尼篇「吾笑龙之诒孔穿」,此并古字之仅存者。释文云:诒音待。方言:相欺。本作绐。挡挨抌,〔注〕挡音晃。音扶闭。挨音乌待。抌音都感切。释文云:挡,胡广切。方言,今江东人亦名推为挡。又音晃,搥打也。,蒲结切。方言,凡相推搏曰。又扶毕切,推击也。挨,乌骸切,推也。抌,丁感切。方言,击背也。一本作抗,违拒也。亡所不为。释文云:亡音无。商丘开常无愠容,释文云:愠,于问切。而诸客之技单,释文云:技,渠奇切。单音丹,尽也。惫于戏笑。〔解〕抚弄轻忽之极者也;狎侮者,轻近之也;欺诒者,狂妄之也。挡者,触拨之也;者,拗捩之也;挨者,耻辱之也;抌者,违拒之也。释文云:惫,蒲界切,疲也。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释文「俱乘」作「俱升」,云:俱升一本作俱乘。乘,登也。任大椿曰:汉书张汤传「乃遣山乘鄣」,师古曰:「乘,登也。」陈汤传「乘城呼」,师古曰:「乘,登也。」贡禹传「乘北边亭塞候望」,师古曰:「乘,登也。」与敬顺乘训登同。又考释名,「乘,升也。」荀子大略篇「亟其乘屋」,杨倞注乘亦训升。故「升高台」,升又作乘。于众中漫言曰:释文云:漫,莫汗切,散也。「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释文「赏」作「偿」,云:偿音赏。众皆竞应。〔解〕以愚侮之,众故伪争应命耳。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于地,释文云:飞鸟一本作飞凫。扬,余亮切,犹扬物从风也。□骨无□。音□」,云:释文「□」作「即委。广雅「是古委字。说文云:骨曲直也,于义颇迂。□音毁。任大椿曰:。按,」,骃案,委曲也。」史记司马相如传「崔错癹(音校)古委字也。」文选舞赋「漫末世之属而还」,师古曰「音委。汉书扬雄传「从者仿佛不得音音义不同,无□音。玉篇,□,渠留切,熟肉酱也。与曲」,李善注,即委曲。音义不同。字,扶聋切。皆与□也。玉篇又有□字,胡玩切,引说文云,搔生创也。又有肌二字作□,音□之□亦作肌,则又释文之音□,□字究为何字之误。至今本未知释文传写之误。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释文「讵」作「巨」,云:偶,五口切。巨,大也。一本作讵。任大椿曰:汉书高帝纪「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巨能入乎」,师古训巨为讵。庄子齐物论释文,「庸讵,徐本讵作巨」,则讵巨通,与敬顺释文讵之作巨,可以互证。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释文云:复,扶又切。淫音深。隈,乌恢切,水曲也,一本作隅。「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释文云:泳音咏,潜行水中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注〕水底潜行曰泳。释文云:底,都礼切。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注〕昉,始也。释文云:昉,分两切,或作放。俞樾曰:古字放与方通。尚书尧典篇「方命圮族」,汉书傅喜传王商传并作「放命圮族」,是其证也。广雅释诂:方,始也。然则昉者俗字,放者字,实即方始之方耳。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王重民曰:御览四百三十引大火作失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锦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释文云:难,乃汗切。入火往还,埃不漫,释文云:为句。埃一本作□。身不焦。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注〕诞,欺也。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御览四三0引作「吾不知子之有道而绐子,吾不知子之有神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解〕从台而下若飞焉,入水取珠若陆焉,入火往来无所伤焉,子华门人咸以为神而有道。此见欺怒而不愠者,必以我等聋盲之辈。敢问其道。商丘开曰:「吾亡道。释文云:亡音无。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御览四三0引「不知」下有「其」字。虽然,有一于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释文云:誉音余。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卢文弨曰:「诚之」太平御览四百三十作「诚信」。俞樾曰:尔雅释诂:「诚,信也。」吾诚之即吾信之也。下文「唯恐诚之之不至」,即唯恐信之之不至也。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之不至,卢文弨曰:御览引不重之字,下同。
译“眲”,是耳朵和眼睛互不相信的意思。随后他们又亲近地戏弄、侮辱、欺骗他。王重民说:《太平御览》卷四百三十所引“诒”作“绐”。按《说文》说:“诒,是用言语互相欺骗。”“绐,是丝劳。”所以“诒”是本字,后人多用“绐”代替它。《列子》“仲尼篇”说“吾笑龙之诒孔穿”,这里保存了这个古字。释文说:“诒”音待。《方言》说:意为互相欺骗;原本作“绐”。他们还推搡、扭拧、击打他。〔注〕“挡”音晃;某字读蒲闭切;“挨”读乌待;“抌”读都感切。释文说:“挡”读胡广切。《方言》说:如今江东人也把推叫作“挡”;又读晃,意为捶打。某字读蒲结切。《方言》说:凡是互相推打都叫作某字;又读扶毕切,意为推击。“挨”读乌骸切,意为推。“抌”读丁感切。《方言》说:意为击打背部。有一本作“抗”,意为违抗拒绝。没有什么不做的。释文说:“亡”音无。商丘开始终没有恼怒的表情。释文说:“愠”读于问切。然而等到那些门客的技艺都用尽了,释文说:“技”读渠奇切;“单”音丹,意为尽、完,他们也因嬉笑而疲惫不堪。〔解〕这是把人抚弄、轻视到了极点;“狎侮”是轻慢地亲近、戏弄;“欺诒”是狂妄地欺骗;“挡”是触碰推拨;某字是扭拧折转;“挨”是使人受耻辱;“抌”是违拒。释文说:“惫”读蒲界切,意为疲劳。于是他们和商丘开一起登上高台。释文作“俱升”,说有一本作“俱乘”;“乘”是登上的意思。任大椿说:《汉书·张汤传》“乃遣山乘鄣”,颜师古说:“乘,登上。”《陈汤传》“乘城呼”,颜师古说:“乘,登上。”《贡禹传》“乘北边亭塞候望”,颜师古说:“乘,登上。”这与敬顺把“乘”训为“登”相同。又考察《释名》,“乘”就是上升。《荀子·大略》篇“亟其乘屋”,杨倞注中“乘”也训为上升。因此“升高台”的“升”又写作“乘”。他们当着众人的面随口说道:释文说:“漫”读莫汗切,意为散漫、随意。“有人能自己从这里跳下去,就赏给他百金。”释文把“赏”作“偿”,说“偿”音赏。众人都争着答应。〔解〕众人是为了愚弄、侮辱他,所以假装争着答应命令。商丘开以为这话是真的,于是抢先跳下去,身体像飞鸟一样,飘落到地上。释文说:有一本“飞鸟”作“飞凫”;“扬”读余亮切,犹如物体随风飘扬。某字骨头没有某字。音某字;释文作“即委”。《广雅》说:这是古代“委”字。《说文》说:某字意为骨头弯曲,这一解释在意义上颇为迂曲。某字音毁。任大椿说:某字。按:某字。骃按:某字意为曲折。《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崔错癹”,某字是古代“委”字。《文选·舞赋》“漫末世之属而还”,师古说读音为“委”。《汉书·扬雄传》说“从者仿佛不得”,读音和意义不同,并没有某字的读音。《玉篇》说,某字读渠留切,是熟肉酱;它与“曲”字意义不同。某字读扶聋切,都与某字相同。《玉篇》又有某字,读胡玩切,引《说文》说是抓挠后形成的伤口。另有“肌”字,两个字写作某字;某字的读音也是某字的读音,也写作“肌”。这样一来,释文所记的某读音,究竟是哪个字的讹误,至今无法确定,可能是释文传抄造成的讹误。范氏一党认为这是偶然现象,并没有感到奇怪。释文把“讵”作“巨”,说:“偶”读五口切;“巨”意为大。有一本作“讵”。任大椿说:《汉书·高帝纪》“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巨能入乎”,颜师古把“巨”解释为“讵”。《庄子·齐物论》释文说:“庸讵”,徐本“讵”作“巨”;可见“讵”“巨”相通,也可以和敬顺本释文把“讵”作“巨”互相证明。于是他又指着河流弯曲处深而曲折的水湾说:“那里有宝珠,潜入水中可以得到它。”释文说:“复”读扶又切;“淫”音深;“隈”读乌恢切,意为水流弯曲处;有一本作“隅”。“泳”音咏,意为潜行于水中。商丘开又跟着潜入水中。〔注〕在水底潜行叫作“泳”。释文说:“底”读都礼切。商丘开出来以后,果然得到了一颗宝珠。众人开始一同惊疑。〔注〕“昉”是开始的意思。释文说:“昉”读分两切,有的写作“放”。俞樾说:古代“放”和“方”相通。《尚书·尧典》“方命圮族”,《汉书·傅喜传》《王商传》都作“放命圮族”,这是证据。《广雅·释诂》说:“方”是开始的意思。那么“昉”是俗字,“放”是借字,实际上就是“方始”的“方”。子华开始命令他享用熟肉、穿丝帛,待遇等同于贵客。不久,范氏家中的藏物发生大火。王重民说:《太平御览》卷四百三十所引作“失火”。子华说:“如果你能进入火中取出锦缎,就按你取出的多少赏赐给你。”商丘开前往那里,脸上没有为难的神色。释文说:“难”读乃汗切。他进入火中又走出来,身上没有沾染尘埃,也没有被烧焦。释文说:此处“埃”字另有一本作某字。范氏一党认为他是有道之人,于是共同向他道歉说:“我们不知道你具有道术,却欺骗了你;我们不知道你是神人,却侮辱了你。《太平御览》卷四百三十所引作:“我们不知道你有道术而欺骗你,不知道你有神通而侮辱你。”你大概把我们当成愚蠢的人了吧,你大概把我们当成聋子了吧,你大概把我们当成瞎子了吧。冒昧请问,你所用的道术是什么?”〔解〕从高台跳下像飞鸟一样,入水取珠如同在陆地上行走,进出火中而没有受到伤害,子华的门徒都认为他是神人而且有道术。因此他们觉得自己受了欺骗,商丘开却不发怒、不恼怒,必定是把我们这些人看成聋子瞎子一类。于是冒昧询问他的道术。商丘开说:“我没有什么道术。释文说:“亡”音无。即使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太平御览》卷四百三十所引“我也不知道”下有“其”字。虽然如此,我有一点经历,试着跟你们说说。从前你们两位客人住在我家时,我听见你们称赞范氏的势力,说它能使活人死亡、死人复活;使富人变穷、穷人变富。我的确相信这话,心里没有二心。卢文弨说:“诚之”《太平御览》卷四百三十作“诚信”。俞樾说:《尔雅·释诂》:“诚,就是信。”所谓“吾诚之”,就是“我相信它”;下文“唯恐诚之之不至”,就是“只怕自己相信得还不够深”。所以我不怕路远而来。到了这里,因为你们一党的话全都是真实的,我唯恐自己相信得还不够深;卢文弨说:《太平御览》所引不重复“之”字,以下也相同。
伯峻案:引见御览四百三十卷。行之之不及,释文作「唯恐诚之之不至,至之之不行,行之之不及」;云:一本无至之之不行一句。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如斯而已。王重民曰:吉府本无上「已」字。御览四百三十引「而已」作「已矣」。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惕然震悸矣。释文云:怛,丁达切,惊也。水火岂复可近哉?」〔解〕老子曰「大智若愚」者,似之而非也。但一志无他虑,能顿忘其形骸者,则死生忧惧不能入,况泯然与道合,宝神以会真,智周于宇宙,功备群有者,复何得一二论之耶?及是非生于心,则水火不可近之也。释文云:近去声。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宰我闻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释文云:险音崄。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解〕乞儿马医皆下人也,遇之不敢轻。夫子言其至信之感理尽矣。释文云:识音志。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鸯者,释文云:宣王名靖,厉王子也。牧正,养禽兽之长也。鸯音央。能养野禽兽,委食于园庭之内,释文云:委,于伪切。食音嗣,下食虎同。虽虎狼雕鹗之类,无不柔驯者。「柔」下原无「驯」字,藏本、世德堂本有,今据补。御览九百二十六引无「驯」字。释文云:雕鹗音雕锷。驯,松伦切,顺也。一本无驯字。雄雌在前,孳尾成群,释文云:孳音兹,又音字。孳尾,牝牡相生也。乳化曰孳,交接曰尾。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释文云:搏噬音博逝。王虑其术终于其身,令毛丘园传之。释文「传之」作「传受之」,云:毛丘园,姓毛,名丘园也。一本作圉,鱼吕切。一本无受字。梁鸯曰:「鸯,贱役也,何术以告尔?惧王之谓隐于尔也,且一言我养虎之法。凡顺之则喜,逆之则怒,此有血气者之性也。然喜怒岂妄发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注〕恐因杀以致怒。王叔岷曰:北山录异学篇引「之怒」作「而怒」,下同。御览八九一、记纂渊海九八引并作「恐怒」,下同。释文云:为,于伪切,下同。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注〕恐因其用力致怒。释文云:碎之一本作决之。王叔岷曰:事类赋二十兽部一、记纂渊海九八、天中记六十引并作「决之」。庄子人间世篇同。时其饥饱,达其怒心。〔注〕向秀曰:达其心之所以怒而顺之也。王叔岷曰:淮南主术篇「怒心」作「怒恚」。「怒恚」与「饥饱」对言,当从之。「心」盖「恚」之坯字。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注〕殊性而爱媚我,顺之故也。故其杀之,逆也。〔注〕所以害物,逆其心故。卢文弨曰:藏本注「害物」下有「而」字,疑当作「由」。注末有「也」字。王重民曰:庄子人间世杀之作杀者,当从之。故犹则也,说见经传释词。此谓虎虽与人异类,其媚养己者,由于能顺其性;则其所以嗜杀者,由于逆其性也。王叔岷曰:疑此文本作「故其杀之者逆也」。今本此文捝「者」字,庄子捝「之」字,文意并不完。伯峻案:王说是也,张注即是此意,则张所见本尚未误。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顺之使喜也。夫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皆不中也。〔注〕不处中和,势极则反,必然之数。王叔岷曰:埤雅三引「夫」作「何则」。疑「夫」上原有「何则」二字。埤雅或略引夫字也。今吾心无逆顺者也,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释文云:侪,助皆切。故游吾园者,不思高林旷泽;释文「旷泽」作「广泽」,云:广本又作旷。任大椿曰:左传庄二十八年传「广莫」,注云:「旷莫之地。」荀子解蔽篇,「则广焉能克之」,杨倞注:「广读为旷。」王霸篇「胡不广焉」,杨倞注云:「或曰读为旷。」汉书武五子传「横术何广广兮」,苏林曰:「广音旷。」则广旷通。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理使然也。〔注〕圣人所以陶运群生,使各得其性,亦犹役人之能将养禽兽,使不相残害也。〔解〕夫形质各有殊,神气则不异也。故庄子云,视其异也,则肝胆楚越;视其同也,则万物一体矣。至人以神会之也,入鸟不乱行,入兽不乱群者,逆顺同志而不迕;故猛兽可养,海鸥可狎也。夫禽兽之入深山幽谷者,欲全其身,远人害也。苟无其虞,则园庭之与山林,夫何异哉?
译伯峻按:所引见《太平御览》卷四百三十。又唯恐实行得还不到位。释文作:“唯恐诚之之不至,至之之不行,行之之不及。”并说:有一本没有“至之之不行”一句。我不知道身体该如何安置,也不知道利害究竟在哪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罢了。外物没有什么能违逆我的,也不过如此而已。王重民说:吉府本没有上面的“已”字。《太平御览》卷四百三十引“而已”作“已矣”。现在我才知道你们一党的话是在欺骗我;我内心藏着猜疑和忧虑,外表却强作镇定,观察并听闻四周的一切;回想起从前没有被火烧伤、没有在水中溺死,反而庆幸不已,如今内心惊惧发热,身体战栗心中悸动。释文说:“怛”读丁达切,意为惊惧。水和火哪里还可以再接近呢?”〔解〕老子说的“大智若愚”,只是形似而不是实质相同。若能心志专一而没有其他忧虑,顿然忘掉自己的形骸,那么死、生、忧惧都不能侵入;何况与道浑然相合、保养精神以会通真道、智慧周遍宇宙、功德具备于万有之中的人,又怎么能只作一二层的论说呢?一旦是非从心中产生,水火就不能再接近了。释文说:“近”读去声。从此以后,范氏的门徒在路上遇到乞丐、马医,也不敢侮辱他们,必定下车向他们作揖。宰我听说这件事,把它告诉了仲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百三十卷〕 仲尼说:“你不知道吗?达到最高诚信境界的人,可以感动万物;能够震动天地、感通鬼神、横行于六合之中,而没有什么可以违逆他,难道仅仅是踩踏危险之地、进入水火之中罢了?释文说:“险”音崄。商丘开即使把虚假的事物当作真实,也没有受到违逆,何况彼此都是真诚的呢?小子,你们要记住这件事!”〔解〕乞丐、马医都是地位低下的人,范氏门徒遇到他们也不敢轻视。夫子所说的最高诚信感动万物,其道理已经说尽了。释文说:“识”音志。周宣王的牧正中有个役人叫梁鸯。释文说:宣王名靖,是厉王的儿子。牧正,是主管饲养禽兽的长官。“鸯”音央。他能饲养野禽野兽,把食物放在园庭中喂养;即使虎、狼、雕、鹗之类,也没有不变得柔顺驯服的。“柔”字下原本没有“驯”字,藏本、世德堂本有,今据以补入;《御览》卷九百二十六引文没有“驯”字。释文说:“雕鹗”音雕锷;“驯”音松伦,意为顺。有一本没有“驯”字。雄雌在他面前交配繁殖,成群而居;不同种类混杂居住,也不互相搏斗吞噬。释文说:“搏噬”音博逝。宣王担心这种技艺在梁鸯死后失传,就命毛丘园把它传授下去。释文把“传之”作“传受之”,说:毛丘园姓毛,名丘园;一本作“圉”,音鱼吕切;一本没有“受”字。梁鸯说:“我只是个卑贱的役人,有什么技艺可以告诉你?只怕大王会说我对你有所隐瞒。姑且说一说我养虎的方法:顺着它,它就高兴;违逆它,它就发怒。这是凡有血气的生物的本性。” 可是,喜怒难道会无缘无故地发生吗?都是因为违逆了它的本性而触犯它。养虎的人,不敢拿活物给它吃,是怕它因杀死活物而发怒;注说:恐怕它由于杀戮而发怒。王叔岷说:《北山录异学篇》引文作“而怒”,下文同;《御览》卷八百九十一、《记纂渊海》卷九十八引文都作“恐怒”,下文同。释文说:“为”音于伪切,下同。不敢拿完整的东西给它,是怕它因把东西撕碎而发怒。注说:恐怕它由于用力而发怒。释文说:“碎之”一本作“决之”。王叔岷说:《事类赋》卷二十兽部一、《记纂渊海》卷九十八、《天中记》卷六十引文都作“决之”,《庄子·人间世》篇也如此。要按时调节它的饥饱,通达它发怒的心情。注说:向秀认为,这是通达它发怒的原因而顺着它。王叔岷说:《淮南子·主术篇》把“怒心”作“怒恚”;“怒恚”与“饥饱”相对而言,应当从之。“心”大概是“恚”的坏字。虎和人属于不同种类,却亲近爱护自己的人,是因为顺合了它的本性;注说:虽然性情不同,它仍爱亲近我,是因为顺着它的缘故。所以它杀死东西,是因为违逆了它的本性。注说:它所以伤害物,是因为违逆了它的心意。卢文弨说:藏本注中“害物”下面有“而”字,怀疑应作“由”。” 注末有“也”字。王重民说:《庄子·人间世》把“杀之”作“杀者”,应当从之。“故”仍是“所以”的意思,详见《经传释词》。这里是说:虎虽然和人是不同的种类,但它亲近养育自己的人,是由于那人能顺应它的本性;它所以喜欢杀戮,也是由于违逆了它的本性。王叔岷说:怀疑本文原作“故其杀之者逆也”。今本漏掉“者”字,《庄子》漏掉“之”字,文意都不完整。伯峻按:王说是对的,张注正是这个意思,可见张湛所见的本子还没有讹误。那么,我哪里敢违逆它使它发怒呢?但也不顺从它来使它高兴。因为高兴到了极点必然转为发怒,发怒到了极点又常常转为高兴,这两种做法都不中和。注说:不处于中和状态,势头到了极点就会反转,这是必然的规律。王叔岷说:《埤雅》卷三引“夫”作“何则”,怀疑“夫”字上原有“何则”二字,或许《埤雅》略引时只留下了“夫”字。如今我的心中没有违逆或顺从,所以鸟兽看待我,就像看待同类一样。释文说:“侪”音助皆切。因此在我的园子里游玩的鸟兽,不会想念高大的树林和空旷的泽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年〕 《荀子·解蔽篇》说“则广焉能克之”,杨倞注:“广读作旷。”《王霸篇》说“胡不广焉”,杨倞注说:“有人认为应读作旷。”《汉书·武五子传》说“横术何广广兮”,苏林说:“广音旷。”可见“广”和“旷”相通。鸟兽睡在我的庭院里,也不想去深山幽谷,这是自然之理。注说:圣人陶铸运化众生,使它们各得其本性,也如役人善于调养禽兽,使它们不互相残害。解说:形体各有不同,神气却没有不同。所以《庄子》说:从差异看,肝和胆就如楚国与越国那样相隔;从相同处看,万物本来就是一体。至人用神来体会万物,进入鸟群而不扰乱鸟的行列,进入兽群而不扰乱兽群,因为违逆与顺应都同样合宜而不相冲突;所以猛兽可以饲养,海鸥也可以亲近。禽兽进入深山幽谷,是想保全自身、远离人的伤害。假如没有这种忧患,那么园庭和山林又有什么不同呢?
