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列子集释二

天瑞第一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2–18 段

〔注〕亦何以知其穷与不穷哉?直自疑其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也。〔解〕四时变易,不可终也;神用变化,亦不可穷也。陶鸿庆曰:疑者止也。尔雅释言:疑,戾也。郭注云:戾,止也。疑者亦止。诗桑柔,「靡所止疑」,孙卿解蔽篇「而无所疑止之」,皆与「止」连文,是疑与止同义。此云疑独,亦谓止于独。道德经所谓「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也。张云「独立而不改」,正得其旨。乃释「疑」为「疑惑」,望文生训,失之。许维遹曰:疑读为拟,僭也,比也。管子君臣篇云,「内有疑妻之妾,此宫乱也;庶有疑适之子,此家乱也;朝有疑相之臣,此国乱也」。(吕氏春秋知度篇、慎子内篇文略同)韩非子说疑篇「疑」作「拟」。又汉书食货志云「远方之能疑者」,颜师古注,「疑读为拟」。并其证也。此文「疑独」犹言「比独」,与下文「往复」相对为义。仲父曰:终穷为韵,古音同在冬中部。释文云:殆音待。黄帝书曰:惠栋曰:此老子所述也。老子之学盖本黄帝,故汉世称黄老。释文云:黄帝姓公孙,名轩辕,得长生之道,在位一百年。按汉书艺文志有黄帝书四篇,黄帝君臣一篇,黄帝铭六篇,与道家相类。伯峻案:今本艺文志黄帝书作黄帝四经,黄帝君臣作十篇,班自注云,起六国时,与老相似也。又有杂黄帝五十八篇,班自注云,六国时贤者所作。谷神不死,〔注〕古有此书,今已不存。夫谷虚而宅有,亦如庄子之称环中。至虚无物,故谓谷神;本自无生,故曰不死。伯峻案:此老子第六章文。是谓玄牝。〔注〕老子有此一章,王弼注曰:「无形无影,无逆无违,处卑不动,守静不衰;谷以之成而不见其形,此至物也。处卑而不可得名,故谓之玄牝。」俞正燮曰:牝者,古人以为溪谷;所谓虚牝者,如今言空洞。朱子语类云,「牝只是木孔受栒能受的物事。元牝者,至妙之牝,不是那一样的牝。」其言若即若离。尝深思之,元者,白虎通五行篇云,元冥者,入冥也。是元为入牝者。唐律卫禁上释文云,有穴而可受入者为牝。则元牝之为古语可知。为表出之,儒者可勿复道矣。伯峻案:张注所引老子王弼注曰「故谓之玄牝」,今本作「故谓之天地之根」。释文「无影」作「无景」,云:牝,毗忍切。景音影。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注〕王弼曰:「门,玄牝之所由也。本其所由,与太极同体,故谓天地之根也。欲言存邪?不见其形;欲言亡邪?万物以生,故曰绵绵若存。无物不成而不劳也,故曰不勤。」〔解〕谷虚而气居其中,形虚而神处其内。玄者,妙而无体;牝者,应用无方。出生入死,无不因之,故曰门也。有形之本,故曰根也。视之不见,用之无穷,故曰若存者也。解「玄者」秦刻本作「元者」,清康熙帝名玄晔,盖避其二名而改之也,今从四解本正。许维遹曰:勤当训尽。淮南子原道训「纤微而不可勤」,高诱注:「勤犹尽也。」同篇,用之而不勤,高又注:「勤,劳也。」误与张注同。仲父曰:牝门根勤为韵,古音同在魂痕部。释文云:绵,武延切。邪,以遮切;下同。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注〕庄子亦有此言。向秀注曰:吾之生也,非吾之所生,则生自生耳。生生者岂有物哉?故不生也。吾之化也,非物之所化,则化自化耳。化化者岂有物哉?无物也,故不化焉。若使生物者亦生,化物者亦化,则与物俱化,亦奚异于物?明夫不生不化者,然后能为生化之本也。〔解〕此神为生之主,能生物化物,无物能生化之者。王叔岷曰:注「故不生也。」「故」上疑捝「无物也」三字。「无物也,故不生也」与下文「无物也,故不化焉」相对而言。释文云:向秀,向音饷,字子期,晋常侍,注南华真经二十八篇。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注〕皆自尔耳,岂有尸而为之者哉?仲父曰:色力息为韵,古音同在职德部。谓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注〕若有心于生化形色,则岂能官天地而府万物,赡群生而不遗乎?〔解〕神之独运,非物能使;若因情滞有同物生化,皆非道也。俞樾曰:「谓」当作「为」,古书「谓」「为」通用,说详王氏引之经传释词。上文云「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故此云「为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张湛注上文云,「皆自尔耳,岂有尸而为之者哉」,正得其义。

译〔注〕又怎么知道它究竟是有穷尽还是没有穷尽呢?只是疑心它独立而不改变,周遍运行而不疲倦。〔解〕四时变化,不能穷尽;神的作用不断变化,也不可穷尽。陶鸿庆说:“疑”就是停止。《尔雅·释言》说:“疑,戾也。”郭璞注说:“戾,就是停止。”疑也有停止的意思。《诗经·桑柔》说“没有可以停止的地方”,孙卿《解蔽篇》说“而没有停止的地方”,都把“疑”和“止”连用,可见疑与止意义相同。这里说“疑独”,也是说止于独。就是《道德经》所说的“天得到一就清明,地得到一就安宁”。张湛说“独立而不改变”,正好领会了它的意义。如今把“疑”解释成疑惑,是望文生训,错了。许维遹说:“疑”应读作“拟”,是相同、相比的意思。《管子·君臣篇》说:“宫内有可与正妻相比的妾,这是宫中的混乱;庶子有可与嫡子相比的儿子,这是家中的混乱;朝廷有可与宰相相比的臣子,这是国家的混乱。”《吕氏春秋·知度篇》《慎子·内篇》的文字大致相同。《韩非子·说疑篇》的“疑”作“拟”。《汉书·食货志》又说“远方有能相拟的”,颜师古注说“疑读作拟”。这些都是证据。本文“疑独”,犹如说“与独相比”,和下文“往复”相对成义。仲父说:“终、穷”押韵,古音同属冬部。《释文》说:“殆”音待。《黄帝书》说:惠栋说:这其实是老子所述。老子的学说大概本于黄帝,所以汉代称为黄老之学。《释文》说:黄帝姓公孙,名轩辕,得到长生之道,在位一百年。按《汉书·艺文志》有《黄帝书》四篇、《黄帝君臣》一篇、《黄帝铭》六篇,都和道家相类似。杨伯峻按:今本《艺文志》把《黄帝书》作《黄帝四经》,把《黄帝君臣》作十篇,班固自注说,是六国时代的作品,和老子相似;又有《杂黄帝》五十八篇,班固自注说,是六国时代贤者所作。谷神不死。〔注〕古代有这部书,如今已经失传。谷是空虚的,却容纳着有,如同《庄子》所说的环中。极其虚无而没有具体事物,所以叫作谷神;本来不由别物产生,所以说不死。杨伯峻按:这是《老子》第六章的文字。称作玄牝。〔注〕《老子》有这一章,王弼注说:“没有形体、没有影子,没有逆反、没有违背,处在卑下而不动,守持寂静而不衰败;谷因此形成,却看不见它的形状,这是最根本的存在。处在卑下而不能给它命名,所以叫作玄牝。”俞正燮说:牝,古人用来指溪谷。所谓“虚牝”,就像今天所说的空洞。朱熹《语类》说:“牝只是木头上的孔,是能够容纳某种东西的事物。玄牝,是极其玄妙的牝,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牝。”这番话似乎说得接近,却又没有完全说清。我曾经深入思考过:所谓“元”,《白虎通·五行篇》说,“元冥,就是进入幽冥”。因此,元就是进入牝的意思。《唐律·卫禁》的释文说,有孔穴而能够容纳进入的,叫作牝。由此可知“玄牝”是古语。为了把它说明白,儒者可以不必再谈了。杨伯峻按:张湛注所引《老子》王弼注说“故谓之玄牝”,今本作“故谓之天地之根”。《释文》把“无影”作“无景”,并说:“牝”,毗忍切;“景”音影。玄牝的门,就叫作天地的根。绵绵不断,若有若无;作用它,却不劳竭。〔注〕王弼说:“门,是玄牝出入的途径。追溯它的由来,它和太极同体,所以称为天地的根。若说它存在,却看不见形体;若说它不存在,万物又由它产生,所以说绵绵不断、若有若无。没有什么不是由它形成,却不使它劳苦,所以说不劳竭。”〔解〕谷是空虚的,气居于其中;形体是空虚的,神居于其中。玄,是玄妙而没有形体;牝,是作用无方、无所不通。万物出生、进入死亡,没有不由此而来的,所以叫作门;有形事物的根本在此,所以叫作根。看它看不见,运用它却无穷无尽,所以说它似乎存在。解说中的“玄者”,秦刻本作“元者”,大概是为了避清康熙帝玄烨的名讳而改写,今依四解本订正。许维遹说:“勤”应解释为尽。《淮南子·原道训》说“细微而不可穷尽”,高诱注说:“勤,犹如尽。”同篇说“使用它而不勤”,高诱又注说:“勤,劳。”这是把它误解成和张湛注相同。仲父说:“牝、门、根、勤”押韵,古音同属魂、痕部。《释文》说:“绵”,武延切;“邪”,以遮切,下文同。所以,使万物产生的自身并不产生,使万物变化的自身并不变化。〔注〕《庄子》也有这句话。向秀注说:我的出生,并不是由我自己产生的,那么就是生命自然产生;使生命不断产生的,难道还有某种具体事物吗?所以它本身不产生。我的变化,并不是由外物使我变化的,那么就是变化自然发生;使变化不断发生的,难道还有某种具体事物吗?没有具体事物,所以它本身不变化。如果使万物产生的自身也产生,使万物变化的自身也变化,那么它就和万物一起变化,又和万物有什么区别呢?明白不产生、不变化的存在,才能知道它是生化的根本。〔解〕这个神是产生万物的主宰,能够使万物产生、使万物变化,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使它产生或变化。王叔岷说:注中“故不生也”之前,疑脱“无物也”三字。“无物也,故不生也”和下文“无物也,故不化焉”相对成文。《释文》说:向秀,“向”音饷,字子期,晋代常侍,注《南华真经》二十八篇。自然产生,自然变化,自然形成,自然显色,自然产生智慧,自然发挥力量,自然消退,自然生息。〔注〕都是自然而然罢了,难道有一个具体的主宰者去做这些事吗?仲父说:“色、力、息”押韵,古音同属职、德部。说有某种东西使它产生、变化、成形、显色、产生智慧、发挥力量、消退、生息,是不对的。〔注〕如果有意图去使万物生化、成形、显色,那么怎么能够主宰天地、容纳万物,使众生得到供养而没有遗漏呢?〔解〕神独自运行,并不是外物所驱使;如果由于情执而停滞在有形之中,和万物一同生化,就都不是道了。俞樾说:“谓”应当作“为”,古书中“谓”“为”通用,详见王引之《经传释词》。上文说“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所以这里说“使它生化、成形、显色、产生智慧、发挥力量、消退、生息的,是不对的”。张湛上文注说“都是自然而然罢了,难道有一个具体主宰者去做这些事”,正好说明了这个意思。

陶鸿庆曰:俞氏平议读谓为为,非也。谓读如道德经「同谓之元」之谓,此言万物根于无形,无形则无名,而强为之名者非矣。下文子列子曰「非其名也」,注云,「事有实着,非假名而后得也」,正合此旨。读谓为为,义反浅矣。伯峻案:注「赡群生而不遗乎」,「赡」藏本、宋本、四解本皆作「瞻」,释文世德堂本皆作「赡」,作「赡」者是也。说文「瞻,临视也」。又新附,「赡,给也。」孟子公孙丑篇注云:「赡,足也。」此当训给训足。又「遗」,释文及世德堂本作「匮」,作「遗」者是也。其意谓若有心生化,则必有所偏;今官天地府万物而无所遗失,则知是自生自化,非被生被化。俞读谓为为,其义较顺。陶驳疑未审。释文「智」作「知」,「遗」作为「匮」,云:知音智,下同。赡,时艳切。匮音馈,竭也。子列子曰:「昔者圣人因阴阳以统天地。〔注〕天地者,举形而言;阴阳者,明其度数统理。〔解〕夫有形之物,皆有所生以运行之;举其所大者,天地也。运天地者,阴阳也。阴阳,气之所变,无质无形;天地因之以见生杀也。阴阳易辩,神识难明,借此以喻彼,以为其例,然后知神以制形,无以有其生也。夫有形者生于无形,〔注〕谓之生者,则不无;无者,则不生。故有无之不相生,理既然矣,则有何由而生?忽尔而自生。忽尔而自生,而不知其所以生;不知所以生,生则本同于无。本同于无,而非无也。此明有形之自形,无形以相形者也。注「谓之生者则不无」,「无」世德堂本作「死」,盖因「无」「死」形近,又涉生字义而误。则天地安从生?〔注〕天地无所从生,而自然生。〔解〕天地,形之大者也。阴阳者,非神识也。有形若生于无形者,天地岂有神识心性乎?若其无者,从何而生耶?假设此问者,将明万物者有生也。注「而自然生」御览一引作「自然而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注〕此明物之自微至着,变化之相因袭也。注文御览一引作「此明有物始之自微至着变化自相因袭也」。释文「太」作「大」,云:大音太,下同。太易者,未见气也;〔注〕易者,不穷滞之称。凝寂于太虚之域,将何所见耶?如易系之太极,老氏之浑成也。注「何所见耶」,「耶」北宋本、四解本作「即」,属下句读;世德堂本作「也」。释文「浑」作「混」,云:见,贤遍切,注同。称,尺证切,下同。系,胡计切。混,胡本切。任大椿曰:山海经「浑敦无面目」,庄子「混沌为倏忽所凿」,浑敦即混沌。汉书刘向传「贤不肖浑淆」,浑读为混,则混浑通。太初者,气之始也;〔注〕阴阳未判,即下句所谓浑沦也。太始者,形之始也;〔注〕阴阳既判,则品物流形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注〕质,性也。既为物矣,则方员刚柔,静躁沈浮,各有其性。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注〕此直论气形质,不复说太易;太易为三者宗本,于后句别自明之也。路史前纪一引「气」下有「与」字。释文云:离,力智切,去也。或作平声读。近曰离,远曰别,后以意求之也。别,彼列切。故曰浑沦。释文云:浑音魂,沦音论,下同。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注〕虽浑然一气不相离散,而三才之道实潜兆乎其中。沦,语之助也。释文云:散,先汗切,卷内同。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故曰易也。王重民曰:循当读如揗。说文:揗,摩也。汉书高帝纪,「因拊其背」。颜注,「拊谓摩揗之也」。后拊揗字皆作循。史记晋世家「子反收余兵,拊循欲复战」,汉书赵充国传「拊循和辑」是也。揗,正字;循,假字。释文云:循音旬。易无形埒,〔注〕不知此下一字。老子曰,「视之不见名曰希」,而此曰易,易亦希简之别称也。太易之义如此而已,故能为万化宗主、冥一而不变者也。「埒」,北宋本作「□」,汪本作「□」,今从四解本改正。释文「埒」作「□」,云:淮南子作形埒,谓兆朕也;干凿度作形□。今从乎者转谓误也。任大椿曰:淮南子本经训「合气化物,以成埒类」,高诱注「埒,形也。」要略训「形埒之兆」,穆称训「道之有篇章形埒者」,兵略训「夫有形埒者,天下公见之」,凡形埒字皆作埒。说文、玉篇、广韵有埒字,无□字;

