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穆王第三

译用赤土和白土涂饰的颜色，〔《释文》说：“赭”音“者”，是红色；“垩”音“恶”，是白土。〕没有一点技巧遗留不用。五府都建成了空房，〔《释文》说：《周礼》中，太府掌管九贡、九职的货物财贿；玉府掌管金玉玩好；内府掌管优良货物财贿；外府掌管钱币储藏；膳府掌管四时食物。〕高台才算建成。台高千仞，耸立在终南山之上。〔《释文》说：终南是山名，在京兆。〕称作“中天之台”。挑选郑国、卫国的少女，都是美丽妖娆、柔弱婉媚的。〔注〕“娥媌”是妖艳美好；“靡曼”是柔弱。〔《释文》说：“媌”音同“茅”；美好而轻盈的称作“娥”，关东、河间、齐地之间称作“媌”，有的地方称作“妖”；“曼”音同“万”。〕给她们施用芳香的脂泽，修整蛾眉；“娥”字各本作“蛾”。王重民说：吉府本“蛾”作“娥”。“娥”是正字，“蛾”是俗字。《方言》说：“娥，是美好；秦晋之间美好而轻盈的称作娥。”这里的“娥眉”本来就应当是这个字。把它解释成蚕蛾形状，始于颜师古《汉书》注，大概是因为《诗经·卫风·硕人》中的“螓首蛾眉”把“螓”和“蛾”相对，既错误地把“螓”解释成蜻蜻，又把“蛾”解释成蚕蛾；却不知道“螓”应当是“□”，“蛾”应当是“娥”。《楚辞·大招》说：“娥眉曼只。”枚乘《七发》说：“皓齿娥眉。”张衡《思玄赋》说：“嫭眼娥眉。”都作“娥”。伯峻案：王氏的说法本于陈奂《毛诗传疏》，是正确的。今依吉府本。《释文》说：“娥”音同“俄”。给她们插戴簪子和耳饰，〔注〕簪是头饰；珥是耳瑱。〔释文〕“笄”音同“鸡”；“珥”音同“饵”，是瑱，即冕上垂下玉来堵住耳朵；“瑱”音“他见”切。穿着东阿出产的细绉和细布，〔注〕阿是细绉；锡是细布。胡怀琛说：“锡”通“緆”。“阿”是齐国东阿县，见《史记·李斯列传》徐广注。“阿锡”与“齐纨”相对成文。“阿”确实指东阿，张注不对。《释文》说：“衣”音“于既”切；“縠”音同“斛”。拖着齐地产的绢帛。〔注〕齐，是著名的纨绔产地。《范子》说：“白纨素出齐鲁。”脸上傅白粉，眉毛画黑。《释文》说：“黛”音同“代”。佩戴玉环。用各种芷若香草，〔注〕芷若是香草。《释文》说：“芷”音同“止”。把台馆装满。〔注〕充满台馆。演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来使她们欢乐。〔注〕《承云》是黄帝的乐曲，《六莹》是帝喾的乐曲，《九韶》是舜的乐曲。《晨露》是商汤的乐曲。《释文》把“九韶”作“九招”，说：“莹”音“乌定”切，又音“茎”；“招”本作“韶”，音“市昭”切；“乐”音“洛”。任大椿说：《离骚经》说“奏九歌而舞韶兮”，补注说：“《山海经》记载，夏后启开始歌唱《九招》。”开就是启。《竹书》说：“夏后启舞《九韶》。”可见“招”“韶”古代常常通用。每月进献玉衣，每天早晨进献玉食。〔注〕这是说它们珍贵奇异。“月月”世德堂本作“日月”，不对。化人仍然不肯释怀，〔《释文》说：“舍”音同“释”。〕无可奈何，只好暂且接受。〔解〕周穆王不明白他的心意，反而更加修饰装点。化人仍不释怀，说明他的心并不在这些事情上。秦恩复说：解文中的“之”字是衍文。过了没有多久，《释文》说：“亡”音同“无”；“几”音“居岂”切。化人请求和周穆王一同游览。《释文》说：“谒”是请求。周穆王拉住化人的衣袖，〔注〕“祛”是衣袖。《释文》说：“祛”音同“墟”。化人腾空而上，到达半空才停住。《释文》说：“上”音“时掌”切。到达化人的宫殿。王重民说：“暨”“及”意义相同，放在这里重复，大概是后人把注中的“及”字附在“暨”字下面，误混入正文。《艺文类聚》卷六十二、《初学记》卷二十七、《御览》卷八百十二所引，都没有“及”字。王叔岷说：《北山录·一圣人生篇》《文选·左太冲〈魏都赋〉》注、《御览》卷一七三所引，也都没有“及”字。《释文》说：“暨”音“其器”切。化人的宫殿用金银构筑，用珠玉缠络；高出云雨之上，却不知道下面凭什么支撑。王叔岷说：《北山录·一圣人生篇》引文在“据”字上有“所”字，文意较完整，应当从之。远远望去，宫殿像聚集的云一样。耳朵眼睛所能听见、看见，鼻子嘴巴所能吸入、尝到的，都是人间没有的东西。周穆王确实认为那里就是清都、紫微、钧天、广乐，是天帝居住的地方。〔注〕清都、紫微，是天帝居住的地方。

译传记说：“秦穆公病得不省人事，醒来后说：‘我到过天帝居住的地方，那里非常快乐；我和百神一同游于钧天，听广乐演奏，九次奏乐、万众起舞，那种声音撼动人心，不像夏、商、周三代的音乐。’” 另一种说法认为，赵简子也是这样。伯峻按：注语所说，见《史记·扁鹊仓公列传》。释文把“穆”写作“缪”，说：“广乐”的“乐”读作“岳”，注中同；“甚乐”的“乐”读作“洛”；“缪”读作“穆”。穆王俯身下视，只见他的宫室台榭像层层堆积的土块和柴草。释文说：“块”切音为“口对切”；“苏”是樵夫。伯峻按：释文中的“人”字，疑为“也”字的错误；世德堂本已改作“也”。穆王自以为居住在那里已经几十年了，竟没有想到自己的国家。〔注〕这就是所谓改变人的思虑。〔解〕“中天”，指极其灵妙的心。因为穆王还不能一下子忘掉自己的嗜好欲望，所以化人用宫室的盛大来感化他，夺走他心中最看重的东西。化人又来拜见穆王，与他一同游览。释文说：“复”切音为“扶又切”。所到之处，释文说：“处”切音为“昌据切”。抬头看不见日月，低头看不见河海。光影照耀之处，王叔岷说：《北山录·一圣人生篇》引文把“影”写作“彩”。穆王眼花，不能看清；释文说：“眩”读音同“悬”。声音传来的地方，穆王耳中纷乱，不能听清。全身百骸和六脏都惊悸不安，不能凝定。释文说：“悸”切音为“其季切”。心意迷乱，精神丧失；释文说：“丧”切音为“息浪切”。于是请化人求他返回。〔注〕太虚恍惚的境域，本来就不是世俗之人所能涉足的。心神和视听受到扰乱迷惑，是自然的规律。化人把他移送回来。〔注〕“移”就是推移。穆王仿佛从虚空中坠落。〔注〕“殒”就是坠落。〔解〕至极的道理，就是化人所到达的境域。万象全都消失了，哪里还会有日月江海？各种昏乱全都除去，哪里还会有光景？这不是世俗形体所能停留的地方，也不是平常心所能知晓的境界。穆王平日的依恋还没有忘掉，所以请求回来。“殒”字各本也写作“□”。汪莱说：解文“光景”之前脱去“音响”二字。释文把“殒”写作“□”，说读音为“陨”，意思是落下。醒来以后，他所坐的地方仍然是先前的地方。释文说：“向”读音同“向”。侍从和御者也仍是先前那些人。穆王看看前面，酒还没有澄清，菜肴还没有干。〔注〕“昲”切音为“扶贵切”。释文说：“昲”切音为“扶贵切”。《方言》说：“昲”就是使物干燥，又读作“沸”。穆王问自己是从哪里回来的。左右侍从说：“大王只是默默存想罢了。”从此以后，穆王神思恍惚，过了三个月才恢复。释文把“三月而复”断为一句，另一本作“三月不复”。穆王又问化人的事。〔注〕这是问他的形体没有移动而神游的意思。〔解〕没有了攀缘外物的思虑，进入寂静而能照见万物的境界。一念之间，已经超过万代之久。至人的境域，难道还另有别的方向吗？圣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酒还没有澄清、菜肴还没有干，左右只看见穆王默默坐着，根本没有往来行动；穆王于是坐忘了三个月，也不敢发问。秦恩复说：解文中的“圣”字有误，或者是衍文。伯峻按：解文“肴未昲”，秦本把“未”作“夫”，今依四解本订正。化人说：“我和大王是在精神上遨游，形体为什么要移动呢？〔注〕所谓精神，就是不疾行却能迅速到达，不行走却能抵达远方。