颜回问乎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津人操舟若神。孙诒让曰:说文水部云:「津,水渡也。」津人盖掌渡之吏士。左传昭二十四年:「王子朝用成周之宝珪于河,甲戌,津人得诸河上。」刘向列女传辩通篇「赵津女娟者,赵河津吏之女。」释文云:操,七刀切,下同。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释文云:浮水曰游。善游者数能。〔注〕向秀曰:其数自能也,言其道数必能不惧舟也。释文「不惧舟」作「擢舟」,云:数,色据切,术也,注同。擢,直孝切,一本作惧,恐字误。伯峻按:本作「擢舟」,「擢」误成「惧」,妄人又增「不」字也。敬顺所见已有误为「惧」者,但尚未增「不」字耳。乃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者也。』〔注〕谡,起也。向秀曰:能鹜没之人也。注「鹜」北宋本作「矜」,汪本从之,今依藏本正。又四解本注末有「鹜音木」三字。曾广源曰:楚语通谓愚曰倯头倯脑,犹北人谓头脑也。楚亦谓倯曰谡,列子未见舟而谡操之,谡即也。释文云:谡,所六切,庄子作便。鹜音木,鸭也。一本作矜,字误。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解〕善操舟者,能学之也;善游浮者,串习之也;至乎没人未尝见舟而得者,斯乃神会,彼不能达。仲尼曰:「□!释文云:□音衣,与□同,叹声也。胡怀琛曰:□即噫字。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释文云:玩,五贯切,习也。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与。〔注〕见操舟之可学,则是玩其文;未悟没者之自能,则是未至其实;今且为汝说之也。陶鸿庆曰:张注「操舟之可学」云云殊谬。仲尼之意,言吾与汝但玩习道理之文,而未尝取验于事实,固不足以知道也。下文「壶子曰,吾与汝无(俞氏以无为毌字之误毌即贯习字)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注引向秀曰,「夫实由文显,道以事彰」云云,正得其旨。疑此文且亦当作得,古文字坏其下半,遂误为且矣。释文云:与音余。为,于伪切。能游者可教也,轻水也;善游者之数能也,忘水也。〔注〕忘水则无矜畏之心。卢文弨曰:注藏本作「忘水者则无矜畏之心也。」陶鸿庆曰:「能游者」下亦当有「之」字。乃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注〕神明所居故谓之舍。卢文弨曰:注藏本作神明所居者故谓之舍也。俞樾曰:方,并也。方之本义为两舟相并,故方有并义。荀子致仕篇:「莫不明通方起以尚尽矣」,杨注曰:「方起,并起。」汉书扬雄传「虽方征侨与偓佺兮」,师古注曰:「方谓并行也。」皆其证也。方陈乎前谓万物并陈乎前也。奚侗曰:俞说非是。易恒卦「君子以立不易方。」王注:「方犹道也。」覆却承上舟车言,覆却万方谓舟车覆却之道甚多也。列子黄帝篇衍「物」字,庄子不衍。恶往而不暇?〔注〕所遇皆间暇也。释文云:恶音乌。间音闲。以瓦抠者巧,释文云:抠,探也,以手藏物探而取之曰抠,亦曰藏彄。风土记云:腊日饮祭之后,叟妪儿童为彄之戏。辛氏三秦记:汉钩弋夫人手拳,时人效之,因名为藏钩也。彄,口侯切,庄子作抠。秦恩复曰:今本庄子抠作注。以钩抠者惮,释文云:钩,银铜为之。惮,待汗切。以黄金抠者惛。〔注〕互有所投曰抠。郭象曰:所要愈重,则其心愈矜也。注「曰」世德堂本作「者」,非,今从藏本。沈赤然曰:庄子达生篇袭用此语,而改「抠」为「注」。按投曰抠,射而赌物曰注。伯峻案:吾师吴检斋先生云:庄子作「注」,吕氏作「殶」,淮南作「鉒」,声大同,盖博戏胜算之名。淮南注云:鉒者提马,即投壶为胜者立马之马。今方俗谓博进之算为注马,其遗语也。列子作抠,则以为藏彄字,别有意义。释文「惛」作「殙」,云:殙音昏。方言曰:迷,殙也。要,于遥切。愈音庾,益也。巧一也,许维遹曰:巧上疑捝其字。庄子达生篇作「其巧一也」,吕氏春秋去尤篇作「其祥一也」,并有「其」字可证。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重外者拙内。」〔注〕唯忘内外,遗轻重,则无巧拙矣。〔解〕见操舟者可学者,玩其文也。若会其真者,彼则视水如陵,覆溺不入其灵府矣,何往而不闲暇哉?以瓦投物者,但见其巧中而不惮于失瓦也;若以钩投物,则不专于巧中,更恐失钩之拙也;若以黄金为投者,不敢祈中,惟惧失金之损矣。是知向时之妙忘于外物,今时之惧惜于外物也。代人知矜外之两失,而贪物以丧其生。「拙」北宋本作「撰」,汪本从之;他本作「拱」。卢文弨曰:「拱」藏本作「拙」,是也。今从之。庄子亦作「拙」。「拱」「拙」形近,故致误。释文「拙」作「拱」,云:拱本作拙。
译颜回问仲尼说:“我曾经渡过觞深的深渊,看见船夫驾船如同有神助。我问他:‘驾船可以学习吗?’他说:‘可以。会游水的人可以教,善于游水的人屡次练习就能做到。注说:向秀认为,他凭借自己的技术自然能够做到,意思是掌握驾船的方法就一定能不怕船。释文把“不惧舟”作“擢舟”,说:“数”音色据切,意为方法,注中同;“擢”音直孝切,一本作“惧”,是“恐”字的讹误。伯峻按:原本作“擢舟”,“擢”误作“惧”,妄人又增添了“不”字;敬顺所见的本子已经误作“惧”,但还没有增“不”字。至于那些潜入水中的人,他们从未见过船,却能驾船。’注说:“谡”是起来的意思。向秀说,是能潜游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年〕 注中“鹜”字,北宋本作“矜”,汪本沿用,今依藏本订正。又,四解本注末有“鹜音木”三字。曾广源说:楚地通称愚人为“倯头倯脑”,如同北方人说“头脑”;楚地又把“倯”叫作“谡”。《列子》说“未见舟而谡操之”,谡就是这个意思。释文说:“谡”音所六切,《庄子》作“便”;“鹜”音木,是鸭;一本作“矜”,字误。我问他,他却不告诉我。请问这是什么意思?”解说:善于驾船的人,可以学习驾船;善于游泳浮水的人,是通过反复练习而熟悉;至于潜水者,未曾见过船却能驾船,那是神与事相会,他人不能达到的境界。仲尼说:“唉!我和你玩习这些道理的文字已经很久了,却还没有通达它的实际,恐怕现在要给你讲一讲了。注说:看见驾船可以学习,就是只玩习了文字;没有悟到潜水者自然能够做到,就是没有达到实际;现在姑且为你说明它。陶鸿庆说:张注说“驾船可以学习”等,实在错误。仲尼的意思是说,我和你只是玩习道理的文字,从未拿事实来验证,所以当然不足以知道道。” 下文“壶子曰:吾与汝无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俞樾认为“无”是“毋”字之误,“毋”就是“贯习”的意思;注引向秀说“实际由文字显明,道理由事情彰显”等,正好说明了这一主旨。怀疑此处“且”也应作“得”,古文字下半部分损坏,遂误作“且”。释文说:“与”音余;“为”音于伪切。会游水的人可以教,是因为他把水看得轻;善于游水的人反复练习就能做到,是因为他忘记了水。注说:忘记水,就没有畏惧和自矜之心。卢文弨说:藏本注作“忘水者则无矜畏之心也”。陶鸿庆说:“能游者”下面也应有“之”字。至于那些潜水者,从未见过船却能驾船;他看深渊如同看丘陵,看船翻覆如同看车子倒退。万物翻覆退转,一齐陈列在他面前,却不能进入他的心舍。注说:神明所居之处,所以称为“舍”。卢文弨说:藏本注作“神明所居者故谓之舍也”。俞樾说:“方”是并列的意思。“方”的本义是两船并行,所以有并列之义。《荀子·致仕篇》说“莫不明通方起以尚尽矣”,杨注说“方起,就是一同起”;《汉书·扬雄传》说“虽方征侨与偓佺兮”,师古注说“方,是并行的意思”。” 这些都是它的证据。“方陈乎前”是说万物一齐陈列在面前。奚侗说:俞樾的说法不对。《易·恒卦》说“君子以立不易方”,王弼注说“方犹如道”。“覆却”承接上文的船和车而言,“覆却万方”是说船车翻覆退转的情形很多。列子《黄帝篇》多出一个“物”字,《庄子》没有。还有什么地方去而不能从容有余暇呢?注说:所遇到的一切都能使人从容有余暇。释文说:“恶”音乌;“间”音闲。用瓦片投击目标的人,技术发挥得巧妙;释文说:“抠”是探取,用手藏着东西,探取而出叫“抠”,也叫“藏彄”。《风土记》说:腊日饮酒祭祀之后,老人、妇女和儿童做彄的游戏。《辛氏三秦记》说:汉钩弋夫人的手握成拳,当时人仿效她,于是称为藏钩。彄音口侯切,《庄子》作“抠”。秦恩复说:今本《庄子》把抠作“注”。用钩子投击目标的人便有所顾忌;释文说:钩是银或铜制成的;“惮”音待汗切。用黄金制成的东西投击目标的人就心神昏乱。注说:互相投掷物品叫“抠”。郭象说:所要的东西越贵重,心中就越自矜。世德堂本注中“曰”作“者”,不对,今从藏本。沈赤然说:《庄子·达生篇》袭用这段话,把“抠”改作“注”。” 按:“投”叫作“抠”,射击并以物品作赌注叫作“注”。伯峻说:我的老师吴检斋先生说,《庄子》作“注”,《吕氏》作“殶”,《淮南子》作“鉒”,读音大致相同,都是博戏中胜者所得筹算的名称。《淮南子》注说:“鉒”就是提马,即投壶游戏中为胜者立下的马筹。如今方言把赌博时加注的钱称为“注马”,就是这个遗语。《列子》作“抠”,是把它当作藏彄字,意义另有所指。释文把“惛”作“殙”,说:“殙”音昏。《方言》说:迷乱叫“殙”。“要”音于遥切;“愈”音庾,是更加的意思。技巧是相同的。许维遹说:“巧”字上面怀疑漏掉了一个字。《庄子·达生篇》作“其巧一也”,《吕氏春秋·去尤篇》作“其祥一也”,都有“其”字可以证明。但如果心中有所自矜,就是看重外物。凡是看重外物的人,内在就会变得笨拙。注说:只有忘掉内外、遗忘轻重,才没有巧拙之分。解说:看见驾船可以学习,是只玩习它的文字。若能体会其中真意,就会把水看作丘陵,船翻覆、身体沉溺也不能进入他的灵府,哪里去而不能从容有余暇呢?用瓦片投物的人,只看重投中时的技巧,并不怕失去瓦片;若用钩子投物,就不只专心于投中,还怕失去钩子而显得笨拙;若用黄金作投掷物,就不敢祈求投中,只怕失去黄金而受损。因此可知,先前的高妙在于忘掉外物,现在的恐惧则在于爱惜外物。世人明知看重外物会造成两方面的损失,却仍贪恋财物而丧失生命。“拙”字北宋本作“撰”,汪本沿用;其他本作“拱”。卢文弨说:“拱”字藏本作“拙”,这是对的,今从之。《庄子》也作“拙”。“拱”“拙”字形相近,所以造成讹误。释文把“拙”作“拱”,说:原本作“拙”。”
孔子观于吕梁,庄逵吉曰:吕梁有有两说,一说在西河。司马彪曰:吕梁在离石县西是也。水经注云:河水左合一水,出善无县故城西南八十里,其水西流,历于吕梁之山,而为吕梁洪。昔吕梁未辟,河出孟门之上。盖大禹所辟以通河也。今离石县西历山寻河,并无过峘,至是乃为巨险,即吕梁矣。在离石北以东百有余里。(伯峻注:水经注原文止此,因系节引,故不加引号。以东百有余里,原文作以东可二百有余里,当系偶误。)道元虽驳正郡国志,然亦主西河之说矣。一说在彭城。俞正燮曰:说符篇云:「孔子自卫反鲁,息驾河梁而观焉」,实是一事。庄子达生篇河梁即孔子所观。释文引司马彪云:「河水有石绝处也,今西河离石西有此悬绝,世谓之黄梁。」吕氏春秋爱类篇:「吕梁未发」,高诱云:「在彭城吕县,大石在水中,禹发而通之。」淮南本经训「吕梁未发」,注亦云:「在彭城」,按四书所说是两吕梁,庄列之文合在彭城,吕氏淮南吕梁确在离石,古注乃互错。水经注于泗水引孔子事,河水引吕文及司马说,真为通矣。庄子释文云,「北人名水皆曰河」,则泗得有河名。汉书沟洫志云:禹酾二渠,后三代时自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以通宋、卫、陈、蔡、曹、郑,与济、汝、淮、泗会于楚。泗梁正得名河梁。宋刘奉世校汉书以为误,妄矣。或谓泗吕梁始于唐,读史方舆纪要言晋宋已有之,语俱不审。释文云:吕梁在今彭城郡。尔雅曰:石绝水曰梁。悬水三十仞,文选谢灵运还旧园作见颜范二中书诗注引「三十」作「四十」。说苑杂言篇同。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并流而承之。释文云:并音傍。史记汉书傍海傍河皆作并。承音拯,方言:出溺为承。诸家直作拯,又作撜。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棠行。〔注〕棠当作塘,行当作下。四解本「棠行」作「塘下」,当是依注意改。释文云:棠音塘,下同。孔子从而问之,曰:「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所不能游,向吾见子道之。〔注〕道当为蹈。四解本作「蹈」,亦是依张注之意而改。释文云:道音导,下道之同。郭璞注穆天子传云,道,从也。伯峻案:道当从注改为蹈,下文请问蹈水有道乎作蹈,可证。释文读为导,虽可通,终不逮张注为近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并流将承子。释文云:承音拯。子出而被发行歌,吾以子为鬼也。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释文云:亡音无,本无此亡字。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赍俱入,与汨偕出。〔注〕赍汨者,水回入涌出之貌。释文「赍」作为「齐」,云:司马云,齐,洄水如磨齐也。汨,古忽切,涌波也。郭象云:洄伏而涌出者汨也。任大椿曰:注曰,赍汨,洄入涌出之貌,即司马所云齐洄水如磨齐者也。说文□,□□。玉篇,脐又作□。今本赍字当为□字之误。又洄水洄伏庄子达生篇释文作回水回伏。盖回,转也,洄,逆流也。说文、玉篇、广韵、类篇训此二字皆分二义,故荀子致士篇「水深则回」,杨倞注,「回,流旋。水深不湍峻,则多旋流也」。淮南子本经训「旋流回波」,又云,「曲拂邅回以象湡语。」凡水之回旋皆作回,若溯洄之洄则作洄。文选吴都赋「泝洄顺流」,江赋「泝洄沿流」,李善注引毛传「逆流而上谓之洄」。水经注「杨仪居上洄,杨颙居下洄」,水以洄名而分上下,则亦有逆流而上之意。后汉书任延传「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洄。」注李贤引尔雅逆流而上为洄。故洄与回义各异也。但考尔雅释水释文「回,户恢反,又作洄。」文选七发「直使人洄暗凄怆焉」,李善注,「洄与回同」。则回洄又为通借之字。故庄子释文作回,列子释文又作洄也。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也?」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注〕故犹素也。任其真素,则所遇而安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注〕顺性之理,则物莫之逆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注〕自然之理不可以智知;知其不可知,谓之命也。〔解〕夫生于陵而安于陵,生于水而安于水,习以为常,故曰始乎故也,长乎性也。习其故,安其性,忽然神会,以成其命,得之不自知也。故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命者,契乎神道也。
译孔子在吕梁观看。庄逵吉说:吕梁有两种说法,一说在西河。司马彪说:吕梁在离石县西,就是这个地方。《水经注》说:河水在左边汇合一条水流,这条水出善无县故城西南八十里,向西流经吕梁山,形成吕梁洪。从前吕梁尚未开通时,黄河从孟门山上流过,大概是大禹开凿它来疏通河道。如今从离石县西沿历山寻找河道,并没有超过峘山的地方,到这里才成为巨大的险滩,这就是吕梁。在离石县北面向东一百多里。伯峻注:水经注原文到此为止,因为这里是节引,所以不加引号;“以东百有余里”原文作“以东可二百有余里”,大概是偶然的错误。道元虽然驳正《郡国志》,但也主张吕梁在西河。另一说吕梁在彭城。俞正燮说:《吕氏春秋·说符篇》说“孔子自卫反鲁,息驾河梁而观焉”,实是同一件事。《庄子·达生篇》的河梁,就是孔子所观看的地方。释文引司马彪说:“河水有石头横断的地方,如今西河离石以西有这种悬绝之处,世人称为黄梁。”《吕氏春秋·爱类篇》说“吕梁未发”,高诱说:“在彭城吕县,大石在水中,大禹开凿它使水道通畅。” 《淮南子·本经训》说“吕梁未发”,注也说“在彭城”。考察四部书的说法,这是两个吕梁:《庄子》《列子》所说的应在彭城,《吕氏春秋》《淮南子》所说的吕梁确实在离石,古注却互相错置。《水经注》在泗水部分引孔子的故事,在黄河部分引《吕氏春秋》的文字和司马彪的说法,确实把它们贯通了。《庄子》释文说“北方人把水都称作河”,所以泗水也可以有“河”的名称。《汉书·沟洫志》说:大禹分导两条水渠,后三代时又从荥阳以下引黄河向东南流成鸿沟,使宋、卫、陈、蔡、曹、郑同济水、汝水、淮水、泗水在楚地汇合。泗水的梁正可称作河梁。宋代刘奉世校订《汉书》认为这是错误,实在妄断。有人说泗水的吕梁名称始于唐代;《读史方舆纪要》说晋宋时已有,二者都没有考察清楚。释文说:吕梁在今彭城郡。《尔雅》说:石头横断水流叫作梁。瀑布高悬三十仞,飞流的水沫绵延三十里,是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的地方,却看见一个男子在其中游泳。孔子以为他是有苦衷而想寻死的人,便让弟子沿着水流并行去接应他。释文说:“并”音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史记》《汉书》中“傍海”“傍河”都作“并”。“承”音拯,《方言》说:从溺水中出来叫“承”。各家直作“拯”,又作“撜”。游出数百步后,那人披散着头发唱歌,游到棠行。注说:“棠”应作“塘”,“行”应作“下”。四解本把“棠行”作“塘下”,应是依据注语改的。释文说:“棠”音塘,下同。孔子跟随他并问道:“吕梁瀑布高悬三十仞,飞沫流淌三十里,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刚才我看见你游过那里。注说:“道”应当作“蹈”。四解本作“蹈”,也是依据张湛注意改的。释文说:“道”音导,下文“道之”同。郭璞注《穆天子传》说:“道”是跟随的意思。伯峻按:应依注把“道”改作“蹈”,下文“请问蹈水有道乎”作“蹈”,可以证明。释文读作“导”,虽然也说得通,终究不如张注所改为近。孔子原以为他有苦衷而想寻死,便让弟子沿流去接应你。释文说:“承”音拯。你出来后披散头发唱歌,我还以为你是鬼;仔细观察你,原来是人。请问踩水有方法吗?”那人说:“没有。释文说:“亡”音无,原本没有这个“亡”字。我没有什么方法。我开始是凭借旧习,成长是顺应本性,成功是听任命运;随着水势一同进入,和水流一起出来。” 注说:“赍汨”是水回旋流入、涌动流出的样子。释文把“赍”作“齐”,说:司马彪认为,“齐”是回旋的水流,像磨盘那样旋转;“汨”音古忽切,是涌动的波浪。郭象说:回旋伏流而又涌出的,就是“汨”。任大椿说:注中说“赍汨”是回旋流入、涌动流出的样子,也就是司马彪所说的“齐”是水像磨盘一样回旋。考《说文》某字、某字。 《玉篇》说“脐”又作某字。今本“赍”字应当是某字的讹误。又,“洄水洄伏”,《庄子·达生篇》释文作“回水回伏”。大概“回”是旋转,“洄”是逆流。《说文》《玉篇》《广韵》《类篇》解释这两个字时,都分别说成两种意义,所以《荀子·致士篇》说“水深则回”,杨倞注说:“回,是流动回旋;水深而不湍急险峻,就多有旋流。”《淮南子·本经训》说“旋流回波”,又说“曲拂邅回以象湡语”。凡是水流回旋,都写作“回”;至于逆流而上的“洄”,才写作“洄”。《文选·吴都赋》说“泝洄顺流”,《江赋》说“泝洄沿流”,李善注引《毛传》说:“逆流而上叫洄。”《水经注》说“杨仪居上洄,杨颙居下洄”,水以“洄”为名而分上下,也含有逆流而上的意思。”}], 《后汉书·任延传》说:“每十里设置一道水闸,使水流交替回旋。”李贤注引《尔雅》说,逆流而上叫“洄”,所以“洄”和“回”的意义各不相同。但考察《尔雅·释水》的释文说:“回,音户恢反,又作洄。”《文选·七发》说:“直使人洄暗凄怆焉。”李善注说:“洄与回相同。”这样看来,“回”“洄”又是可以通用借代的字。因此,《庄子》释文写作“回”,《列子》释文又写作“洄”。顺着水的规律行事而不掺杂私意,这就是我所说的“道”。孔子说:“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我的开始在于习惯,成长在于本性,完成在于命。”又说:“我生长在山陵之间,便安于山陵,这是习惯;〔注〕‘故’犹如平素、习惯。任凭真朴本性行事,所遇之处便能安适。