译陶鸿庆说:俞樾把“谓”解释为“为”,平直而论是错的。“谓”应当读作《道德经》“同谓之玄”的“谓”。这里说的是,万物根源在无形;无形就没有名称,勉强给它命名也是不对的。下文列子说“不是它本来的名称”,注说“事情有真实的内容,并不是借助假名才获得”,正好符合这个意思。把“谓”读作“为”,意义反而浅了。杨伯峻按:注中“赡群生而不遗乎”的“赡”,藏本、宋本、四解本都作“瞻”,《释文》和世德堂本都作“赡”,作“赡”是对的。《说文》说“瞻,是临视”;又收入新附字说“赡,是供给”。《孟子·公孙丑篇》注说:“赡,就是充足。”这里应解释为供给、使充足。又“遗”字,《释文》和世德堂本作“匮”,作“遗”是对的。它的意思是:如果有意图去使万物生化,就必然有所偏向;如今它能主宰天地、容纳万物而没有遗漏,由此可知万物是自然而生、自然而化,并不是被某物所生、所化。俞樾把“谓”读作“为”,意义比较顺畅。陶鸿庆的驳议恐怕没有审察清楚。《释文》把“智”作“知”,把“遗”作“匮”,并说:“知”音智,下文同;“赡”,时艳切;“匮”音馈,是竭尽的意思。列子说:“从前圣人依据阴阳来统摄天地。〔注〕天地,是概括形体而言;阴阳,是说明它的度数和统理。〔解〕凡是有形的事物,都有它产生和运行的依据;其中最大的,就举天地来说。运行天地的,是阴阳。阴阳,是气的变化,没有质地,也没有形体;天地凭借它而显示生长和杀伐。阴阳容易辨认,神的本体却难以明白,所以借阴阳来比喻神,以阴阳作为例子,然后知道神能够制约形体,形体不能凭有形之物取得生命。凡有形的都产生于无形。〔注〕既然称为产生,就不能说是全然没有;但如果仍是无,就不能产生。这样,有和无不能互相产生,道理已经如此,那么它究竟由什么产生呢?只是突然自然而然地产生。突然自然而然地产生,却不知道它为什么产生;不知道为什么产生,那么它的产生本来就同于无。本来同于无,却又不是无。这是在说明有形之物自己形成,并不是由无形之物来给它造成形状。天地又是从哪里产生的呢?〔注〕天地没有从什么地方产生,而是自然而然地产生。〔解〕天地,是最大的有形之物。阴阳不是具有神识的存在。有形之物如果产生于无形,天地难道还有神识、心性吗?如果它们本来是无,又是从哪里产生的呢?提出这个假设性问题,是为了说明万物确实有产生这一事实。注中“而自然生”,《太平御览》引用作“自然而生”。所以说: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注〕这是说明事物由微小逐渐发展到显著,变化相互承接。注文《太平御览》引用作“这是说明有物开始时由微小发展到显著,变化彼此承接”。《释文》把“太”作“大”,并说:“大”音太,下文同。太易,就是还没有出现气。〔注〕“易”是没有阻滞、没有穷尽的称谓。它凝聚寂静于太虚之中,还有什么可以看见的呢?正如《易·系辞》所说的太极,以及老子所说的浑成。注中“何所见耶”,“耶”字北宋本、四解本作“即”,属下句读;世德堂本作“也”。《释文》把“浑”作“混”,并说:“见”,贤遍切,注同;“称”,尺证切,下文同;“系”,胡计切;“混”,胡本切。任大椿说:《山海经》有“浑敦无面目”,《庄子》有“混沌为倏忽所凿”;浑敦就是混沌。《汉书·刘向传》说“贤者和不肖者混杂”,“浑”读作“混”,所以“混”“浑”可以通用。太初,是气的开始。〔注〕阴阳尚未分判,就是下句所说的浑沦。太始,是形的开始。〔注〕阴阳已经分判,于是万物各自形成形体。太素,是质的开始。〔注〕质,就是性质。既然已经成为事物,那么方圆、刚柔、静躁、沉浮,各自都有自己的性质。气、形、质具备而尚未彼此分离。〔注〕这里直接谈气、形、质,不再说明太易;太易是三者的根本,后一句另作说明。《路史·前纪一》引用时“气”下面有“与”字。《释文》说:“离”,力智切,读作离去的“去”。也有人读平声。靠近叫“离”,远隔叫“别”,后文应结合意思来理解。“别”,彼列切。所以叫作浑沦。《释文》说:“浑”音魂,“沦”音论,下文同。所谓浑沦,是说万物混合为一而尚未彼此分离。〔注〕虽然混然是一团气而没有分散,但三才的道理实际上已经潜藏在其中。“沦”是语气助词。《释文》说:“散”,先汗切,本卷同。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沿着它寻找也得不到,所以叫作易。王重民说:“循”应读作“揗”。《说文》说:“揗”是摩挲。 《汉书·高帝纪》有“于是抚摩他的背”,颜师古注说:“拊,就是摩挲。”后来“拊揗”二字都写作“循”。《史记·晋世家》说“子反收集余下的军队,抚慰整顿,准备再战”,《汉书·赵充国传》说“抚慰和辑”,都是这种用法。“揗”是正字,“循”是假借字。《释文》说:“循”音旬。易没有形体的界限。〔注〕这里下一字不清楚。老子说“看它看不见,叫作希”,而这里称为“易”;“易”也是“希”“简”的另一种称呼。太易的意义就是如此,所以它能够成为万物变化的宗主,幽深合一而不改变。“埒”字,北宋本作残缺字,汪本也作残缺字,今依四解本改正。《释文》把“埒”作残缺字,并说:《淮南子》作“形埒”,指形迹征兆;《干凿度》作另一残缺字。今本从“乎”旁的字,是转写造成的错误。任大椿说:《淮南子·本经训》说“合气化物,以成埒类”,高诱注说“埒,形也”;《要略训》说“形埒之兆”,《穆称训》说“道之有篇章形埒者”,《兵略训》说“夫有形埒者,天下公见之”,其中“形埒”都写作“埒”。《说文》《玉篇》《广韵》都有“埒”字,没有那个残缺字。

类篇有□字,云,「耕田起土也」。与「王耕一」之同意。「埒」「□」异义,埒之作□,盖假借字。又敬顺释文云,「今从乎者,转谓误也」,考淮南子要略训「嬴垀有无之情」,类篇「垀,埒也」,即敬顺所谓从乎者也。垀之义同乎,埒则从乎,义自可通,而敬顺云转谓误也,未详其说。易变而为一,〔注〕所谓易者,窈冥惚恍,不可变也;一气恃之而化,故寄名变耳。注「恃之」御览一引「恃」作「持」。释文「恍」作「怳」,云,自一经九,大衍之数。惚音忽。怳,况往切。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变者,究也;〔注〕究,穷也。一变而为七九,不以次数者,全举阳数,领其都会。胡怀琛曰:张注不甚明了。中国数目系统,或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语见老子。或曰,一而二,二生四,四生八。所谓太极、两仪、四象、八卦是也。说见易系辞。一一变七,七变九,其说出周易干凿度。(张注有「此章全是周易干凿度」云云。)然一变七,七变九,其理终不可解。释文云:数,色主切乃复变而为一。俞樾曰:上「变」字衍文,本作「九者究也,乃复变而为一」。因涉上文「一变七变」而误为「九变」,则于词赘矣。孙诒让曰:此章与易纬干凿度文同。「九变者究也」纬作「九者气变之究也」,与下「一者形变之始也」文正相对,此书当亦与彼同。今本变字误移着者字上,又脱气之二字耳。王重民曰:孙说是也。御览一引作「九变者之究也」,亦有舛误。盖御览所据本已脱气字,又因「一变七变」而误移变字于者上,后人以之字为赘,遂以意削之也。幸所引尚存之字,足证列子原文当同于易纬。俞氏以变字为衍文,误矣。王叔岷曰:孙说是也。法苑珠林七引作「九者变之究也」,仅捝一气字。释文「乃」作「乃」,云:乃古乃字。一者,形变之始也。〔注〕既涉于有形之域,理数相推,自一之九。九数既终,乃复反而为一。反而为一,归于形变之始。此盖明变化往复无穷极。清轻者上为天,释文云:上,时掌切。浊重者下为地,〔注〕天地何耶,直虚实清浊之自分判者耳。此一章全是周易干凿度也。文选潘安仁西征赋注引「清轻」「浊重」作「轻清」「重浊」。冲和气者为人;文选西征赋注引作「冲和之气」。陶鸿庆曰:冲读为中。文子九守篇「故三皇、五帝有戒之器,命曰侑卮,其冲即正,其盈即覆」。冲即中也。又精诚篇「执冲含和」,淮南泰族训冲作中,皆冲中通用之证。中与上文「上为天,下为地」相对成义。中和气者,宅和气之中也。文子上德篇云:「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和居中央」,义与此同。故天地含精,万物化生。〔注〕推此言之,则阴阳气遍交会而气和,气和而为人生;人生则有所倚而立也。〔解〕一三五七九,阳之数也。极则反一,运行无穷。易曰,「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亲下者,草本之类是也;亲上者,含识之类是也。故动物有神,植物无识。无识者为气所变,有神者为识所迁,故云太易太初以至浑沦,言气之渐也。其中精粹者,谓之为神。神气精微者为贤为圣,神气杂浊者为凡为愚,乃至含生差别,则多品矣。仲父曰:易系辞下云:「男女媾精,阴阳化生」。伯峻案:解所引易,见干文言。又精、生为韵,古音同在庚青部。释文云:倚,于绮切。子列子曰:「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注〕全犹备也。故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圣职教化,物职所宜。〔注〕职,主也。生各有性,性各有所宜者也。然则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释文作「天地所否」,云,否,蒲鄙切,塞也物有所通。〔注〕夫体适于一方者,造余涂则阂矣。王弼曰:「形必有所分,声必有所属;若温也,则不能凉;若宫也,则不能商。」仲父曰:群书治要引「体」作「职」,「阂」作「罔」。伯峻案:庄子天下篇述彭蒙、田骈、慎到之言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亦即此意,而其所从言不同,故结论各异矣。释文云:造,七到切。阂音碍。属音烛。何则?生覆者不能形载,形载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违所宜,〔注〕顺之则通也。

译《类篇》有那个残缺字,说是“耕田时翻起的土”,和“王耕一”中的意思相同。“埒”和那个字意义不同;“埒”写成那个字,大概是通假。又《敬顺释文》说:“今本从乎的字,是转写造成的错误。”考察《淮南子·要略训》有“嬴垀有无之情”,《类篇》说“垀,埒也”,这就是《敬顺释文》所谓从乎旁的字。垀的意义和乎相同,埒从乎旁,意义也可以相通;但《敬顺释文》说是转写错误,具体道理不详。易变化而成为一。〔注〕所谓易,幽深昏冥、恍惚无形,本来不可变化;一气依凭于它而发生变化,所以姑且借“变”来命名。注中“恃之”,《太平御览》引用作“持之”。《释文》把“恍”作“怳”,并说:从一开始,经过九,取大衍之数。“惚”音忽;“怳”,况往切。一变而成为七,七变而成为九。九变,就是穷尽。〔注〕究,就是穷尽。从一变为七、七变为九,不逐一列举次数,是把阳数全部列出,以概括它们的总会。胡怀琛说:张湛的注说得不很明白。中国的数目体系,有的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见于《老子》;有的说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这就是所谓太极、两仪、四象、八卦,见于《易·系辞》。一变为七,七变为九,这种说法出自《周易·干凿度》。(张湛注中有“这一章全是《周易·干凿度》的话”等语。)但是“一变为七,七变为九”的道理终究无法解释清楚。《释文》说:“数”,色主切。于是又变化而成为一。俞樾说:上面的“变”字是衍文,原文应当是“九者究也,乃复变而为一”。因为受到上文“一变、七变”的影响,误写成“九变”,这样就多出了一个词。孙诒让说:这一章和《易纬·干凿度》的文字相同。《九变者究也》,纬书作“九者气变之究也”,和下文“一者形变之始也”正相对。这部书原来也应当相同,只是今本把“变”字误移到“者”字上面,又脱去了“气”字。王重民说:孙说是对的。《太平御览》引用作“九变者之究也”,也有错乱。大概《太平御览》依据的本子已经脱去“气”字,又因上文“一变、七变”而把“变”字误移到“者”字上,后人认为“之”字多余,便按意思删去。幸好引用中还保存了“之”字,足以证明《列子》原文应当和《易纬》相同。俞樾认为“变”字是衍文,是错的。王叔岷说:孙诒让的说法是对的。《法苑珠林》卷七引用作“九者变之究也”,只脱了一个“气”字。《释文》把“乃”写作古体的“乃”,并说:“乃”是古“乃”字。一,是形体变化的开始。〔注〕既然进入有形的范围,按道理和数目的推移,就从一推到九。九数终结以后,又反过来成为一。反过来成为一,就回到形体变化的开始。这大概是在说明变化循环往复,没有穷尽。清而轻的上升成为天。《释文》说:“上”,时掌切。浊而重的下降成为地。〔注〕天地是什么呢?不过是虚实、清浊自然分判的结果罢了。这一章全是《周易·干凿度》的文字。《文选·潘安仁〈西征赋〉》注引用“清轻”“浊重”作“轻清”“重浊”。冲和之气成为人。《文选·西征赋》注引用作“冲和之气”。陶鸿庆说:“冲”应读作“中”。《文子·九守篇》说:“所以三皇、五帝有用来警戒的器物,名叫侑卮;水未满时就是端正的,水满了就倾覆。”冲就是中。“《文子·精诚篇》说“执守中正而含藏和气”,《淮南子·泰族训》把“冲”作“中”,都是冲、中通用的证据。中与上文“上为天、下为地”相对成义。所谓中和之气,就是居于和气的中央。《文子·上德篇》说:“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冲和之气使它们达到和谐,和气居于中央。”意义和这里相同。所以天地含藏精气,万物由此化生。〔注〕由此推论,阴阳之气普遍交会而形成和气,气和就产生人;人产生以后,就有所凭依而站立。〔解〕一、三、五、七、九,是阳数。达到极点就返回一,循环运行而没有穷尽。《易》说:“本于天的亲近上,本于地的亲近下。”亲近下的,就是草木之类;亲近上的,就是有知觉的生物。所以动物有神识,植物没有知觉。没有知觉的,是被气所变化;有神识的,是被知觉所迁移。所以从太易、太初直到浑沦,说的是气逐渐形成的过程。其中精纯的,称为神。神气精微的成为贤者、圣人;神气混杂浑浊的成为凡人、愚人。以至于有生命的万物各不相同,于是便有许多种类。仲父说:《易·系辞下》说:“男女交合,精气相合,阴阳化生。”杨伯峻按:解说所引《易》,见于《乾·文言》。又“精、生”押韵,古音同属庚、青部。《释文》说:“倚”,于绮切。列子说:“天地没有完全的功用,圣人没有完全的才能,万物没有完全的用途。〔注〕“全”就是完备。所以天的职责是使万物生长并覆盖它们,地的职责是使万物成形并承载它们,圣人的职责是教化,万物的职责是发挥各自适宜的作用。〔注〕“职”就是主管。万物各有自己的性质,各种性质又各有适宜的用途。既然如此,天有不足,地有长处,圣人有不能做到的地方。《释文》作“天地所否”,并说:“否”,蒲鄙切,是闭塞的意思;万物有通达之处。〔注〕形体适合于一个方面,如果造作其他途径,就会受阻。王弼说:“形体必然有所分,声音必然有所归属;如果是温,就不能是凉;如果是宫,就不能是商。”仲父说:《群书治要》引用“体”作“职”,“阂”作“罔”。杨伯峻按:《庄子·天下篇》叙述彭蒙、田骈、慎到的话说:“天能覆盖万物却不能承载万物,地能承载万物却不能覆盖万物,大道能包容万物却不能辨别万物;要知道万物都有可以如此的地方,也都有不可以如此的地方。”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所采用的说法不同,所以结论也各不相同。《释文》说:“造”,七到切;“阂”音碍;“属”音烛。为什么呢?能够使万物生长、覆盖万物的,不能同时成形、承载万物;能够成形、承载万物的,不能教化;能够教化的,不能违背万物适宜的本性。〔注〕顺应它就能通达。