拿近事来比喻，假寐一个晚上，梦中所见有的竟是百年之事，所见之物有的竟在绝远之地。人在醒着时，俯仰之间，也能再次抚临天地六合之外。邪念和淫欲之念尚且能够如此，何况精神独自运行，不借助形体器物，圆融通达而有玄妙照见，寂然凝定于虚无之中呢？”释文说：“觉”读音同“教”。“况且，先前所居住的地方，和大王的宫室有什么不同？先前游览的地方，和大王的园圃有什么不同？大王平日习惯于认为它恒常存在，才会怀疑它暂时消失。”〔注〕彼处和此处都不是真实不变的事物。习惯于认为它常存，却怀疑它只是暂时消失，是心神迷惑的结果。秦本作“王闲恒疑攓亡”；各本“恒”字下面没有“有”字，今依世德堂本增补。“闲”就是习惯。“恒有”正是注中所谓“常存”。“闲恒有”和“疑暂亡”两句相对成文。释文说：“间”读音同“闲”，意思是习惯于认为它常存。另一本没有“有”字。变化的极致，在迟速之间，哪里能够完全加以模拟呢？”〔注〕变化没有穷尽，迟速的道理也没有间隔；想凭智慧探求事物的形态来加以模拟，是无法测知的。〔解〕精神能够变化形体，这一点就更加明白了。穆王只是习惯于看见平常的形体，所以才会对暂时消失产生疑惑。至于得道的至人，常常忘掉自己的形体，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精神变化的迟速，是说不尽的。释文把“模”写作“摸”，说“摸”读音为“谟”。穆王大为喜悦，不再忧虑国事。释文说：“恤”切音为“思律切”。也不再以臣妾之事为乐。〔注〕他受到至言感动，所以遗忘了世间政事的治乱，也忘掉了君臣尊卑的差别。释文说：“治”切音为“直吏切”。于是放纵心意，远行游览。〔解〕《庄子》的论述说，尊道之人遗弃天下而不顾，难道还会把玩外物吗？因此，连尘垢、糠秕都还能够陶铸尧舜，谁肯把外物当作事情呢？况且声色嗜欲本来就是沉溺人的东西，哪里是有道之人所看重的？穆王大为喜悦于道，不再忧虑国事，也不再以臣妾为乐。所谓远游，就是忘掉近处习惯的事物。解文“陶铸”原作“陶懤”，今依四解本订正。穆王命人驾御八骏所乘的车。释文说：“骏”读音同“俊”；“乘”切音为“实证切”，下文同。右边驾着□骝。〔注〕这是“骅”字的古写。左边驾着绿耳。世德堂本把“□”作“□”。孙诒让说：“□”字，《说文》马部的籀文写作“□”；这里又把“□”变作“□”，把“□”变作“□”，并且左右相互调换，于是无法辨认。（此说本于张文虎《舒菊堂随笔》；《穆天子传》作“□”，也是错误。）释文说：“□”读音同“华”，“骝”读音同“留”。□骝、绿耳，都是八骏的名称。任大椿说：《穆天子传》作“右服□骝”，注说“疑为骅骝二字”。“□”字和“□”字形体相近，可以互相证明。右边的骖马是赤骥，左边的是白□。〔注〕这是“义”字的古写。世德堂本把“义”作“牺”。洪颐说：《尔雅·释畜》说“马属，回毛在肘，德减阳”。“□”就是“减”字。《穆天子传》作“左白仪”，郭璞注说“古义字”。所以张注用“牺”来解释“□”；“牺”就是“仪”字的讹误，“□”不是“牺”字。孙诒让说：“白□”在《穆天子传》中出现过两次，“□”一次作“义”，一次作“仪”。郭璞也说“古义字”，和张注相同。《广雅·释畜》说马类有“鹿”，疑心这里就是借用“鹿”字。

译今本作“□”，洪颐认为就是《尔雅·释畜》中的“减阳”。虽然字形颇为相近，但与《穆天子传》以及张湛、郭璞的读法都不相合，恐怕并不确切。释文把“□”写作“牺”，说：“骖”切音为“七南切”，“骥”读音同“冀”，“牺”读音同“义”。《史记》说：“造父为穆王得到骅骝、绿耳、赤骥、白牺之马，驾车巡游，往西拜见西王母，因欢乐而忘记回来。”这和《穆天子传》大致相同。郭璞注说：“这些都是以毛色命名的。”后来还有渠黄、踰轮、盗骊、山子，共为八骏。主车由造父驾御，□□为车右。〔注〕上面是“齐”，下面是“合”，这是古字，尚不能确定。孙诒让说：“□”字，释文作“□”，说“□”读音为“泰”，篆文作“□”。“□”应当作“□”，上面从“大”从“□”，和“齐”字的上半部相近；下面从“水”而讹变成“合”，则相差很远。殷氏说篆文作“□”，也属于传写错误。张湛注的旧本应当和释文相同，所以注说“上齐下合”。这条注本来应当列在“□”字下面，是说这个字上面从“齐”（按释文实际是从“齐”的省形），下面从“合”。古代字书没有这种字，形体和声旁都无法解释，所以说“尚不能确定”。大概张本、殷本虽然把“□”讹作“□”，但读音为“泰”却没有错。所谓“上齐下合”，只是专门解释“□”字的形体，本来和读音无关，尤其和“□”字没有关系。后来别本把“□”讹作“□”（上面的“齐”变成“□”，下面的“合”变成“冏），既失去了“齐、合”的形体，又孤零零地保留了这条注；而且还误把它移到了“□”字下面。读者没有看到旧书，无法寻找解释，于是把原本解释“□”字形体的话拆成了“□□”两个字的读音。释文引用的或本也有这种错误。（殷本的“□”字还没有讹误，按理不应完全没有辨正；或者释文这条是陈景元增改窜入的？）丁度《集韵》、韩道昭《五音集韵》也都沿袭了这种说法。在“齐”纽收“□”字，在“合”纽收“□”字，大概古书重重传抄、层层讹误，失去原貌，有时就会这样。《玉篇》弓部有“□”字，说切音为“胡合切”，意思是会合；这也是“□”字的讹写。这一定不是顾野王旧本，大概是宋人擅自增补的。“□”字，释文引用石经作“□”（这是魏三体石经中的古文“丙”字。郭忠恕《汗简》和洪氏《隶续》所载石经残字都没有这个字，今已无法考证），同样不成字。根据字义推测，石经古文恐怕原本作“□”。（阮元《积古斋钟鼎款识》所录周曶鼎中，“□”字作“□”，“丙”字正作这种形体。） 《石鼓文》乙鼓中的“□”字，省去部分而从“□”，形体尤其完整。大概是重复叠写“丙”字的形体。（古代籀文常有重复形体的写法，如“五”作“□”，“贝”作“□”，“车”作“□”之类。）隶书书写时应当作“□”，后来传抄混乱，把上面的“丙”变成“□”，把下面的“丙”变成“只”，于是无法辨认。《字林》作“西”，那么应当作“丙”；这正是“丙”字的篆文，只是下部错误地多加了一画。《穆天子传》作“□□为右”，也是传写错误。又按：“主车则造父为御”，既然造父是御者，就不应当又说他“主车”。“主车则”下面应当有一个“王”字。大概是王乘坐的车，王就是车的主人；下一辆车王不乘，所以另说柏夭为主车。《穆天子传》作“天子主车”，正是确证。今本脱去一个“王”字，于是看起来仿佛“主车”和“御”说的是同一人，和下一辆车不能相应。王叔岷说：今本脱去一个“王”字是对的。不过“王”字似乎应在“主车”之前；“王主车”和下文“柏夭主车”的句法一致。释文把“□”作“□”，说：“造”切音为“七到切”，“父”读音同“甫”。《史记》说：周穆王乘坐骅骝、绿耳，让造父驾车，一天能行千里。□读音为“泰”，篆文作“□”。□读音为“丙”，石经作“□”。《字林》说“隐”作“□”，本来作“□□”，读音是上“齐”、下“合”，在义理上没有可取之处。《淮南子》说：钳且、泰丙是驾御者，他们除去缰绳和马嚼子，丢掉鞭子和马策。高诱说：他们都是古代得道而善于驾御的人。“钳”切音为“其炎切”，“且”切音为“子余切”。任大椿说：“□”作“□”。宋代陈景元的序说，“□□”就是“泰丙”二字；那么陈景元所见的本子作“□”而不作“□”，和今本相同。只有释文作“□”，还保留着古字。吴任臣说：《石林燕语》记载，唐代王起不认识“□□”两个字；现在考察《列子》，□读音为“丙”，但“□”字没有见到出处。又王世贞写作“□□”两个字，似乎是错误的。吴任臣知道“□”字出于《列子》，却说“□”字没有出处，是因为他只见到今本《列子》，没有见到敬顺的释文。