我长于水边,便安于水中,这是本性;〔注〕顺应本性的道理,外物就没有什么能够违逆它。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如此,这就是命。”〔注〕自然的道理不能靠智力认识;知道它是不可知的,就称为“命”。〔解〕生在山陵便安于山陵,生在水中便安于水中,习惯之后成为常态,所以说开始于习惯,成长于本性。习惯于原有的环境,安于自己的本性,忽然之间神意会通,从而成就其命;得到了这种境界,自己却并不知道。因此《易》说:“穷究事理,尽知本性,以达到命。” 所谓“命”,就是与神妙的道相契合。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偻」世德堂本作「慺」,或作「」。任大椿曰:说文,「偻或言背偻。」通俗文,「曲脊谓之伛偻。」淮南子精神训「子求行年五十有四而病伛偻」。杨倞注,「偻脊也」。地形训,「其人面末偻」,杨倞注:「末犹脊也。」凡训曲脊者皆作偻。玉篇:慺,谨敬也,不轻也,下情也。无曲脊之义。」,云:痀,于禹切今本偻作慺,误。伯峻案:任误高诱注为杨倞注。释文「承蜩」作「承,直遥切;又涉音条,一本作蜩,蝉也。任大椿曰:广韵,。偻音缕。痀偻,背曲疾也。一作晁,一作朝。饱」,注:无条音。楚辞天问「胡惟嗜不周而快遥切。条,徒聊切。晁并音朝暮之朝。天问又曰:「会补曰:争盟。」一作会晁,诗云,「会朝清明。」史记之后。汉书「音朝,谓子错传,,竹遥反。刘伯庄音潮。」,正义曰:秦纪「庶长惟得与晁朝潮通读。敬顺释文谓,古朝光也」。据此诸证,则采琬琰」,师古曰:「,匽亦蜩也,但不必改读耳。考说文云「,则音条,未详所出。庄子作承蜩,此作承,虫名。」又考夏小正「五月唐蜩鸣」,卢辩注「唐蜩者,匽也。也,读若朝。杨雄说,匽」陆玑草木虫鱼疏「螗,蝉之大而黑者,一名蝘。」埤雅云,「螗一名蝘,夏小正曰螗蜩者,,即夏小正一名匽者也。匽即蝘蝘是也。」然则说文之匽也即承从黾也,与蝇□从黾同意。是承之。盖黾之属,锐头大腹。蝉亦锐头大腹,故匽蜩,不必改读也。犹掇之也。释文云:掇,都括切,舍取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注〕向秀曰:累二丸而不坠,是用手之停审也,故承蜩所失者不过锱铢之间耳。释文「累」作「累」,云:累古累字。垸音丸。司马云,谓累丸于竿头也。锱铢音淄殊。蜩音调。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注〕用手转审,则无所失者也。吾处也,许维遹曰:「处」下捝「身」字。「吾处身」与下文「吾执臂」对言。释文有「身」字,庄子达生篇亦有「身」字,可据补。释文「吾处也」作为「吾处身也」,云:一本无身字。伯峻案:释文「一本无身字」有作「一本无身也」者,今据正。若▯株驹;〔注〕崔撰曰:▯株驹,断树也。释文「▯株驹」作「厥株驹」,云:厥本或作橛,同其月切。说文作▯,木本也。李颐云:厥,也。株驹亦枯树本也。驹音俱也。崔撰,撰音佺,清河人也,晋议郎,注南华真经内外二十七篇。任大椿曰:今本作▯,厥▯通。荀子大略篇「和之璧,井里之厥也」,新校本读厥为▯,言璧贱如▯也。与敬顺释文▯之作厥可以互证。又考吕览本生篇「佁蹶之机」,注,「蹶机,门内之位也。诗云,不远伊尔,薄送我几,此不过蹶之谓」。是佁蹶之蹶即门阃之▯。▯与厥通,又与蹶通也。又株驹,庄子达生篇作株拘。释文引李云,「厥,也。若株拘」。考易林「蒙生株瞿,棘挂我须。」云蒙生,云棘,则亦林木之类。株驹、株拘、株瞿,皆一音相转也。又考山海经中「下有九拘」,注,「根盘错也。淮南子曰,大本则根擢。音劬。」则驹、拘、瞿、枸、□,皆有木本盘□之义。吾执臂若槁木之枝。王叔岷曰:「执臂」下当有「也」字,乃与上文句法一律。庄子达生篇正有「也」字。释文云:槁,空好切。虽天地之大、北宋本无「虽」字。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注〕郭象曰:遗彼故得此也。〔解〕言初学累丸也,未尝得之。习经半载而能累二不坠矣,习之不已,乃至累五而不坠者何耶?我身如▯株,臂如枯木,心一志定,都无异思。虽万物之多,而知在蜩翼,何为而有不得耶?伯峻按:侧翼得为韵,古音同在职德部。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疑于神。〔注〕分犹散。意专则与神相似者也。卢文弨曰:「疑」藏本作「凝」,庄子同。焦循曰:管子内业篇云,「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将通之。非鬼神之力也,其精气之极也。」思之又思,用志不分也。鬼神将通之,疑于神也。俞樾曰:「疑」道藏本作「凝」,卢重玄本亦作为「凝」,庄子同。然此字实当作疑,即所谓惊犹鬼神也。上文孔子曰「吾以子为鬼也,察子则人也」,亦可为乃疑于神之证。管子形势篇「无广者疑」。神解篇曰:「以规矩为方圜,则成;
译孔子到了楚国,从树林中出来,看见一个驼背老人用竹竿承取蝉。这里“偻”字,世德堂本作“慺”,另有版本作缺字。任大椿说:《说文》说“偻,有的解释为背偻”;《通俗文》说“脊背弯曲叫伛偻”;《淮南子·精神训》说“子求行年五十有四而病伛偻”,杨倞注说“偻是脊背弯曲”;《地形训》说“其人面末偻”,杨倞注说“末犹如脊”。凡是解释为脊背弯曲的,都写作“偻”。《玉篇》说:“慺”是谨慎恭敬、不轻慢、下情的意思,没有脊背弯曲的意义。因此今本写作“慺”是错误的。伯峻按:任大椿误把高诱的注说成杨倞的注。释文说“承蜩”的“承”音直遥切,又音涉;有一本作“蜩”,蝉的意思。任大椿说,《广韵》中“偻”音缕,“痀偻”是背曲的疾病;又作“晁”,又作“朝”。释文注中没有“条”音。楚辞《天问》有“胡惟嗜不周而快”一句,其中“遥”音遥切,“条”音徒聊切,“晁”都读作朝夕的“朝”。《天问》又说“会”,补充者说是“争盟”;有一本作“会晁”。《诗经》说“会朝清明”。《史记》以后,《汉书·子错传》说该字音朝,读竹遥反。刘伯庄读作“潮”。《正义》说:《秦纪》中“庶长惟得”一语,说明“晁、朝、潮”可以通读。敬顺的释文认为,古代的“朝”字读作“光”。根据这些证据,应当采用“琬琰”一类的字。颜师古说:“某字也是蜩,只是不必改读。”考察《说文》说“某字”,则读作“条”,但出处不详。《庄子》作“承蜩”,这里作“承某”,都是虫名。又考察《夏小正》说“五月唐蜩鸣”,卢辩注说:“唐蜩就是匽。‘也’读若‘朝’。”杨雄说“匽某”。陆玑《草木虫鱼疏》说:“螗是大而黑的蝉,另一个名称是蝘。”《埤雅》说:“螗又叫蝘。《夏小正》说螗蜩者某,就是《夏小正》所说的另一个名称‘匽’。匽就是蝘,蝘就是它。”这样看来,《说文》所说的“匽”字,就是“承”字中从“黾”的部分,与“蝇”字中从“黾”的部分意义相同。这里的“承”字大概是指黾类,头尖腹大。蝉也是头尖腹大,所以叫匽蜩,不必改读。它就像用手拾取一样。释文说:“掇,音都括切,是舍弃或拾取的意思。”孔子说:“你的技术真巧啊!其中有道吗?”老人回答说:“我确实有道。五六月间,我把两个丸子叠在竿头而不掉下来,这样失误就只在锱铢之间;〔注〕向秀说:把两个丸子叠起来而不掉落,说明手的动作停稳而审慎,所以承取蝉时,失误不过在锱铢之间。” 释文把“累”写作另一字,并说这是“累”的古字;“垸”音丸。司马彪说,是把丸子叠在竿头;“锱铢”音淄殊;“蜩”音调。叠三个而不掉,失误便只有十分之一;叠五个而不掉,就如同用手拾取一样。〔注〕手的动作更加转动审慎,便没有什么会失误。我站立时,身体像断树根一样;〔注〕许维遹说:“处”字下面脱了“身”字。“吾处身”与下文“吾执臂”相对成文。释文有“身”字,《庄子·达生篇》也有“身”字,可以据此补入。释文把“吾处也”作“吾处身也”,并说有一本没有“身”字。伯峻按:释文中“有一本无身字”也有作“有一本无身也”的,今据此校正。像断树根一样;〔注〕崔撰说:“某株驹”是断树。释文作“厥株驹”,说“厥”有的本子作“橛”,音其月切;《说文》作某字,是树木的根本。李颐说:“厥”是某字,株驹也是枯树的根部;“驹”音俱。崔撰,‘撰’音佺,是清河人,任晋议郎,曾注《南华真经》内外二十七篇。任大椿说:今本作某字,“厥”与某字相通。《荀子·大略篇》说“和之璧,井里之厥也”,新校本把“厥”读作某字,说玉璧低贱得像树根。这与敬顺释文把某字写作“厥”可以互相印证。又考察《吕氏春秋·本生篇》说“佁蹶之机”,注说:“蹶机是门内的门槛。诗中说‘不远伊尔,薄送我几’,这不过就是蹶的意思。”可见“佁蹶”的“蹶”就是门槛的某字;某字与“厥”相通,又与“蹶”相通。又如“株驹”,《庄子·达生篇》作“株拘”。释文引李颐说:“厥是某字,如同株拘。”考察《易林》说“蒙生株瞿,棘挂我须”,其中说蒙生、又说荆棘,可见也是林木一类。株驹、株拘、株瞿,都是音近相转。又考察《山海经》中“下有九拘”,注说:“根部盘曲交错。”《淮南子》说“大本则根擢”,音劬。这样,驹、拘、瞿、枸以及一字不明的字,都有树木根本盘曲交错的意义。我手臂的姿势像枯木的枝条。王叔岷说:“执臂”下面应有“也”字,这样才与上文句法一致。《庄子·达生篇》正有“也”字。释文说“槁”音空好切。即使天地如此广大、万物如此繁多,我的心也只专注于蝉翼。我既不回身,也不侧身,不因万物而改变对蝉翼的注意,这样做还有什么不能成功的呢?”〔注〕郭象说:舍弃其他事物,所以才能得到这一事物。〔解〕这是说,起初学习叠丸时,还没有成功。练习了半年,便能叠两个而不掉落;练习不停,终于能叠五个而不掉落,这是为什么呢?我的身体像断树根,手臂像枯木,心志专一而稳定,完全没有别的念头。虽然万物众多,我的注意力却只在蝉翼上,这样做还有什么会得不到呢?伯峻按:“侧”“翼”“得”可以押韵,古音同属职德部。孔子回头对弟子说:“用心专一而不分散,就近于神妙。〔注〕‘分’就是散。意念专一,就与神妙相似。卢文弨说:藏本的“疑”作“凝”,《庄子》也相同。焦循说:《管子·内业篇》说:‘这样思考,再反复思考;思考却不能通达,鬼神将会使它通达。这不是鬼神的力量,而是精气运用到了极点。’反复思考而用志不分,就是这里所说的境界;鬼神将会使它通达,就是近于神妙。俞樾说:道藏本的“疑”作“凝”,卢重玄本也作“凝”,《庄子》相同。但这个字实际应当作“疑”,就是所谓惊异得如同鬼神。上文孔子说‘我以为你是鬼,察看你却是人’,也可以作为‘乃疑于神’的证据。《管子·形势篇》说‘无广者疑’。《神解篇》说:‘以规矩确定方圆,便能成就;’
以尺寸量长短,则得;以法数治民,则安。故事不广于理者,其成若神。」此正用志不分乃疑于神之谓也。说互详庄子平议。陶鸿庆曰:俞说是也,张注云:「意专则与神相似」,是其所见本正作「疑」,不作「凝」也。王叔岷曰:云谷雅记三、天中记五七引亦并作「疑」。疑犹拟也。庄子天地篇:「子非夫博学以拟圣。」淮南俶真篇作疑,即其比。伯峻案:陶以张注为证,补俞未足,实则俞于其庄子平议亦尝举此相证也。又孔子所云疑为成语,故诸子皆有此言。古成语多有韵,此分神乃真文合韵也(如老子十五章以川邻为韵,礼记孔子闲居以神先云为韵,诗正月邻云殷为韵,易讼卦辞人川为韵,楚辞天问分神为韵,远游天闻邻为韵,荀子云赋损文神门存陈为韵,例证极多,不烦枚举)。真,段氏列入为其十二部,文为十三部,谓为合韵最近,即是理也。其痀偻丈人之谓乎!」〔解〕专心不杂,乃凝于神会也。夫子以其未忘于蜩翼,故凝于神,非谓神会者也。丈人曰:「汝逢衣徒也。孙诒让曰:逢衣即礼经侈袂之衣。周礼司服郑注云:士之衣袂皆二尺二寸而属幅,其袪尺二寸,大夫以上侈之。侈之者,盖半而益一焉。半而益一,则其袂三尺三寸,袪尺八寸。释文「汝」作「女」,云:女音汝。礼记儒行篇曰: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长居宋,冠章甫之冠。郑玄注云:逢犹大也,谓大掖之衣。向秀曰:儒服宽而长大者。亦何知问是乎?修汝所以,而后载言其上。」〔注〕修,治也。言治汝所用仁义之术,反于自然之道,然后可载此言于身上也。〔解〕言夫子之徒皆缝掖之士,用仁义以教化于天下,使天下纷然尚名利,役智虑,而荡失其真,劳其神明者,何知问此道耶?汝垂文字于后代者,复欲以言智之辩,将吾此道载之于文字然。秦恩复曰:解末「然」字疑作「焉」。俞樾曰:张注于义未得。味丈人之言,其轻儒术甚矣,岂复使治其术乎?修者,修除也。周官典祀职「帅其属而修除」,郑注曰:「修除芟扫之」,是其义也。又司尊彝职「修酌」,司农注曰:「以水洗勺而酌也。」以水洗勺谓之修,亦修除之义。此文修汝所以,言汝所以者宜修除之,然后可载吾言于其上也。王叔岷曰:俞氏以修为修除字,是也。惟亦未得载字之义。载犹再也。言修除汝故所以者,然后可以再言其上也。林希逸口义云,「载言,更言也」,最得其解。庄子让王篇:「夫子再逐于鲁」,御览四八六引作「载」,即「载」「再」通用之证。‘吴闿生亦曰:言先修汝之所行而后再求其上者,注误。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伯峻案:吕览精谕篇作好蜻者,下同。释文云:好,呼报切。沤音鸥。沤鸟,水鸮也,今江湖畔形色似白鸽而群飞者是也。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注〕心和而形顺者,物所不恶。住当作数。王叔岷曰:艺文类聚九二、御览九二五、尔雅翼十七、容斋四笔十四、记纂渊海五六、事文类聚复集四六、合璧事类别集六九、韵府群玉八、天中记五九引皆作数。释文云:住音数。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释文云:汝取来一本作为可取来。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注〕心动于内,形变于外;禽鸟犹觉,人理岂可诈哉?伯峻案:三国魏志高柔传注引孙盛曰,「机心内萌,则鸥鸟不下」,则本有鸥鸟故事,而伪作列子者袭取之。孙盛与张湛时代极近,未必能见列子此书。故曰,至言去言,释文云:去,丘吕切。至为无为。齐智之所知,则浅矣。〔注〕言为都忘,然后物无疑心。限于智之所知,则失之远矣。或有疑丈人假为形以获蝉,海童任和心而鸥游,二情相背,而同不忤物。夫立言之本,各有攸趣。似若乖互会归不异者,盖丈人明夫心虑专一,犹能外不骇物,况自然冥至,形同于木石者乎?至于海童,诚心充于内,坦荡形于外;虽非能利害两忘,猜忌兼消,然轻群异类,亦无所多怪。此二喻者,盖假近以征远,借末以明本耳。〔解〕夫神会可以理通,非以情知。知生则骨肉所猜,理生则万类无间,然后知审精微也。同万物者,在于神会;同群有者,在于情灭。欲独矜其心智,则去道远矣。注「丈人假为形」之「为」,北宋本、藏本作「伪」,作「为」者义长。释文云:齐,在诣切。忤音悟。骇,谐楷切,下同。
译“用尺寸测量长短,便能得到结果;用法术和数术治理百姓,便能安定。因此,事情如果不超出道理,它的成就就像神一样。”这正是“用志不分,乃疑于神”的意思。相关论说详见《庄子平议》。陶鸿庆说:俞樾的说法是对的。张湛注说“意念专一便与神相似”,说明他所见的本子原来确实作“疑”,而不是“凝”。王叔岷说:《云谷雅记》第三卷、《天中记》第五十七卷所引也都作“疑”。“疑”犹如“拟”,有接近、相似的意思。《庄子·天地篇》说:“你不是以博学来比拟圣人吗?”《淮南子·俶真篇》作“疑”,也是同一例证。伯峻按:陶鸿庆以张湛的注作为证据,补充了俞樾所说的不足;其实俞樾在《庄子平议》中也曾引用这一点相互证明。而且孔子所说的“疑”本来就是成语,所以诸子著作中都有这种说法。古代成语多押韵,这一句“分、神”正属于真、文两部合韵的情形。例如《老子》第十五章以“川、邻”为韵,《礼记·孔子闲居》以“神、先、云”为韵,《诗经·正月》以“邻、云、殷”为韵,《易经·讼卦》卦辞以“人、川”为韵,《楚辞·天问》以“分、神”为韵,《远游》以“天、闻、邻”为韵,《荀子·赋》以“损、文、神、门、存、陈”为韵,例子很多,不必一一列举。段玉裁把真部列为古韵第十二部,把文部列为第十三部,并认为两部合韵最为接近,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这说的不就是那位驼背老人吗!”〔解〕专心而不杂乱,才能凝聚于神会。孔子认为他还没有忘掉蝉翼,所以说他凝聚于神,并不是说他已经达到神会。老人说:“你是穿着宽大衣服的儒生。孙诒让说:逢衣就是《礼经》所说的衣袖宽大的衣服。《周礼·司服》郑玄注说:士人的衣袖都是二尺二寸并接成一幅,袖口一尺二寸;大夫以上则把衣袖加宽。所谓加宽,大概是在一半的基础上增加三分之一;这样衣袖就是三尺三寸,袖口一尺八寸。释文把‘汝’作‘女’,说‘女’音汝。《礼记·儒行篇》说:孔丘年轻时居住在鲁国,穿逢掖之衣;长大后居住在宋国,戴章甫之冠。郑玄注说:逢犹如大,指袖子宽大的衣服。向秀说:这是儒生所穿的宽大而长的衣服。你又懂得什么,竟来问这个道吗?先修治你自己的所作所为,然后再来承载我的话。”〔注〕“修”就是治理。意思是说,治理你所凭借的仁义之术,回归自然之道,然后才可以把这些话承载在自身之上。〔解〕这是说,孔子的弟子都是穿宽袖衣服的儒士,使用仁义来教化天下,使天下纷纷崇尚名利,役使智虑,丧失本真,劳损精神;这样的人,哪里懂得来问这个道呢?你把文字留给后代,又想凭借言辞和智巧的辩说,把我这个道承载在文字上吗?秦恩复说:解说末尾的“然”字,疑当作“焉”。俞樾说:张湛的注在义理上没有说通。体会老人的话,他对儒术极为轻视,难道还会让孔子去修治儒术吗?“修”是修除、除去。周官《典祀职》说“率领属下修除”,郑玄注说“修除就是铲除、清扫”,正是这个意义。《司尊彝职》说“修酌”,司农注说“用水洗勺然后舀酒”,用水洗勺也叫“修”,同样是修除之义。这里说“修汝所以”,意思是说,你所凭借的东西应当修除掉,然后才可以把我的话重新说在它上面。王叔岷说:俞氏把“修”解释为修除,是对的;但他对“载”字的意义仍未说明。载犹如再,意思是修除你的旧有凭借之后,才可以再次在它上面说话。林希逸的口义说“载言就是再说”,最为得当。《庄子·让王篇》说“夫子再逐于鲁”,《太平御览》第四百八十六卷引作“载”,正是“载”“再”通用的证据。吴闿生也说:意思是先修治、除去你原来的所行,然后再求更高的道;张湛的注是错误的。海边有一个喜欢鸥鸟的人。伯峻按:《吕氏春秋·精谕篇》作“好蜻者”,下文也相同。释文说“好”音呼报切,“沤”音鸥;沤鸟就是水鸮,如今江湖岸边那些形状、颜色像白鸽而成群飞翔的鸟就是它。这个人每天早晨到海边,跟鸥鸟一起游玩,鸥鸟飞来的有几百只,停留不止。〔注〕内心平和而外在形态顺适,是外物不会厌恶的。这里“住”应当作“数”。王叔岷说:《艺文类聚》第九十二卷、《太平御览》第九百二十五卷、《尔雅翼》第十七卷、《容斋四笔》第十四卷、《记纂渊海》第五十六卷、《事文类聚续集》第四十六卷、《合璧事类别集》第六十九卷、《韵府群玉》第八卷、《天中记》第五十九卷所引都作“数”。释文说“住”音数。他的父亲说:“我听说鸥鸟都跟着你游玩,你把它们捉些来,让我玩赏。”释文说:“汝取来”,有一本作“可取来”。第二天他来到海边,鸥鸟只在空中飞舞,却不肯落下来。〔注〕内心一动,外在形态就改变;连禽鸟都能察觉,人情难道可以欺骗吗?伯峻按:《三国志·魏志·高柔传》注引孙盛说:“机心在内心萌发,鸥鸟便不再落下。”可见原来已有鸥鸟的故事,伪作《列子》的人袭取了它。孙盛与张湛所处时代很接近,未必能够见到这部《列子》。所以说:最高深的话反而超越言语,〔释文〕“去”音丘吕切;最高的境界就是无为。把智力所能知道的都看作齐一,见识就浅薄了。〔注〕意思是把作为完全忘掉,这样万物便没有疑忌之心。若局限于智力所能知道的范围,失去它就会相差很远。有人怀疑,驼背老人是假装形态来捕蝉,海边少年任凭内心平和而与鸥鸟游玩;这两种情形彼此不同,却同样没有触犯外物。提出言论的根本,各有自己的旨趣。它们看起来似乎相互乖异,但最终归结处并没有不同:驼背老人说明,内心思虑专一,尚且能够使外物不受惊扰,何况达到自然冥合、形体如同木石的境界呢?至于海边少年,内心充满诚意,外在形态表现得坦荡;虽然还没有达到把利害完全忘掉、把猜忌一并消除的境界,但对于群类和异类都不轻慢,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这两个比喻,是借助近处的事物来证明远大的道理,借助末端来说明根本。〔解〕神会可以通过道理相通,并不是凭感情和知识去认识。凭知识产生分别,便连骨肉至亲也会互相猜疑;凭道理产生贯通,便与万类没有隔阂,这才知道如何审察精微。与万物同一,在于神会;与众生同类,在于情念消灭。若想单独夸耀自己的心智,就离道很远了。注中“丈人假为形”的“为”字,北宋本、藏本作“伪”;作“为”的意义较长。释文说“齐”音在诣切。“忤”音悟;“骇”音谐楷切,下面同。