宜定者不出所位。〔注〕皆有素分,不可逆也。伯峻案:「不出所位」不下疑脱「能」字。「不能出所位」与「不能形载」等三句句法一律。下句「不能出所位者也」,有能字,可证。张注云云,似其所见本尚未误捝。释文云:分,符问切,下「名分」「形分」同。故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非仁则义;万物之宜,非柔则刚:此皆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注〕方员静躁,理不得兼;然寻形即事,则名分不可相干;任理之通,方员未必相乖。故二仪之德,圣人之道,焘育群生,泽周万物,尽其清宁贞粹而已。则殊涂融通,动静澄一,盖由圣人不逆万物之性,万物不犯圣人之化。凡滞于一方者,形分之所阂耳。道之所运,常冥通而无待。〔解〕气运者能覆载,神运者能教化,然则天地生万物,圣人随状而用之。仲父曰:注「静躁」治要引作「靖躁」。释文云:焘音蹈,覆也。粹音邃。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声者,有声声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注〕形、声、色、味皆忽尔而生,不能自生者也。夫不能自生,则无为之本。无为之本,则无当于一象,无系于一味;故能为形气之主,动必由之者也。〔解〕有形之始谓之生,能生此生者谓之形神。能形其形,能声其声,能色其色,能味其味者,皆神之功,以无制有。注「无当于一象」,「当」世德堂本作「留」。汪莱曰:卢解「谓之形神」「形」字衍。释文云:系音计。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皆未尝终;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注〕夫尽于一形者,皆随代谢而迁革矣;故生者必终,而生生物者无变化也。释文云:呈,示见也。皆无为之职也。〔注〕至无者,故能为万变之宗主也。〔解〕神所运用,有始必终。形声色味,皆非自辩者也;所以潜运者,乃神之功高焉,无为而无不为也。伯峻案:淮南精神训云,「化者复归于无形也,不化者与天地俱生也。夫木之死也青,青去之也。夫使木生者,岂木也?犹充形者之非形也。故生生者未尝死也,其所生则死矣;化物者未尝化也,其所化则化矣」,可为此文批注。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员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沈,能宫能商,能出能没,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膻能香。江有诰曰:阳刚方凉商黄香为韵,古音同在阳部。释文云:膻,式连切。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而无不能也。」〔注〕知尽则无知,能极则无能,故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何晏道论曰「有之为有,恃无以生;事而为事,由无以成。夫道之而无语,名之而无名,视之而无形,听之而无声,则道之全焉。故能昭音向而出气物,包形神而章光影;玄以之黑,素以之白,矩以之方,规以之员。员方得形而此无形,白黑得名而此无名也。」〔解〕老子曰:「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言此神也。先天先地,神鬼神帝,无能知者,无能证者。若能体证兹道,则天地之内无不知,无不能矣。注「恃无以生」北宋本、藏本同,而世德堂本作「待」,形近误也。又卢解「则天地之内」秦刻本「天」误作「夫」,今从四解本正。释文「向」作「响」,「影」作「景」,云:论,卢困切。恃音市。名,弥正切,与詺同。响,许两切。景音影。子列子适卫,食于道,从者见百岁髑髅,陶鸿庆曰:列子因见髑髅,攓蓬而指,以示弟子百丰,不当言「从者」。庄子秋水篇作「从见百岁髑髅」,无「者」字,当从之。从见者,蒙上之辞,言从道上见之也。(庄子释文以道从连文,引司马云,「从,道旁也。」非是。)后人误读从去声,而臆增者字,则与下文意不相属。伯峻案:陶以「从见」训「从道上见」,增字为训,似不确。从当依释文作徒,字之误也。诗王风中谷有蓷笺云:「徒用凶年深浅为厚薄」,释文引沈注云,「徒当作从」。又齐风载驰笺云,「徒为淫乱之行」,释文,「徒,一本作从」,皆其例也。徒与涂通,古同音也。食于道徒,即食于道路。(或训道旁,于古无征。)郭庆藩庄子集释至乐篇注云「列子天瑞篇正作食于道徒」,是郭所见列子有作徒者矣,当据改。

译适宜于确定某种作用的,就不能超出自己的位置。〔注〕各自都有既定的分限,不可违逆。杨伯峻按:“不出所位”下面疑似脱去“能”字。“不能出所位”和“不能形载”等三句句法一致。下句“不能出所位者也”有“能”字,可以作为证明。张湛的注说了这些,似乎他所看到的本子还没有脱字。《释文》说:“分”,符问切,下文“名分”“形分”同。所以天地的道理,不是阴就是阳;圣人的教化,不是仁就是义;万物的适宜,不是柔就是刚:这些都各随其所宜,不能超出自己的位置。〔注〕方与圆、静与躁,从道理上说不能兼有;但考察形体和具体事物,名称和分限不能彼此混淆;如果任凭道理通达,方圆未必互相冲突。所以阴阳二仪的德性、圣人的道,都覆盖养育众生,恩泽遍及万物,只是让万物各自尽其清明、安宁、正固和精粹而已。这样,不同的途径可以融通,动与静可以澄明为一,大概是由于圣人不违逆万物的本性,万物也不违犯圣人的教化。凡是拘滞于某一方面的,都是形体分限造成的阻碍。道的运行,总是幽深通达而不依赖外物。〔解〕气的运行能够覆盖、承载万物,神的运行能够教化万物;这样,天地就产生万物,圣人则随着万物的形状和情势来使用它们。仲父说:注中“静躁”,《群书治要》引用作“靖躁”。《释文》说:“焘”音蹈,是覆盖;“粹”音邃。所以有产生的存在,也有使产生不断发生的存在;有形的存在,也有使形体形成的存在;有声音的存在,也有使声音产生的存在;有颜色的存在,也有使颜色显现的存在;有味道的存在,也有使味道形成的存在。〔注〕形、声、色、味都突然产生,却不能自己产生;既然不能自己产生,就以无为作为根本。以无为作为根本,就不固定于某一种形象,也不拘系于某一种味道;所以能成为形体和气的主宰,万物的运动都必须由它而来。〔解〕形体出现的开始叫作生,能够使这种生出现的叫作形神。能使形成为形、使声成为声、使色成为色、使味成为味的,都是神的功用,以无形制约有形。注中“无当于一象”的“当”,世德堂本作“留”。汪莱说:卢解“谓之形神”中的“形”字是衍文。《释文》说:“系”音计。由产生而来的具体生命终究会死亡,但使生命不断产生的存在从未终结;由形体形成的具体形体是实在的,但使形体形成的存在从未有形;由声音发出的具体声音可以听见,但使声音产生的存在从未发声;由颜色显现的具体颜色可以看见,但使颜色产生的存在从未显现;由味道形成的具体味道可以尝到,但使味道产生的存在从未呈现。〔注〕凡是局限于一种形体的,都随着代谢而迁变。所以,已经产生的事物必然终结,而使万物产生的存在并不发生变化。《释文》说:“呈”,就是显现、让人看见。它们都是无为所承担的作用。〔注〕正因为至无,所以能成为万般变化的宗主。〔解〕神所运行和使用的事物,有开始就必有终结。形、声、色、味都不能自己辨别、自己变化;在暗中运行它们的,正是神的高妙功用,这就是无为而无所不为。杨伯峻按:《淮南子·精神训》说:“变化的东西最终又归于无形,不变化的东西和天地一同产生。树木死亡时仍呈青色,青色离开它。使树木产生的,难道是树木自己吗?这正如充实形体的并不是形体本身。所以使万物不断产生的存在从未死亡,它所产生的事物却会死亡;使万物变化的存在从未变化,它所变化的事物却会变化。”可以作为本文的注释。能够为阴,能够为阳;能够为柔,能够为刚;能够为短,能够为长;能够为圆,能够为方;能够使生,能够使死;能够为暑,能够为凉;能够使浮,能够使沉;能够成为宫,能够成为商;能够使出,能够使没;能够成为玄,能够成为黄;能够成为甘,能够成为苦;能够成为膻,能够成为香。江有诰说:“阳、刚、方、凉、商、黄、香”押韵,古音同属阳部。《释文》说:“膻”,式连切。它没有知觉,也没有能力,却没有什么不知道,也没有什么不能做到。”〔注〕知觉达到了极点,就无所谓知觉;能力达到了极点,就无所谓能力;所以没有什么不知道,没有什么不能做到。何晏《道论》说:“有之所以成为有,是凭借无而产生;事情之所以成为事情,是由于无而成就。对于道,称说它却没有言语,给它命名却没有名称,看它却没有形体,听它却没有声音,这才是道的完整状态。所以它能使声音和声响显著,并产生气与万物;包容形体和神,并使光影显现。玄黑凭它而成为黑,素白凭它而成为白,矩凭它而成为方,规凭它而成为圆。圆和方因此得到形状,而它本身没有形状;白和黑因此得到名称,而它本身没有名称。”〔解〕老子说:“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子孙,它在有形天帝之前。”说的就是这个神。它先于天地,神化鬼神、神化天帝,没有人能知道它,也没有人能证验它。如果能够体悟、证验这个道,那么天地之内就没有什么不知道,也没有什么不能做到。注中“恃无以生”,北宋本、藏本相同,世德堂本作“待”,是因字形相近而误。又卢解“则天地之内”的“天”,秦刻本误作“夫”,今依四解本订正。《释文》把“向”作“响”,把“影”作“景”,并说:“论”,卢困切;“恃”音市;“名”,弥正切,与“詺”相同;“响”,许两切;“景”音影。列子前往卫国,在路上进食,随行的人看见一具已经百年的骷髅。陶鸿庆说:列子因为看见骷髅,便拔起蓬草指给弟子百丰看,不应说“从者”。《庄子·秋水篇》作“从见百岁髑髅”,没有“者”字,应当依从。“从见”是承接上文的说法,意思是从道路上看见它。(《庄子释文》把“从”“道”连读,引用司马彪的话说“从,就是道旁”,不对。)后人误把“从”读作去声,又凭空增加“者”字,于是和下文意思不相衔接。杨伯峻按:陶鸿庆把“从见”解释成“从道上看见”,是增加字来解释,似乎不确。“从”应依《释文》作“徒”,是字形之误。《诗经·王风·中谷有蓷》笺说:“徒,只因凶年深浅而有厚薄。”《释文》引沈重注说:“徒应当作从。”《诗经·齐风·载驰》笺说“徒然做淫乱的行为”,《释文》说“徒,一本作从”,都是这样的例子。“徒”和“涂”相通,古音相同。“食于道徒”,就是在道路上进食。(解释为道旁,古书没有证据。)郭庆藩《庄子集释·至乐篇》注说:“《列子·天瑞篇》正作‘食于道徒’。”可见郭庆藩所见的《列子》有作“徒”的版本,应当据此改正。