考察《通雅》引用屠纬真的序说：唐人辨识“□□”，只留下王起、王元美、胡名瑞作“□”（即“□”字的讹写）□（即□字的讹写）。由此可见，王起所见的“□□”仍然写作“□□”，所以说不认识“□□”两个字。用敬顺释文也作“□□”来验证，可以看出唐代旧本中“□”多作“□”。王元美、胡名瑞作“□□”，虽然是“□□”两个字传写错误的结果，但反过来也可以借此考察释文旧本作“□□”的情况。只是释文在“□”字下面又说本来作“□”，“□”读音是“上齐下合”，在义理上没有可取之处。大概敬顺认为“□□”在别本中作“□□”：上面的□读音为“齐”，下面的□读音为“合”；这不只是“□□”与“□□”的字形不同，连“□□”读作齐、合和“□□”读作泰、丙也不同。《五音集韵》说：□，切音为“徂奚切”，与“齐”同纽；□，切音为“壶腊切”，与“盍”同纽。这正是一本作□读齐、作□读合的明证。但《淮南子》作“太丙”，而这里读作齐、合在义理上没有意义，所以定本作□、读泰；作□、读丙，不采用别本。又考察《穆天子传》：“□□为右。”“□”和“□”形近，“□”和“□”形近，所以传写时发生讹误。孙诒让说：释文引用《字林》的“云隐”，“云”应当作“音”；《一切经音义》卷六引用《字林》作“音隐”，就是这部书。各本都误作“云”，任氏也没有校正。

译第二辆车所乘的八骏，右边驾着渠黄，左边驾着踰轮；左边的骖马是盗骊，右边的是山子。蒋超伯说：《尔雅·释畜》说马类中有“小领盗骊”；《广雅》作“駣□”；《玉篇》作“桃□”；《史记·秦本纪》作“温骊”，这些都是“盗骊”的异文。释文说：“骊”切音为“力移切”。盗骊就是《荀子》所说的纤离，见《性恶篇》。柏夭主持驾车。释文说：“夭”切音为“于表切”。郭璞说：柏夭是人的姓名。参百驾车，奔戎担任车右。蒋超伯说：据《穆天子传》，奔戎是高氏所掌管的七萃之士，而张湛的注没有详细说明。车马奔驰千里，来到巨搜氏的国家。汪中说：巨搜就是《禹贡》中的渠搜。释文说：巨搜读音为渠搜，是西戎的国名。巨搜氏于是献上白鹄的血给穆王饮用，又准备牛马的乳汁来洗穆王的脚。〔注〕“湩”就是乳，这是把自己珍贵的东西献给至尊。以及第二辆车上的人。释文说：“湩”切音为“竹用切”，“洗”切音为“先礼切”，“乘”切音为“实证切”。穆王饮用之后继续前行，便在昆仑山的山腰、赤水的北岸住宿。〔注〕《山海经》说：“昆仑山有五色的水。” 释文说：“昆仑”读音为昆论。《山海经》说：流沙的边际、赤水的后面、黑水的前面，有一座大山，名叫昆仑之丘。那里有一个住在洞穴中的人，名叫西王母。另一天，穆王登上昆仑之丘。各本没有“于”字。释文把“丘”写作“□”，说“□”是“丘”的古字，用来观看黄帝的宫殿。释文说：《陆贾新语》说，黄帝巡游四海，登上昆仑山，建起宫殿，在山上眺望，并把它封存下来留给后世。释文说：“诒”读音同“怡”，意思是传给。于是穆王在西王母那里作为宾客。释文说：《河图玉版》说西王母居住在昆仑山。《纪年》说：穆王十七年向西征伐，见到西王母，在昭宫接待她。穆王和西王母在瑶池上饮酒。〔注〕西王母属于人类，有虎齿、蓬乱的头发，头戴胜饰，善于长啸。这些记载出自《山海经》。西王母为穆王作歌。〔注〕徒歌叫作“谣”，诗名为《白云》。释文说：“为”切音为“于讹切”。穆王应和她。〔注〕“和”就是应答，诗名为《东归》。释文说：“和”切音为“胡卧切”。歌词流露出悲哀之情。穆王向西观看太阳落下的地方。〔注〕《穆天子传》说：“向西登上弇山。”这里的“西”原本作“乃”。王引之说：“焉”相当于“于是”“乃”或“则”。《招魂》说：“巫阳于是下界招魂。”《远游篇》说：“于是游荡徘徊。”《列子·周穆王篇》说：“于是观看太阳落下的地方。”这些都是古人把“焉乃”二字连用的证据。王重民说：王引之的说法不对。“乃”本来作“西”，是字形相近而产生的讹误；“焉”字仍应归在上句，作为句末语气词。张湛注引用《穆天子传》说“向西登弇山”。按郭璞《穆天子传》注说，弇兹山就是太阳落下的地方。弇山在瑶池西面，是太阳落下之处；张氏引用它，正是为了解释“向西观看”的意思。《太平御览》卷三引作“西观日所入处”，文字虽略有不同，“西”字仍没有错。吉府本正作“西”。伯峻按：王重民的说法是对的。“乃”和“西”字形相近而讹误，今依吉府本改正。释文说：“弇”读音同“奄”。蒋超伯说：坊刻本《穆天子传》残缺不全，只有郭璞《山海经注》所引用的文字，文义较为完整。他引用《穆天子传》说：“吉日甲子，穆王在西王母处作宾客，手执黑色圭和白玉璧去拜见西王母，献上锦带一百缕、金玉一百斤。西王母拜了两拜接受。乙丑日，天子在瑶池上请西王母饮酒。西王母为天子作歌说：白云在天上，山陵自然出现。” 道理幽深而遥远，中间隔着山川。希望您不要死去，还能够再来。天子回答说：“我将返回东方的国土，调和治理华夏。等万民都得到公平安定，我回头再来看您。等到三年以后，我将再次来到您的原野。”西王母又为天子吟唱道：“到那西方的土地去吧，我就居住在那里。虎豹成群，鸟鹊同处。美好的天命不改变，我是上帝的女儿。那些世上的人啊，又将要离开您。吹奏笙，鼓动簧片，内心自由翱翔。世间百姓的子孙，只有上天才是他们的希望。”天子于是驱车登上奄山，在奄山的石头上刻下行迹，又在那里种了一棵槐树，题写道：“西王母之山。”一天行进一万里。释文作“万行”，说“行”读作“里”。穆王于是叹息说：“呜呼！我这个人德行还不充足，却能和谐于音乐。后世大概会追究、列举我的过错吧！”〔注〕“谐”是辨别。〔注〕从这里到“命驾八骏之乘”，事情见于《穆天子传》。释文说：“数”切音为“色句切”，意思是责备。穆王难道几乎是神人吗？〔注〕这是说他并不是神。吴闿生说：“几”应读作“岂”，从下文“几虚语哉”可以证明。释文说：“几”读音同“岂”。他能够尽情享受这一生的快乐。释文说：“乐”读音为“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即使还要过一百年才死去。〔注〕他知道世间之事无常，所以放纵自己的心意。伯峻按：《晋书·束皙传》引《竹书纪年》说“自周受命至穆王百年”，后世因此错误地认为穆王享年一百岁。世人认为这是登遐。〔注〕“假”字应当作“遐”；世人说他“登遐”，明白地说明他实际上已经死了。〔解〕选择高大的骏马，选拔贤能的人才，按照各方面的需要任用他们。不限制华夏和夷狄的国家，只趋向于道。不以轩辕的宫殿为遥远，穷尽天地间所有的事物，达到神明智慧所能说明的极致。不以崇尚德行来夸耀自己的作用，而是正以乐道来通达神明。千年之后□化而上升，世俗之人便认为他是登遐了。秦恩复说：解文中的“□”字，字书没有。〔《集韵》〕有“□”字，读音为“奇”，就是古“跂”字，放在这里意义难通。孙诒让说：解文“□化”应当作“肢化”，“肢化”犹如说“尸解”。秦氏引用《集韵》的“□”作为古“跂”字，并不是这里的意义。释文说：“假”读音同“遐”。