赵襄子率徒十万狩于中山,〔注〕火畋曰狩。王重民曰:御览五十一、类聚八十并引「中山」作「山中。」伯峻案:中山,春秋时为鲜虞,战国时为中山国,在今河北保定地区定县一带。释文云:赵襄子名无恤,简子之子也。率,所律切。畋音田。藉燔林,释文云:藉,在夜切。,而振切。在下曰藉,草不剪曰。燔音烦,烧也。扇赫百里。有一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释文云:烬,疾刃切。上,时掌切。众谓鬼物。类聚八十引作「众谓之鬼物」。火过,徐行而出,若无所经涉者。襄子怪而留之。释文云:留,力救切,谓宿留而视之也。徐而察之:形色七窍,人也;释文云:窍,口吊切。气息音声,人也。问奚道而处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物而谓石?奚物而谓火?」〔注〕此则都不觉有石火,何物而能阂之?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释文云:向音向。其人曰:「不知也。」〔注〕不知之极,故得如此。魏文侯闻之,问子夏曰:「彼何人哉?」子夏曰:「以商所闻夫子之言,和者大同于物,物无得伤阂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文侯曰:「吾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刳心去智,释文云:刳音枯。去,丘吕切。商未之能。虽然,试语之有暇矣。」〔注〕夫因心以刳心,借智以去智;心智之累诚尽,然所遣心智之迹犹存。明夫至理非用心之所体忘,言之则有余暇矣。〔解〕前章言游水之不碍,此章明火石之不伤;言人之习水者多,蹈火者少,恐物情之偏执也,故复言火以辩之。其内忘己形,外忘于物,不知石之所以碍,火之所以伤。文侯不晓而兴问,子夏素知而善答。故文侯重质,子既能知者,何不为之耶?子夏曰,我但知而说之,则有余也;若行而证之者,商则未知之能。秦恩复曰:解「未知之能」,「知」字疑衍。释文云:暇本又作假,亦音暇字。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文侯大说。〔注〕天下有能之而能不为者,有能之而不能不为者,有不能而强欲为之者,有不为而自能者。至于圣人,亦何所为?亦何所不为?亦何所能?亦何所不能?俛仰同俗,升降随物;奇功异迹,未尝暂显;体中之绝妙处,万不视一焉。此卷自始篇至此章明顺性命之道,而不系着五情,专气致柔,诚心无二者,则处水火而不燋溺,涉木石而不挂▯,触锋刃而无伤残,履危险而无颠坠;万物靡逆其心,入兽不乱群;神能独游,身能轻举;耳可洞听,目可彻照。斯言不经,实骇常心。故试论之:夫阴阳递化,五才偏育。金土以母子相生,水火以燥湿相乘,人性以静躁殊途,升降以所能异情。故有云飞之翰,渊潜之鳞,火游之鼠,木藏之虫。何者?刚柔炎凉,各有攸宜;安于一域,则困于余方。至于至人,心与元气玄合,体与阴阳冥谐;方员不当于一象,温凉不值于一器;神定气和,所乘皆顺,则五物不能逆,寒暑不能伤。谓含德之厚,和之至也;故常无死地,岂用心去就而复全哉?蹈水火,乘云雾,履高危,入甲兵,未足怪也。〔解〕言夫子能而不为者,方以仁义礼节君臣之道以救衰俗耳,不独善其身以群鸟兽焉。伯峻案:张华博物志载此事与此基本相同。又案:注「至人」世德堂本作「圣人」。释文「▯」作「碍」,云:说音悦。强,其两切。着,直略切。挂音卦。碍本作▯。颠,都年切,坠也。偏音篇。有神巫自齐来处于郑,释文云:男曰觋,女曰巫也。颜师古曰:巫觋亦通称。命曰季咸,伯峻案:荀子正名篇「然后随而命之」,又「实不喻然后命,命不喻然后期」,杨注皆以名释命。庄子大宗师篇「无以命之」,释文引崔云:「命,名也。」左传桓二年云:「君命太子曰仇,弟曰成师。」又六年云:「是其生也,与吾同物,命之曰同。」命皆训名。命曰季咸,名曰季咸也。又案淮南子地形训云「巫咸在其北方。」高注:「巫咸,知天道,明吉凶。」释文云:季咸,姓季名咸,郑人也。伯峻案:庄子应帝王篇作「郑有神巫曰季咸」,淮南子精神训作「郑之神巫相壶丘子林见其征」,故释文以季咸为郑人也。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如神。天中记四十、荆川稗编六五引「知人」下并有「之」字。
译赵襄子率领十万部众在中山打猎。〔注〕用火捕猎叫作“狩”。王重民说:《太平御览》第五十一卷、《艺文类聚》第八十卷都引作“山中”,不是“中山”。伯峻按:中山,春秋时是鲜虞,战国时成为中山国,在今天河北保定地区的定县一带。释文说:赵襄子名无恤,是赵简子的儿子;“率”音所律切;“畋”音田。他们铺草纵火焚烧树林,火势炽烈,映照百里。有一个人从石壁中出来,随着烟和灰烬上下移动。释文说:“烬”音疾刃切,“上”音时掌切。众人都说是鬼怪。《艺文类聚》第八十卷引作“众人称它为鬼怪”。火势过去后,那人缓缓走出来,好像根本没有经过火灾一样。赵襄子觉得奇怪,便把他留下来观察。慢慢仔细看他:形体、面色和七窍都是人;〔释文〕“窍”音口吊切;呼吸和声音也都是人。赵襄子问:“你凭什么道理能处在石头里?又凭什么道理能进入火中?”那人说:“凭什么把什么东西叫作石头?凭什么把什么东西叫作火?”〔注〕他完全没有察觉有石头和火,又有什么东西能够阻碍他呢?赵襄子说:“你刚才出来的地方就是石头,你刚才经过的地方就是火。”〔释文〕“向”音向。那人说:“我不知道。”〔注〕正因为不知道到了极点,所以才能达到这样。魏文侯听说这件事,问子夏:“那是什么人?”子夏说:“按照我商所听到的老师的话,内心和谐的人能与万物完全同一,万物就没有什么能够伤害、阻碍他;即使游行于金石之间、踏过水火,也都可以做到。”文侯说:“先生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子夏说:“剖去内心的执着,除掉智巧,〔释文〕‘刳’音枯;‘去’音丘吕切;我子夏还做不到。即使如此,若只是试着谈论这个道理,还是有余暇可以做到的。”〔注〕这是借助内心来剖除内心,借助智力来除掉智力;即使心智的牵累确实除尽了,但被遣除的心智痕迹仍然存在。明白最高的道理并不是靠有意用心就能体会并忘却的,那么谈论它还是有余裕的。〔解〕前一章说游水而不受阻碍,这一章说明火和石头也不能伤害他;前文说能够习水的人很多,能够踏火的人很少,恐怕人们会执着于事物的偏面,所以又说火的事来辨明这一点。他在内心忘掉自己的形体,在外在忘掉万物,不知道石头为什么会形成阻碍,也不知道火为什么会造成伤害。魏文侯不明白,所以提出询问;子夏向来知道,所以能够善于回答。因此文侯进一步追问:既然先生已经能够知道,为什么不亲自做到呢?子夏说:“我只是知道并能讲说这些道理,那还算有余;至于实行并验证它的人,商我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秦恩复说:“‘未知之能’的‘知’字疑似衍文。”《释文》说:“‘暇’字另本又作‘假’,也读作‘暇’。”文侯说:“先生为什么不去做呢?”子夏说:“先生是有能力做到,却又能够不去做的人。”文侯非常高兴。〔注〕天下有能够做到而又能够不做的人;有能够做到却不能不做的人;有不能做到却勉强想去做的人;也有不去做却自然能够做到的人。至于圣人,又有什么是他要做的?又有什么是不做的?又有什么是他能做到的?又有什么是他不能做到的?他俯仰之间与世俗相同,进退升降都随顺万物;奇异的功业和非凡的事迹,从来没有片刻显露;他内在最为绝妙的地方,万分之中也未必显出一分。这一卷从开篇到这一章,说明顺应性命的道理;如果不拘执于五情,专一精气而达到柔和,诚心专一无二,那么处在水火中也不会被烧伤或淹没,经过木石也不会被挂住或阻碍,触碰锋刃也不会受伤残,走在危险之处也不会跌倒坠落;万物没有能够违逆他的心意的,进入兽群也不会扰乱群体;精神可以独自遨游,身体可以轻举;耳朵可以听得透彻,眼睛可以看得通明。这些话不合常理,确实会使通常的心志震骇。所以姑且试着论说它:阴阳交替变化,五种才质各自偏向生长。金与土按照母子关系相互生成,水与火凭借燥湿相互制胜;人的性情因安静和躁动而走向不同的道路,升降变化也因各自的能力不同而表现不同。因此有云中飞翔的鸟,深渊潜游的鱼,火中游走的鼠,木中隐藏的虫。为什么会这样?刚柔、炎凉,各有适宜之处;安处于某一领域,到了其他地方就会困窘。至于至人,心与元气玄妙地合一,身体与阴阳幽冥地协调;方圆不能使他拘泥于某一个形象,温凉不能使他局限于某一种器物;精神安定,气息和顺,所乘御的一切都顺遂,于是五种物类不能违逆他,寒暑也不能伤害他。这叫作含德深厚、和顺达到极致;所以他常常没有死亡之地,难道还要用心计去选择趋避而后才能保全吗?踏水火、乘云雾、走在高危之处、进入甲兵之中,都不足为怪。〔解〕说先生有能力做到却不去做,是因为正要用仁义礼节和君臣之道来挽救衰败的世俗,而不是只求独善其身,像群鸟野兽那样。伯峻按:《张华博物志》记载此事,基本与这里相同。又按:注文“至人”,世德堂本作“圣人”。《释文》“▯”作“碍”,说“说”读悦;“强”读其两切;“着”读直略切;“挂”读卦;“碍”本作“▯”;“颠”读都年切,意为坠;“偏”读篇。有一个神巫从齐国来到郑国居住,〔《释文》说〕男子叫觋,女子叫巫;颜师古说,巫觋也是通称。名叫季咸。伯峻按:《荀子·正名篇》说“然后随而命之”,又说“实不喻然后命,命不喻然后期”,杨倞的注都把“命”解释为“名”。《庄子·大宗师篇》说“无以命之”,《释文》引崔譔说:“命,就是名。”《左传·桓公二年》说:“君给太子命名为仇,给弟弟命名为成师。”又《桓公六年》说:“他出生时,和我同属一类,就给他命名为同。”这些“命”都解释为“名”。“命曰季咸”,就是“名叫季咸”。又按:《淮南子·地形训》说“巫咸在其北方”,高诱注说:“巫咸,知晓天道,明白吉凶。”《释文》说:季咸姓季名咸,是郑国人。伯峻按:《庄子·应帝王篇》作“郑有神巫曰季咸”,《淮南子·精神训》作“郑之神巫相壶丘子林见其征”,所以《释文》认为季咸是郑国人。〔他〕知道人的死生、存亡、祸福、寿夭,能够预定到年、月、旬、日,像神一样。天中记四十、荆川稗编六五所引“知人”下都有“之”字。
王先谦曰:或岁或月或旬日,无不神验。伯峻案:王以旬日连读非也。岁月旬日皆一字一逗,谓或岁或月或旬或日也。郑人见之,皆避而走。〔注〕向秀曰:不喜自闻死日也。释文云:避一本作弃。喜,许记切。列子见之而心醉,〔注〕向秀曰:迷惑其道也。而归以告壶丘子,释文云:壶子,列子师也。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注〕郭象曰:谓季咸之至又过于夫子也。释文云:过音戈。壶子曰:「吾与汝无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卢文弨曰:「无」藏本作「既」,案注似「无」字是,然庄子亦作「既」。俞樾曰「无」当作「」。读为贯,盖「贯」「」本一字也。尔雅释诂:贯,习也。毌其文,言习其文也。黄帝篇:「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达其实。」释文曰:「玩,五贯反,习也。」然则此作,彼作玩,声近而义同。因字误作,后人遂以无字易之,而义不可通矣。卢重玄本作既其文未既其实,则据庄子改之,非列子之旧。王叔岷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作「既」作「无」,义皆不明。上文颜回问津人操舟章作「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达其实」,玩字义长。疑既即玩之误,下既字亦当作玩。其作无者,玩坏为元,传写因易为无耳。释文「无」作「无」,云:无诸家本作既,于义不长。与音余。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注〕向秀曰:夫实由文显,道以事彰。有道而无事,犹有雌无雄耳。今吾与汝虽深浅不同,然俱在实位,则无文相发矣;故未尽我道之实也。此言至人之唱,必有感而后和者也。伯峻案:淮南子览冥训云:「故至阴飂飂,至阳赫赫,两者交接成和而万物生焉。众雄而无雌,又何化之所能造乎?」释文云:卵,来短切。司马云:汝受训未孰,故未成;若众雌无雄者则无卵也。和,胡卧切。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释文云:抗,口浪切;或作亢,音同。夫故使人得而相汝。〔注〕向秀曰:亢其一方以必信于世,故可得而相也。〔解〕列子见郑巫而心醉,以其能知生死祸福,将以道尽于此。壶丘子曰:吾与汝且亡其文迹,都未尽其实理也。汝岂得吾道欤?夫澄神寂虑,如众雌也;动用成功,若雄也。汝方息事以静心,安得无雄而求卵耶?乃欲以至道与俗巫相敌,则汝之深信,故鬼物知汝也。释文云:相,悉亮切。尝试与来,以予示之。」释文「示」作「▯」,云:▯音视。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释文云:嘻音熙。子之先生死矣,光聪谐曰:古书传专以先生称师者,殆始见于此。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释文云:司马云,气如湿灰。列子入,涕泣沾衿,以告壶子。「衿」本作「衾」。俞樾曰:衾当作衿,即襟字也。庄子应帝王篇正作「泣涕沾襟」。王重民曰:吉府本正作「衿」。伯峻案:今从吉府本正。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注〕向秀曰:块然若土也。释文云:向吾一本作庸吾,下同。罪乎不震不止,〔注〕罪或作萌。向秀曰:萌然不动,亦不自止,与枯木同其不华,死灰均其寂魄,此至人无感之时也。夫至人其动也天,其静也地,其行也水流,其湛也渊嘿。渊嘿之与水流,天行之与地止,其于不为而自然一也。今季咸见其尸居而坐忘,即谓之将死;见其神动而天随,便谓之有生。苟无心而应感,则与变升降,以世为量,然后足为物主而顺时无极耳,岂相者之所觉哉?注「其静也地」北宋本「地」作「土」,汪本从之,今从藏本订正。又「谓之有生」,「谓」各本作「为」,今亦从藏本正。俞樾曰:「罪」当读「□」。说文山部作□,云:山貌,是也。释文云:罪本作萌,卢重玄本亦作萌,乃后人据庄子改之。萌乃罪之误字,说详庄子平议。王叔岷曰:罪读为□,说殊牵强。此当以作萌为是。萌有生义(淮南俶真篇:「孰知其所萌」,注:「萌,生也」),「萌乎不震不止」犹云「生于不动不止」,正对上文「子之先生死矣」而言。意甚明白。作罪者误。释文云:罪本作萌。震音振。崔撰曰:不震不止,如动不动也。量音亮。是殆见吾杜德几也。〔注〕向秀曰:德几不发,故曰杜也。〔解〕夫鬼神之灵,能知人之动用之心耳。有所系,鬼便知也。壶子色存乎湿灰,心着乎土壤,萌然无虑,故曰天文。振动则为生,止静则冥寂,故曰不动不止也。秦恩复曰:解中之「天文」当作「地文」。
译王先谦说:有时以年为期,有时以月为期,有时以旬日为期,没有不神验的。伯峻按:王先谦把“旬日”连读是不对的。“岁、月、旬、日”都是一字一顿,意思是有时预言到年,有时到月,有时到旬,有时到日。郑国人见到他,都躲避着跑开。〔注〕向秀说:是不愿意亲耳听到自己的死亡日期。释文说:“避”一本作“弃”;“喜”读许记切。列子见到他却心醉神迷,〔注〕向秀说:是被他的道术迷惑了。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壶丘子,说:“起初我以为先生的道已经达到极致了,原来还有比这更高的境界。”〔注〕郭象说:是说季咸的境界又超过了先生。释文说:“过”读戈。壶子说:“我和你还没有通晓道的文理,也没有穷尽它的实质,难道你就已经真正得道了吗?”卢文弨说:“无”字藏本作“既”。按注文似乎“无”字是对的,但《庄子》也作“既”。俞樾说:“无”当作“”,读为“贯”;大概“贯”和“”本来是同一个字。《尔雅·释诂》说:“贯,就是习。”‘毌其文’,就是说学习、熟习它的文理。《黄帝篇》说:“我和你玩习它的文理已经很久了,却还没有通达它的实质。”《释文》说:“玩”读五贯切,意为习。这样看来,这里作“”,那里作“玩”,只是读音相近而意义相同。由于字形讹误,后来的人便用“无”字替换它,意义于是无法贯通。卢重玄本作“既其文,未既其实”,这是根据《庄子》改的,并不是《列子》的旧文。王叔岷说:“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作“既”或作“无”,意义都不明。上文《颜回问津人操舟章》作“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达其实”,“玩”字意义较长。疑心“既”是“玩”的误字,后一个“既”字也应作“玩”。作“无”的,是“玩”字损坏为“元”,传写时又因此改成了“无”。《释文》“无”作“无”,说:各家本作“既”,但意义不如“无”。“与”读余。只有雌鸟而没有雄鸟,又怎么会有卵呢?〔注〕向秀说:实质要由文理显现,道理要通过事物彰明。有道而没有事,就像只有雌鸟而没有雄鸟。现在我和你虽然深浅不同,但都已经处于实质的境地,就没有文理可以互相发明了;所以你还没有穷尽我的道的实质。这是说,至人的言说,一定要有所感应,然后才有人应和。伯峻按:《淮南子·览冥训》说:“所以极阴之气飘飘,极阳之气赫赫,两者交接而形成和气,万物于是产生。只有雄性而没有雌性,又有什么变化能够造就呢?” 《释文》说:“卵”读来短切。司马彪说:你接受教训还不够成熟,所以还没有成就;如果只有雌性而没有雄性,就不会有卵。“用道与世俗相抗,必然会得到信任。”《释文》说:“抗”读口浪切;有的本子作“亢”,读音相同。正因为这样,才会使人能够看出你的相貌。〔注〕向秀说:在某一方面表现得过分突出,以求在世间获得确定的信任,所以就可以被人看相。〔解〕列子见到郑国的神巫而心醉,是因为认为他能知道生死祸福,想把道理都寄托在这件事上。壶丘子说:我和你暂且还没有通晓道的文迹,也根本没有穷尽它的实理,你难道就已经得到我的道了吗?澄清精神,寂静思虑,好比众雌;发动作用而取得成效,好比雄性。你正停止事务以使心安静,怎么能在没有雄性的情况下求得卵呢?如今却想拿至道同世俗的巫术相抗,那么你所谓的深信,反而会使鬼物知道你的心。释文说:“相”读悉亮切。你试着和我一同去,让我把你指给他看。”《释文》“示”作“▯”,说:“▯”读视。第二天,列子和他一同来见壶子。他出来后对列子说:“唉!释文说:“嘻”读熙。你的先生已经死了,光聪谐说:古书传记专门用“先生”称呼老师,大概从这里开始。已经救不活了,再过不了十天了。我看见了怪异之气,也看见了像湿灰一样的气息。”《释文》说:司马彪说,气息像湿灰。列子进去,眼泪流下沾湿衣襟,把这件事告诉壶子。“衿”本作“衾”。俞樾说:“衾”应作“衿”,就是“襟”字。《庄子·应帝王篇》正作“泣涕沾襟”。王重民说:吉府本正作“衿”。伯峻按:现在依吉府本。“壶子说:‘先前我给他显现的是地文,〔注〕向秀说:像土块一样安然不动。释文说:‘向吾’一本作‘庸吾’,下文同。罪乎不震不止。〔注〕‘罪’有的本子作‘萌’。向秀说:萌然不动,也不自行停止,和枯木一样没有花华,和死灰一样寂静,这是至人没有感应时的状态。至人发动时像天,安静时像地,行动时像水流,深沉时像深渊一样寂默。深渊的寂默与水流,天的运行与地的止息,就其不作为而自然而然来说,是同一回事。现在季咸见到他像尸体一样居止、坐忘,就说他将要死;见到他的精神发动而顺随天道,便说他有生命。假如内心无所执着而应对感应,随着变化而升降,以世俗为尺度,这才足以成为万物之主而顺应时势无穷,哪里是看相的人所能察觉的呢?注文“其静也地”,北宋本“地”作“土”,汪本沿用,今依藏本校正。” 又“谓之有生”的“谓”,各本作“为”,今也依藏本改正。俞樾说:“罪”应读作“□”。《说文解字·山部》作“□”,说是山的样子,正是如此。《释文》说:“罪”本作“萌”,卢重玄本也作“萌”,这是后人依据《庄子》改的。“萌”是“罪”的误字,详见《庄子平议》。王叔岷说:把“罪”读作“□”,说法很牵强。这里应以作“萌”为是。“萌”有生的意义(《淮南子·俶真篇》说“谁知道它萌生的地方”,注说“萌,就是生”),‘萌乎不震不止’就是‘生于不动不止’,正好与上文‘你的先生已经死了’相对,意思很明白;作‘罪’是误字。《释文》说:“罪”本作“萌”;“震”读振。崔譔说:不震不止,就像动而又不动。‘量’读亮。这大概是看见了我闭塞德性的细微状态。〔注〕向秀说:德性细微而不发露,所以说是闭塞。〔解〕鬼神的灵妙,只能知道人的心是否有所发动和作用;心有所系着,鬼便能知道。壶子的形色如湿灰,心意依着土壤,萌然无虑,所以说是地文。振动就是生,停止安静就是幽冥寂静,所以说不动不止。秦恩复说:注文中的“天文”应作“地文”。
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注〕灰或作全。释文云:灰本作全也。有生矣,吾见杜权矣。」〔注〕有用而无利,故谓之杜权。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注〕向秀曰:天壤之中,覆载之功见矣。比地之文,不犹外乎?陶鸿庆曰:说文:「壤,柔土也。」