者字后人所加,陶说是。惟陶误庄子至乐篇为秋水篇,偶疏。释文作「食于道徒」,云,司马彪云,徒,道旁也;一本或作从。髑髅音独娄。攓蓬而指,〔注〕攓,拔也。类聚八二引作「搴蓬而指之」。释文「蓬」作「逢」,云,攓音蹇。逢音蓬,蒿也。拔,皮八切。任大椿云:九叹「登逄龙而下陨兮」注:「本作蓬」,「颿风蓬龙」注:「一作逢」,则逢蓬通。顾谓弟子百丰曰:「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注〕俱涉变化之涂,则予生而彼死;推之至极之域,则理既无生,亦又无死也。〔解〕形则有生有死,神也无死无生。我如神在,彼如神去。髑髅与我生死不同,若悟其神,未尝生死。此过养乎?此过欢乎?〔注〕遭形则不能不养,遇生则不能不欢,此过误之徒,非理之实当也。〔解〕既受其形,则欢养失理,以至于死耳。洪颐曰:庄子至乐篇两「过」字皆作「果」。国语晋语「知果」,汉书古今人表作「知过」。过即果,假借字。俞樾曰:养当读为恙。尔雅释诂:恙,忧也。恙与欢对,犹忧与乐对也。恙与养古字通。诗二子乘舟篇「中心养养」,传训养为忧,即本雅诂矣。释文云:过,古卧切。当,丁浪切。种有几:〔注〕先问变化种数凡有几条,然后明之于下。陶鸿庆曰几当读为机,黄帝篇之「杜德几」「善者几」「衡气几」诸几字,庄子皆作机,即其例也。机即下文「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也。张注殷释皆读几上声,而以为问辞,非。释文云:种,居勇切。几,居岂切。若为鹑,〔注〕事见墨子。王叔岷曰:尔雅翼十五、玉海急就篇四补注引「」并作「蛙」。「蛙」下并有「化」字。蛙即之俗。释文云:鹑为鹑」也。伯峻案音淳。见,贤遍切。墨子曰:「夫物或有久,或无久。始当无久。化,若:墨子经说上云:「始(句),时或有久,或无久。始当无久」。孙诒让闲诂云,列子释文引「始」作「夫物」,疑误。得水为□,王先谦曰:释草:「藚,牛唇。」郭注引毛诗传曰:「水舄也,如续断,寸寸有节,拔之可复。」说文:「藚,水舄也。」郝懿行云:「今验马生水中者,华如车前而大,拔之,节节复生。」据此,即□也。拔之寸节复生,故以□为名。其或作断,又作续断者,□或误断,后人又妄加续字耳。藚如续断,与生山谷之续断判然二物。节节复生,无根着土,故名水舄,与本文「得水为□」合。释文云:□音计,司马彪云:万物虽有兆眹,得水润之气,乃相继而生也。得水土之际,则为蠙之衣。〔注〕衣犹覆盖。王先谦曰:释草:「蕍蕮。」郭注,「今泽蕮」,案即泽泻也。本草云:一名水泻。(即水舄。)陶注,叶狭而长,丛生浅水中。苏颂图经,叶似牛舌草,独叶而长,秋开白花作丛,似谷精草。秋末采根暴干。案此「得水土之交」,故有根可采也。马叙伦曰:尔雅释草:「藫,石衣。」郝懿行曰:「藫苔声相转。说文曰,『▯,水衣。』▯即苔也。水衣即石衣,一曰鱼衣。周礼醢人曰,『加笾之实有▯菹。』郑众注曰:『▯,水中鱼衣也(据先郑解,字当作「▯」,后郑作「笞」,故解作箭萌。今本周礼作「▯」者,后人误合▯笞为一字。段玉裁说)』。然蠙之衣即鱼衣。蠙,说文作玭,尔雅释鱼作蜌,山海经西山经作□。说文云,『螷,陛也则』。陛借为蜌,蜌即蚌也。」释文曰:蠙;步田切。司马彪云:物根在水土际,布在水中,就水上视之,不见,钞之,可得;如张绵在水中矣。楚人谓之蠙之衣。伯峻案:今庄子释文「钞」作「按」。生于陵屯,〔注〕陵屯,高洁处也。释文洁作结,云,屯音豚,阜也。处,昌据切,下同。则为陵舄。〔注〕此随所生之处而变者也。王先谦曰:诗芣卫释文引陆机云,「牛舌又名当道。」韩诗说云,「直曰车前,瞿曰芣卫」,乃就直道而生及生道两旁析言之。直道即当道,皆与此生于陵屯合。释文云:陵舄,舄音昔,一名泽舄,随燥湿之变也。伯峻案:此亦引司马文。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注〕此合而相生者也。注中「者」字依藏本、四解本增。释文云:郁栖,粪壤也。乌足,草名也。乌足之根为蛴螬,御览九四五引作「乌足以其根为蛴螬」。王先谦曰:释虫「蟦,蛴螬」。郭注:「在粪土中。」蟦疑粪之音转字。乌足系陵舄在粪壤所化,其根在粪土中,而出为蛴螬。本草,「蟦蛴生河内泽及人家积粪草中,反行者良。」陶注,「蛴亦作蠀」。方言,「蠀螬谓之蟦」。蛴蠀双声。马叙伦曰:蛴螬非螬蛴。韩保升、苏颂、陈藏器均辨之。

译“者”字是后人增加的,陶鸿庆的说法是对的;只是陶鸿庆误把《庄子·至乐篇》说成《秋水篇》,偶然疏忽而已。《释文》作“食于道徒”,并说:司马彪说,“徒”就是道旁;一本有时作“从”。“髑髅”音独娄。拔起蓬草指着它。〔注〕“攓”,就是拔。《艺文类聚》卷八十二引用作“搴蓬而指之”。《释文》把“蓬”作“逢”,并说:“攓”音蹇;“逢”音蓬,是蒿草;“拔”,皮八切。任大椿说:《九叹》“登逢龙而下陨兮”的注说“本作蓬”,《九叹》“颿风蓬龙”的注说“一作逢”,可见“逢”“蓬”相通。顾对弟子百丰说:“只有我和它知道自己从未真正出生,也从未真正死亡。〔注〕如果都处在变化的道路上,那么我出生而它死亡;推究到最根本的境界,既然道理上本来没有生,也就没有死。〔解〕形体有生有死,神却没有死也没有生。我如果神还在,就是生;它如果神离去了,就是死。骷髅和我在生死上不同,但如果领悟它的神,就知道从未有过生死。这是超过养生的道理吗?这是超过欢乐的道理吗?〔注〕遭遇形体,就不能不养护;遇到生命,就不能不欢喜。这些都是过度、错误的行为,不是合乎真实道理的适当状态。〔解〕既然已经承受了形体,就会因欢喜和养护而失去道理,最终走向死亡。” 洪颐说:《庄子·至乐篇》的两个“过”字都写作“果”。《国语·晋语》作“知果”,《汉书·古今人表》作“知过”。“过”就是“果”,属于通假字。俞樾说:“养”应读作“恙”。《尔雅·释诂》说:“恙”是忧愁。“恙”与“欢”相对,就像“忧”与“乐”相对一样。“恙”与“养”古代通用。《诗经·二子乘舟》的“中心养养”,《毛传》解释“养”为忧愁,就是依据《尔雅·释诂》的说法。陆德明《经典释文》说:“过”,古卧反;“当”,丁浪反。“种有几”:〔注〕先问变化的种类总共有多少,然后在下文说明。陶鸿庆说:“几”应读作“机”。《黄帝书》中“杜德几”“善者几”“衡气几”等“几”字,《庄子》都写作“机”,就是这种例子。“机”就是下文所说的“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张湛注、殷敬顺都把“几”读作上声,并认为是疑问语气,不对。陆德明说:“种”,居勇反;“几”,居岂反。“若为鹑”:〔注〕此事见于《墨子》。王叔岷说:《尔雅翼》卷十五、《玉海·急就篇》卷四补注所引都写作“蛙”,而且“蛙”字下面都有“化”字。“蛙”就是“”的俗字。陆德明说:“鹑为鹑”三字当作“鹑”字的音义说明。伯峻按:音读为“淳”。“见”,贤遍反。《墨子》说:“万物有的能够长久,有的不能长久。开始时本来不能长久。化,若……”《墨子·经说上》说:“开始时,有的能够长久,有的不能长久;开始时本来不能长久。”孙诒让《墨子闲诂》说,《列子释文》引文作“夫物”,恐怕有误。“得水为□”:王先谦说:《尔雅·释草》:“藚,牛唇。”郭璞注引《毛诗传》说:“这是水舄,形状像续断,一寸一寸都有节,拔出来还可以重新生长。”《说文解字》说:“藚,水舄。”郝懿行说:“现在考察生长在水中的马,花像车前草而大;拔出后,每一节都能重新生长。”据此,它就是□。因为拔出后每一寸的节都能重新生长,所以用□命名。有人写作“断”,又写作“续断”;“□”可能误写成“断”,后人又妄加“续”字。藚像续断,但与生长在山谷中的续断显然是两种东西。它一节一节地再生,不扎根于土中,所以叫“水舄”,与本文“得水为□”相合。陆德明说:“□”音“计”。司马彪说:万物虽然都有萌芽征兆,但得到水的滋润之气,才会相继生长。得到水土交界处的条件,就成为蠙的衣。〔注〕“衣”就是覆盖。王先谦说:《尔雅·释草》有“蕍蕮”。郭璞注说:“现在叫泽舄。”按:这就是泽泻。《本草》说:泽泻又名水泻,也就是水舄。陶弘景注说:叶子狭而长,丛生在浅水中。苏颂《图经》说:叶子像牛舌草,单叶而长;秋天开白花,成丛生长,像谷精草;秋末采根,晒干。按:这里说“得到水土交界处”,所以有根可以采。马叙伦说:《尔雅·释草》:“藫,石衣。”郝懿行说:“藫、苔两字音相转。《说文》说:‘▯,水衣。’▯就是苔。水衣就是石衣,也叫鱼衣。《周礼·醢人》说:‘加笾的果实中有▯菹。’郑众注说:‘▯是水中的鱼衣。’按照郑众的解释,字应作‘▯’;后郑玄作‘笞’,所以解释为箭萌。今本《周礼》作‘▯’,是后人误把▯、笞合成一字。段玉裁有此说。可是‘蠙之衣’就是鱼衣。‘蠙’,《说文》作‘玭’,《尔雅·释鱼》作‘蜌’,《山海经·西山经》作‘□’。《说文》说‘螷,陛也则’;‘陛’是假借字,指‘蜌’,蜌就是蚌。”陆德明说:“蠙”,步田反。司马彪说:物的根在水土交界处,铺布在水中;从水面上看不见,捞取就能得到;看起来就像把丝绵铺在水中一样。楚地人称它为“蠙之衣”。伯峻按:今本《庄子释文》把“钞”写作“按”。“生于陵屯”:〔注〕陵屯,是高而洁净的地方。陆德明的版本作“结”,并说“屯”音“豚”,指土山;“处”,昌据反,下文同。于是成为陵舄。〔注〕这是随着生长处所不同而发生变化的东西。王先谦说:《诗经·芣苢》陆德明《释文》引陆机说:“牛舌又名当道。”《韩诗说》说:“直的叫车前,弯曲的叫芣苢。”这是分别说明它生长在直道上以及生长在道路两旁。直道就是当道,都与这里所说的生长在陵屯相合。陆德明说:“陵舄”,“舄”音“昔”,又名泽舄,会随着干湿变化而改变。伯峻按:这里也是引用司马彪的文字。“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注〕这是合并而相互生成的变化。注中的“者”字,依据藏本、四解本补入。陆德明说:“郁栖”是粪土;“乌足”是草名。乌足的根变成蛴螬,《太平御览》卷九四五引作“乌足以其根为蛴螬”。王先谦说:《尔雅·释虫》有“蟦,蛴螬”。郭璞注说:“在粪土中。”蟦可能是“粪”的音变字。乌足是陵舄在粪土中变化而成的,它的根在粪土中,后来变成蛴螬。《本草》说:“蟦蛴生长在河内的沼泽以及人家堆积的粪草中,会倒行的最好。”陶弘景注说:“蛴”也写作“蠀”。《方言》说:“蠀螬叫作蟦。”蛴、蠀是双声字。马叙伦说:蛴螬不是“螬蛴”。韩保升、苏颂、陈藏器都辨析过这一点。

论衡无形篇曰,「蛴螬化而为复育,复育转而为蝉。」陈藏器曰,「蛴螬居粪土中,身短足长,背有毛筋,但从夏入秋蜕而为蝉。」李时珍曰:「蛴螬状如蚕而大,身短节促,足长有毛。生树根及粪土中者外黄内黑,生旧茅屋上者外白内黯。」释文云:郭注尔雅云,「在木中。今虽通名为蝎,所在异。」其叶为胡蝶。〔注〕根,本也;叶,散也。言乌足为蛴螬之本,其末散化为胡蝶也。注「其末」北宋本作「其未」,汪本从之,今依四解本正。释文云:蝶音楪,即蛱蝶也。蛱音颊。胡蝶胥也〔注〕胥,皆也,言物皆化也。化而为虫,俞樾曰:「胥也」当属下句读之,本云「胡蝶胥也化而为虫」,与下文「□掇千日为鸟」两文相对。「千日为鸟」,言其久也;「胥也化而为虫」,言其速也。释文云:师说云,胥,少也;谓少去时也。生灶下,释文云:得热气生。其状若脱,释文云:脱,他括切。郭注尔雅云,脱谓剥皮也。其名曰□掇。〔注〕此一形之内变异者也。释文云:□音衢。掇,丁括切。□掇,虫名。□掇千日〔注〕千日而死。化而为鸟,其名曰干余骨。干余骨之沫为斯弥。〔注〕沫犹精华生起。释文「骨」作「胥」,云,沫音末。胥,南华真经作骨。李颐云,沫,口中汁也。斯弥,虫名。斯弥为食酰颐辂。释文云:酰,许兮切,苦酒上蠛蠓也。亦曰酰鸡,下同。颐辂,上治下路。食酰颐辂生乎食酰黄軦,释文云:軦音况。颐辂黄軦,皆虫也。食酰黄軦生乎九猷。俞樾曰:「颐辂食酰黄軦食酰」八字皆衍文。庄子至乐篇止作「颐辂生乎食酰,黄軦生乎九猷」,无此八字。王叔岷曰:俞说非也。此文以「斯弥为食酰颐辂」为句,「食酰颐辂生乎食酰黄軦」为句,「食酰黄軦生乎九猷」为句。御览八八七引庄子「黄軦生乎九猷」上「黄軦食酰」四字尚未捝。此当据列子以补庄子,不当据庄子捝误之文以删列子也。释文云:李云,九当作久;久,老也。猷,虫名。九猷生乎瞀芮,朱骏声曰:瞀芮即▯也。瞀▯一声之转。释文云:瞀,茂谋二音。芮音蚋,小虫也,喜去乱飞。瞀芮生乎腐蠸。〔注〕此皆死而更生之一形者也。释文云,腐音辅。蠸音权,一音欢,谓瓜中黄甲虫也。羊肝化为地皋,伯峻案:刘汝霖曾语我曰:「地皋」应作「地膏」,膏血连文,故地膏即地血。说文及尔雅翼,茹藘,人血所生,故一名地血。本草,茜根可以染绛,一名地血。盖古人以茜根可染红色,遂以为动物膏血所化。马血之为转邻也,胡怀琛曰:「转」字疑在「为」字上。转为邻与上文化为地皋对文。释文云:皋音高。顾胤汉书集解云,如淤泥邻,说文作,又作磷,皆鬼火也。淮南子云血为磷也。音吝。人血之为野火也。〔注〕此皆一形之内自变化也。鹞之为鹯,释文云:鹞音曜。鹯音毡。鹯之为布谷,释文作「布毂」,云,本又作谷。陆机毛诗鸟兽疏云,鹯似鹞,黄毛、鹞头、苍身皆相似,其飞急疾,取鸠、鸽、燕、雀食之。布毂,鴶鵴也,一名鸤鸠,一名击谷,一名乘鸠。仲春雀、鹞、鹰、鹯之化为也,音掬。秦恩复曰:「谷」「毂」古字通,老子「不谷」亦作「不毂」。布谷久复为鹞也,燕之为蛤也,「燕」各本作「燕」。王叔岷曰:御览八八七引庄子有此文,「久」作「之」。当从庄子作「之」。宋徽宗义解,「或因性而反复,则鹞之为鹯,鹯之为布谷,布谷之复为鹞是也」,是所见本正作「之」。释文「燕」作「燕」,云,蛤音合。家语云,冬则燕雀入海化为蛤。燕或作雀。周书云,雀入大水化为蛤。田鼠之为鹑也,化同。说文云,鹑,□也。大戴礼,三月田鼠化为□,释文云:鹑音淳,与周书云化鴽。郭注尔雅云,鴽亦□也。□音谙。鴽音如。伯峻案:今本说文隹部作「□」,云,「□,□属。」与敬顺所见本不同。朽瓜之为鱼也,释文「朽」作「□」,云,□音朽。老韭之为苋也,释文「苋」作「莞」,云,韭,举有切。莞音官,似蒲而圆,今之为席是也。杨承庆字统音关,一作苋,侯辨切,转写误也。任大椿曰:李氏易传「苋陆夬夬」,虞翻曰,「苋,说也。苋读夫子苋尔而笑之苋」。易夬释文,「苋三家音期练反,一本作莞」。论语释文,「苋尔,华版切,今作莞」。楚辞渔父「莞尔」一作「苋尔」,故莞苋通。管子地员篇「叶下于□,即郁也。□下于苋,苋下于蒲。」山国轨篇「有莞蒲之壤」,大戴礼劝学篇「莞蒲生焉」,然则苋与莞皆近于蒲,故老韭为莞,莞一作苋也。