译老成子向尹文先生学习幻术，王重民说：《太平御览》卷七百五十二引作“考成子”，和释文相同。释文把“老”作“考”，说：考成子，另一本作老成子，著有十八篇书。任大椿说：《姓氏急就篇》有“老成氏”，《世本》有宋国大夫老成方；《列子》说老成子向尹文学习幻术，《汉书·艺文志》也有老成子。这样看来，伯厚所见的《列子》本作“老成子”，和今本相同。三年没有告诉他。老成子请求说明自己的过错，并要求退学。尹文先生作揖请他进入室内。屏退左右侍从后，对他说：“从前老聃向西行时，回头告诉我说：有生命之气，有形体之状，全都是幻化。造化开始形成的东西，以及阴阳变化所产生的东西，叫作生，也叫作死。穷尽气数、通达变化，随着形体而迁移改变的，叫作化，也叫作幻。〔注〕穷尽天地二仪的气数，掌握阴阳运行的纲纪，陶铸运转万物的形体而不觉得困难。造物者的技巧多么精妙，功用多么深厚，本来就难以穷尽，也难以追溯到终点。〔注〕造物者难道有意识吗？只是自然显得精妙罢了。气与形质充塞迫近，凝结而形成形体，随着变化而运行，所以不会立即消灭。” 陶鸿庆说：张湛的注没有领会“妙”字的意义。“妙”的本字应当是“秒”，也写作“妙”。《道德经》上篇说“常无欲以观其妙”，王弼注说：“妙，是微妙的极致。”这里说“其巧妙”，是说它的精巧微妙深不可知；这和下文“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相对成义。伯峻按：《太平御览》卷七二五引作“故难穷难终”，把“固”作“故”，意义较为完整。释文说：“愤”切音为“房吻切”。依凭形体而成事的，其技巧显露，功效浅近，所以随着发生便随着消灭。〔注〕借助外物而产生变化的，和形体形成后继续推移的，都是暂时产生、暂时消失。功效显著、事情明显，所以万物都感到惊骇。知道幻化和生死没有差别，才可以跟他学习幻术。〔注〕注中已经详细说明篇名的意义。卢文弨说：注中“注”字下面，藏本有“见”字。王重民说：“与”犹如“以”，相关解释见《释词》，意思是“才可以学习幻术”。《太平御览》卷七百五十二引作“始可学夫幻矣”，文字不同而意义相同。我和你也都是幻化之物，还用得着学习吗？”〔注〕身体本身就是幻化，却又想学习幻化，这就是幻化之物相互学习。〔解〕形体和气的变化时时更新、从不停留，和幻化有什么不同呢？所以，精神之气所造成的变化，长久而难以知道；法术所造成的变化，从近处发生，容易看见；于是，不知道难以知道的才是大的幻化，容易看见的只是小的幻化罢了。如果知道幻化和生死没有不同，又何必学习呢？释文说：“复”切音为“扶又切”。老成子回去后，把尹文先生的话深思了三个月。释文把“深”作“淫”，说“淫”读音为“深”。任大椿说：《楚辞·九怀》“泛兮无根”，注说“有一本作沉，犹如深淫”；《战国策·燕策》说“他的智谋深而思虑沉”，注说“沉犹如深”。《史记·乐书》说“声淫及商”，王肃说“声音深淫而贪及商声”，这是把“淫”解释为“深”的证据。并且此书中“淫”“深”二字经常相通。《黄帝篇》说“彼将处乎不深之度”，注说“深应当作淫”。淫读作深，深又读作淫，意义相通。于是能够使存亡由自己决定，□校四时。吴闿生说：“□校”是播弄、摆布的意思。释文说：“□”读音为“翻”，“校”读音为“绞”。顾野王读作“翻交四时”。冬天使雷发生，夏天制造冰。会飞的变成会走，会走的变成会飞。〔注〕深思片刻尚且能够得到其中的道理，何况不必思考便自然得到的人呢？生命一定依据道理而产生，形体一定依据生命而形成。从来没有有生命却没有道理的，也没有有形体却没有生命的。生命和形体、形体和道理，虽然精微和粗显不同，却交替成为主、宾，相互往复流转，从来没有片刻停息。因此变化运动没有固定停留，有时聚集，有时散开。顺着它抚理而有条理，功效便潜藏而事情显著；修治它如果失去尺度，痕迹就显露而变化也彰明。如今四时的运行法则如果发生乖错，日月星辰便会错乱次序。雷和冰反常地使用，器物蒸发熔化，就会飞炼云沙而形成冰澒。这样的事如果合乎通常规律，众人都不会怀疑。由此类推，穷尽阴阳的精微变化，达到万物情状的极致，那么就能陶铸一切存在，与造化具有同样的功效。至于只通晓偏门的数术，凭气质相互牵引，俯仰之间便一出现一消失，顾盼之间便使飞禽走兽改变形体，那只是法术的末流。注中“冰澒”各本作“水顷”，不对。释文说：“烁”读音同“铄”，“澒”读音同“洪”。终身不显露他的法术。释文把“箸”作“着”，说“着”切音为“陟虑切”，所以世上没有人传说这件事。〔注〕日常使用却使百姓不知道，这是圣人的道。显露奇异来惊骇一世之人，只是普通人的做法。〔解〕精通精神之气的根本，审察生死的源头，就能够随方变化而没有固定方式；这是必然的道理。这必须由内心觉悟、以自身体验来证实，所以不能靠语言文字传授。俞樾说：“故”字，卢重玄本作“固”。“固”和“故”相通，这是古本的写法。张湛本竟然改作“故”，反而不是古书的旧貌。列子说：“善于施行变化的人，他的道隐密而平常，功效和普通人的作为相同。〔注〕只是为了救济世人、安定万物罢了，所以功效潜藏而又显著，世人却不知道。释文说：“已”读音同“以”。五帝的德行、三王的功业，未必全靠智慧和勇力的作用，有的也许是通过变化而成的。谁能测知其中的情形呢？”〔注〕帝王的功德，是世人给他们建立的名号，并不是他们成为帝王的真正原因。揖让和战争果真只是可以借用的途径，那么又为什么不可以借用幻化呢？只是惊骇世人的外在痕迹，圣人暗中运用而不显露罢了。释文说：“为之”的“为”切音为“于伪切”。

译清醒时有八种征验，释文说：“觉”读音同“教”；梦有六种征候。〔注〕“征”是验证，“候”是占验。六梦的占验，意义见于《周官》。释文说：“见”切音为“贤遍切”。什么叫八征？第一叫作故。〔注〕“故”是旧事。第二叫作为。〔注〕“为”就是作。陶鸿庆说：“故”是舍弃旧有的事，“为”是谋划新的事；它们和下文的得、丧、哀、乐、生、死相对成义。张湛的注没有说清楚。第三叫得，第四叫丧。释文说：“丧”切音为“息浪切”。第五叫哀，第六叫乐。释文说：“乐”读音为“洛”。第七叫生，第八叫死。这八项，是形体所接触的。俞樾说：应当作“此八者，形所接也”，和下文“此六者，神所交也”相对。王重民说：俞樾说得对。吉府本作“此八者征形所接也”。疑心先错误地多出一个“征”字，后来的人又按照意思把它移到“者”字下面，吉府本还保留着这种痕迹。王叔岷说：《道藏》高守元本引范致虚解说“此八者形所接也”，所见本和俞樾的说法相合。《稗编》卷六五引作“此八者征形所接也”，和吉府本相合。“征”字并非衍文，疑心原本作“此八征者，形所接也”，和下文“此六候者，神所交也”相对。今本下文“六”字下面已经脱去“候”字（详见后文），这里的文字也错乱得无法通读。宋徽宗《义解》说：“所以说，这八种征验，是形体所接触的。”（把“证”解释为“征”。）他所见的本子没有错误。什么叫六候？第一是正梦。〔注〕平日自然所做的梦。第二是蘁梦。〔注〕《周官》注说：“蘁”应当是惊愕的“愕”，指因惊愕而做的梦。释文说：“蘁”读音同“愕”。第三是思梦。〔注〕因思念而做的梦。第四是寤梦。〔注〕醒着时谈论某事而在梦中出现。释文说：“寤”读音同“悟”。第五是喜梦。〔注〕因喜悦而做的梦。第六是惧梦。〔注〕因恐惧而做的梦。这六种，是精神所交接的。〔注〕这一章的大意也说明，清醒和梦并没有不同。王叔岷说：宋徽宗《义解》作“所以说，这六种征候，是精神所交接的”。可见他所见本子在“六”下面有“候”字，和上文“此八征者，形所接也”相对，应当据此补入。《草堂诗笺补遗》卷四引文在“六”下面有“梦”字，也可以证明今本有脱文。伯峻按：根据下文卢氏解说“然而清醒有八征、梦有六候”以及“知道八征、六候的常变”，可以证明王叔岷的说法。不认识感应变化从哪里发生的人，事情来到时就会迷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认识感应变化从哪里发生的人，事情来到时就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就没有什么可惊惧的。〔注〕变化和行动都各有原因而成为这样；事情将要发生，却不追寻它的根本，没有不迷惑的。真正知道它的由来，即使事情千奇百怪，内心也不会受到惊骇。〔解〕使心虚静、使思虑寂然，返照自身而存养精神，就能通达感应而没有障碍，使变化之道遍及一切有灵之物。