书禹贡:「厥土惟白壤。」马注云:「天性和美也。」周礼大司徒:「辨十有二壤。」郑注云:「壤,和缓之貌。」然则天壤取和柔之义。质言之,则为天和。此与地文皆形况之辞,张注以天壤为天地,义殊难通。王叔岷曰:注「比地之文」,庄子应帝王篇注作「比之地文」,当从之。此文「之地」二字误倒。释文云:见,贤遍切。名实不入,〔注〕向秀曰:任自然而覆载,则名利之饰皆为弃物。注「名利之饰」北宋本作「名利之作」。而机发于踵,〔注〕郭象曰:常在极上起。释文云:许慎注淮南子云:机发不旋踵。此为杜权。是殆见吾善者几也。〔注〕向秀曰:有善于彼,彼乃见之;明季咸之所见者浅也。〔解〕有权而不用为杜也。若天之覆而未见其功自下而升,为名实未入,故云有生矣。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注〕或无坐字。向秀曰:无往不平,混然一之。以管窥天者,莫见其崖;故以不斋也。卢文弨曰:注「管」藏本作「筦」。又「故以」下当有「为」字。释文「斋」作「齐」,云:齐,侧皆切,下同。吾无得而相焉。卢重玄本「无得」作「不得」。试斋,将且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注〕向秀曰:居太冲之极,浩然泊心,玄同万方,莫见其迹。释文「太」作「大」,云:大音泰。眹,直引切,兆也。是殆见吾衡气几也。〔注〕衡,平也。鲵旋之潘〔注〕音藩。为渊,奚侗曰:「潘」当为「沈」,沈之字。沈正作湛。说文:湛,没也。引伸之则有深意。沈湛古今字,今多用沈为湛。渊,说文:回水也。从水,象形,左右岸也。中象水儿。管子度地篇「水出地而不流者命曰渊」,是渊为水所渟滀之处。渟滀则深,故渊亦训深(见诗卫风注)。沈为渊者,尤言深为渊耳。礼记檀弓「为榆沈故设拨」,是沈为沈也。而此则沈为沈。庄子作审。盖沈缺则为潘,缺水则为审,易滋讹误,□迹固可寻也。释文「旋」作「桓」,云:鶂音倪。桓,胡官切,盘桓也。一本作旋,谓盘旋也。潘音盘,本作蟠,水之瀊洄之瀊;今作蟠,恐写之误。鲵,大鱼也。桓,盘桓也。蟠,洄流也。此言大鱼盘桓,其水蟠洄,而成深泉。南华真经作审。梁简文云:蟠,聚也。任大椿曰:凡山水以桓名,皆有盘桓之义。水经注云:「桓是陇阪名,其道盘桓旋曲而上,故曰桓」。阪以桓名,与水以桓名,皆以盘桓为义,与释文旋之作桓可以互证。而盘桓二字古多训为旋。易屯释文马融云「盘桓,旋也。」故列子盘桓之桓又作旋。又考庄子应帝王释文「鲵桓,司马云,二鱼名也。简文云,鲵,鲸鱼也。桓,盘桓也。崔本作鲵拒,云,鱼所处之方穴也。又云,拒或作桓。」然则鲵桓之桓一作旋,见列子释文;一作拒,又见庄子释文也。又曰:「潘」敬顺释文既云本作蟠,水之瀊洄之瀊,则是以蟠为正字。又云今本作蟠,恐写之误,于义颇未顺。其云今本作蟠之蟠,恐是潘之讹。然考庄子应帝王释文鲵桓之审,司马云,审当为蟠,聚也,崔本作潘,云回流所锺之域。管子五辅篇:「导水潦,利陂沟,决潘渚」,注云:「潘,溢也。渚潘溢者,疏决之令通。潘音。」补注谓水之溢洄为潘。广雅:「潘,(孚袁)澜也。」然则作蟠作潘,义各有据,皆不误也。未知敬顺释文所云今本作蟠之蟠究为何字之误。又考玉篇「瀊,洄也」,敬顺释文瀊洄二字乃本于此。管子小问篇作盘桓。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释文云:滥,咸上声,尔雅云:水涌出也。沃水之潘为渊,释文云:沃,乌仆切,水泉从上溜下也。氿水之潘为渊,释文云:氿音轨,水泉从傍出也。雍水之潘为渊,释文云:雍音拥,河水决出复还入也。水之潘为渊,释文云:音牵,水不流行也。肥水之潘为渊,释文云:水所出异为肥也。是为九渊焉。〔注〕此九水名义见尔雅。夫水一也,而随高下夷险有洄激流止之异,似至人之心因外物难易有动寂进退之容。向秀曰:夫水流之与止,鲵旋之与龙跃,常渊然自若,未始失其静默也。郭象曰:夫至人用之则行,舍之则止。虽波流九变,治乱纷纭,若居其极者,常澹然自得,泊乎无为也。〔解〕心运于太冲之气,漠然无迹,荡然有形,而转运不常,若水之变动殊名,未尝离乎渊澄也,故不得其状而辩之矣。注「九变」北宋本作「凡变」,汪本从之,今从藏本订正。
译‘再试着和我一同来!’第二天,又和他一同来见壶子。他出来后对列子说:‘幸运啊,你的先生遇到了我,已经有救了。灰然〔注〕‘灰’有的本子作‘全’。释文说:“灰”本作“全”。地有了生气,我看见了他闭塞而有作用的权能。’〔注〕有作用却不显露锋芒,所以叫作杜权。列子进去把这件事告诉壶子。壶子说:‘先前我给他显现的是天壤,〔注〕向秀说:在天地之间,覆盖和承载的功用显现出来了。相比于地文,难道不是更加外在了吗?陶鸿庆说:《说文》:“壤,柔土。” 《尚书·禹贡》说:“那里的土只是白壤。” 马融注说:“这是天性和美。”《周礼·大司徒》说:“辨别十二种壤。”郑玄注说:“壤,是和缓的样子。”这样看来,“天壤”取的是和柔之义。直白地说,就是天和。这和“地文”都是描述形状状态的说法,张湛把“天壤”解释为天地,意义很难说通。王叔岷说:注文“比地之文”,《庄子·应帝王篇》注作“比之地文”,应当依从;本文“之地”二字倒置了。《释文》说:“见”读贤遍切。名和实都不能进入其中,〔注〕向秀说:任凭自然覆载万物,那么名利的装饰都成了可抛弃之物。注文“名利之饰”,北宋本作“名利之作”。而机巧从脚跟发动,〔注〕郭象说:总是在最高处发动。释文说:许慎注《淮南子》说,机巧发动而不能旋转脚跟。这个就是杜权。这大概是看见了我善性发动的微妙之处。〔注〕向秀说:他在对方那里看见了善,才会看见它;这说明季咸所看见的仍然浅薄。〔解〕有权能却不使用,叫作杜。像天覆盖万物而功用尚未从下向上显现,名实尚未进入其中,所以说有了生气。‘再试着和我一同来!’第二天,又和他一同来见壶子。他出来后对列子说:‘你的先生端坐而不斋,〔注〕有的本子没有‘坐’字。向秀说:无论到哪里都平和,把一切混同为一。用竹管窥看天空的人,看不见天空的边际;所以说他不斋。卢文弨说:注文“管”藏本作“筦”;“故以”下面应有“为”字。《释文》“斋”作“齐”,说“齐”读侧皆切,以下同。我无法看出你的相貌。卢重玄本“无得”作“不得”。你试着斋戒一下,今后我将再为他看相。’列子进去把这件事告诉壶子。壶子说:‘先前我给他显现的是太冲的极境,毫无征兆,〔注〕向秀说:居于太冲之极,心境浩然淡泊,与万方玄妙同一,使人看不见他的踪迹。释文“太”作“大”,说“大”读泰;“眹”读直引切,意为征兆。这大概是看见了我平衡之气的细微状态。〔注〕“衡”就是平。大鱼盘旋之水的回旋处〔注〕“潘”读藩。成为深渊。奚侗说:“潘”应作“沈”,沈字本作湛。《说文》:“湛,没。”引申而言便有深的意义。“沈”“湛”是古今字,如今多用“沈”代替“湛”。“渊”,《说文》说是回旋的水,从水,像水的形状,左右像两岸,中间像水。’《管子·度地篇》说:“水从地中流出而不流动的,叫作渊。”所以渊是水停聚的地方。水停聚就会深,所以“渊”也解释为深(见《诗经·卫风》郑玄注)。说“沈为渊”,尤其是说深就成为渊。‘为榆沈,所以设置拨’见《礼记·檀弓》,这里的“沈”就是沈;而本文则是把“沈”作“沈”。《庄子》作“审”。大概“沈”字缺损就成了“潘”,缺水旁就成了“审”,容易逐渐讹误,但其痕迹还是可以追寻的。《释文》“旋”作“桓”,说:“鶂”读倪;“桓”读胡官切,意为盘桓;一本作“旋”,指盘旋;“潘”读盘,本作“蟠”,是水回旋之“瀊”字;今作“蟠”,恐怕是抄写错误。鲵,是大鱼;桓,是盘桓;蟠,是回旋的水流。这里说的是大鱼盘桓,水流回旋,于是形成深泉。《南华真经》作“审”。梁简文帝说:“蟠,就是聚集。”任大椿说:凡是山水以“桓”为名的,都有盘桓之义。《水经注》说:“桓是陇阪的名称,那里的道路盘桓曲折而上,所以叫桓。”山阪以桓命名,水以桓命名,都是取盘桓之义,这可以和《释文》把“旋”作“桓”互相证明。而“盘桓”二字古代常常解释为旋转。《易·屯》释文中马融说:“盘桓,就是旋。”所以《列子》中的盘桓之“桓”又作“旋”。又考《庄子·应帝王》释文说:“鲵桓,司马彪说,是两种鱼的名字。简文帝说,鲵是鲸鱼,桓是盘桓。崔本作“鲵拒”,说是鱼所处的方形洞穴;又说“拒”有的本子作“桓”。这样看来,“鲵桓”的“桓”一作“旋”,见于《列子》释文;一作“拒”,又见于《庄子》释文。又说:“潘”字,敬顺的《释文》既说本作“蟠”,即水回旋的“瀊”字,那么就是把“蟠”作为正字;又说今本作“蟠”,恐怕是抄写错误,这在意义上很不顺。他所说今本作“蟠”的“蟠”,恐怕是“潘”的讹字。但考察《庄子·应帝王》释文“鲵桓”的“审”,司马彪说“审”应作“蟠”,意为聚集;崔本作“潘”,说是回流汇聚的区域。《管子·五辅篇》说:“疏导水涝,使陂塘沟渠有利,疏决潘渚。”注说:“潘,是水满溢;水中洲渚的水满溢,就疏通决开使它流通。”补注认为水溢出回旋叫作潘。《广雅》说:“潘,(孚袁)澜。”这样看来,作“蟠”或作“潘”各有依据,都没有错误。只是还不知道敬顺《释文》所说今本作“蟠”的“蟠”,究竟是哪一个字的误写。又考《玉篇》说:“瀊,水回旋。”敬顺《释文》的“瀊洄”二字就是依据这里。管子《小问篇》作“盘桓”。静止的水所形成的潘,是深渊;流动的水所形成的潘,是深渊;泛滥的水所形成的潘,是深渊。释文说:“滥”读咸上声,《尔雅》说是水涌出的样子。从高处流下的水所形成的潘,是深渊。释文说:“沃”读乌仆切,是泉水从上面流下;从旁边涌出的水所形成的潘,是深渊。释文说:“氿”读轨,是泉水从旁边涌出;河水冲决后又回流入河所形成的潘,是深渊。释文说:“雍”读拥,是河水决口流出后又回到河中;不流动的水所形成的潘,是深渊。释文说:“”读牵,是水不流动;不同源而流出的水所形成的潘,是深渊。释文说:水的出处不同,所以叫作肥。这就成为九种深渊。〔注〕这九种水的名称和意义见《尔雅》。水本来只有一种,但随着地势高下平险不同,便有回旋、冲激、流动、停滞的差别,这像至人的心因外物的难易而有发动、寂静、进退的状态。向秀说:水流与水止,大鱼盘旋与蛟龙跃动,始终深沉自若,从来没有失去它的静默。郭象说:至人需要使用时就行动,不需要使用时就停止。即使世事像波流一样变化九端、治乱纷纭,如果处在其极境,仍然常常淡泊自得,安静无为。〔解〕心运行于太冲之气中,寂寞而无踪迹,浩荡而有形状,运转变化不定,像水因变化而有不同名称,却从未离开深渊的澄静,所以无法看清并辨别它的形状。注文“九变”,北宋本作“凡变”,汪本沿用,今依藏本校正。
释文云:洄音回。易,以豉切。舍音舍。澹,徒滥切。泊音魄。尝又与来!」俞樾曰:上文云,「是殆见吾杜德几也,尝又与来」,又曰,「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尝又与来」;然则此文「是殆见吾衡气几也」,下即当言「尝又与来」,方与上文一律。乃于中间罗列九渊,殊为无谓。疑此五十八字乃它处之错简。庄子应帝王篇止列首三句,而总之曰,「渊有九名,此处三焉」。正以其与本篇文义无关,故略之耳。然可证庄子所见本已与今同,盖古书之错误久矣。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释文云:丧失精神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注〕向秀曰:虽进退同群,而常深根宁极也。伯峻案:「未始出吾宗」即庄子「不离其宗」,淮南子览冥训「未始出其宗」之意。吾与之虚而猗移,〔注〕向秀曰:无心以随变也。「猗移」汪本作「倚移」,今从北宋本、藏本订正。冯登府曰:猗移即委蛇。释文云:猗,于危切。猗移,委移,至顺之貌。不知其谁何,〔注〕向秀曰:泛然无所系者也。各本注末无「者也」二字。释文云:泛,芳剑切。因以为茅靡,光聪谐曰:上文「吾与之虚而猗移」,注既以猗移为至顺之貌(案此是释文,光氏误以为注),则茅靡正谓如茅之从风靡,波流正谓如波之逐水流,皆言无逆于物。洪颐曰:庄子应帝王篇「因以为弟靡」,释文:「弟靡,不穷之貌。崔云:犹逊伏也。」弟靡即迤靡之借。第茅因字形相近而讹。释文云:茅庄子作茅,音颓。茅靡,崔撰曰:逊伏也。伯峻案:释文「庄子作茅」之「茅」,字当作「弟」。因以为波流,庄子释文引崔本作「波随」。王念孙曰:崔本是也。蛇何靡随为韵。陶鸿庆说同。故逃也。」〔注〕茅靡当为颓靡。向秀曰:变化颓靡,世事波流,无往不因,则为之非我。我虽不为,而与群俯仰。夫至人一也,然应世变而时动,故相者无所用其心,自失而走者也。〔解〕绝思离念,入于无为。至虚而无形,不见其相貌,如草之靡,如波之流,淼然泛然,非神巫之所识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注〕向秀曰:弃人事之近务也。为其妻爨,〔注〕向秀曰:遗耻辱。释文云:为,于伪切。爨,七玩切。食狶如食人,〔注〕向秀曰:忘贵贱也。释文云:食音嗣,下同。狶,虚岂切,楚人呼猪作狶。于事无亲,〔注〕向秀曰:无适无莫也。伯峻案:庄子作「于事无与亲。」释文云:适音的。雕瑑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注〕向秀曰:雕瑑之文,复其真朴,则外事去矣。「雕瑑」藏本作「雕琢」,义同。释文云:瑑,持切,本作琢。□然而封戎,〔注〕向秀曰:真不散也。戎或作哉。释文「戎」作「哉」,云:□音纷。哉一本作戎,音哉。壹以是终。〔注〕向秀曰:遂得道也。〔解〕忘是非,等贵贱,齐物我,息外缘。不封于我,守一而终,然后契真。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注〕惊人之推敬于己,故不敢遂进。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恶乎惊?」释文云:恶音乌。「吾食于十浆,〔注〕客舍卖浆之家。而五浆先馈。」〔注〕人皆敬下之也。王重民曰:御览八六一引下「吾」字上有「曰」字,盖「恶」字与下「吾」字之上本均有「曰」字,而今本并脱之。庄子列御寇篇并有「而曰」字,是其证。王叔岷曰:事文类聚续集十七、合璧事类外集四三引「吾」上亦并有「曰」字。释文云:馈,求位切,饷也。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己?」释文云:己音纪。惊己,谓惊其自失也。下处己同音。曰:「夫内诚不解,〔注〕郭象曰:外自矜饰,内不释然也。释文云:解音蟹。向秀曰:未能悬解。形谍成光,〔注〕郭象曰:举动便辟成光仪。释文云:谍音牒。辟,婢亦切。以外镇人心,〔注〕外以矜严服物,内实不足。使人轻乎贵老,〔注〕使人轻而尊长之者,由其形谍成光故也。释文云:长,丁丈切。而□其所患。〔注〕郭象曰:以美形动物,则所患乱至也。卢文弨曰:「□」当作「□」。秦恩复曰:□即说文□字,或作,见玉篇。王重民曰:御览八百六十一引「□」作「察」。释文云:□,子西切。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释文云:食音嗣。多余之赢;〔注〕所货者羹食,所利者盈余而已。汪本作「无多余之赢」。俞樾曰:无「无」字是也。依张注,张本亦无「无」字。「无」字浅人妄加也。若云「无多余之赢」,则下不必更言其为利也薄矣。卢重玄本无「无」字,庄子列御寇篇亦无「无」字,当据删。王重民曰:俞说是也。北宋本、御览八百六十一引并无「无」字。
译《释文》说:“洄”读回;“易”读以豉切;“舍”读舍;“澹”读徒滥切;“泊”读魄。俞樾说:上文说“这大概是看见了我闭塞德性的细微状态,再试着和我一同来”,又说“这大概是看见了我善性的细微之处,再试着和我一同来”;那么本文“这大概是看见了我平衡之气的细微状态”之后,也应当立即说“再试着和我一同来”,这样才和上文完全一致。现在中间列举九渊,实在没有意义。疑心这五十八字是从别处错简混入的。《庄子·应帝王篇》只列出开头三句,然后总括说“渊有九名,这里列举其中三种”,正因为它与本篇文义无关,所以略去。可是这可以证明《庄子》所见的本子已经和今天相同,大概古书的错误由来已久。第二天,又和他一同来见壶子。刚站立还没有站稳,季咸便神色失常地逃走。释文说:精神丧失而逃跑。壶子说:“追上他!”列子追赶却没有追到,回来报告壶子说:“已经消失了,已经逃掉了,我没有追上。”壶子说:“先前我给他显现的是从来没有离开我的宗本。〔注〕向秀说:虽然进退都与众人相同,却始终根深而安宁,达到极致。伯峻按:“未始出吾宗”就是《庄子》“不离其宗”、以及《淮南子·览冥训》“未始出其宗”的意思。” 我和他虚静相处而随顺迁移,〔注〕向秀说:没有私心,随着变化而变化。“猗移”汪本作“倚移”,今依北宋本、藏本校正。冯登府说:“猗移”就是“委蛇”。释文说:“猗”读于危切;猗移、委移,是极其顺从的样子。不知道他究竟是谁,〔注〕向秀说:泛然而无所系着。各本注文末没有“者也”二字。释文说:“泛”读芳剑切。于是把它看作茅草随风披靡,光聪谐说:上文“我和他虚静相处而随顺迁移”,注文已把“猗移”解释为极其顺从的样子(按:这其实是《释文》,光氏误认为注文),那么“茅靡”正是说像茅草随风披靡,“波流”正是说像波浪随着水流,都是说不违逆外物。洪颐说:《庄子·应帝王篇》作“因以为弟靡”,《释文》说:“弟靡,是不穷尽的样子;崔譔说,犹如退让伏从。”弟靡是“迤靡”的借字,只是“弟”因字形相近而讹成了“茅”。《释文》说:列子作“茅”,《庄子》作“弟”,读颓;茅靡,崔譔说是退让伏从。伯峻按:《释文》“庄子作茅”的“茅”,字应作“弟”。于是把它看作波浪流动,《庄子》释文引崔本作“波随”。王念孙说:崔本是对的。“蛇何靡随”押韵。陶鸿庆的说法相同。所以他逃走了。”〔注〕“茅靡”应当作“颓靡”。向秀说:变化颓靡,世事如波流一样,无论到哪里都顺因外物,于是所做的都不是出于我自己;我虽然无心作为,却和众人一起俯仰。至人本来是一体的,但应对世间变化而随时行动,所以看相的人无从运用自己的心术,只能精神失常地逃走。〔解〕断绝思虑,脱离念想,进入无为。极其虚静而没有形迹,看不见他的相貌,像草木披靡,像水波流动,茫然泛然,不是神巫所能辨认的。此后列子自以为自己还没有真正学习,就回去闭门三年不出,〔注〕向秀说:抛弃眼前的人事杂务。替妻子烧火做饭,〔注〕向秀说:遗忘耻辱。把喂猪像待人吃饭一样,〔注〕向秀说:忘掉贵贱。对各种事情都不亲近,〔注〕向秀说:无所谓亲疏取舍。伯峻按:《庄子》作“于事无与亲”。释文说:“适”读的。雕琢的文饰又恢复为质朴,孤独而安然,只凭自己的形体站立;〔注〕向秀说:雕琢的文饰恢复为真朴,于是外在事务就消除了。“雕瑑”藏本作“雕琢”,意义相同。释文说:“瑑”读持切,本作“琢”。纷然却自我封闭,〔注〕向秀说:真实状态没有散失。“戎”有的本子作“哉”。《释文》“戎”作“哉”,说:“□”读纷;“哉”一本作“戎”,读哉。始终专一地这样做。〔注〕向秀说:于是得道。〔解〕忘掉是非,平等看待贵贱,齐同物我,止息外缘。不以自我为界限,守持专一而终身如此,然后与真实相契。列子要到齐国去,走到半路却返回来,〔注〕是因为惊讶人们推崇敬重自己,所以不敢继续前进。遇到了伯昏瞀人。伯昏瞀人说:“你为什么刚走就回来?”列子说:“我受到惊吓了。”“什么使你受到惊吓?”释文说:“恶”读乌。“我在十家卖浆的人那里吃东西,五家先送来食物。”〔注〕人们都敬重而谦下地对待他。王重民说:《御览》八六一引文,在“吾”字上有“曰”字;大概“恶”字与下面“吾”字之前原本都有“曰”字,如今一并脱落。《庄子·列御寇篇》都有“而曰”二字,正可证明。王叔岷说:《事文类聚续集》十七、《合璧事类外集》四三所引“吾”字上也都有“曰”字。释文说:“馈”读求位切,意为赠送食物。伯昏瞀人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会为此惊吓自己呢?”释文说:“己”读纪;“惊己”,是说惊讶自己失去了常态,下面“处己”的“己”也同音。列子说:“我的内在真诚不能自我解脱,〔注〕郭象说:外表自我矜饰,内心却不能释然。释文说:“解”读蟹。向秀说:还不能悬解。形体的举止形成了光彩,〔注〕郭象说:举动便巧而有仪态,形成了光彩。释文说:“谍”读牒;“辟”读婢亦切。用外在的威仪镇服人心,〔注〕外表凭矜持庄严使万物服从,内里其实不足;使人轻视那些本来应当尊敬的贵者和老人,〔注〕使人轻视而又尊敬长者,是因为他的举止容貌形成了光彩。释文说:“长”读丁丈切。而且使它成为自己的祸患。〔注〕郭象说:用美好的形貌感动万物,就会使祸患纷纷而来。卢文弨说:“□”应作“□”。秦恩复说:“□”就是《说文》的“□”字,也作“”,见《玉篇》。王重民说:《御览》八百六十一引作“察”。释文说:“□”读子西切。卖浆的人只是为了卖食物羹汤,释文说:“食”读嗣。赚取多余的利润;〔注〕他所卖的是羹食,所获只是盈余罢了。汪本作“无多余之赢”。俞樾说:没有“无”字才对。依张湛的注文,张本也没有“无”字。“无”字是浅陋的人妄加的。如果说“没有多余利润”,那么下文就不必再说他的利润微薄了。卢重玄本没有“无”字,《庄子·列御寇篇》也没有“无”字,应当据此删去。王重民说:俞樾说得对。北宋本、《御览》八百六十一引文也都没有“无”字。