译《论衡·无形篇》说:“蛴螬变化成为复育,复育转变成为蝉。” 陈藏器说:“蛴螬住在粪土中,身体短、足长,背上有毛和筋;只是从夏天进入秋天时蜕变成蝉。”李时珍说:“蛴螬形状像蚕而大,身体短,节密,足长而有毛。生在树根和粪土中的,外黄内黑;生在旧茅屋上的,外白内暗。”陆德明说:郭璞注《尔雅》说:“在树中。现在虽然通称为蝎,但各地名称不同。”它的叶子成为胡蝶。〔注〕根,就是本体;叶,就是末端散化。意思是说,乌足是蛴螬的本体,它的末端散化成为胡蝶。注中“其末”,北宋本作“其未”,汪本沿用,今依四解本改正。陆德明说:“蝶”音“楪”,就是蛱蝶;“蛱”音“颊”。“胡蝶胥也”:〔注〕“胥”是都、皆的意思,说万物都能发生变化。“化而为虫”:俞樾说:“胥也”应当归入下一句,原文应是“胡蝶胥也化而为虫”,与下文“□掇千日为鸟”两句相对。“千日为鸟”说的是变化时间长,“胥也化而为虫”说的是变化迅速。陆德明说:师说认为“胥”是少,意思是很快离去。生在灶下。陆德明说:这是得到热气而生。它的形状像脱。陆德明说:“脱”,他括反。郭璞注《尔雅》说:“脱”是剥皮。它的名字叫□掇。〔注〕这是同一形体内部发生的变化。陆德明说:“□”音“衢”;“掇”,丁括反;□掇是虫名。□掇经过一千天,〔注〕一千天后死亡,变化成为鸟,名字叫干余骨。干余骨的精华成为斯弥。〔注〕“沫”就是精华生发。陆德明的版本把“骨”作“胥”,说“沫”音“末”;《南华真经》作“骨”。李颐说:“沫”是口中的汁液。斯弥是虫名。斯弥成为食酰颐辂。陆德明说:“酰”,许兮反,是苦酒中的蠛蠓,也叫酰鸡,下文同;“颐辂”,上字读“治”,下字读“路”。食酰颐辂生于食酰黄軦。陆德明说:“軦”音“况”。颐辂、黄軦都是虫。食酰黄軦生于九猷。俞樾说:“颐辂食酰黄軦食酰”八字都是衍文。《庄子·至乐篇》只作“颐辂生乎食酰,黄軦生乎九猷”,没有这八字。王叔岷说:俞樾说不对。这里应断为:“斯弥为食酰颐辂”;“食酰颐辂生乎食酰黄軦”;“食酰黄軦生乎九猷”。《太平御览》卷八八七引《庄子》时,“黄軦生乎九猷”上面还保留“黄軦食酰”四字。这里应当依据《列子》来补充《庄子》,不应依据《庄子》脱误的文字来删改《列子》。陆德明说:李颐认为“九”应作“久”;久,就是老、长久。猷是虫名。九猷生于瞀芮。朱骏声说:瞀芮就是▯,瞀与▯是一声之转。陆德明说:“瞀”有“茂”“谋”两种读音;“芮”音“蚋”,是小虫,喜欢离群乱飞。瞀芮生于腐蠸。〔注〕这些都是死亡后又重新生成的同一形体的变化。陆德明说:“腐”音“辅”;“蠸”音“权”,又有“欢”一音,指瓜中的黄甲虫。羊肝变化成为地皋。伯峻按:刘汝霖曾对我说:“地皋”应作“地膏”。“膏”“血”常连用,所以地膏就是地血。《说文解字》和《尔雅翼》说,茹藘是由人血生成的,所以又叫地血。《本草》说,茜根可以染绛色,又名地血。大概古人因为茜根能够染红,便认为它是动物膏血变化而成。马血成为转邻。胡怀琛说:“转”字可能应在“为”字上面。“转为邻”与上文“化为地皋”是对文。陆德明说:“皋”音“高”。顾胤《汉书集解》说:像淤泥中的邻;《说文》作,又作“磷”,都是鬼火。《淮南子》说血变化为磷。“音吝。”人的血变化成为野火。〔注〕这些都是同一形体内部自行发生的变化。鹞变化成为鹯。陆德明说:“鹞”音“曜”,“鹯”音“毡”。鹯变化成为布谷。陆德明作“布毂”,说原本也作“谷”。陆机《毛诗鸟兽疏》说:鹯像鹞,黄毛、鹞头、苍色的身体都相似,飞行迅疾,捕食鸠、鸽、燕、雀。布毂就是鴶鵴,又名鸤鸠、击谷、乘鸠。仲春时,雀、鹞、鹰、鹯都会发生这种变化;“鴶”音“掬”。秦恩复说:“谷”“毂”古代通用,《老子》的“不谷”也作“不毂”。布谷过一段时间又变成鹞。燕变化成为蛤。“燕”各本都作“燕”。王叔岷说:《太平御览》卷八八七引《庄子》有这段文字,“久”作“之”,应依《庄子》作“之”。宋徽宗《义解》说:“有的依循本性反复变化,鹞变成鹯,鹯变成布谷,布谷又变回鹞,就是这种情况。”可见他所见的本子确实作“之”。陆德明的版本“燕”作“燕”,说“蛤”音“合”。《孔子家语》说,冬天燕雀进入海中变化为蛤;“燕”有时作“雀”。《周书》说,雀进入大水变化为蛤。田鼠变化成为鹑,也是同样的变化。《说文解字》说:“鹑,□。”《大戴礼》说,三月田鼠变化为□。陆德明说:“鹑”音“淳”,《周书》说它变化为鴽。郭璞注《尔雅》说,鴽也是□;“□”音“谙”,“鴽”音“如”。伯峻按:今本《说文》隹部作“□”,说“□,□属”,与敬顺所见的本子不同。朽瓜变化成为鱼。陆德明把“朽”作“□”,说“□”音“朽”。老韭变化成为苋。陆德明把“苋”作“莞”,说“韭”,举有反;“莞”音“官”,像蒲草而圆,就是现在用来编席子的东西。杨承庆《字统》读作“关”,又作“苋”,侯辨反,这是传写错误。任大椿说:李氏《易传》“苋陆夬夬”,虞翻说:“苋”是显现,读作《论语》“苋尔而笑之”的“苋”。《周易·夬卦》释文说:“苋”三家读音为期练反,一本作“莞”。《论语》释文说:“苋尔”,华版反,今作“莞”。《楚辞·渔父》的“莞尔”一本作“苋尔”,所以莞、苋相通。《管子·地员篇》说:“叶下于□,即郁也;□下于苋,苋下于蒲。”《山国轨篇》说:“有莞蒲之壤。”《大戴礼·劝学篇》说:“莞蒲生焉。”这样看来,苋和莞都接近蒲草,所以老韭成为莞,而莞又作苋。

老羭之为猿也,〔注〕羭,牝羊也。「牝」北宋本、藏本作「牡」,世德堂本作「牝」。案说文云,「夏羊牝曰羭」,段注引师古急就篇注曰,「羭,夏羊之牝也」,则作牝者是。释文云:羭音俞,牝羊也,又黑羊也。猿音猿。鱼卵之为虫。〔注〕此皆无所因感自然而变者也。王叔岷曰:「虫」下当有「也」字,乃与上文句法一律。御览八八七引庄子正有「也」字。释文云:卵,来短切。亶爰之兽自孕而生曰类。〔注〕亶音蝉。山海经云,「亶爰之山有兽,其状如狸而有发,其名曰类,自为牝牡相生也。」卢文弨曰:注「而有发」山海经作「髦」。任大椿曰:山海经郭注云,「髦或作发」,然则今本髦作发,即郭注所云或作本也。释文「发」作「髦」,云:亶爰,上蝉下袁。狸,力之切。髦音毛,垂发也。牝,毗忍切。牡音某。河泽之鸟视而生曰鶂。〔注〕此相视而生者也。庄子曰,「白鶂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之也」。伯峻案:注引庄子,是天运篇文。「之也」两字,今本无,恐是张湛所加。释文云:鶂,五历切。三苍云:鸧,鶂也。司马彪云:鸟子也。眸音谋。纯雌其名大,纯雄其名▯蜂。〔注〕大,龟鳖之类也。▯,小也。此无雌雄而自化。上言虫兽之理既然,下明人道亦有如此者也。黄承吉曰:「蜂」乃「锋」之通用。锋者,芒也,既势也。「▯锋」「大」对文,非虫名。释文云:▯古稚字也。蜂音丰。司马彪云:稚蜂,细腰者,取桑虫祝之,使似己之子也。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注〕大荒经曰,「有思幽之国,思士不妻,思女不夫。精气潜感,不假交接而生子也。」此亦白鶂之类也。释文云,孕,以证切。后稷生乎巨迹,〔注〕传记云,高辛氏之妃名姜原,见大人迹,好而履之,如有人理感己者,遂孕,因生后稷。长而贤,乃为尧佐。即周祖也。释文「生」作「长」,云,好,呼报切。长,丁丈切。注同也。伊尹生乎空桑。〔注〕传记曰:伊尹母居伊水之上,既孕,梦有神告之曰:「臼水出而东走,无顾!」明日视臼出水,告其邻,东走,十里而顾,其邑尽为水,身因化为空桑。有莘氏女子采桑,得婴儿于空桑之中,故命之曰伊尹,而献其君。令庖人养之。长而贤,为殷汤相。注「十里而顾」事文类聚前集四四、楚辞天问洪兴祖补注引「顾」下并有「视」字。以文义论,亦宜有「视」字。释文云:臼音舅。辛,疏臻切。婴或作缨,非。相,息亮切。厥昭生乎湿。〔注〕此因蒸润而生。释文云:厥昭,曾子云,孤藜一名厥昭,恒翔绕其木,不能离之。师说云,孤藜,蜻蛉虫也。蜻蛉,青零。湿,失入切。蒸音证。酰鸡生乎酒。〔注〕此因酸气而生。释文云:酰鸡,蠛蠓也。羊奚比乎不笋。〔注〕此异类而相亲比也。「笋」世德堂本作「荀」。秦恩复曰:「荀」庄子作「□」,合下句读。释文云:比音毗。笋音。久竹生青宁,〔注〕因于林薮而生。王叔岷曰:御览八八七引庄子迭「不□久竹」四字。「羊奚比乎不□久竹」为句,「不□久竹生青宁」为句,文理甚明。此「生青宁」上盖亦捝「不笋久竹」四字也。释文云:南华真经从羊奚至青宁连为一句。司马彪云,羊奚,草名,根似芜青,与久竹比合,皆生非类。青宁,虫名也。青宁生程,〔注〕自从□至于程,皆生生之物,▯、鸟、虫、兽之属,言其变化无常,或以形而变,或死而更生,终始相因,无穷已也。释文云:尸子云,程,中国谓之豹,越人谓之貘。按尔雅,熊虎丑,其子豹。豹,熊虎之子也。山海经云,南山多貘豹。郭注云,貘是豹之白者,豹即虎生非类也。据程是貘之别名也。按貘似熊,毛又黄而黑,有光泽者。貘音陌。伯峻案:尔雅释兽「熊虎丑,其子狗。」敬顺引作「其子豹」,不详其故。程生马,沈括曰:尝观文字注,「秦人谓豹曰程。」予至延州,人至今谓虎豹为「程」,盖言「虫」也。方言如此,抑亦旧俗也?马生人。蒋超伯曰:疑皆草木异名,如黑鹅马夫之类。释文云:搜神记云,秦孝公时有马生人,刘向以为马祸。人久入于机。王叔岷曰:庄子「久」作「又」,当从之。「久」乃「又」之误,「又」「久」形近易混。下文「进乎本不久」,「久」亦「又」之误。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注〕夫生死变化,胡可测哉?生于此者,或死于彼;