人们只看见他施行变化的痕迹，却不知道贯通变化的根本。为什么呢？因为他的道隐密地运用而难以知道，功效完成后又和人事没有不同，所以五帝、三王，人们只知道是他们勇力的作用，却不能认识其中有感应变化而成的部分。然而，清醒时有八征、梦中有六候，活人的迹象不过如此。故、为、得、丧、哀、乐、生、死，是形体所接触的；正、愕、思、寤、喜、惧，是精神所交接的。形体所接触的，人人都认为是清醒；精神所交接的，人人都认为是梦。可是清醒和梦虽然表现不同，在变化这件事上从来没有差别。知道八征、六候都是平常的变化，就是知道它们的由来。知道守持精神而不乱，知道变化有其原因，那么遇到这些征验和征候，又有什么可惊惧的呢？释文说：“怛”切音为“丁达切”，“谲”读音为“决”。同一形体的盈满和亏虚、增长和消减，都和天地相通，并且与万物相应。〔注〕人和阴阳之气相通，身体和天地同具形体；吉凶往复循环，不能不相互关联。阴气强盛，便会梦见涉过大水而感到恐惧。〔注〕失去阴阳中和之气，就会像被水浸没一样恐惧。释文说：“濡”读音同“儒”。阳气强盛，便会梦见涉过大火而被焚烧□。这里的“□”是字形错误。〔注〕火性猛烈，遇到它就会被焚烧。各本把“概”都作“牲”；《礼记·郊特牲》说：“祭祀已经奠献，然后刈取蒿草，合入牲肉的香气。”释文作“概”，切音为“如悦切”；敬顺释文也正作“概”，采用这个读音。“概”和“牲”同音，但这不是顾野王原本的文字，而是后人增改窜入的，也应据此校正。由此可知，唐代还没有讹误。玉篇中有“概”字。可惜《古逸丛书》所收《玉篇》残卷缺少火部，无法证明。释文说：“燔”读音为“烦”，“概”切音为“如悦切”。阴阳都强盛，便会梦见生和杀。〔注〕阴阳以调和为作用；相互抗拒，就会彼此造成利害，所以有时梦见生，有时梦见杀。释文说：“抗”有的本子作“亢”。吃得太饱，便会梦见给予；饿得太甚，便会梦见索取。〔注〕有余，所以想施舍；不足，所以想取得。这也和清醒时的情形相类似。注中“欲取”，北宋本、汪本作“涉取”，今依《道藏》本订正。因此，以浮虚为病的人，便会梦见上扬；以沉重坚实为病的人，便会梦见下沉。枕着衣带睡觉，便会梦见蛇。释文说：“藉”切音为“慈夜切”。飞鸟衔走头发，便会梦见飞翔。〔注〕这是借同类事物引发感应。藏本“类”字下面有“而”字，注末有“也”字。将要阴盛时梦见火，将要生病时梦见食物。梦见饮酒的人会忧愁，梦见歌舞的人会哭泣。〔注〕这些都在说明梦：有的因事情引发感应，有的达到极端而表现为相反的情形；这就是《周礼》所说六梦的六种意义，其中的道理没有虚妄。〔解〕精神之气执着于有形，变化就随之而来；阴阳受到感应，梦境便发生变化。有的曾经达到极端而成为应验，有的由相似之象而显现迹象，有的顺着原因而表现真实情况，有的反而与常理相反而尚未表现出真实情感。若能凝聚于道理、领会真实，使精神幽深而与道相应，就会明白寂然之中能够通达变化，忧乐便不能进入内心。陶鸿庆说：“饮酒者忧，歌舞者哭”两句开头都应有“梦”字。伯峻按：陶氏说得对。《庄子·齐物论》说：“梦中饮酒的人，早晨起来哭泣；梦中哭泣的人，早晨起来田猎。”文字虽略有不同，但都有“梦”字。又按：解文“或反理而未表情”中的“未”字是衍文。

译释文说：“造”切音为“七到切”。列子说：“精神相遇便成为梦，形体相接便成为事情。〔注〕《庄子》说：睡着时是精神相交，醒来时是形体开放。伯峻按：《太平御览》卷三九七引作“所以精神相遇便成为梦”，把“子列子曰”四字作“故”；注中引用《庄子》的话见《齐物论》。今本“神交”作“魂交”。所以白天有所思，夜里便有所梦，这是精神和形体所遇到的事。〔注〕这里的“想”，指醒着时心中有情感思虑的事情，并不是世俗通常所说的白天想过某事，后来便随之梦见它。精神凝定的人，白天没有情念，夜里自然就没有梦。〔注〕白天没有情念，夜里就没有梦寐。真正清醒时不说，真正做梦时不能通达；这是万物变化往来的情形。〔注〕梦见自己成为鸟，便飞到天空；梦见自己成为鱼，便潜入深渊，这是情感和形体相互变化、往复流转。注中的“戾”本作“厉”，两字也通。但这里引用《诗经·小雅·四月》的用字：“不是鹌鹑，不是鹰，展翅飞到天空；不是鳣鱼，不是鲔鱼，潜藏逃入深渊。”《诗经》原本作“戾”，应以“戾”为正确，今依藏本订正。古代的真人，醒来时自然忘掉自己，睡觉时不会做梦；难道这只是空话吗？”〔注〕真人无论在何处都能忘掉自我，既然如此就应当不睡，哪里还会有梦呢？这也是借寓言来说明道理。〔解〕六种情感同时运用时，人们认为它是真实；意识独自运行时，人们认为它是虚幻；二者同样被称作幻化。梦境运行时，人们却把梦当作真实，同样称作真实之境。人们竟不知道，清醒也是精神的运行，梦也是精神的行动。相信一个而不相信另一个，就是没有通达道理的人。如果能够忘掉自我就不会做梦，难道还有别的道理吗？秦恩复说：解文疑有脱误。汪莱说：解文“人以为虚者”之前，应当增补“人以为虚”四字；“梦行”“为梦”四字是衍文。伯峻按：《庄子·刻意篇》说：“圣人的生，是顺应天行；圣人的死，是随顺物化。（中略）他睡觉时不做梦，醒来时没有忧患。”《大宗师篇》大致相同。《淮南子·俶真训》说：“圣人用心、顺应本性、依凭精神，彼此扶持而得到生命的始终，所以睡觉时不做梦，醒来时不忧愁。”这些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释文说：“几”读音同“岂”。西方极远处的南边有一个国家。释文把“隅”写作“嵎”，说：“嵎”和“隅”相同。任大椿说：《尔雅·释水》的释文说：“‘隅’又写作‘嵎隅’，读音相同，反切为鱼、吁。”《说文》说：“嵎，是封嵎山，在吴、楚之间的汪芒国。从山，禺声。”徐锴按语说：《国语》记载：“防风氏是守护封嵎山的人。”现在《国语·鲁语》说：“汪芒氏的君主，是守护封隅山的人。”韦昭注说：“封，是封山；隅，是隅山。”可见“嵎”“隅”相通；又《史记·夏本纪》索隐说：“今文《尚书》和《帝命验》都写作‘禺铁’。”其中“禺”就是“嵎”。因此“嵎、隅、禺”三字都相通。不知道它的疆界与哪里相接，名叫古莽国。释文说：“莽”，反切为莫、朗。阴阳之气在那里不能交汇，所以寒暑没有区别；“辨”有的版本作“辩”，下文同。释文说：“亡”读作“无”，下文同。日月的光辉照不到那里，所以昼夜没有区别。那里的人不吃东西，也不穿衣服，却很爱睡觉；每隔五十天醒来一次，把梦中所做的当作真实，把醒来时所见的当作虚妄。四海之内的人把它称为中央之国。【注】就是现在所说的四海之内。陶鸿庆说：“齐”是中央的意思，“谓”与“为”通用。伯峻按：上文说“名古莽之国”，下文说“曰阜落之国”，所以这里的“谓”应当与“名”“曰”同义，不应读作“为”。陶说恐怕没有审察清楚。它横跨黄河的南北两岸，释文说：“跨”，反切为苦、化；越过泰山的东西两边，方圆一万多里。那里的阴阳运行有明确的节度，所以一时寒、一时暑。俞樾说：“审度”二字是传写倒置，原本应作“阴阳之度审”。下句说“其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度”与“分”相对，“审”与“察”相对，由此可以证明。昏暗与明亮的分别很清楚，所以有昼有夜。释文说：“分”，反切为符、问。那里的人有聪明的，也有愚笨的；万物繁殖，才艺多种多样；有君臣相互统摄，有礼法相互维持。他们所说所做的事情，多得无法计算。醒来一次、睡着一次，他们把醒来时所做的当作真实，把梦中所见的当作虚妄。东方极远处的北边有一个国家，叫阜落国。释文说：“阜”读作“妇”。那里的地气常常温暖，受到日月余光的照耀。