伯峻案:藏本亦无「无」字,今从之。释文作「无多余之赢」,云:赢音盈。一本无无字。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注〕郭象曰:权轻利薄,可无求于人,而皆敬己,是高下大小无所失者。而况万乘之主,身劳于国,而智尽于事;〔注〕所以不敢之齐。释文「智」作「知」,云:知音智。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注〕推此类也,则货轻者望利薄,任重者责功多。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注〕汝知惊此者,是善观察者也。汝处己,人将保汝矣。」〔注〕汝若默然不自显曜,适齐之与处此,皆无所惧。苟违此义,所在见保矣。〔解〕见威仪以示人,故人轻死以尊敬。将恐人主之劳于事也,必委以责功;食禄增忧,所以惊惧耳。伯昏曰:汝能退身以全真,含光以灭迹,人将保汝矣。何则?进善之心,人皆有之;多利之地,人皆竞之。中人之性,可上可下。知名利之不可强也,则进善以自修。诗书礼乐,事不易习。若退迹守闲,灰心灭智也,无招招之利,得善人之名。故学道之门,善恶同趣者,君子以澄心,小人以诲身。虽不体悟,亦从善之益之也。故曰人将保汝矣。汪莱曰:解「轻死以尊敬」「死」当作「先」。陶鸿庆曰:保者任也,言人将信任之,即列子所谓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也。张注解为「所在见保」,义殊未安。王重民曰:张注「苟违此义」,「违」当作「达」,形近而误耳。庄子人间世篇「时其饥饱达其怒心」,淮南主术篇误作为「违」,是其证。奚侗曰:处当训审,说详王引之经义述闻。处己谓审乎己也。释文云:保,附也。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注〕归之果众。释文云:屦,九遇切,关西呼履谓之屦。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注〕敦,也。释文云:敦音顿。蹙,子六切。颐音怡。立有闲,释文云:间,少时也。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释文云:宾本作傧,导也,必忍切列子提履徒跣而走,释文「履」作「屦」,云:提音蹄。屦一本作履。跣,先典切。暨乎门,释文云:暨,其器切,至也。问曰:「先生既来,曾不废药乎?」〔注〕废,置也。曾无善言以当药石也。〔解〕废当为发。先生既来,何不发药石之言少垂训耳。王叔岷曰:庄子列御寇篇「废」正作「发」。「废」「发」古通。仲尼篇:「发无知,何能情?发不能,何能为?」释文引一本作「废无知,废无能」,即其比。释文云:当,丁浪切。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注〕顺乎理以接物,则物不保之。今背理而感物,求物不保,不可得。秦刻卢重玄本「使人保」下无「汝」字。疑无「汝」字者是。释文云:背音佩。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注〕郭象曰:任平而化,则无感无求。无感无求,乃不相保。〔解〕汝之退身全行,绝学弃智,人所以保汝者,非汝能召之也。若能灭迹混真,愚智不显者,人亦不知保汝矣。由是言之,汝之行适足为人所保,而不能使人不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注〕汝用何术乃感物如此乎?释文云:焉,于虔切。感豫出异。〔注〕郭象曰:先物施惠,惠不因彼豫出而异也。「感豫」秦本作「应豫」。又注末「也」字北宋本作「者」,今依藏本订正。释文云:先,悉荐切。且必有感也,摇而本身,释文云:一本作摇而才本性。又无谓也。〔注〕必恒使物感己,则彼我之性动易之。许维遹曰:「且必有感也」,「必」当作「心」,形近致讹。缘心与本身相辅而行,心有所感,则必摇动其本身(本身犹言本性)。故上文谓以外镇人心而□其所患。所谓患者,即心为物所感,则本身遂有摇动之患。庄子列御寇篇误与此同。王重民曰:身有性义,盖身性古通用。本身犹本性也。庄子列御寇篇作摇而本才。释文曰:「一本才作性。」才字并是身之误。淮南原道篇「故达于道者,不以人易天」,高注云:「天性也。一说曰,天身也。」天身也亦犹天性也。三国志吴质传注:「上将真性肥,中领军朱铄性瘦。」性肥性瘦亦即身肥身瘦也。庄子郭注曰,「必将有感则与本性动也」,是也。伯峻案:王说本身犹本性,是也。但庄子作「本才」,亦非误字。才读为孟子告子上「非天之降才尔殊也」之才,才亦性也。释文云:易,以豉切。与汝游者,莫汝告也。〔注〕皆摇本之徒,不能相启悟也。
译伯峻按:藏本也没有“无”字,今依从。释文作“无多余之赢”,说:“赢”读盈;一本没有“无”字。他获得的利益微薄,所拥有的权势轻微,却还受到这样的敬重。〔注〕郭象说:权势轻、利益薄,本来可以不向人求取什么,却人人都敬重他,于是无论高下大小都没有失当之处。何况万乘之主,身体劳累于国事,才智耗尽于政务;〔注〕所以不敢到齐国去。释文“智”作“知”,说:“知”读智。那人将任用我处理政事,并以功绩来考核我,我因此惊惧。”〔注〕由此类推,货物轻微的人所求利益少,所承担的任命越重大,别人要求的功绩就越多。伯昏瞀人说:“观察得好啊!〔注〕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惊惧,这说明你善于观察。你能审察自己,人们将会任用你。〔注〕如果你默然不自我显耀,那么无论到齐国还是留在这里,都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假如违背这个道理,无论在哪里都会被人任用。〔解〕你显露威仪给人看,所以人们轻视死亡而尊敬你;恐怕君主会劳累于政事,就一定把责任和功绩交给他;俸禄增加,忧虑也增加,所以会惊惧。伯昏说:你能够退避自身来保全真实,收敛光彩来消除踪迹,人们将会任用你。为什么呢?求进于善的心,人人都有;利益丰厚的地方,人人都争夺。普通人的性情,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知道名利不能强求,就会趋向善道来修养自己。诗、书、礼、乐,这些事情并不容易学习。如果退隐踪迹、守持清闲,使心如死灰、使智慧泯灭,就没有炫耀张扬的利益,却能得到善人的名声。因此,学习道的门径中,善恶最终都可以有所归趣:君子借此澄清心境,小人借此教诲自身。即使还没有真正体悟,也能得到向善的益处。所以说人们将会任用你。汪莱说:注文“轻死以尊敬”中的“死”应作“先”。陶鸿庆说:“保”就是任用,意思是人们将会信任并任用他,这就是列子所说“那人将任用我处理政事,并以功绩考核我”。张湛把它解释为“无论在哪里都会被人任用”,意义很不安妥。王重民说:张湛注文“苟违此义”的“违”应作“达”,是形近而误。《庄子·人间世篇》说“顺应他的饥饱,通达他的怒心”,《淮南子·主术篇》误作“违”,正可证明。奚侗说:“处”应解释为审察,详见王引之《经义述闻》;“处己”就是审察自己。释文说:“保”是依附。没有过多久,前来拜访的人就使门外摆满了鞋子。〔注〕归附他的人果然很多。释文说:“屦”读九遇切,关西称鞋为屦。伯昏瞀人面向北站立,扶着粗杖,杖头抵在下巴上。〔注〕“敦”,意为抵触。释文说:“敦”读顿;“蹙”读子六切;“颐”读怡。站了一会儿,释文说:“间”是短时间。没有说话便走了出去。接待宾客的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列子。释文说:“宾”本作“傧”,是引导之人,读必忍切。列子提着鞋,赤脚奔跑,释文“履”作“屦”,说:“提”读蹄;“屦”一本作“履”;“跣”读先典切。到了门口,释文说:“暨”读其器切,意为到达。他问道:“先生既然来了,难道没有留下什么药石般的教诲吗?”〔注〕“废”是放置的意思,曾经没有一句善言可以当作药石。〔解〕“废”应作“发”。先生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发出药石般的言语,稍微垂示训诫呢?王叔岷说:《庄子·列御寇篇》“废”正作“发”。“废”“发”古代相通。《列子·仲尼篇》:“发无知,何能情?发不能,何能为?”《释文》引一本作“废无知,废无能”,就是同类例证。释文说:“当”读丁浪切。伯昏瞀人说:“算了。我本来已经告诉你:人们将会任用你,如今果然任用了你。不是你能够使人任用你,〔注〕顺应道理来接触万物,万物就不会任用你。如今你背离道理而感动外物,想求得外物任用你,是不可能的。秦刻本、卢重玄本在“使人保”下面没有“汝”字,疑无“汝”字才是。释文说:“背”读佩。但你也不能使人不任用你。〔注〕郭象说:任凭平和之性而顺化,就没有感动也没有求取;没有感动也没有求取,才不会互相任用。〔解〕你退避自身、保全操守,断绝学习、抛弃智慧,人们之所以任用你,并不是你能够召来他们。假如你能够消灭踪迹、混同真实,不使愚智显露,人们也就不知道任用你了。由此说来,你的行为正足以使人任用你,却不能使人不任用你。又何必使用感动外物的方法呢?〔注〕你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这样感动外物?释文说:“焉”读于虔切。感动外物而预先施惠。〔注〕郭象说:预先向外物施加恩惠,这种恩惠并不是因应对方而预先发出,所以会显得特别。“感豫”秦本作“应豫”;注文末“也”字,北宋本作“者”,今依藏本校正。释文说:“先”读悉荐切。况且一旦必然有所感应,便会摇动本性,释文说:一本作“摇而才本性”。这又是没有意义的。〔注〕如果总是使外物感动自己,彼此的本性就会被摇动而改变。许维遹说:“且必有感也”中的“必”应作“心”,是形近而误。由于心和本身相互辅助而运行,心有所感,就一定会摇动它的本身(“本身”仍然是说本性)。所以前文说用外在威仪镇服人心而使它成为自己的祸患。所谓祸患,就是心受到外物感动,本性便随之发生摇动的忧患。《庄子·列御寇篇》误写成与此相同。王重民说:“身”有本性的意义,大概“身”“性”古代相通。“本身”就是本性。《庄子·列御寇篇》作“摇而本才”。《释文》说:“一本‘才’作‘性’。”‘才’字也是‘身’字的误写。《淮南子·原道篇》说“所以通达道的人,不以人为而改变天”,高诱注说:“天性;另一说,天身。”所谓“天身”也如同“天性”。《三国志·吴质传》注文说:“上将真性肥,中领军朱铄性瘦。”性肥、性瘦也就是身肥、身瘦。庄子郭象注说:“一定会有所感应,就会和本性一起发生变动。”就是这个意思。伯峻按:王说“本身”就是“本性”,是对的。但《庄子》作“本才”,也不是误字。“才”读作《孟子·告子上》“非天之降才尔殊也”的“才”,“才”也就是性。释文说:“易”读以豉切。和你交游的人,没有谁能够劝告你。〔注〕他们都是只会摇动本性的人,不能互相启发觉悟。
注「不能」汪本作「不皆」,今依北宋本藏本订正。彼所小言,尽人毒也。〔注〕小言细巧,易以感人,故为人毒害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注〕不能相成济也。〔解〕汝用何道感之耶?必赞胜豫之词而出奇异之教,摇鼓汝舌,见能于众物;虽靡然顺汝,有何益耶?与汝同居者,不攻汝之短,但称汝之长;如此,适足毒汝之行,骄汝之心,有何相成耶?「莫觉莫悟」秦本作「若觉若悟」。伯峻案:告毒孰为韵,古音同是屋沃部。释文云:觉音教。杨朱南之沛,顾炎武曰:列子「杨朱南之沛」,庄子「杨子居南之沛」,子居正切朱。释文云:杨朱解在第七篇。沛音贝。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释文云:邀,于宵切,抄也,遮也。至梁而遇老子。〔注〕庄子云杨子居,子居或杨朱之字,又不与老子同时。此皆寓言也。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释文云:中道,道中。仰本作昂,亦音仰。「始以汝为可教,释文「汝」作「女」,云:女音汝。今不可教也。」〔注〕与至人游而未能去其矜夸,故曰不可教者也。释文云:去,丘吕切。夸,口瓜切。杨朱不答。至舍,进涫漱巾栉,释文云:涫音管;庄子作盥。漱音瘦。栉,壮乙切。脱履户外,释文云:履本作屦。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释文「向」作「向」,云:向音向。『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请夫子辞,行不间,释文云:间音闲,下同。是以不敢。今夫子间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释文云:睢,许唯切。盱音吁。说文云:盱,仰目也。苍颉篇云:盱,张目貌。高诱注淮南子云:睢盱,视听貌。而谁与居?〔注〕汝云何自居处而夸张若此,使物故叹之乎?伯峻案:盱居为韵,古音同是鱼部之平声。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注〕不与物竞,则常处卑而守约也。马其昶曰:辱借为黩。伯峻案:辱足为韵,古音同是侯部入声。老子四十一章作「广德若不足」,马叙伦老子核诂以为作「盛」者是。杨朱▯然变容曰:释文云:蹙,子六切。「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迎将家,〔注〕客舍家也。道藏各本「舍」下有「者」字,惟四解本无「者」字,汪本亦无「者」字,是也。俞樾曰:舍与舍者不同。下云「舍者避席」,又云「舍者与之争席矣」,皆谓同居逆旅者。此云舍,则谓逆旅主人也。主逆旅者即谓之舍,犹典市者即谓之市,主农者即谓之田。礼记王制篇注曰,「市,典市者。」月令篇注曰:「田,主农之官。」是其例也。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注〕厚自藏异,则物惮之也。卢文弨曰:注「藏」疑当作「尊」。伯峻案:韩非子内储说上云:「夫灶一人炀焉,则后人无从见矣。」由此可知炀者避灶之义。释文云:炀音杨。司马云:对火曰炀。淮南子云:富人衣纂锦,贫人炀灶口。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注〕自同于物,物所不恶也。〔解〕夫真隐之者,无矜夸之声,无可贵之容。故杨子之往也,人迎送之;及闻善而改,居者与之争席矣。前章言列子之使人保汝,而此章言杨朱能使人无汝保也。王重民曰:御览七百零九引「席」上有「灶」字。以上文「舍者避席,炀者避灶」核之,疑本有「灶」字。王叔岷曰:御览七百九引「舍者」作「炀者」,「席」上有「灶」字。疑此文「舍者」下原有「炀者」二字(或在舍者上),「席」上原有「灶」字。「舍者炀者与之争灶席矣」乃兼承上文「舍者避席,炀者避灶」而言。御览所引,盖略「舍者」二字也。释文云:恶,乌路切。杨朱过宋,释文云:过音戈。东之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伯峻案:韩非子说林上作「逆旅之父答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杨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王叔岷曰:韩非子说林上篇「之行」作「之心」,审文意,当从之。今本「心」作「行」,即涉上「行」字而误。释文云:去,丘吕切。行,下孟切。安往而不爱哉?」〔注〕夫骄盈矜伐,鬼神人道之所不与;虚己以循理,天下之所乐推。以此而往,孰能距之?〔解〕此重结前两科之义也。夫能使人保于我者,其不保者心嫉之哉。不敢令物之保己也,则天下皆忘其恶矣;况逆旅之妾乎?伯峻案:韩非子说林上作「焉往而不美」。
译注文“不能”,汪本作“不皆”,今依北宋本、藏本校正。他们那些细小机巧的言论,都会成为人的毒害。〔注〕细巧的言论容易感动人,所以会对人造成毒害。没有人觉察,没有人醒悟,又怎么能互相成熟成就呢?”〔注〕不能互相成全和救助。〔解〕你用什么道理去感动他们呢?一定是说赞美胜过常人的话,发出奇异的教诲,摇动舌头夸说自己,在众物面前显露才能;即使众人都顺从你,又有什么益处呢?和你共同居住的人,不指出你的短处,只称赞你的长处;这样反而足以毒害你的操行,使你的内心骄傲,又怎能互相成就呢?“莫觉莫悟”秦本作“若觉若悟”。伯峻按:“告、毒、孰”押韵,古音同属屋沃部。释文说:“觉”读教。杨朱向南到沛地去。顾炎武说:《列子》作“杨朱南之沛”,《庄子》作“杨子居南之沛”,“子居”正是“杨朱”的切韵。释文说:杨朱的解释见第七篇;“沛”读贝。老聃向西游历到秦国,在郊外拦住了他。释文说:“邀”读于宵切,意为抄截、遮拦。到了梁国,遇见老子。〔注〕《庄子》说“杨子居”,“子居”或许是杨朱的字;而且杨朱又不和老子同时。这些都是寓言。老子走到半路仰天叹息说:释文说:“中道”就是道路中间;“仰”本作“昂”,读音也同仰。“起初我以为你可以教导,释文“汝”作“女”,说“女”读汝;现在却不能教导你了。”〔注〕因为和至人交游,却还不能除去矜夸,所以说是不可教导的人。释文说:“去”读丘吕切;“夸”读口瓜切。杨朱没有回答。到了住处,他进去拿温水漱口,拿巾梳头,释文说:“涫”读管;《庄子》作“盥”;“漱”读瘦;“栉”读壮乙切。把鞋脱在门外,释文说:“履”本作“屦”。膝行向前,说:“刚才先生仰天叹息说:释文“向”作“向”,说“向”读向。‘起初我以为你可以教导,现在却不能教导你了。’弟子想请问先生这句话的含义,但一路上没有找到空闲,释文说:“间”读闲,下面同。所以不敢问。现在先生有空了,请问我的过错。”老子说:“你那样睢睢而盱盱,释文说:“睢”读许唯切;“盱”读吁。《说文》说:“盱”是仰目;《苍颉篇》说:“盱”是张目。高诱注《淮南子》说:“睢盱”是视听的样子。又和谁共同居处呢?〔注〕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安置在这样的处境中,夸张显耀到这种地步,以致使外物也替你叹息呢?伯峻按:“盱、居”押韵,古音同属鱼部平声。最洁白的东西好像受到污辱,盛大的德性好像还不足。〔注〕不和外物争竞,所以常处于卑下而守持简约。马其昶说:“辱”借作“黩”。伯峻按:“辱、足”押韵,古音同属侯部入声。《老子》第四十一章作“广德若不足”,马叙伦《老子核诂》认为作“盛”的是对的。杨朱神色收敛、容貌改变,说:释文说:“蹙”读子六切。“恭敬地听受您的教诲。”他离开以后,住处的主人迎接并把他当作贵客,〔注〕就是客舍的主人。道藏各本“舍”下有“者”字,只有四解本没有“者”字,汪本也没有,才是对的。俞樾说:“舍”和“舍者”不同。下文说“舍者避席”,又说“舍者与之争席矣”,都是指同住旅舍的人。这里说的“舍”,是指逆旅的主人。主管逆旅的人就称作“舍”,就像主管市集的人称作“市”,主管农事的人称作“田”一样。《礼记·王制》篇的注说:“市,是主管市集的人。”《月令》篇的注说:“田,是主管农事的官。”这就是例证。公孙龙拿着席子,妻子拿着巾和梳子;逆旅主人避让席位,烧火的人避开灶边。〔注〕把自己看得很尊贵而与众不同,万物就会畏惧他。卢文弨说:注中的“藏”字,疑当作“尊”。伯峻案:《韩非子·内储说上》说:“灶边若有一人烧火,后面的人就无法看见了。”由此可知“烧火的人避开灶边”的意思。《释文》说:“炀”音同“杨”。司马彪说:面对火就叫作“炀”。《淮南子》说:“富人穿着彩锦,穷人在灶口烧火。”后来,逆旅主人就和他争席位了。〔注〕使自己和万物相同,万物就不会厌恶他。〔解〕真正能够隐遁自守的人,没有自我夸耀的声色,也没有自以为可贵的姿态。所以杨朱到那里时,人们都迎接、送行;等到听到他能接受善言并改正自己,居住在那里的人就和他争席位了。前一章说列子能使人保护你,本章则说杨朱能使人不需要别人保护你。王重民说:《御览》卷七百零九在“席”字上有“灶”字。与上文“舍者避席,炀者避灶”相对照,疑原文确有“灶”字。王叔岷说:《御览》卷七百零九引文把“舍者”作“炀者”,并且在“席”字上有“灶”字。疑心此处“舍者”下面原来还有“炀者”二字(也可能在“舍者”之前),而“席”字上原有“灶”字。“舍者炀者与之争灶席矣”是承接上文“舍者避席,炀者避灶”来说的。《御览》所引,大概省略了“舍者”二字。《释文》说:“恶”,音“乌路”切。杨朱经过宋国,向东到了一家逆旅。《释文》说:“过”音同“戈”。逆旅主人有两个妾,一个漂亮,一个丑陋;丑陋的受到尊重,漂亮的却被轻视。杨子询问其中的缘故。逆旅的小童回答说:伯峻案:《韩非子·说林上》作“逆旅的主人回答说”。“那个漂亮的自以为漂亮,我却看不出她有什么漂亮;那个丑陋的自以为丑陋,我却看不出她有什么丑陋。”杨子说:“弟子们记住这句话!行为贤德,却除去自以为贤德的心,走到哪里会不被人喜爱呢?”〔注〕骄傲自满、夸耀自伐,是鬼神和人道都不赞同的;虚心而遵循道理,是天下人都乐于推重的。凭借这一点前往,谁能拒绝他呢?〔解〕这是再次总结前面两节的意思。能使别人保护我的人,难道那些不保护我的人心里不会嫉妒吗?若不敢让万物保护自己,那么天下人就都会忘掉他的缺点;何况是逆旅中的妾呢?伯峻案:《韩非子·说林上》作“到哪里会不美”。