译老母羊变化成为猿。〔注〕羭,是母羊。“牝”字北宋本、藏本作“牡”,世德堂本作“牝”。按《说文解字》说:“夏羊的母羊叫羭。”段玉裁引用颜师古《急就篇》注说:“羭,是夏羊的母羊。”因此作“牝”是对的。陆德明说:“羭”音“俞”,是母羊,也指黑羊;“猿”音“猿”。鱼卵变化成为虫。〔注〕这些都是没有外在因缘感应而自然变化的东西。王叔岷说:“虫”字下应有“也”字,才与上文句法一致。《太平御览》卷八八七引《庄子》正有“也”字。陆德明说:“卵”,来短反。亶爰山的兽,自身孕育而生,叫作类。〔注〕“亶”音“蝉”。《山海经》说:“亶爰山有一种兽,形状像狸而有毛发,名字叫类,雌雄同体,能够自行交配繁殖。”卢文弨说:注中“而有发”,《山海经》作“髦”。任大椿说:《山海经》郭璞注说“髦”有的本子作“发”,那么今本作“髦”而注中说有异本作“发”,正是郭璞所说的情况。陆德明的版本“发”作“髦”,说:“亶爰”,上字音“蝉”,下字音“袁”;“狸”,力之反;“髦”音“毛”,是下垂的头发;“牝”,毗忍反。“牡”音“某”。河泽中的鸟,相互注视而生,叫作鶂。〔注〕这是相互注视而生成的东西。《庄子》说:“白鶂相互注视,眼珠不转动,便由风气使它们生成。”伯峻按:注中所引《庄子》是《天运篇》的文字。“之也”二字今本没有,恐怕是张湛增入的。陆德明说:“鶂”,五历反。《三苍》说:“鸧,就是鶂。”司马彪说:这是鸟的幼子。“眸”音“谋”。纯雌叫作大,纯雄叫作▯蜂。〔注〕“大”是龟鳖一类;“▯”是小。这是没有雌雄而自行化生。上面说明虫兽的道理,下文说明人的情形也有类似之处。黄承吉说:“蜂”是“锋”的通用字;锋是芒,也是势。“▯锋”与“大”相对成文,并不是虫名。陆德明说:“▯”是“稚”的古字;“蜂”音“丰”。司马彪说:稚蜂是细腰蜂,会取桑虫祝祷,使它像自己的子女。思念丈夫的女子没有丈夫却因感应而怀孕,思念妻子的男子没有妻子却使女子怀孕。〔注〕《大荒经》说:“有思幽国,男子不娶妻,女子不嫁人;精气暗中感应,不经交接便生子。”这也属于白鶂一类。陆德明说:“孕”,以证反。后稷生于巨人的足迹。〔注〕传记说:高辛氏的妃子名叫姜原,看见巨人的足迹,喜欢它并踩上去,仿佛有人的气息感应到自己,于是怀孕,后来生下后稷。他长大后贤能,便成为尧的辅佐,就是周人的祖先。陆德明的版本“生”作“长”,说“好”,呼报反;“长”,丁丈反;注中同。伊尹生于空桑。〔注〕传记说:伊尹的母亲住在伊水边,怀孕后,梦见神告诉她:“臼水涌出后向东跑,不要回头看!”第二天她看见臼中出水,告诉邻居,向东跑了十里后回头一看,她的城邑已经全被水淹没,她本人于是化作空桑。有莘氏的女子采桑,在空桑中得到一个婴儿,所以给他取名伊尹,并把他献给国君。国君命厨师抚养他。他长大后贤能,成为殷汤的宰相。注中“十里而顾”,《事文类聚》前集卷四四、《楚辞·天问》洪兴祖补注所引,在“顾”字下都有“视”字。从文义看,也应有“视”字。陆德明说:“臼”音“舅”;“辛”,疏臻反;“婴”有的写作“缨”,不对;“相”,息亮反。厥昭生于湿气。〔注〕这是因蒸腾湿润之气而生。陆德明说:曾子说,孤藜又名厥昭,经常飞绕着它生长的树,不能离开。师说认为,孤藜就是蜻蛉虫;蜻蛉与青零同音。湿,失入反;蒸,音“证”。酰鸡生于酒。〔注〕这是因酸气而生。陆德明说:酰鸡就是蠛蠓。羊奚与不笋相亲近。〔注〕这是不同种类相互亲近依附。“笋”字世德堂本作“荀”。秦恩复说:“荀”字《庄子》作“□”,应与下句合并断读。陆德明说:“比”音“毗”;“笋”音不明。久竹生出青宁。〔注〕这是因林薮环境而生。王叔岷说:《太平御览》卷八八七引《庄子》多出“不□久竹”四字。“羊奚比乎不□久竹”为一句,“不□久竹生青宁”为一句,文理非常清楚。这里“生青宁”上面大概也脱去了“不笋久竹”四字。陆德明说:《南华真经》从“羊奚”到“青宁”连续作一句。司马彪说:羊奚是草名,根像芜菁,和久竹相依附,都是不同种类而生;青宁是虫名。青宁生出程。〔注〕从□到程,都是能够生生变化的东西,属于虫、鸟、兽之类。这里说它们变化没有常规,有的因形体变化,有的死后重新生成,终始相互承接,没有穷尽。陆德明说:《尸子》说,程,中国人叫它豹,越人叫它貘。按《尔雅》说,熊、虎同类,其子叫豹。豹是熊虎所生的幼兽。《山海经》说,南山多有貘豹。郭璞注说,貘是白色的豹,豹就是老虎所生的异类。据此,程是貘的别名。貘像熊,毛色又黄又黑,有光泽。貘音“陌”。伯峻按:《尔雅·释兽》作“熊虎丑,其子狗”。敬顺引用作“其子豹”,不知是什么原因。程生马。沈括说:曾见文字注释说,秦人称豹为程。我到延州后,那里的人至今还把虎豹叫作“程”,大概“程”是“虫”的意思。方言就是这样,或者也是旧俗吗?马生人。蒋超伯说:怀疑这里说的都是草木的异名,如黑鹅、马夫一类。陆德明说:《搜神记》说,秦孝公时有马生人,刘向认为这是马所造成的灾祸。人长久进入机。王叔岷说:《庄子》作“又”,应从《庄子》;“久”是“又”的误字,二字形近,容易混淆。下文“进乎本不久”的“久”也应是“又”。万物都从机中出来,也都进入机中。〔注〕生死变化,怎么能够测知呢?在这里出生的,有的在那里死亡;

死于彼者,或生于此。而形生之生,未尝暂无。是以圣人知生不常存,死不永灭,一气之变,所适万形。万形万化而不化者,存归于不化,故谓之机。机者,群有之始,动之所宗,故出无入有,散有反无,靡不由之也。〔解〕种之类也。言种有类乎?亦互相生乎?设此问者,欲明神之所适则为生,神之所去则为死;形无常主,神无常形耳。神本无期,形则有凝。一受有形之质,犹机关系束焉,生则为出,死则为入。注文「形生之生」四解本、世德堂本作「形生之主」。解「设此问」秦刻本「设」作「杀」,今从四解本正。卢文弨曰:注「死不永灭」下藏本有一「而」字。注末无「也」字。汪莱曰:卢解「种之类也」,「种」上当有「几」字。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注〕夫有形必有影,有声必有响,此自然而并生,俱出而俱没,岂有相资前后之差哉?郭象注庄子论之详矣。而世之谈者,以形动而影随,声出而响应。圣人则之以为喻,明物动则失本,静则归根,不复曲通影响之义也。释文云:响,许两切,后同。应,于证切。复,扶又切。无动不生无而生有。」〔注〕有之为有,恃无以生;言生必由无,而无不生有。此运通之功必赖于无,故生动之称,因事而立耳。〔解〕形有所生,不能生无,影响是也;神而无形,动则生有,万类是也。卢文弨曰:注「而无不生有」「不生」下当有「于」字。伯峻案:卢说不可信。此言有非无所生,不过由无而生耳。交意甚明,增「于」字反失之。释文云:称,尺证切形,必终者也;天地终乎?与我偕终。〔注〕料巨细,计修短,则与我殊矣;会归于终,理固无差也。〔解〕大小虽殊,同归于尽耳。释文云:偕音皆。料音聊。终进乎?不知也。〔注〕进当为尽。此书尽字例多作进也。聚则成形,散则为终,此世之所谓终始也。然则聚者以形实为始,以离散为终;散者以虚漠为始,以形实为终。故迭相与为终始,而理实无终无始者也。〔解〕进当为尽。假设问者,言天地有终尽乎?为复不知乎?其下自答也。陶鸿庆曰:「不知」二字无义,注亦弗及,疑知为始字之误。庄子列御寇篇云,「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终尽乎不始」者,即「归精神乎无始」也。张注云,「迭相与为终始,而理实无终无始」,盖其所见本正作「不始」。此承上言「我与天地同体,天地与我偕终,而终则尽不始,未尝有始,则亦未尝有终矣。」下云:「道终乎本无始,进乎本不有」,即申言此义。吴闿生读「终进乎不知也」为句,言「终进于不可知之数之数也」。伯峻案:吴说与上下文意不合。释文云:进音尽,下同。漠音莫。迭音侄。道终乎本无始,进乎本不久。〔注〕「久」当为「有」。无始故不终,无有故不尽。卢重玄本「进乎」下无「本」字。王叔岷曰:注「久当为有」,其说是也。「久」盖「又」之形误,古多以「又」为「有」。释文云:久音有。有生则复于不生,有形则复于无形。〔注〕生者反终,形者反虚,自然之数也。〔解〕凡有始有终皆本乎无始,归于不有。今从太初浑沦而言之,是有始也;安得不终乎?安得不尽乎?不生者,〔注〕此不生者,先有其生,然后之于死灭。释文云:先,悉荐切,下同。非本不生者也;〔注〕本不生者,初自无生无灭。无形者,〔注〕此无形亦先有其形,然后之于离散。非本无形者也。〔注〕本无形者,初自无聚无散者也。夫生生物者不生,形形物者无形,故能生形万物,于我体无变。今谓既生既形,而复反于无生无形者,此故存亡之往复尔,非始终之不变者也。〔解〕所言神之不生者,非本不曾生也。万物所以生,群品所以形,皆神之所运也。以其能生生,而即体无生灭耳。是非都无形生,同夫太虚之气。释文云:而复之复扶又切。生者,理之必终者也。终者不得不终,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注〕生者不生而自生,故虽生而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生,则生不可绝;不知所以死,则死不可御也。而欲恒其生,画其终,惑于数也。〔注〕画,亡也。〔解〕有生之物,必有终极,亦如和气萌达,草木不得不生;而欲令长生者,迷于至数者也。卢文弨曰:「画」张本作为「尽」,注,「尽,亡也。」俞樾曰:画者,止也。

译在那里死亡的,有的又在这里出生。形体所产生的生命,从来没有片刻停止。因此圣人知道,生命不会永远存在,死亡也不会永远消灭;只是一气的变化,所到之处便形成各种形体。万物千变万化,而不发生变化的东西,最终归于不变,所以称为“机”。机是万有的开始,是运动所依据的根本;从无中出来而进入有,从有中散开而返回无,没有一样不由此而来。〔解〕这里说的是种类。意思是问:种类有各种类别吗?也相互生成吗?提出这个问题,是为了说明:神所到之处就是生,神离去之处就是死;形体没有固定的主宰,神也没有固定的形体。神本来没有期限,形体却有凝聚。一旦承受了有形的质体,就像被机拘束;生就是出来,死就是进入。注文“形生之生”,四解本、世德堂本作“形生之主”。“设此问”,秦刻本作“杀此问”,今依四解本改正。卢文弨说:注中“死不永灭”下面,藏本有一个“而”字;注末没有“也”字。汪莱说:卢氏解释“种之类也”,“种”字上面应有“几”字。《黄帝书》说:“形体运动,并不产生另一个形体,却产生影子;声音运动,并不产生另一个声音,却产生回声。”〔注〕有形体必有影子,有声音必有回声;这是自然而然同时生成的,一同出现,也一同消失,哪里有相互资助、先后有别的差异呢?郭象注《庄子》对此论述得很详细。但世俗的论者认为,形体运动而影子随之,声音发出而回声响应。圣人以此作比喻,说明万物一动就失去根本,一静就归于根本;不再从曲折联系的角度解释影子和回声的意义。陆德明说:“响”,许两反,下同;“应”,于证反;“复”,扶又反。“没有一种运动不产生无,却产生有。”〔注〕有之所以成为有,是依靠无而产生的;就是说,生成必定由无开始,而无也不生成有。这种运转通达的功用必须依赖无,所以“生动”这个名称,是因事而建立的。〔解〕形体所产生的东西不能产生无,影子和回声就是这样;神没有形体,运动便产生有,万类就是这样。卢文弨说:注中“而无不生有”的“不生”下面应有“于”字。伯峻按:卢说不可信。这里是说有不是由无产生,只是由无开始而生;文意本来很清楚,增加“于”字反而失去原意。陆德明说:“称”,尺证反。形体必然有终结;天地也会终结吗?天地和我一同终结。〔注〕若衡量大小、计算长短,那么天地与我当然不同;但最终都归于终结,道理本来没有差别。〔解〕大小虽有不同,最终都同归于消尽。陆德明说:“偕”音“皆”;“料”音“聊”。终结会到来吗?不知道。〔注〕“进”应作“尽”。本书中“尽”字常写作“进”。聚集就形成形体,散开就成为终结;这就是世人所谓的开始和终结。然而,聚集以形体充实为开始,以离散为终结;离散以空虚寂寥为开始,以形体充实为终结。所以彼此交替而成为终始,而从根本道理说,实际上没有终,也没有始。〔解〕“进”应作“尽”。假设提出这个问题,是说天地有终结、会消尽吗,还是不知道呢?下文就是回答。陶鸿庆说:“不知”二字没有意义,注中也没有解释,怀疑“知”是“始”的误字。《庄子·列御寇篇》说:“使精神归于无始,而甘心处于无何有之乡。”“终尽乎不始”就是“归精神乎无始”。张湛注说“彼此交替而成为终始,而从根本道理说实际上没有终没有始”,可见他所见的本子正作“不始”。这承接上文说:我与天地同体,天地与我一同终结;但终结就是尽而无始,既然从未有始,也就从未有终。下文说:“道的终结归于本来无始,尽归于本来无有”,就是申明这个道理。吴闿生把“终进乎不知也”断句为一句,解释为“终结进入不可知的范围”。伯峻按:吴说与上下文意思不合。陆德明说:“进”音“尽”,下同;“漠”音“莫”;“迭”音“侄”。道的终结归于本来无始,尽归于本来无有。〔注〕“久”应作“有”。因为无始,所以没有终;因为无有,所以没有尽。卢重玄本在“进乎”下面没有“本”字。王叔岷说:注中“久当为有”的说法是对的。“久”大概是“又”的形误,古代常把“又”当作“有”。陆德明说:“久”音“有”。有生命的最终又返回到无生,有形体的最终又返回到无形。〔注〕有生的返回到终结,有形的返回到虚无,这是自然的规律。〔解〕凡是有始有终,都根本出于无始,归结于无有。现在从太初浑沦的状态说起,这就是有始;既然有始,怎么能不终结?怎么能不消尽?所谓不生者,〔注〕这里的不生,是先有其生,然后走向死亡消灭。陆德明说:“先”,悉荐反,下同;并不是本来就没有生过的无生者。〔注〕本来无生,是最初便没有生灭。所谓无形者,〔注〕这里的无形,是先有形体,然后走向离散;并不是本来就没有形体的无形者。〔注〕本来无形,是最初便没有聚合和离散。能够使万物产生生命的东西本身不生,能够使万物形成形体的东西本身无形,所以它能够生成万物,而自身的本体不发生变化。现在所说已经有生、已经有形,然后又返回无生、无形,不过是生死存亡的往复,不是始终不变的本体。〔解〕所谓神的不生,并不是说它本来从未生过。万物所以能够产生,万类所以能够成形,都是神运转的结果。正因为它能使万物产生生命,所以自身本体没有生灭。这并不是完全没有形体和生命,而是与太虚之气相同。陆德明说:“而复”的“复”音扶又反。有生命的东西,是道理上必定终结的;终结的东西不能不终结,也正如有生命的东西不能不产生。〔注〕生命本身不生,却自然生成,所以虽然生成,却不知道为什么生成;不知道为什么生,生命就不能断绝;不知道为什么死,死亡就无法抵御。若想使生命长久、阻止终结,就是被自然规律迷惑。〔注〕“画”是灭亡。〔解〕有生命的东西必定有终极,正如和气萌发通达,草木不能不生;想让生命长久不终结,是被自然规律迷惑。卢文弨说:“画”字张本作“尽”,注说:“尽,是灭亡。”俞樾说:“画”的意思是停止。