土地上不生长优良的禾苗。那里的人吃草根和树木的果实，不知道用火烹食；性情刚强凶悍，强者和弱者互相欺凌。释文说：“藉”读作“陵”。伯峻按：“藉”不应有“陵”的读音。释文的意思，大概是把“藉”解释为欺凌、践踏的“陵”，于是拟定为“陵”的读音。“藉”本来就有欺凌的意思（《史记·田鼢传》说“现在我还活着，人人却都欺凌我的弟弟”，注说：“藉”，就是践踏、踩踏），不必改读。这条释文恐怕是景元补上的。那里尊重强胜而不崇尚义，多奔跑，少休息，经常醒着而不睡眠。【注】风俗地域不同，正如把醒与梦反过来使用、行动与睡眠具有不同性质一样，各自适合一方，不能因此互相非难。【解】所以列举这两个国家的差异，而神理可以会通之处始终没有不同。由此可知，神理的契合运行，并不取决于梦与醒、衣与食。假如不能忘掉嗜欲，精神就会被世俗牵系。陶鸿庆说：“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等语，以及“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等语，按照今天的地理学考察，南、北二字应当互换。周朝的尹氏大力经营产业。释文说：“治”读作“持”。他手下那些从事劳役的人，从天还未亮一直忙到天黑，片刻不停。秦刻本把“趣”写作“趋”。释文说：“趣”读作“趋”，下文同。任大椿说：《史记·张仪传》说“正要套好车赶路”，《正义》说“趋”音同“趣”。《司马迁传》说“取舍走的是不同道路”，“趣舍”就是“趋舍”。《汉书·贾谊传》说“趋入《肆夏》”，其中“趣”就是“趋”。所以敬顺的释文说“趣”读作“趋”。伯峻按：“趋”是俗体的“趋”字（见《广韵·十虞》“趋”字下及《龙龛手鉴》），它与《说文》“趋赵”的“趋”（音池）字形相同，但读音和意义不同。有一个年老的役夫已经筋疲力尽了。伯峻按：《管子·轻重己》说：“居于乡里的是下等陈民，处在军队中的是下等通民，称作役夫。”役夫是对卑贱者的称呼，所以可以用作辱骂的话。《左传·文公元年》说：“江芊发怒说：‘唉，役夫！君王想杀掉你而立职，真是应该的。’”尹氏却让他更加勤劳。白天他呻吟叹息，仍然立即去做事。释文说：“呻呼”读作“申吟”，下文同。伯峻按：“呼”不应有“吟”的读音，或者文字有脱漏；否则，恐怕敬顺是把“吟”解释为“呼”，于是标出这个读音，却不知道这不合音理。

译夜里他昏沉疲惫，沉沉睡去。释文说：“惫”，反切为蒲、介。精神散乱，夜夜梦见自己做国君。秦恩复说：“昔”与“夕”声韵相近。伯峻按：《诗经》说“乐酒今昔”，“今昔”就是“今夕”。《谷梁传》说：“太阳落山到星星出现叫作昔”，“昔”就是“夕”。《管子》说“旦昔从事”，“旦昔”就是“旦夕”。这些都是“昔”“夕”通假的证据。释文说：“昔昔”就是夜夜。他处在人们之上，总管一国事务；游逛宴饮于宫殿和楼观之间。释文说：“燕”读作“宴”；“观”反切为古、乱。任意享受自己想要的一切，快乐无比。释文说：“乐”读作“洛”。醒来后又恢复劳役。释文说：“觉”读作“教”，下文同。有人安慰并劝解他，说他劳苦勤勉。秦刻本把“懃”写作“勤”。役夫说：“人生不过百年，昼夜各占一半。【注】“分”就是一半。我白天做奴仆，苦是苦了；夜里做国君，快乐无比。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尹氏心里忙于世俗事务，忧虑经营家业，心和身体都疲惫不堪，夜里也昏沉疲倦地睡去。夜夜梦见自己成为役夫，奔走服役，什么劳作都做；一次次挨骂、挨杖打，没有一样不遭受。睡梦中含糊呓语，呻吟呼喊。【注】“啽”反切为吾、南；“呓”读作“艺”。释文说：“啽”，反切为吾、南；“呓”读作“诣”。“啽呓呻吟”，都是睡梦中的话。直到天亮才停止。尹氏为此忧愁，便去询问他的朋友。朋友说：“你的地位足以使自身荣耀，资财也很充足，远远胜过别人。夜里梦见做仆人，是苦乐互相反复，这是常理。【注】盛衰相继，快乐到了极点就会产生悲哀，所以醒时认为美好的，梦中有时反而会变成厌恶的。释文说：“恶”，反切为乌、路。你想让醒与梦兼得，难道办得到吗？”尹氏听了朋友的话，放宽了役夫劳作的期限，减少了自己思虑的事务，他的病也一起渐渐痊愈了。【注】这一章也说明醒与梦没有不同，苦乐各自适合一方：役夫白天勤劳而夜里安逸，尹氏白天荣耀而夜里受辱。道理如果不能兼顾，就不足以相互夸耀。【解】劳累身体而使精神安逸的人，醒时疲惫而梦中安宁；劳累精神而役使身体的人，醒时快乐而梦中痛苦。精神是生命的主宰，但人不知道养护精神来安定身体；身体是精神的器具，但人不知道资养身体来使精神安逸。因此身体和精神都劳累，二者都超过了正常限度。若劳逸适中，疾病便会渐渐痊愈。注本“则役夫”作“明役夫”，今据各本改正。“适一方”有的版本作“通一切”。释文把“跨”写作“”，并说：“少间”就是病愈。音为“夸”。郑国有个在野外砍柴的人，偶然惊动了一头鹿，迎上去把它打死了。【注】“御”是迎接的意思。释文说：“御”读作“讶”，意为迎。鹿死了。这个人怕被别人看见，急忙把鹿藏到城壕里，用柴草覆盖起来。黄生说：“蕉、樵是古字通用。砍柴叫樵，这里说用‘蕉’覆盖，就是用柴覆盖。 《庄子·人间世》说‘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字与这里相同，是说死人的骨头像堆积的柴薪。现在‘蕉’字用来表示芭蕉，但司马相如《子虚赋》只写作‘巴且’。”释文说：“蕉”与“樵”相同。他高兴得不能自持。释文说：“胜”读作“升”。不久他忘记了藏鹿的地方，于是把这件事当成了梦。后来沿路吟诵这件事。旁边有人听见，按照他的话把鹿取走了。那人回家后，告诉妻子说：“先前那个砍柴的人梦见得到一头鹿，却不知道鹿在哪里；我现在得到这头鹿，他的梦果然是真的。”原文“梦”字下本有“者”字。俞樾说：此处原本作“彼直真梦矣”，“者”字是衍文。卢重玄本没有“者”字。伯峻按：俞说正确。现在依秦刻卢重玄本、四解本删去“者”字。妻子说：“你莫非是梦见那个砍柴的人得到鹿吗？哪有这样的砍柴人呢？现在你真的得到鹿了，难道是你的梦成真了吗？”丈夫说：“我凭事实得到鹿，何必知道究竟是他的梦还是我的梦呢？”那砍柴的人回去后，并不甘心丢失鹿。伯峻按：“厌”通“”。《说文》说：“，安定。”《诗经·小戎》说：“厌厌良人。”

译《毛传》说：“厌厌，是安静的样子。” “不厌失鹿”就如同说“不甘心失去鹿”。释文说：“厌”读作“惬”，又反切为于、艳。那天夜里，砍柴人梦见藏鹿的地方，又梦见得到鹿的人。天一亮，他按照梦中所见去寻找，果然找到了鹿。于是两人争讼，把事情交给士师处理。释文说：士师是掌管五禁之法的人。士师说：“你最初确实得到了鹿，却妄说它是梦；那人确实梦见得到鹿，却妄说是事实。他真的取走了你的鹿，又来同你争鹿。陶鸿庆说：“而与若争鹿”应作“而若与争鹿”。这里所说争鹿，指失鹿的人；下文说“现在凭据占有这头鹿”，指取鹿的人。因此，应当把鹿分成两份。妻子又说他梦见别人得到鹿，吉府本、世德堂本把“仞”写作“认”。释文说：“仞”一本作“认”。没有人能够得到鹿。现在我凭据占有这头鹿，请把它分成两份。”士师把这话报告给郑君。郑君说：“嘻！”释文说：“嘻”读作“熙”。“士师难道还要再根据梦来分鹿吗？”释文说：“复”，反切为扶、又。于是向国相询问。释文说：“相”，反切为息、亮。国相说：“梦与不梦，不是臣所能辨别的。想要辨明醒与梦，只有黄帝和孔丘才做得到。【注】圣人怎样辨别醒与梦呢？只是知道二者并没有不同。释文说：“邪”，反切为似、遮。“直”有的版本作“真”。