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陶鸿庆曰:「不常胜」当作为「常不胜」。下文云,「常胜之道柔,常不胜之道强」,承此言。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亦知,〔注〕亦当作易。释文云:亦本作易,以豉切。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注〕所胜在己下者耳。柔,先出于己者。〔注〕不与物竞,则物不能加也。先不己若者,至于若己,则殆矣。〔注〕遇敌必险之也。先出于己者,亡所殆矣。〔注〕理常安也。释文云:亡音无。以此胜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自任也。〔注〕夫体柔虚之道,处不竞之地,虽一身之贵,天下之大,无心而御之,同于徒矣。徒,空默之谓也。郭象曰:听耳之所闻,视目之所见,知止其所不知,能止其所不能,用其自用,为其自为,顺性而不竞于物者,此至柔之道也。故举其自举,持其自持;既无分铢之重,而我无力焉。〔解〕强之与柔,二者易知也。人所以未知者何?即求胜之心多也。即遇不如己者,未足为强;若遇敌于己者,则常危矣。以此求胜一身一任天下也,常如徒役无时自安。若柔者,在己下者,亦不欲胜之;况出乎己者耶?人谓不胜,而我乃自胜也;自任,故未尝有失也。老子曰:柔弱胜刚强。吴闿生曰:若徒犹言此道也,注误。粥子曰:释文「粥」作「鬻」,云:鬻本作粥,余六切。任大椿曰:考礼记曲礼释文,「请鬻,本又作粥,之六反」;左传隐十一年释文,「鬻本又作粥,之六反,又与六反」;夏小正「鸡桴粥」,卢辩注,「或曰,粥,养也」;淮南子天文训「行桴鬻」,高诱注,「桴鬻,粥也」;文选潘岳间居赋「灌园粥蔬」,李善注,「粥与鬻同」,则鬻粥通。「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注〕守柔不以求刚而自刚,保弱不以求强而自强,故刚强者,非欲之所能致也。伯峻案:守保为韵,同是幽部上声字。积于柔必刚,积于弱必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注〕祸福生于所积也。强胜不若己,至于若己者刚;〔注〕必有折也。吴闿生曰:刚当作□,故注云必有折也。王叔岷曰:淮南原道篇「不若己」下有「者」字(文子道原篇同),与下文句法一律,当从之。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伯峻案:粥子所云又见淮南子原道训、文子道原篇,皆不云粥子之言。又案:刚强乡刚量为韵,古音同是阳唐部字。淮南子诠言训作「强胜不若己者,至于与同则格;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度」,以格度为韵。老聃曰:「兵强则灭,〔注〕王弼曰:物之所恶,故必不得终焉。木强则折。〔注〕强极则毁矣。伯峻案:老子七十六章作「兵强者则不胜,木强则兵」。俞樾、易顺鼎、马叙伦皆云当从列子引,说详老子核诂。灭折为韵,古音同是祭部字。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解〕君子曰: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积德累仁,柔之道也。伯峻案:此亦老子七十六章文。又「死之徒」北宋本、汪本作「化之徒」,今从藏本、世德堂本订正。又案:韩非子解老篇云,「属之谓徒也。」此徒字亦当训属。状不必童〔注〕童当作同。吴闿生曰:以童为同。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趣者,谓之人;释文云:倚,于绮切。趣音趋。而人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傅翼戴角,释文云:傅音附。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庖牺氏、释文云:庖音匏。牺,许宜切。女娲氏、释文云:娲音瓜。庖牺、女娲皆古天子。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注〕人形貌自有偶与禽兽相似者,古诸圣人多有奇表;所谓蛇身人面,非被鳞臆行、无有四支;牛首虎鼻,非戴角、垂胡、曼额、解颔;亦如相书龟背、鹄步、鸢肩、鹰喙耳。
译天下有常胜的道理,也有常常不能取胜的道理。陶鸿庆说:“不常胜”应当作“常不胜”。下文说“常胜之道柔,常不胜之道强”,正是承接这里的话。常胜的道理叫作柔,常常不能取胜的道理叫作强。二者也容易明白,〔注〕“亦”应当作“易”。《释文》说:原本作“易”,音“以豉”切。但人们还没有明白它。因此,上古的话说:强,是先胜过不如自己的人;〔注〕只是所胜过的在自己之下罢了。柔,是先于自己而行动的人。〔注〕不与万物争竞,万物就不能加害于他。先胜过不如自己的人,等到遇到与自己相当的人,就危险了。〔注〕遇到敌手必然危险。先于自己而行动的人,就没有什么危险了。〔注〕合乎道理就常常安稳。《释文》说:“亡”音同“无”。用这种道理战胜自身,像空无一样;用这种道理承担天下,也像空无一样。就是说,不求取胜却自然取胜,不以承担为意却自然承担。〔注〕体行柔弱虚静之道,处在不争竞的位置上,即使面对一身的尊贵、天下的广大,也能无心而驾驭它们,与空无相同。“徒”就是空寂无为的意思。郭象说:听耳朵所听见的,看眼睛所看见的,知道在所不知道处止步,能够在所不能处止步,运用自己所能运用的,做自己所能做的,顺应本性而不与万物争竞,这就是至柔之道。所以只举起自己能够举起的,只持守自己能够持守的;既然没有丝毫的分量可称为负担,我也就不需要用力了。〔解〕强和柔,这两者本来容易明白。人们为什么还不知道呢?就是因为想求取胜利的心太多了。遇到不如自己的人,不能算强;若遇到与自己相等的敌手,就常常危险。凭这种心态想战胜一身、承担天下,就总像徒役一样,没有片刻能够安定。柔弱的人,连在自己之下的人也不想胜过,何况是超出自己的人呢?人们认为这是不能取胜,而我却因此自然取胜;因为能够自我承担,所以从未有过失误。老子说:柔弱胜过刚强。吴闿生说:“若徒”仍是说这种道理,注解错了。粥子说:《释文》“粥”作“鬻”,说:“鬻”本作“粥”,音“余六”切。任大椿说:考察《礼记·曲礼》释文、《左传·隐公十一年》释文、《夏小正》卢辩注、《淮南子·天文训》高诱注以及《文选·潘岳〈闲居赋〉》李善注,可知“鬻”“粥”通用。“想要刚强,就必须用柔来守持;想要强大,就必须用弱来保全。〔注〕守持柔弱,并不是为了求取刚强,却自然刚强;保全柔弱,并不是为了求取强大,却自然强大。所以刚强并不是凭主观欲求就能得到的。伯峻案:“守”“保”押韵,都是幽部上声字。积累柔弱,最终必然刚强;积累弱小,最终必然强大。观察一个人所积累的,就能知道他祸福所趋向的地方。〔注〕祸福都是由所积累的产生的。以强胜过不如自己的人,等到遇到与自己相同的人,就会刚硬相折;〔注〕必然有所折损。吴闿生说:“刚”应当作“□”,所以注说“必有折也”。王叔岷说:《淮南子·原道篇》“不若己”下面有“者”字(《文子·道原篇》也相同),与下文句法一致,应当从之。以柔胜过超出自己的人,其力量不可估量。”伯峻案:粥子所说的话又见于《淮南子·原道训》《文子·道原篇》,两书都没有说是粥子的话。又案:“刚”“强”“乡”“刚”“量”押韵,古音同属阳唐部字。《淮南子·诠言训》作“强胜不若己者,至于与同则格;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度”,以“格”“度”押韵。老聃说:“兵器强大就会灭亡,〔注〕王弼说:这是万物所厌恶的,所以必定不能善终。木材强硬就会折断。〔注〕强硬到了极点就会毁坏。伯峻案:《老子》第七十六章作“兵强者则不胜,木强则兵”。俞樾、易顺鼎、马叙伦都说应当依照《列子》所引的文字,详见《老子核诂》。 “灭”“折”押韵,古音同属祭部字。柔弱,是有生命之类;坚强,是死亡之类。”〔解〕君子说:强横的人不得善终,好胜的人必然遇到敌手。积累德行、积累仁爱,是柔弱之道。伯峻案:这也见于《老子》第七十六章。“死之徒”在北宋本、汪本作“化之徒”,今依藏本、世德堂本校正。又案:《韩非子·解老篇》说:“相连属叫作徒。”这里的“徒”字也应解释为“同类”。形貌未必相同,〔注〕“童”应当作“同”。吴闿生说:把“童”当作“同”。而智慧未必相同;智慧未必相同的人,形貌却可能相同。圣人取用相同的智慧,而舍弃相同的形貌;众人亲近相同的形貌,而疏远相同的智慧。形貌与我相同的人,我亲近并喜爱他;形貌与我不同的人,我疏远并畏惧他。有七尺的身体,手脚与人不同,头上长发、口中含齿,凭借这些外形而奔走趋行的,称为人;《释文》说:“倚”音“于绮”切;“趣”音同“趋”。但人未必没有兽心。即使有兽心,也会因为外形而被人亲近。长着翅膀、顶着角,牙齿分列、爪子铺展,或仰头飞翔、伏地奔走的,称为禽兽;但禽兽未必没有人心。即使有人心,也会因为外形而被人疏远。庖牺氏、〔《释文》说:“庖”音同“匏”;“牺”音“许宜”切。〕女娲氏、〔《释文》说:“娲”音同“瓜”。〕庖牺、女娲都是古代的天子。神农氏、夏后氏,都是蛇身人面、牛首虎鼻:他们具有不像人的形貌,却有大圣人的德行。〔注〕人的形貌本来就有与禽兽偶然相似的地方;古代许多圣人都有奇异的外表。所谓蛇身人面,并不是身披鳞甲、用胸腹爬行、没有四肢;所谓牛首虎鼻,也不是头上长角、胡须下垂、额头狭长、下颌张裂;就像相书所说的龟背、鹄步、鸢肩、鹰喙一样。
释文云:臆音亿。曼音万。頞,乌葛切,鼻上也。颔,胡感切。相,息亮切。鹄音鹤。鸢音缘。喙,许秽切。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于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解〕夫异物之所亲者,神也。神去,则父子之亲亦隔矣。故居恐怖之夜,与生物同宇,则不惧者,神有同也。处平常之宅,与死尸同室,则恐矣;神有异也。则彼死我生,犹是向时之形;一安一惧者,同类去而形非亲也。而人不知含生之物神同形殊,以为忧畏;乃以状貌同异以为亲疏者,惑矣。故庄子曰,物所齐有者为神:故神为养生之主也。伯峻案:鲁桓杀兄自立,楚穆杀父自立,故曰有禽兽之行。解引庄子,今本无此文。解「居恐怖之夜」秦刻本「居」作「后」,今从四解本正。释文云:几音冀。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释文云:阪,蒲阪切。阪泉在上谷。帅熊、罴、狼、豹、貙、虎为前驱,伯峻案:貙,虎之大者。释文云:帅音率。罴音碑。貙,丑俱切。雕、鹖、鹰、鸢为旗帜,王叔岷曰:艺文类聚九十、九一、初学记二二、御览九一九、玉海八三、引「雕」上并有「以」字,当从之。今本捝「以」字,文意不完。释文云:雕鹖音雕曷,一本作鹗。帜音炽。自熊罴皆猛兽勇斗者也。胡怀琛曰:作鹗者是也。原文所言皆猛兽、鸷鸟,鹖非鸷鸟,非其伦也。以作鹗为是。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夔典乐,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箫韶九成,凤皇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也。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释文作「而人不知接之之道」,云:一本无人字。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亦不假智于人也:伯峻案:「假」或作「暇」,暇假皆读为下。牝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伯峻案:胡怀琛谓人未有恶平喜险者,因谓避平依险乃指守卫言。实则诸句皆以禽兽为主语,人在其外。胡说非。居则有群,行则有列;释文云:行,户刚切。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太古之时,释文「太」作「大」,云,大音泰。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注〕德纯者,禽兽不忌也。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于末世,隐伏逃窜,以避患害。〔注〕人有害物之心,物亦知避之也。今东方介氏之国,释文云:介音界。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释文云:数音朔。畜,朽又切。解音蟹,注同。盖偏知之所得。〔注〕夫龟龙,甲鳞之宗;麟凤,毛羽之长;爰逮蜎飞蠕动,皆鸣呼相闻,各有意趣,共相制御,岂异于人?但人不能解,因谓禽兽之声无有音章。是以穷理备智,则所通万途;因事偏达,偶识一条。春秋左氏传曰:「介葛卢闻牛鸣,曰,是生四子,尽为牺矣。」注「鸣呼」四解本误作「鸣呼」。卢文弨曰:注「四」字别本依左氏改为「三」字。伯峻案:「四」「三」两字古皆积画而成,因以致,此当依左传改正。观章末卢解,卢所见本亦作「三」。沈涛乃依此文改左传,是颠倒是非矣(沈氏说见交翠轩笔记卷三)。世说新语言语篇注亦引左传作「是生三牺,皆用之矣」,与今本左传合,可证。释文云:长,张丈切。蜎,许缘切。蠕,而切。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训而受之,同于人民。故先会鬼神魑魅,〔注〕禹朝群神于会稽是也。释文云:魑,丑知切。魅音媚。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注〕百兽率舞是也。释文云:尔雅云:有足曰虫,无足曰蛾。一本作虫蚁。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解〕春秋介葛卢闻牛鸣,知生三牲牺;禹朝群神,舜百兽,则其事也。秦恩复曰:卢解「百兽」下当脱「率舞」二字。孙诒让曰:解「舜」下捝一「舞」字。「舜舞百兽」与上「禹朝群神」句正相对,秦谓脱「率舞」二字,非。
译《释文》说:“臆”音同“亿”;“曼”音同“万”;“頞”音“乌葛”切,是鼻梁;“颔”音“胡感”切;“相”音“息亮”切;“鹄”音同“鹤”;“鸢”音同“缘”;“喙”音“许秽”切。夏桀、殷纣、鲁桓、楚穆,七窍和形貌都与人相同,却有禽兽之心。然而众人拘守一种外形,凭它来求取最高智慧,是不可能达到的。〔解〕不同种类的东西之所以彼此亲近,是因为神相同。神离开之后,即使父子之间也会隔绝。所以在令人恐怖的夜晚,和活物处在同一屋檐下,就不会害怕,这是因为神相同;处在平常的房屋里,却和死尸同室,就会害怕,这是因为神不同。那死者与我这个生者,外形仍然和从前一样;一个安心、一个恐惧,是因为同类的神已经离去,外形也就不再令人亲近了。人们不知道有生命的万物神虽相同而形貌各异,却把这当作忧虑和恐惧;又根据形貌的同异来判断亲疏,真是迷惑。因此庄子说,万物所共同具有并可以齐同的,是神;所以神是养生的根本。伯峻案:鲁桓杀兄自立,楚穆杀父自立,所以说他们有禽兽般的行为。解文引用庄子,但今本《庄子》中没有这段话。解文“居恐怖之夜”,秦刻本“居”作“后”,今依四解本改正。《释文》说:“几”音同“冀”。黄帝和炎帝在阪泉的郊野交战。《释文》说:“阪”音“蒲阪”切。阪泉在上谷。黄帝率领熊、罴、狼、豹、貙、虎作为前锋,伯峻案:貙是大虎。《释文》说:“帅”音同“率”;“罴”音同“碑”;“貙”音“丑俱”切。又用雕、鹖、鹰、鸢作为旗帜。王叔岷说:《艺文类聚》卷九十、九一,《初学记》卷二十二,《御览》卷九一九,《玉海》卷八三所引,在“雕”字上都有“以”字,应当从之。今本脱去“以”字,文意不完整。《释文》说:“雕鹖”音“雕曷”,一本作“鹗”;“帜”音同“炽”。熊、罴等都是勇猛好斗的猛兽。胡怀琛说:作“鹗”是对的。原文所说的都是猛兽和猛禽,鹖不是猛禽,与这些不相类,作“鹗”是对的。这是凭力量役使禽兽。尧让夔掌管音乐,敲击石磬、抚击石磬,百兽都跟着起舞;《箫韶》演奏九成,凤凰前来起舞,这是凭声音招来禽兽。那么,禽兽的心为什么会和人不同呢?只是它们的形体和声音与人不同,而人不知道与它们相接的方法。《释文》作“而人不知接之之道”,说一本没有“人”字。圣人没有什么不知道、没有什么不通晓,所以能够牵引禽兽并使役它们。禽兽的智慧中,有些本来就和人相同;它们共同调摄生命,也不需要向人借取智慧。伯峻案:“假”有的本作“暇”,“暇”“假”都读作“下”。雌雄相互配偶,母子相互亲爱;避开平地而依附险处,避开寒冷而趋向温暖。伯峻案:胡怀琛认为人没有厌恶平地、喜爱险地的,所以说“避平依险”是指防守而言。其实这些句子都以禽兽为主语,人不在其中。胡说不对。居住时有群体,行动时有队列。《释文》说:“行”音“户刚”切。弱小的居于内部,强壮的居于外部;饮水时彼此携伴,进食时成群鸣叫。太古时代,〔《释文》作“大古”,说:“大”音同“泰”。〕它们与人同处,与人同行。〔注〕德性纯厚的人,禽兽不会忌惮他。到了帝王时代,禽兽才开始惊惧逃散;到了末世,则隐藏、伏藏、逃跑、窜避,以躲避祸患。〔注〕人有加害万物的心,万物也知道躲避人。如今东方有个介氏之国,《释文》说:“介”音同“界”。这个国家的人,常常有能听懂六畜语言的。《释文》说:“数”音“朔”;“畜”音“朽又”切;“解”音同“蟹”,注同。这大概只是偏于某一方面的知识所得。〔注〕龟、龙是甲类和鳞类的首领;麒麟、凤凰是毛类和羽类的首长;以至于小虫飞动、蠕动的生物,都能鸣叫呼唤、彼此相闻,各有自己的意趣,共同相互制约,难道和人有什么不同吗?只是人不能听懂,因此就说禽兽的声音没有音节章法。所以,穷究道理而具备智慧,就能通达万条道路;只因一件事情而偏有所通达,不过偶然认识其中一条。《春秋左氏传》说:“介葛卢听见牛叫,说:‘这是生了四头牛,全都将作祭牲。’”注中“鸣呼”二字,四解本误作“鸣呼”。卢文弨说:注中的“四”字,别本依《左传》改作“三”字。伯峻案:“四”“三”二字古代都由积画构成,因此容易讹误,这里应当依《左传》改正。看本章末尾卢氏的解说,卢氏所见的本子也作“三”。沈涛竟依本书改《左传》,这是颠倒是非(沈氏的说法见《交翠轩笔记》卷三)。《世说新语·言语篇》注也引《左传》作“是生三牺,皆用之矣”,与今本《左传》相合,可以证明。《释文》说:“长”音“张丈”切;“蜎”音“许缘”切;“蠕”音“而”切。太古的神圣之人,完全知道万物的情态,也完全听懂异类的声音。他们会合、聚集这些万物,教导并使它们接受教化,使它们和人民相同。所以先会合鬼神魑魅,〔注〕就是禹在会稽召集群神。〔《释文》说:“魑”音“丑知”切;“魅”音同“媚”。〕其次通达八方的人民,最后聚集禽兽虫蛾。〔注〕就是百兽跟着起舞。《释文》说:《尔雅》说,有足的叫虫,无足的叫蛾。一本作“虫蚁”。意思是说,有血气的生命在心智上相差并不远。神圣之人知道事情就是这样,所以他们所教导训诫的,没有遗漏任何一类。〔解〕《春秋》中介葛卢听牛鸣,知道它生了三头祭牲;禹召集群神,舜使百兽起舞,这些就是例子。秦恩复说:卢氏解说中“百兽”下面应当脱落“率舞”二字。孙诒让说:解说中“舜”字下面脱落了一个“舞”字。“舜舞百兽”与上文“禹朝群神”句式正相对,秦氏说脱落“率舞”二字,不对。