论语雍也篇「今女画」,孔注曰:「画,止也。」「画其终」者,止之使不终也。上文云,「生者理之必终者也」,然则生固不可得而常,终固不可得而止矣。「而欲恒其生、画其终」,故曰惑也。张注曰「画,亡也」疑本作「画止也」,以形似而误。吕氏春秋本味篇「道者亡彼正己」,今误作「止彼在己」,与此正可互证。殷敬顺释文曰,「画亦作尽」,此乃字误。卢氏文弨群书拾补谓「张本作尽,注云尽亡也」,非是。伯峻案:俞说是也。藏本、北宋本、卢重玄本作「尽」,今从世德堂本正。释文云,画,胡麦切,计策也。一本作尽,于义不长。精神者,天之分;释文「分」作「久」,云,久音有,下同。本作篆文,与久字相类。按汉书杨王孙曰精神者天之有,骨骸者地之有。王孙常读此经,今国子监本作分。任大椿曰:今本有作分,即释文所云国子监本也。考淮南子精神训「是故精神者天之有也,而骨骸者地之有也」;又「壶子持以天壤」,高诱注,「精神天之有也,形骸地之有也」,与杨王孙所云皆本列子此文,然则汉人所见之本并作「有」,不作「分」。敬顺释文谓久应作有,于古本犹可考见。孙诒让曰:释文谓「久当作有」,是也。但「有」篆文与「久」字不甚相类,疑殷所据别本「有」当作「又」,篆文又作□,久作□,正相类。「又」与「有」古通,故殷氏径定为有字也。骨骸者,地之分。属天清而散,属地浊而聚。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注〕天分归天,地分归地,各反其本。故谓之鬼。鬼,归也,归其真宅。〔注〕真宅,太虚之域。〔解〕神明离于形,谓之死也。归真宅,反乎太清也。以太清为真宅者,明此形骸而为虚假耳。王重民曰:下「鬼」字下本有「者」字,今本脱之。韩诗外传:「死者为鬼。鬼者,归也。」论衡论死篇「人死精神升天,骸骨归土,故谓之鬼。鬼者,归也。」风俗通:「死者,澌也;鬼者,归也。精神消越,骨肉归于土也。」「鬼」下并有「者」字可证。意林引正作「鬼者归也。」黄帝曰:「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注〕何生之无形,何形之无气,何气之无灵?然则心智形骸,阴阳之一体,偏积之一气;及其离形归根,则反其真宅,而我无物焉。〔解〕凡人以形为我,缘我则有情。情多者爱溺深,而情少者嗜欲薄。唯至人无我,了识其神;凡人不知,封执弥厚。令神归乎真,形归乎地,向时之我,竟何在耶?伯峻案:根存为韵,古音同在文部。又解「封执」当作「封殖」,封殖见左氏传昭二年。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注〕其间迁易,无时暂停,四者盖举大较而言者也。〔解〕夫婴儿者,是非未生乎心也,故德厚而志专矣。及欲虑充起,攻之者必多;衰老气柔,更近于道;命之终极,乃休息焉。卢文弨曰:注「暂停」藏本作「暂停」,下同。伯峻案:原本不提行,今依文义分段。释文「大较」作「本较」,云:较音角。婴孩也,少壮也,释文云:少,诗照切,下同。老耄也,释文云:耄,莫报切。死亡也。其在婴孩,气专志一,和之至也;物不伤焉,德莫加焉。〔注〕老子曰,「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其在少壮,则血气飘溢,释文云:飘音漂。欲虑充起;物所攻焉,德故衰焉。〔注〕处力竞之地,物所不与也。释文「故」作「殷」,云:殷,正也。一本作故。其在老耄,则欲虑柔焉;体将休焉,物莫先焉。〔注〕休,息也。己无竞心,则物不与争。释文云:争音诤。虽未及婴孩之全,方于少壮,间矣。伯峻案:间,息也,安也。见国语晋语注及楚辞招魂注。言人在老耄,比于少壮之血气飘溢欲虑充起为安静也。或曰,当读为论语子罕「病间」之间。释文云:间,古苋切,隔也。其在死亡也,则之于息焉,反其极矣。〔解〕近于性则体道,惑于情则丧真,故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倦而不作,犹为次焉。方之驰竞,大可知也。

译《论语·雍也篇》说“今女画”,孔安国注说:“画,是停止。” “画其终”的意思,是想使终结停止,不让它终结。上文说“生命是道理上必定终结的”,那么生命本来就不可能永远存在,终结本来也不可能被阻止。“想使生命长久、阻止它终结”,所以说这是迷惑。张湛注说“画,灭亡”,恐怕原本是“画,停止”,因为字形相似而误写。吕不韦《吕氏春秋·本味篇》说“道者亡彼正己”,今本误作“止彼在己”,正好可以与此互相证明。殷敬顺《释文》说:“画”也作“尽”,这是字的错误。卢文弨《群书拾补》说“张本作尽,注说尽是亡”,不对。伯峻按:俞樾说得对。藏本、北宋本、卢重玄本作“尽”,今依世德堂本改正。陆德明说:“画”,胡麦反,是计策;一本作“尽”,但从意义看不长。精神,是天所分有的部分。陆德明把“分”作“久”,说“久”音“有”,下同;原本是篆书字形,与“久”相似。按《汉书·杨王孙传》说:“精神者,天之有;骨骸者,地之有。”杨王孙常读这部经,今国子监本作“分”。任大椿说:今本作“分”,就是陆德明所说的国子监本。考《淮南子·精神训》说:“所以精神是天所具有的,骨骸是地所具有的。” 又说“壶子持以天壤”,高诱注说:“精神是天所具有的,形骸是地所具有的。”这与杨王孙所说的都源于《列子》这段文字。这样看来,汉人所见的本子都作“有”,不作“分”。敬顺《释文》说“久”应作“有”,从古本中还可以考见这一点。孙诒让说:《释文》说“久当作有”,这是对的。但“有”的篆文与“久”字并不十分相似,怀疑殷敬顺所依据的另一本中“有”应作“又”;篆文“又”作□,“久”作□,二者正相似。“又”与“有”古代相通,所以殷氏径直确定为“有”字。骨骸,是地所分有的部分。属于天的清而离散,属于地的浊而凝聚。精神离开形体,各自归于本真。〔注〕天所分有的归于天,地所分有的归于地,各自返回本根。所以称为鬼。“鬼”就是归,归返到它真正的居所。〔注〕真宅,是太虚的领域。〔解〕神明离开形体,就叫作死亡。归于真宅,就是返回太清。把太清称为真宅,是为了说明形骸只是虚假的形体。王重民说:下一个“鬼”字下面原本有“者”字,今本脱落。韩诗外传说:“死者为鬼。鬼,就是归。” 《论衡·论死篇》说:“人死后精神升天,骸骨归土,所以称为鬼。鬼,就是归。”《风俗通》说:“死,就是消散;鬼,就是归。精神消散,骨肉归于土地。”这些材料都能证明“鬼”字下面有“者”字。《意林》引文正作“鬼者,归也”。黄帝说:“精神进入它的门户,骨骸返回它的根本,我还剩下什么呢?”〔注〕哪里有没有形体的生命,哪里有没有气的形体,哪里有没有灵性的气?所以心智和形骸,是阴阳的一体,是偏聚的一气;等到离开形体而返回根本,就回到真正的居所,而“我”便没有任何实体了。〔解〕凡人把形体当作我,因为有我,于是产生情感。情感多的人爱恋沉溺深,情感少的人嗜好欲望淡薄。只有至人没有自我,能够明白认识其神;凡人不能明白,封闭执着就更加深重。现在神归于真,形归于地,那么从前所谓的“我”究竟在哪里呢?伯峻按:“根存”押韵,古音同属文部。又按,“封执”应作“封殖”;“封殖”见《左传·昭公二年》。人从出生到终结,最大的变化有四个阶段。〔注〕这期间不断迁移变化,没有片刻停止;所谓四个阶段,大概只是概括地说。〔解〕婴儿时期,心中还没有产生是非,所以德性深厚而意志专一。到了少壮时期,欲望和思虑充满并兴起,外物攻击他的地方必然增多;衰老时气息柔弱,反而更接近道;到了生命终结,才得到休息。卢文弨说:注中“暂停”,藏本作“暂停”,下文同。伯峻按:原本不另起行,今依文义分段。陆德明的版本“大较”作“本较”,说“较”音“角”。婴孩时期,少壮时期,老耄时期,死亡时期。陆德明说:“少”,诗照反,下同;“耄”,莫报反。婴孩时期,气息专一、意志纯一,是和气的极致;外物不能伤害他,德性没有比这更厚的。〔注〕《老子》说:“含德深厚,就像初生婴儿。”少壮时期,血气飘荡充溢。陆德明说:“飘”音“漂”。欲望和思虑充满而兴起;外物会攻击他,所以德性就衰减。〔注〕处在力量竞争的环境中,万物不会与他相让。陆德明的版本“故”作“殷”,说“殷”是正;一本作“故”。老耄时期,欲望和思虑柔弱;身体将要休息,外物没有什么能胜过他。〔注〕“休”就是休息。自己没有争竞之心,外物就不会与他争。陆德明说:“争”音“诤”。虽然还没有达到婴孩的纯全,比起少壮时期,已经安静多了。伯峻按:“间”是休息、安宁的意思,见《国语·晋语》注和《楚辞·招魂》注。意思是说,人到了老耄时期,相比少壮时血气飘溢、欲虑充起的状态,已经安静了。有人说,这个“间”应读作《论语·子罕》“病间”的“间”。陆德明说:“间”,古苋反,是隔开。死亡时期,就进入休息,返回生命的极点。〔解〕接近本性就能体悟道,迷惑于情欲就会丧失真性,所以含德深厚的人像婴儿。疲倦而不再作为,仍然只是次一等的状态;与奔逐竞争相比,这一点非常明显。

孔子游于太山,释文「太」作「大」,云:大音泰。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伯峻案:淮南子主术训云,「夫荣启期一弹而孔子三日乐感于和」,盖即此荣启期。释文云:郕音成,鲁之邑名。伯峻案:郕,亦作成,本国名,周武王封其弟叔武于此。春秋时属鲁,为孟氏邑。在今山东泰安地区宁阳县东北九十里。鹿裘带索,沈涛曰:鹿裘乃裘之粗者,非以鹿为裘也。鹿车乃车之粗者,非以鹿驾车也。粗从三鹿,故鹿有粗义。吕氏春秋贵生篇,颜阖鹿布之衣,犹言粗布之衣也。伯峻案:韩非子五蠹篇云:「冬日鹿裘,夏日葛衣,虽监门之服养不亏于此矣」(鹿本作麑,今依李斯传及御览二十七又八十又六百九十四所引订正)。史记自序云「夏日葛衣,冬日鹿裘」。淮南子精神训云,「文绣狐白,人之所好也;而尧布衣揜形,鹿裘御寒」,则鹿裘为冬日恶服。释文云:索,先各切。鼓琴而歌。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王重民曰:御览四六八引「以」作「为」,类聚四十四引作「先生为乐何也」,「以」亦作「为」。释文「以乐」作为「为乐」,云:乐音洛,下同。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乐也。〔注〕推此而言,明人之神气,与众生不殊;所适者异,故形貌不一。是以荣启期深测倚伏之缘,洞识幽显之验,故忻过人形,兼得男贵,岂孟浪而言?伯峻案:御览四六八引作「吾既得为人」,与下「吾既得为男」「吾既己行年九十」句法一律,说苑杂言篇作「吾既己得为人」,家语六本篇作「吾既得为人」,疑当从家语。男女之别,释文云:别,彼列切。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注〕人之将生,男女亦无定分,故复喜得男身。释文云:分,扶问切。复,扶又切。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释文「襁褓」作「襁保」,云:襁,居两切;本或作襁。褓,博物志云,织缕为之,广八寸,长尺二,以约小儿于背上。吾既己行年九十矣,王重民曰:类聚四十四引作「吾年九十有五矣」,疑今本列子「九十」下捝「有五」二字。说苑杂言篇、御览五百零九引圣贤高士传并作「九十有五」。高士传所据当为列子古本,则「九十」下本有「有五」二字明矣。伯峻案:高士传有二,一为皇甫谧作,晋书谧传载其释劝论云,「荣期以三乐感尼父」,即此事。一为嵇康作,名曰圣贤高士传,亦有此人,见太平御览五0九引。艺文类聚三六引孙楚荣启期赞,皆本于先秦两汉书,非用列子。陶潜饮酒「九十行带索」,即用此事,可见亦有作「九十」者。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伯峻案:御览四六八引作「贫者人之常,死者命之终」。类聚四四引作「贫者士之常,死者生之终」。处常得终,卢文弨曰:「得」说苑杂言篇作「待」。王重民曰:作「待」是也。盖荣启期乐天知命,既明贫者士之常,死者人之终,故自谓处常以待终,当有何忧。若作得,则非其旨矣。御览四六八引正作「待」。类聚四十四引作「居常以待终」,文虽小异,「待」字固不误也。伯峻案:卢王说是也。下章张注云:「乐天知命,泰然以待终。」待终之语即袭此文,可见张所见本犹作「待」也。当何忧哉?」伯峻案:当读为尚。史记魏公子列传:「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当亦应读为尚,可以互证。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注〕不能都忘忧乐,善其能推理自宽慰者也。〔解〕夫大冶铸金,依范成质;故神为其范,群形以成。男女修短,阴阳已定矣。何者?神运其功,形为功报耳。形既不能自了,神者未形己知。启期暮年方始为乐,是知道之晚。情滞于形,夫子但善其自宽,未许其深达至道。林类年且百岁,〔注〕书传无闻,盖古之隐者也。伯峻案:且,将也。释文云:类音泪,或本作颍者误认。底春被裘,〔注〕底,当也。注末「也」字依四解本增。伯峻案:说文:裘,皮衣也。重文作求。求即象裘形,盖本字。凡皮衣皆曰裘,固无美恶之别。后之为文,或以为美服,如吕览「孟冬天子始裘」,淮南子泛论训「世以为裘者,难得贵贾之物也」,公羊桓八年传「则冬不裘,夏不葛」注,「裘葛者,御寒暑之美服」,皆其例也。又可以为恶服,如庄子天下篇「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成玄英疏云:「裘褐,粗衣。」新序杂事五「昔楚丘先生年行七十,披裘带索,往见孟尝君」,及此篇「底春被裘」,皆其例也。释文云:底,都礼切。被音备。拾遗穗于故畦,〔注〕收刈后田中弃谷捃之也。