现在黄帝、孔丘都已不在，还有谁能辨别呢？俞正燮说：《史记正义》引《帝王世纪》说：“黄帝梦见大风吹过，天下尘垢全都被吹走；又梦见有人手执千钧之弩，驱赶成千上万的羊。黄帝醒来叹息说：‘风是号令，执掌政权的人；尘垢被吹去而露出土，后来者将要出现。天下难道有姓风名后的人吗？千钧之弩，是力量异常的人；驱赶成群的羊，是能够牧养百姓使他们向善的人。天下难道有姓力名牧的人吗？’于是按照这两个梦兆去寻找，找到了风后于海边，把他提升为丞相；又在大泽找到力牧，任用他为将军。黄帝因此撰写《占梦经》十一卷。”这种圆梦的方法顺着情理直接推求，最终竟然找到了风后和力牧，可以说是“象罔得珠”了。《灵枢》有《淫邪发梦》篇。《占梦经》一书，《艺文志》中有著录。《占梦经》说：黄帝有《长柳占梦》。孔子有“两楹之梦”，见于《檀弓》。这里说能辨梦的是黄帝、孔丘，意义就在这里。而且姑且相信士师的话也可以。【注】“恂”是相信，音为“荀”。由于被喜怒迷惑，仍然不能辨明醒梦的虚实，何况本来就没有所谓醒梦呢？【解】所谓梦，只是错误的认识。精神认识不审慎，就成为妄梦。旁听后把鹿取走的人，认识也不审慎，这又成为一种梦。得到鹿的人又在梦中寻找鹿，并把事情送到司法官那里审理。他们全都认识不清。因为妄情相同，所以把鹿分成两份。能够看破这种妄情的，恐怕只有圣人吧！如果当时没有圣人，事情就没有确定的裁断，所以士师因为不能真正明白而作出不能明断的裁决，反而又制造了一层妄情。吴闿生说：“恂”应作“徇”。伯峻按：《说文》说：“恂，是内心相信。”《左传·文公十一年》说“国人不徇”，杜预注说：“徇，是顺从。”释文说：“恂”音“荀”，意为相信。宋国阳里有个叫华子的人，中年得了健忘病。释文说：“华”，反切为胡、化；“忘”读作“望”，是不记事情的意思。早晨拿到的东西晚上就忘了，晚上给予的东西早晨就忘了；在路上就忘了行走，在屋里就忘了坐下；现在的事情记不得，先前和后来的事情也记不得。王重民说：“今不识先，后不识今”两句有误，《太平御览》卷七三八引文作“不识先后，不识今古”，比较接近原文。全家人都以此为苦。释文说：“阖”，反切为胡、腊；“毒”是苦恼的意思。他去见太史，请他占卜，但占卜不灵。吴闿生说：“弗占”是说没有应验。伯峻按：《荀子·赋篇》说“请占之五泰”，杨倞注说：“占，是验证。”又去见巫师祈祷，也没有效果；去请医生治疗，也不能治好。鲁国有个儒生自称能够治好这种病，华子的妻子儿女拿出家产的一半，请求他的治疗方法。陶鸿庆说：“居”就是蓄积，指平素积存的财产。《天瑞篇》说“没其先居之财”，意义与这里相同。儒生说：“这本来不是卦兆所能占知的。【注】事机的道理萌发于彼处，蓍草和龟甲在此处感应，所以吉凶可以根据卦兆推求，隐藏的情感也可以借助象数探寻。现在健忘者的心，淡泊得像死灰一样，空旷得同府宅一般；即使圣人也将没有什么可以让鉴照发挥作用，哪里是卦兆所能占知的呢？释文说：“蓍”读作“尸”；“匿”，反切为呢、力；“泊”读作“魄”；“鉴”读作“鉴”。这也不是祈请所能祷求的。【注】恭敬顺从可以祈求福庆，端正诚实可以消除邪伪，这是自然的势态。因此，凡是对神明怀有愧疚、对人情事理造成怨恨的人，无不借此把自己逼到极限。至于内心没有专一的迷乱，行为没有狂妄偏邪，就不是祈请所能祷求的。释文把“自极”写作“自拯”，说：“拯”读作“蒸”的上声，原本作“极”；“行”反切为下、孟；“辟”读作“僻”。伯峻按：“极”是病困的意思，这是魏晋人的常用语。浅陋的人不明白这个意义，于是改为“拯”字，意义反而说不通。这条释文恐怕是景元所加，不是殷敬顺原有的文字。也不是药物和砭石所能治疗的。【注】疾病结聚在脏腑，病患散布在肌体，就必须借助诊脉来察看虚实，使用药物和砭石来攻击病痛。如果内心没有被嗜欲扰乱，疾病也不是寒暑所伤，那么医师的作用自然应当废止。注中“疚痾”有的版本作“疾病”，有的作“疼痾”或“疾痾”。又“假脉诊”北宋本作“攻脉诊”，“嗜欲”作“食欲”，这些说法都不如原文。释文说：“疚”读作“救”。

译“痾”读作“阿”；“藏”反切为才、浪；“诊”反切为止、忍。我试着改变他的心，改变他的思虑，希望或许能使他痊愈吧！”【注】完全健忘的人根本没有心思和思虑，要改变什么呢？这层意思本来是说使他重新有心、反而产生思虑，大概只是措辞有正反两面。注中“辞”有的版本作“乱”，恐怕是误字。释文说：“瘳”，反切为丑、鸠。于是试着使他暴露在外，使他寻找衣服；使他感到饥饿，使他寻找食物；把他关在黑暗处，使他寻找光明。【注】先夺去他用来攻击自己的东西，以此试探他。儒生高兴地告诉他的儿子说：“这病可以治好。不过我的方法秘密，释文说：“然吾之方密”在这里断句。历来不把它告诉别人。请你让随从退下，只让我和他单独住七天。”儿子听从了他。释文说：“从”读作“纵”。伯峻按：“从”应按本字读，意思是依从他；释文错了。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施用了什么方法，但积累多年的疾病一天之内全都消除了。【注】上句说巫术和医术都无计可施，只有儒生治好了他的病；这是先把华子的健忘说成合于自然，用来说明心念全无的极致，并非凭借术数就能使他恢复；儒生的功效超过史官和巫师，说明只要所明之理不昏暗，就可以用多种方法诱导他。又想使这个健忘的人醒悟，知道从前自己曾经忘却了心念，这实际上几乎达到了至理。【解】老子说：“做学问，欲望知识每天增加；修道，欲望知识每天减少。减少再减少，以至于无为。”华子学习道，却忘掉了自我的存在；儒生学习有为之术，以增加他的知识。增加知识的人，眼前的是非必定要分辨；忘掉自我存在的人，得失就不会进入心府。难道是占卜和医药所能治愈的吗？于是儒生用各种方法诱导他的心，使他的是非思虑发生迷乱。华子于是失去了道而后有德，失去了德而后是非在胸中交相奔逐，所以“坐忘”的道理也丧失了。注中“有过”下面，藏本有“乎”字。汪莱说：解文“损之又损之”下的“之”字是衍文。伯峻按：根据范应元《道德经集注》、彭耜《道德经集注》和古本，都有两个“之”字，与重玄所引相同，因此下面的“之”不是衍文，汪说错误。释文说：“思”读作“思”。华子既已恢复记忆，便大怒，把妻子赶走，惩罚儿子，拿着戈追赶儒生。伯峻按：《左传·僖公二十三年》说：“姜氏说：‘走吧！留恋和贪图安逸，实在会败坏名声。公子不能这样。’姜氏和子犯谋划，把他灌醉后送走；他醒来后，拿着戈追赶子犯。” 古人把戈作为随身武器，所以古书中屡次说“操戈”。释文说：“操”，反切为七、刀。宋国人把儒生抓住，询问他这样做的原因。华子说：“从前我健忘时，空旷荡然，连天地是否存在都没有感觉。现在突然记起过去几十年来的生死、得失、哀乐、好恶，纷纷扰扰，各种思绪都起来了。释文说：“数”，反切为色、主；“乐”读作“洛”；“好”反切为呼、报；“恶”反切为乌、路。我担心将来的生死、得失、哀乐、好恶也会像这样扰乱我的心，片刻的遗忘，还能重新得到吗？”【注】疾病与至理相似，尚且能这样，何况体悟大道的极致呢？【解】华子想要返回真实状态，却无从做到，所以恼怒妻子儿女，把儒生赶走。释文说：“复”，反切为扶、又。子贡听说后感到奇怪，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这不是你所能达到的吧！”回头对颜回说：“把这件事记下来。”【注】这个道理本来也是子贡所能达到的，孔子之所以抑制他，是想把精妙的赞许寄托给大贤。〔解〕子贡是善于辩说、勤于求学进取的人，所以说“这不是你所能达到的”。颜回喜好学习，接近圣人，又不违背仁道，所以让颜回记下来，是用来向大贤彰明道理。“纪”藏本作“记”，两字都通。