宋有狙公者,〔注〕好养猿猴者,因谓之狙公也。释文云:狙,七余切。狙公,养狙公也。好,呼报切。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释文云:解音蟹。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匮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于己也,〔注〕驯音唇。释文云:驯音唇。先诳之曰:「与若芧,〔注〕芧,栗也。释文云:芧音予,橡子也。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俄而曰:「与若芧,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笼,皆犹此也。吴闿生曰:鄙读为否。释文云:能鄙相笼一本作智鄙相笼。伯峻案:疑作「智」者是,下文「以智笼群愚、众狙」正承此而言。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名实不亏,「名实」北宋本作「若实」,汪本从之,今依藏本、秦刻本、世德堂本订正。庄子齐物论作为「名实未亏」。释文「不」作「未」,云:名实未亏,一本作若实未亏也。使其喜怒哉!〔解〕含识之物虽同有其神,而圆首方足,人最为灵智耳。智之尤者为圣为贤,才之大者为君王。圣人随才而任,各得其宜。无小无大,各当其分。既无弃人,亦无弃物。笼之以智,岂独众狙也?纪渻子为周宣王养斗鸡,藏本作「纪消子」,秦本同,今依北宋本、吉府本、御览九一八及类聚九十一引正。庄子达生篇同。伯峻案:左传昭二十五年,季郈之鸡斗,季氏介其鸡,郈氏为之金距。吕氏春秋去宥篇、淮南子人间训同有此文。古之斗鸡,犹今之斗蟋蟀也。古乐府及陶潜归田园居云,「鸡鸣桑树颠。」杜子美羌村三首云「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唐时鸡犹能上树木,今则鲜能矣。近代广东及湘南尚有斗鸡者。释文「纪渻子」作「纪消子」,云:姓纪名消,或作渻,所景切。为,于伪切。十日而问:「鸡可斗已乎?」曰:「未也;方虚骄而恃气。」〔注〕无实而自矜者。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影向。」〔注〕接悟之速。卢文弨曰:注「速」藏本作「迅」。释文「速」作「迅」,云:向音响。李颐云:应响鸣,顾影行。迅,峻信二音,一本作速。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注〕常求敌而必己之胜。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注〕彼命敌而我不应,忘胜负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注〕至全者更不似血气之类。异鸡无敢应者,反走耳。」〔注〕德全者,非但己无心,乃使外物不生心。郭象曰:养之以至于全者,犹无敌于外,况自全乎?〔解〕恃气以自矜,非必胜之道也。应物疾速如影响者,为物所转,未必自得也。疾视盛气者,机心未忘也。唯忘形神,全死生,不知变者,斯乃无敌于外物也。惠盎〔注〕惠盎,惠施之族。淮南子道应训「惠盎」作「惠孟」,下同。注文道藏本作「惠施之孙」。张注本吕览顺说注,「孙」字误。释文云:盎,阿浪切。见宋康王。伯峻案:吕览顺说篇高注云:「康王,宋昭公曾孙,辟公之子,名侵。立十一年,僭号称王。四十五年,大为不道,故曰宋子不足仁义者也。齐愍王伐灭之。」毕沅曰:梁伯子云注「名侵」当是「偃」字之讹。「四十五年」与禁塞篇注「四十七年」又异,其实六十一年也。释文云:见,贤遍切。康王蹀足謦欬,吴闿生曰:以蹀为跌。伯峻案:六朝人多言「蹀足」,而有数解。梁书昭明太子传「骥蹀足以酸嘶,挽凄锵而流泫」。以古代丧车歌车不得疾驰,则此「蹀足」当作慢步解。颜延之赭白马赋「眷西极而骧首,望朔云而蹀足」,此「蹀足」又当作疾驰解。释文云:蹀音牒。謦,口顶切。欬音慨。疾言曰:「寡人之所说者,释文云:说音悦,下同。勇有力也,不说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惠盎对曰:「臣有道于此,使人虽勇,刺之不入;释文云:刺,七亦切。虽有力,击之弗中。释文云:中,丁仲切,下同。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夫弗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夫无其志也,道藏白文本、林希逸本「也」并作「者」。未有爱利之心也。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释文云:欢音欢。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独无意邪?」〔注〕处卿大夫士民之上,故言四累也。光聪谐曰:四累之上,一累谓刺不入、击弗中,二累谓弗敢刺、弗敢击,三累谓使人本无其志,四累谓使天下皆欲利之。
译宋国有个养猕猴的人,〔注〕喜欢饲养猕猴,所以称作“狙公”。《释文》说:“狙”音“七余”切;“狙公”就是养猕猴的人;“好”音“呼报”切。他爱护猕猴,把它们养成一群,能够了解猕猴的心意;猕猴也能体会他的心意。他减少家人的口粮,来满足猕猴的欲望。不久家里就贫乏了,将要限制猕猴的食物。他担心群猴不服从自己,〔注〕“驯”音同“唇”。《释文》说:“驯”音同“唇”。便先欺骗它们说:“给你们橡子,早上三个、晚上四个,够不够?”群猴都跳起来发怒。不久他又说:“给你们橡子,早上四个、晚上三个,够不够?”群猴都趴下表示高兴。万物凭借智巧和愚昧相互笼络,全都像这样。吴闿生说:“鄙”应读作“否”。《释文》说:一本作“以智鄙相笼”。伯峻案:疑作“智”的本子是对的,下文“以智笼群愚、众狙”正承接这里。圣人用智慧笼络众多愚昧的人,也如同狙公用智慧笼络群猴一样。名分和实际并没有亏损;“名实”北宋本作“若实”,汪本从之,今依藏本、秦刻本、世德堂本校正。《庄子·齐物论》作“名实未亏”。《释文》把“不”作“未”,说:“名实未亏,一本作若实未亏。”于是就能使它们保持喜怒之情了!〔解〕有知觉的万物虽然都同样具有神,但圆头方足的形体中,人最为灵秀聪慧。智慧特别高的人成为圣人、贤人,才干特别大的人成为君王。圣人根据各人的才干任用他们,使各自都得到适宜的位置。无论大小,都各自合乎自己的分际。既没有被弃置的人,也没有被弃置的万物。用智慧来笼络它们,难道只有群猴如此吗?纪渻子替周宣王饲养斗鸡。藏本作“纪消子”,秦本相同,今依北宋本、吉府本、《御览》卷九一八及《类聚》卷九十一所引改正。《庄子·达生篇》也相同。伯峻案:《左传·昭公二十五年》记载,季氏和郈氏的鸡相斗,季氏给鸡戴上铠甲,郈氏给鸡装上金属鸡距。《吕氏春秋·去宥篇》《淮南子·人间训》也有这段文字。古代斗鸡,就像今天斗蟋蟀一样。古乐府以及陶潜《归田园居》说“鸡鸣桑树颠”,杜子美《羌村三首》说“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唐代的鸡还能够上树,如今却很少能这样了。近代广东和湘南还有斗鸡。释文把“纪渻子”作“纪消子”,说:“姓纪,名消,有的作渻,音‘所景’切;‘为’音‘于伪’切。”十天后,周宣王问:“鸡可以斗了吗?”纪渻子说:“还不行,它正是空虚骄傲、仗恃意气。”〔注〕没有实际本领却自我夸耀的人。又过了十天,周宣王再问。回答说:“还不行,它还会随着声音迅速反应,随着影子转动。”〔注〕接受外界刺激,反应得太快。卢文弨说:注中的“速”,藏本作“迅”。《释文》作“迅”,说:“向”音同“响”。李颐说:它听到声响就鸣叫,看到影子就行动。“迅”有“峻”“信”两种读音,一本作“速”。又过了十天,周宣王再问。回答说:“还不行,它仍然怒目而视,盛气凌人。”〔注〕总是寻找敌手,而且一定要自以为能够胜过对方。又过了十天,周宣王再问。回答说:“差不多了。鸡虽然还有鸣叫的,已经没有变化了。〔注〕别的鸡挑衅它,它不回应,已经忘掉胜负了。远远看去,像一只木鸡。它的德性完整了。〔注〕达到完整境界的东西,更不像有血气的生命。其他鸡没有敢回应它的,只能转身逃走。”〔注〕德性完整的鸡不只是自己无心争斗,还能使外物不起争斗之心。郭象说:把它饲养到德性完整的地步,尚且能使外物无法与它为敌,何况它自身已经完整呢?〔解〕仗恃意气而自我夸耀,不是必胜的道路。对外物像回声应声、影子随形一样迅速反应,是被外物转动,未必能自主。怒目而视、盛气凌人,是机心还没有忘掉。只有忘却形神、超越生死、不因变化而动的,才是对外物真正无敌。惠盎,〔注〕惠盎是惠施的族人。《淮南子·道应训》把“惠盎”作“惠孟”,下文也相同。道藏本注作“惠施之孙”。张注本《吕览·顺说》的注中“孙”字有误。《释文》说:“盎”音“阿浪”切。去见宋康王。伯峻案:《吕氏春秋·顺说篇》高诱注说:“康王,是宋昭公的曾孙、辟公的儿子,名侵。即位十一年,僭越称王。到四十五年时,极其不行道义,所以说宋子不足以讲仁义。齐愍王起兵攻灭了他。”毕沅说:梁伯子认为注中“名侵”应当是“偃”字的讹误。“四十五年”又与《禁塞篇》注中的“四十七年”不同,实际应是六十一年。《释文》说:“见”音“贤遍”切。康王跺着脚,咳嗽清嗓。吴闿生说:应把“蹀”作“跌”。伯峻案:六朝人常说“蹀足”,但有几种解释。《梁书·昭明太子传》说“骥蹀足以酸嘶,挽凄锵而流泫”,由于古代丧车歌车不能快跑,所以这里的“蹀足”应解释为缓步。《颜延之〈赭白马赋〉》说“眷西极而骧首,望朔云而蹀足”,这里的“蹀足”又应解释为疾驰。《释文》说:“蹀”音同“牒”;“謦”音“口顶”切;“欬”音同“慨”。宋康王急切地说:“我所喜欢的,是勇敢而有力量的人;我不喜欢讲仁义的人。客人将用什么来教导我?”《释文》说:“说”音同“悦”,下同。惠盎回答说:“我有一种道术,可以使人即使勇敢,刺它也刺不进去;即使有力量,攻击它也打不中。”《释文》说:“刺”音“七亦”切;“中”音“丁仲”切,下同。 “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宋王说:“好,这正是我想听的。”惠盎说:“刺不进去、打不中,这还只是受辱。我有一种道术,可以使人即使勇敢,也不敢刺;即使有力量,也不敢打。所谓不敢,并不是没有那种意图。我还有一种道术,可以使人根本就没有那种意图。没有那种意图的人,也就没有爱护和获利之心。我还有一种道术,可以使天下的男子女子没有一个不欣喜地想要爱护并使他获利。这比勇敢有力量贤明得多,处在四层之上。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注〕处在卿、大夫、士、民四类人的上面,所以说“四累”。光聪谐说:“四累之上”中的第一层,是刺不进去、打不中;第二层,是不敢刺、不敢打;第三层,是使人根本没有这种意图;第四层,是使天下人都想让他获利。
胡怀琛说同。陶鸿庆曰:此文当以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十三字连读。四累总上文四事而言。勇有力,一也;刺之不入,击之不中,二也;弗敢刺,弗敢击,三也;本无击刺之志,四也。今所言者,既无其志而又有爱利之心,故在四累之上。累,层累也,犹言四层之上也。淮南子道应训引此文,高注云,「此上凡四事皆累于世,而男女莫不欢然为上也」,义亦未晰。吴闿生曰:四累之上即上文所言四者,注误。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解〕刺不入击不中,一也;不敢刺不敢击,二也;本无击之心,三也;使男女欢然爱利之,四也。如此四重,取其上者,何如耶?故宋王倾意欲闻之。惠盎对曰:「孔墨是已。〔解〕此明智以齐物,崇教以化人,皆道之余事陟乎德者。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释文云:翟音狄。墨翟,宋大夫也,在孔子后,着书七十一篇,崇孝尊鬼,强本节用,亦救世之难;有攻守之术。无官而为长;秦本「官」作「宫」。释文云:长,张丈切。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万乘」吕览作「千乘」。诚有其志,则四竟之内秦本「竟」作「境」。释文云:竟音境。皆得其利矣。其贤于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客之以说服寡人也!」〔解〕此崇道以明德,垂迹以利人。众徒见孔墨之教传,岂知隐道以彰德?所以问津不群于鸟兽,此其大旨也。伯峻案:解「问津不群于鸟兽」,乃用论语微子篇使子路问津,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事,而不合论语原旨。释文云:说如字,又音税。服寡人也一本作晓寡人也。列子集释卷第三周穆王第三〔注〕夫生受有谓之形,俛仰变异谓之化。神之所交谓之梦,形之所接谓之觉。原其极也,同归虚伪。何者?生质根滞,百年乃终;化情枝浅,视瞬而灭。神道恍惚,若存若亡;形理显着,若诚若实。故洞监知生灭之理均,觉梦之涂一;虽万变交陈,未关神虑。愚惑者以显昧为成验迟速而致疑,故窃然而自私,以形骸为真宅。孰识生化之本归之于无物哉?〔解〕天地成器,无所不包。人生其中,但保其有;曾不知神为形主,无制于有。圣人所以养其本,愚者但知养其(原脱一字)。形约以为生,贪生而不识生之主;形谢以为死,不知神识之长存。迷者为凡人,悟者通圣智。惑者多矣,故先说悟者以辩之。汪莱曰:解「无制于有」当作「有制于无」。秦恩复曰:解「形约」上脱「末」字。伯峻案:注「洞监(鉴)」下当有「者」字。释文「视瞬」作「视瞬」,「恍惚」作「怳惚」,云:俛音免。觉音教。怳,况往切。惚音忽。周穆王时,释文云:周穆王名满,昭王子也。西极之国有化人来,〔注〕化幻人也。伯峻案:书钞一二九、御览一七三、六二六引「西极」并作「西域」。类聚六二引作「西胡」。释文云:幻,胡办切。入水火,贯金石;释文云:贯音官,穿也。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释文「坠」作「隧」,云:隧音坠。触实不▯。释文云:▯音碍。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注〕能使人暂忘其宿所知识。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解〕凡人之虑不过嗜欲、忧憎、名利、仁义矣,化人今反其真,故云易也。化人者,应物之身也。穷理极智,应用无方,千变万化,未始有极者也。推路寝以居之,引三牲以进之,选女乐以娱之。化人以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王之厨馔腥蝼而不可飨,〔注〕蝼,蛄臭也。胡怀琛曰「蝼」应作「偻」。「偻」字与下「膻」字互讹。应作「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厨馔腥膻而不可飨,嫔御偻恶而不可亲。」释文云:腥音星。蝼音楼。飨音享。周礼天官内饔「腥不可食者,马黑脊而般臂蝼」,郑玄云:「般臂,毛自有文也。蝼,蛄臭。」今读者宜依周礼饔食。按隋秘书王邵读书记云,蝼蛄古本多作女旁者,方言亦同。饔音邕。般音斑。伯峻案:今本方言仍作「蝼蛄」,不作女旁。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解〕陋王之宫室,腥王之厨膳,膻王之嫔御者,明化人不贵声色滋味及居处也。俞樾曰:膻当作膻,言臭恶而不可亲也。广雅释器:「膻,臭也。」释文云:膻音膻。穆王乃为之改筑。王叔岷曰:容斋四笔三引「筑」下有「宫室」二字。土木之功,释文「乃」作「乃」,云:乃古乃字。为,于伪切。
译胡怀琛的说法相同。陶鸿庆说:这段文字应当把“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十三字连起来读。“四累”总括上文四件事:勇敢有力量,是第一层;刺不进去、打不中,是第二层;不敢刺、不敢打,是第三层;根本没有攻击、刺杀的意图,是第四层。现在所说的,是既没有那种意图,又有爱护和使人获利之心,所以在四层之上。“累”是层累的意思,就像说在四层之上。《淮南子·道应训》引这段文字,高诱注说:“这以上总共有四件事,都被世俗所累,而男女没有不欣喜的,是最高的一层。”意思也不清楚。吴闿生说:“四累之上”就是上文所说的四件事,注解错了。宋王说:“这就是我想得到的。”〔解〕刺不进去、打不中,是第一层;不敢刺、不敢打,是第二层;根本没有攻击之心,是第三层;使男女都欣喜地想爱护并使他获利,是第四层。像这样有四重境界,取其最高的一层,究竟怎么样呢?所以宋王倾心想听惠盎说下去。惠盎回答说:“孔子、墨子就是这样。”〔解〕这是说明以智慧使万物齐同,以崇高的教化感化众人,都是道在德之外的余事,已经登临德的境界。孔丘、墨翟没有土地却能成为君主。《释文》说:“翟”音同“狄”。墨翟是宋国大夫,生在孔子之后,著有七十一篇书,崇尚孝道、尊奉鬼神,强调农本、节约用度,也要拯救世间的危难;他还拥有攻守的技艺。没有官职却能成为众人的长者;秦本“官”作“宫”。《释文》说:“长”音“张丈”切。天下的男子女子没有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他来使自己安定获利的。如今大王是拥有万乘兵车的君主;《吕览》“万乘”作“千乘”。如果确实有这种志向,那么四境之内,秦本“竟”作“境”。《释文》说:“竟”音同“境”。所有人都能得到利益。大王比孔子、墨子贤明得多。”宋王无言以对。惠盎快步走了出去。宋王对身边的人说:“客人真善于辩说,竟用言辞说服了寡人!”〔解〕这是崇尚道来彰明德,以显现的事迹来使人获利。众人只看见孔子、墨子的教化流传,哪里知道隐遁大道以彰显德行呢?这就是不与鸟兽为群而寻求渡口的深意。伯峻案:解文“问津不群于鸟兽”使用《论语·微子篇》中子路向人问渡口、孔子怅然说鸟兽不可与同群的故事,但与《论语》原意不合。《释文》说:“说”读本字,又音“税”。“服寡人也”一本作“晓寡人也”。《列子集释》卷第三 第三篇《周穆王》〔注〕生命承受有形之物,叫作“形”;俯仰之间发生变化,叫作“化”;精神所交会的状态,叫作“梦”;形体所接触的状态,叫作“觉”。推究到它们的根本,最终都归于虚幻。为什么呢?生命的本质根滞难变,要经过百年才终结;变化的情状枝末浅显,转眼之间就消失。神的道理恍惚不明,似乎存在又似乎消亡;形的道理显著可见,似乎真实又似乎实在。所以彻底明察的人知道生与灭的道理相同,觉与梦的途径一致;即使万般变化交相呈现,也不能扰乱他的神思。愚昧迷惑的人把显明和幽昧当作成验,把迟速当作依据而产生疑惑,因此暗自固守私见,把形骸当成真正的居所。哪里有人知道生化的根本最终归于无物呢?〔解〕天地形成万物之器,没有什么不包容。人生活在其中,只知道保全自己的存在;却不知道神是形的主宰,不受有形之物控制。圣人因此保养根本,愚人只知道保养自己的〔原文脱一字〕形体,把形体约束之物当作生命,贪恋生命却不知道生命的主宰;形体衰谢便以为死亡,却不知道神识长存。迷惑的人只是凡人,觉悟的人通达圣智。迷惑的人很多,所以先说觉悟者来辨明这些道理。汪莱说:解文“无制于有”应作“有制于无”。秦恩复说:解文“形约”上脱了“末”字。伯峻案:注文“洞监(鉴)”下面应当有“者”字。《释文》中的“视瞬”仍作“视瞬”,“恍惚”作“怳惚”,并说:“俛”音同“免”;“觉”音同“教”;“怳”音“况往”切;“惚”音同“忽”。周穆王时期,〔《释文》说:周穆王名满,是周昭王的儿子。〕西方极远之国有个化人来到。〔注〕化人就是幻化之人。伯峻案:《书钞》卷一二九、《御览》卷一七三、六二六所引“西极”都作“西域”,《类聚》卷六二作“西胡”。《释文》说:“幻”音“胡办”切。他能够进入水火,穿过金石;翻转山川,移动城邑;乘着虚空却不会坠落,《释文》把“坠”作“隧”,说:“隧”音同“坠”;触碰实物却不能阻碍他。〔原文此处有乱码字〕千变万化,无法穷尽。他既能改变物体的形状,又能改变人的思想。〔注〕能使人暂时忘掉平日所知道的事物。周穆王像敬奉神明一样敬重他,像侍奉君主一样侍奉他。〔解〕凡人的思虑不过是嗜好欲望、忧愁憎恶、名声利益、仁义等;化人如今反归于真实,所以说“改变”。化人,是随应万物而显现的身体。穷究道理、穷尽智慧,应用没有固定方式,千变万化,从来没有穷极。周穆王把路寝推倒来给他居住,牵来三牲供他享用,又选取女乐使他欢乐。化人认为大王的宫室低下简陋,不能居住;大王的厨馔腥臭,不能享用。〔注〕“蝼”是像蝼蛄一样的臭味。胡怀琛说:“蝼”应当作“偻”。“偻”字和下文“膻”字互相讹误。应当作:“大王的宫室低下简陋,不能居住;厨馔腥膻,不能享用;嫔妃侍御丑陋,不能亲近。”《释文》说:“腥”音同“星”;“蝼”音同“楼”;“飨”音同“享”。《周礼·天官·内饔》说“腥不可食者,马黑脊而般臂蝼”,郑玄说:“般臂,是毛上自然有纹理;蝼,是蝼蛄的臭味。”现在读者应当依照《周礼·天官·内饔》的解释。按《隋秘书王邵读书记》说,蝼蛄在古本中多写作女旁的字,《方言》也相同。“饔”音同“邕”;“般”音同“斑”。伯峻案:今本《方言》仍作“蝼蛄”,不作女旁。大王的嫔妃侍御腥膻丑恶,不能亲近。〔解〕说大王的宫室简陋、厨膳腥臭、嫔御腥膻丑恶,是为了表明化人不以声色、滋味和居处为贵。俞樾说:“膻”应当作“膻”,意思是臭恶而不能亲近。《广雅·释器》说:“膻,就是臭。”《释文》说:“膻”音同“膻”。周穆王于是为他重新修筑宫室。王叔岷说:《容斋四笔》卷三引文在“筑”下面有“宫室”二字。土木工程,《释文》把“乃”作“乃”,说:“乃”是古代的“乃”字。“为”音“于伪”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