释文把“妙赏”写作“妙当”，说：“当”，反切为丁、浪；一本作“赏”。秦国人逢氏有一个儿子。释文说：“逢”读作“庞”。他年少时聪慧。伯峻按：《太平御览》卷四九引作“慧”。《后汉书·孔融传》说“难道不早慧吗”，注说“惠作慧”，可见“惠”“慧”相通。释文说：“少”，反切为诗、照。到了壮年却得了迷乱昏惑的病。【注】聪慧本不是迷乱，但运用聪慧的弊端必然可能导致迷乱。释文说：“罔”，反切为文、两。他听到歌声却认为是哭声，看见白色却认为是黑色，闻到香味却认为是腐臭。【注】《月令》说，秋天的气味是腐臭。钱大昕说：古人把“香”和“朽”相对，取它们相反，就像味道有甘有苦一样。《月令》说：“春天的气味是膻，夏天的气味是焦，中央的气味是香，秋天的气味是腥，冬天的气味是朽。”尝到甜味却认为是苦味。“尝”字世德堂本作“常”。俞樾说：“常”“尝”自古相通。《礼记·少仪》说“马不常秣”，释文说“一本作尝”；《尔雅·释诂》说“尝，是祭祀”，释文说“尝字又作常”，这些都是证据。《列子》原文借“常”作“尝”，道藏本改用本字，反而不是古书的原貌。他的行为本来是非，却认为是正确：心意所到之处，无论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没有一样不是颠倒错乱的。【解】以小聪明自负的人，世人认为他聪慧；体悟大道、保全中和的人，世人反而认为他愚笨。能够平等看待声色、忘掉水火的人，不是世俗之人所能辨认的，所以世俗人把合于道看成迷乱。杨氏告诉他的父亲说：“鲁国的君子大多有各种技艺，或许能治好他吧？您为什么不去拜访他们呢？”他的父亲前往鲁国，经过陈国时遇到老聃，就把儿子的病情告诉了他。老聃说：“你怎么知道你儿子是真的迷乱呢？如今天下人全都在是非上迷惑，在利害上昏乱。患同样疾病的人很多，本来就没有谁能觉察。而且一个人的迷乱不足以倾覆一家，一家的迷乱不足以倾覆一乡，一乡的迷乱不足以倾覆一国，一国的迷乱不足以倾覆天下。天下人全都迷乱了，还有谁来使它倾覆呢？”王重民说：“倾”字与上文不相应，恐怕是“正”字的误写。这里老聃和逢氏所说的意思是：你儿子的迷乱并不是病；如今天下人都在是非上迷惑、在利害上昏昧，这才是真病。只是因为同病的人太多，反而没有人觉察自己有病。

译如果作“倾”字，就不合乎意义。《太平御览》卷四九〇引文正作“正”，可以作为证明。假如天下人的心全都像你儿子一样，那么反而是你迷乱了。释文把“向”写作“乡”，说：“乡”读作“向”。哀乐、声色、香臭、是非，谁能把它们辨正呢？释文说：“乐”读作“洛”。况且我这番话未必不是迷乱，更何况鲁国那些以迷乱为极端的人呢？【注】鲁国君子极力称说仁义，明白宣讲是非，所以说他们是迷乱的极端。世德堂本“言”上没有“此”字，《太平御览》卷四九〇引文有“此”字。汪中说：“邮”通“尤”。王重民说：《太平御览》卷四九〇引作“尤”，应当也是引用者改的。伯峻按：“尤”“邮”古字相通，可参看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十七“尔雅注”条。释文说：“邮”读作“尤”。他们怎么能解除别人的迷乱呢？释文说：“焉”，反切为于、虔。“与其荣耀你所带的粮食，不如赶快回去吧。”【注】“荣”是抛弃的意思。这一章说明，是非的道理不能完全确定，都是众人和少数人互相倾轧，才形成辨争。【解】“荣”是抛弃。天下世俗之士很多，悟道的人很少；众多迷乱的人讥笑独自明智的人，反而把他当成迷乱。所以老子说：“下等人听到道，会大笑；如果不被嘲笑，就不足以称为道了。”现在若想让趋竞争胜的人来判定是非，只会离道越来越远。鲁国的儒生对于忘掉形体、保全精神的道理，正是迷乱得最厉害的人，哪里能使别人明白迷乱呢？你不如丢下带在路上的粮食，赶快回去。秦恩复说：解文的“赵”字恐怕是“趋”字的误写。牟庭说：《荀子·议兵》说“背负三天的粮食”，注说：“赢”是负担。《庄子·胠箧》说“缠束好就背着它赶路”，释文说：“赢”是包裹。《方言》说：“攍”是挑担。这样看来，“赢縢”就是扎束起来背负。列子中的“荣”也是“攍”的假借音。俞樾说：张湛、卢重玄的注都把“荣”解释为抛弃，却不知道依据，大概不对。“荣”与“实”相对，“荣”如同花。 《尔雅·释草》说：“树木的花叫华，草的花叫荣；开花而不结果叫秀，开花而不结果实叫英。”这就是它的意义。古人的词语中，凡是没有实际内容的都叫“华”。《后汉书·马融传》注说：“华誉，是虚誉。”把“华”解释为虚，那么“荣”也可以解释为虚。“荣汝之粮”是说你的粮食徒然耗费而没有实际用处。《汉书·扬雄传》说：“四皓在南山采荣。” 颜师古说：“荣，是声名。”大概“荣”与“实”相对，所以也可以解释为名。从草木来说，荣与实相对；从人事来说，名与实相对，也就是虚与实相对。它的意义本来就可以贯通。吴闿生说：“荣”应当与“赢”相同，“弃”字应作“”。伯峻按：俞说曲折，牟说接近事实。释文说：“遄”，反切为士、缘；“争”读作“诤”。燕国人生在燕国，长大在楚国，释文说：“长”，反切为张、丈。年老后回到本国。他经过晋国，同行的人欺骗他说，释文说：“诳”，反切为九、况。指着城说：“这是燕国的城。”那人悲伤地变了脸色。释文说：“愀”，反切为七、小。又指着社坛说：“这是你乡里的社坛。”王重民说：《类聚》卷三十四引作“君”，下同。伯峻按：《太平御览》卷五五八引文在“若”下有注：“若，犹如汝。”他于是长叹。释文说：“喟”，反切为丘、愧。又指着房舍说：“这是你祖先的房屋。”他于是眼泪涟涟地哭起来。释文说：“涓”读作“泫”，反切为胡、犬，又反切为胡、绢。又指着坟墓说：“这是你祖先的坟墓。”他哭得不能自已。释文说：“禁”读作“金”。同行的人哑然大笑，说：释文说：“哑”，反切为乌、陌。“我从前只是欺骗你。”俞樾说：“昔”应作“皆”，是字误。王重民说：《太平御览》卷五五八引作“等”。伯峻按：“昔”字可以通，不必改字。释文说：“绐”，反切为待，是欺骗。这里是晋国罢了。”那人非常惭愧。等到了燕国，真正看见燕国的城和社坛，真正看见祖先的房屋和坟墓，悲伤之情反而减轻了。【注】这一章说明人的情感有专一执着之处；哀乐一旦过去，先前使人感动的事物便都不再引起欣喜或悲伤。【解】人的本性相近，而习性使人相远，各自随着情感和习惯所安适的地方而不同。生在燕国的人没有离开自己的根本；长大在楚国的人则安于所习惯的环境。他回到根本所在之处却不认识它，所以虚浮浅薄的人能够利用相似之物诱导他，诚实的人反而因此产生迷惑。后来知道那不是真的，忘掉原先的感情，便产生惭愧。即使后来见到真的燕国，仍然认为它浅薄，这是因为是非都没有真正明白，借助他人的话使自己的情感受到迷惑。何况如今的君子，都妄自执着于晋国的城社，哪里知道养神返本的至道呢？“更”字世德堂本作“便”。汪莱说：解文“是人得之”四字应放在“所归于本”之前，“焉”字应放在“识”字之后。释文说：“微”是少的意思；作“彻”是错误。《列子集释》卷第四 仲尼第四 【注】有智慧的人，是不执着于知识而自然明知的人；忘掉知识，所以没有什么不知道；运用知识，反而没有什么能够作为。明白本体由精神独自运行，忘掉情感而任凭道理运行，于是便是寂静而深远的洞照者。【解】这一篇说，证得无为之道的人，才可以无所不为。世人只看见圣人的行为迹象，却不知道他所证悟的根本；学习者只知道从断绝情感开始，却不知道最终无不济用的作用，二者都失去了中道。释文把“忘情”写作“去情”，说：“去”，反切为丘、吕；一本作“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