译孔子在太山游览。陆德明的版本“太”作“大”,说“大”音“泰”。看见荣启期在郕地的郊野行走。伯峻按:《淮南子·主术训》说:“荣启期弹奏一曲,孔子三天因感受和气而快乐。”大概就是这里的荣启期。陆德明说:“郕”音“成”,是鲁国的城邑。伯峻按:郕也作成,本来是国名,周武王把这里封给弟弟叔武。春秋时属于鲁国,成为孟氏的封邑,在今山东泰安地区宁阳县东北九十里。身穿鹿裘,腰系绳带。沈涛说:鹿裘是粗劣皮衣,并不是用鹿皮制成的裘;鹿车是粗劣的车,并不是用鹿来驾车。粗字从三个鹿,所以“鹿”有粗劣的意思。《吕氏春秋·贵生篇》说颜阖穿鹿布衣,就是粗布衣的意思。伯峻按:《韩非子·五蠹篇》说:“冬天穿鹿裘,夏天穿葛衣,即使守门人的衣服,也没有比这更差。”其中“鹿”本作“麑”,今依据《史记·李斯列传》和《太平御览》卷二十七、八十、六百九十四所引改正。《史记·自序》说“夏日葛衣,冬日鹿裘”。《淮南子·精神训》说:“华美刺绣、狐皮白裘,是人所喜爱的;尧穿布衣来遮蔽身体,穿鹿裘来御寒。”可见鹿裘是冬天的粗劣衣服。陆德明说:“索”,先各反。荣启期弹琴唱歌。孔子问:“先生为什么感到快乐呢?”王重民说:《太平御览》卷四六八引作“为”,《艺文类聚》卷四四引作“先生为乐何也”,“以”也作“为”。陆德明把“以乐”作“为乐”,说“乐”音“洛”,下文同。荣启期回答:“我的快乐有很多:上天生育万物,只有人最为尊贵。而我能够成为人,这是第一件快乐。〔注〕由此推论,可以看出人的神气与众生并没有不同,只是神气所到之处不同,所以形貌不一样。因此荣启期深深洞察祸福相依的缘由,通晓幽明变化的征验,所以庆幸自己超过其他形体,又兼且获得了男性的尊贵,哪里是轻率妄言呢?伯峻按:《太平御览》卷四六八引作“吾既得为人”,与下文“吾既得为男”“吾既已行年九十”的句式一致。《说苑·杂言篇》作“吾既已得为人”,《孔子家语》六本篇作“吾既得为人”,恐怕应从《家语》。男女有分别。陆德明说:“别”,彼列反。男子尊贵,女子卑下,所以以男子为贵;我既然已经成为男子,这是第二件快乐。〔注〕人将出生时,男女也没有确定的分位,所以又为得到男身而高兴。陆德明说:“分”,扶问反;“复”,扶又反。人生有的没有见过日月,不能活过襁褓时期;陆德明的版本“襁褓”作“襁保”,说:“襁”,居两反,本有的版本作“襁”;“褓”,《博物志》说,用丝线织成,宽八寸,长一尺二寸,用来把婴儿缚在背上。我已经活到九十岁了。王重民说:《艺文类聚》卷四四引作“我年九十有五”,怀疑今本《列子》“九十”下面脱了“有五”二字。《说苑·杂言篇》和《太平御览》卷五百零九引《圣贤高士传》都作“九十有五”。《高士传》所依据的应当是《列子》古本,那么“九十”下面原本有“有五”二字就很明确了。伯峻按:《高士传》有两种:一种是皇甫谧所作,《晋书·皇甫谧传》记载他的《释劝论》说“荣期以三乐感尼父”,就是这件事;另一种是嵇康所作,名为《圣贤高士传》,也有这个人物,见《太平御览》卷五百零九。艺文类聚卷三六所引孙楚《荣启期赞》,都取自先秦两汉的书,并不是采用《列子》。陶潜《饮酒》诗说“九十行带索”,就是用这件事,可见也有作“九十”的本子。这是第三件快乐。”}], 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死亡是人的最终归宿。伯峻按:御览卷四六八引作“贫穷是人的常态,死亡是生命的终点”;《类聚》卷四四引作“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死亡是生命的终点”。“处常得终”,卢文弨说:“得”字,《说苑·杂言篇》作“待”。王重民说:作“待”是对的。因为荣启期乐天知命,既然明白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死亡是人的终点,所以自称安处于常态而等待终点,这样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如果作“得”,就不是原意了。御览卷四六八引文正作“待”。《类聚》卷四十四引作“居常以待终”,文字虽略有不同,“待”字确实没有错误。伯峻按:卢、王二人的说法是对的。下章张湛注说:“乐天知命,泰然以待终。”其中“待终”的说法正是承袭此文,可见张湛所见的本子仍作“待”。“当何忧哉”中的“当”应读作“尚”。《史记·魏公子列传》说:“假使秦国攻破大梁,夷平先王的宗庙,公子还有什么脸面站在天下人面前呢?”其中“当”也应读作“尚”,可以相互证明。孔子说:“说得好!这是能够自己宽解自己的人。”〔注〕不能把忧乐全都忘掉,只是赞许他能够推究道理来宽慰自己。〔解〕高明的铸工铸造金属,要依靠模型才能形成器物;所以,神就是它的模型,各种形体由此形成。男女的形貌长短,阴阳之分,早已确定了。为什么呢?神运行其作用,形体只是这种作用的结果罢了。形体既不能自行了知,神在形体尚未形成时就已经知道了。荣启期到了晚年才开始感到快乐,这是知道道理太晚了。他的情感仍滞留在形体上,孔子只是赞许他能自我宽慰,并没有承认他已经深深通达大道。林类年纪将近百岁。〔注〕史书传记中没有他的记载,大概是古代的隐士。伯峻按:“且”是将要的意思。《释文》说:“类”音“泪”,有的本子作“颍”,是误认。春天将尽时还穿着皮衣。〔注〕“底”是“到”的意思。注末的“也”字依据四解本增补。伯峻按:《说文》说:“裘”是皮衣,重文作“求”。“求”就是象皮衣的形状,大概是本字。凡是皮衣都叫“裘”,本来没有美丑之分。后来的文章中,有时把它说成华美的服装,如《吕氏春秋》说“孟冬天子开始穿裘”,《淮南子·泛论训》说“世人所称为裘的,是难得而且贵重的物品”,《公羊传·桓公八年》注说“裘葛,是御寒暑的华美服装”,都是这种例子。也可以把它说成粗劣的服装,如《庄子·天下篇》说“使后世墨家多用裘褐作衣,用跂蹻作鞋”,成玄英疏说:“裘褐,是粗衣。”《新序·杂事五》说“从前楚丘先生年近七十,披着皮衣,带着绳索,去拜见孟尝君”,以及本篇所说“春末还穿裘衣”,都是这种例子。《释文》说:“底”,音“都礼切”;“被”音“备”。在收割后的旧田地里拾取遗落的谷穗。〔注〕就是在田地收割以后,捡拾田中遗弃的谷粒。

释文云:穗音遂。畦音携。捃,居运切。并歌并进。伯峻案:并歌并进犹言且歌且进。释文云:并,蒲浪切,下同;谓旁畦而行。孔子适卫,望之于野。顾谓弟子曰:「彼叟可与言者,释文云:叟,西口切。试往讯之!」释文作「有试往讯之」,云,讯音信,一本无有字。子贡请行。逆之垄端,释文云:垄,力踵切。面之而叹曰:「先生曾不悔乎,释文云:曾音层。而行歌拾穗?」林类行不留,歌不辍。释文云:辍,丁劣切,止也。子贡叩之不已,释文云:叩,丘候切。乃仰而应曰:释文云:应,于证切。「吾何悔邪?」子贡曰:「先生少不勤行,释文云:少,诗照切。行,下孟切,下同。长不竞时,释文云:长,丁丈切,下同。老无妻子,死期将至: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释文云:乐音洛。林类笑曰:「吾之所以为乐,人皆有之,而反以为忧。〔注〕我所以为乐者,人人皆同,但未能触事而夷,故无暂欢。〔解〕仁者不忧,智者不惧,不受形也。生分己随之,是以君子不戚戚于贫贱,不遑遑于富贵。人不达此,反以为忧,汝亦何怪于我也?少不勤行,长不竞时,故能寿若此。〔注〕不勤行,则遗名誉;不竞时,则无利欲。二者不存于胸中,则百年之寿不祈而自获也。〔解〕勤于非行之行,竞于命外之时,求之不跋,伤生夭寿矣。吾所以乐天知命,而得此寿。汪莱曰:卢解「求之不跋」,「跋」字当作「获」。释文云:寿音受。老无妻子,死期将至,故能乐若此。〔注〕所谓乐天知命,故无忧也。〔解〕妻子适足以劳生苦心,岂能延人寿命?居常待终,心无忧戚,是以能乐若此也。子贡曰:「寿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恶。伯峻案:汉书董仲舒传云:「情者人之欲也。」又云:「人欲之谓情。」后汉书张衡传注云:「情者,性之欲。」古人多以欲恶对文,如吕览论威篇「人情欲生而恶死」是也。则此情字当训欲。释文云:恶,乌路切。子以死为乐,何也?」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梁章巨曰:输回之说,盖出于此。故吾知其不相若矣。俞樾曰:「吾」下脱「安」字。上云「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云「安知其不相若」,言死生一致也。下云「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正承此而言。若作「知其不相若」,则于语意大背矣。浅人见下两言安知,句末并用乎字,而此是矣字,疑其不协,遂妄删「安」字。不知「矣」犹「乎」也,语有轻重耳。古书多以矣字代乎字,说详王氏经传释词。吴闿生谓故读为固,言吾固知也,与俞说相反,俞说较长。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注〕寻此旨,则存亡往复无穷已也。〔解〕知形有代谢,神无死生,一往一来,犹朝与暮耳,何故营营贪此而惧彼哉?王叔岷曰:「求生」下当有之字。文选鲍明远行药至城东桥诗注引正有「之」字。释文云:愈音与。子贡闻之,不喻其意,还以告夫子。释文云:告,古沃切,下章同。夫子曰:「吾知其可与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尽者也。」〔注〕卒然闻林类之言,盛以为己造极矣;而夫子方谓未尽。夫尽者,无所不尽,亦无所尽,然后尽理都全耳。今方对无于有,去彼取此,则不得不觉内外之异。然所不尽者,亦少许处耳。若夫万变玄一,彼我两忘,即理自夷,而实无所遣。夫冥内游外,同于人群者,岂有尽与不尽者乎?〔解〕死此生彼,必然之理也。林类所言「安知」者是疑似之言耳,故云未尽。注「冥内游外」北宋本「游」作「逆」,汪本从之,误,今依道藏本、世德堂本订正。释文云:卒,仓没切。造,七到切。去,丘吕切。处,昌据切。子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注〕学者,所以求复其初,乃至于厌倦,则自然之理亏矣。锦绣万花谷前集二十、合璧事类前集四三引作「告于仲尼曰」。释文云:厌,于艳切仲尼曰:「生无所息。」〔注〕劳知虑,役支体,此生者之事。庄子曰:生为徭役。子贡曰:「然则赐息无所乎?」王叔岷曰:「息无所」疑原作「无所息」,即本上文「生无所息」而言。今本「息」字误错在「无所」上。伯峻案:据下答语,「息无所」不误。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圹,释文云:圹音旷,墓穴也。荀卿有此篇。睪如也,伯峻案:荀子大略篇作皋如也。刘台拱曰:睪即皋。王念孙曰:家语困誓篇亦作睪如也。王肃曰:睪,高貌。释文云:睪音皋。宰如也,释文云:言如冢宰也。坟如也,卢文弨曰:坟如,如大防也。释文云:如坟墓也。

译《释文》说:“穗”音“遂”,“畦”音“携”,“捃”音“居运切”。一边唱歌,一边前进。伯峻按:“并歌并进”犹如说“且歌且进”。《释文》说:“并”音“蒲浪切”,下同;意思是沿着田畦旁行走。孔子到卫国去,在野外远远望见他,回头对弟子说:“那位老人是可以交谈的人,试着去问问他!”《释文》说:“叟”音“西口切”。子贡请求前往。他迎着林类走到田垄尽头,面对他叹息说:“先生年轻时不曾努力行事,难道如今还不后悔,却还边走边唱歌、边拾取穗子吗?”《释文》说:“曾”音“层”。林类走路不停,歌声也没有停止。《释文》说:“辍”音“丁劣切”,是停止的意思。子贡不断叩问他。《释文》说:“叩”音“丘候切”。林类于是仰头回答说:“我为什么要后悔呢?”《释文》说:“应”音“于证切”。子贡说:“先生年轻时不勤于行事,壮年时不与时俗争逐,年老了又没有妻子儿女,死亡的日期也将要到了;这样还有什么快乐可言,却还要拾穗而行歌吗?”《释文》说:“乐”音“洛”。林类笑着说:“我用来作为快乐的事情,人人都有,却反而把它当作忧愁。” 〔注〕我之所以感到快乐,是人人都一样具有的,只是他们不能在遇到事情时都能平和对待,所以得不到片刻的欢乐。〔解〕仁德之人不忧愁,智慧之人不恐惧,因为他们不受形体的拘束。人的生死寿夭本来就各有定分,所以君子不会因贫贱而忧愁不安,也不会因富贵而忙乱惶恐。世人不能通达这个道理,反而把它当作忧愁,你又何必对我感到奇怪呢?年轻时不勤于行事,壮年时不与时势竞争,所以才能长寿到这个程度。〔注〕不勤于行事,就不会追逐名誉;不与时势竞争,就不会追逐利欲。这两件事不存于胸中,那么百年长寿不用祈求,自然就能获得。〔解〕如果勤于那些不应做的事情,在命运之外的时机上争逐,求取不止,就会损伤生命而早夭。我正是因为乐天知命,所以得到这样的寿命。《汪莱》说:卢氏解文“求之不跋”中的“跋”字应作“获”。《释文》说:“寿”音“受”。年老而没有妻子儿女,死亡的日期也将要到了,所以能够像这样快乐。〔注〕这就是所谓乐天知命,所以没有忧愁。〔解〕妻子儿女只足以劳累生命、苦恼心神,哪里能够延长人的寿命呢?安处常态而等待终点,内心没有忧愁悲戚,所以能够像这样快乐。子贡说:“长寿是人的愿望,死亡是人的厌恶。伯峻按:《汉书·董仲舒传》说:‘情,是人的欲望。’ 《汉书》又说:“人的欲望就叫作情。”《后汉书·张衡传》注说:“情,是本性的欲望。”古人常把“欲”和“恶”相对使用,如《吕氏春秋·论威篇》说“人的本性想求生而厌恶死亡”,就是这种用法。因此这里的“情”字应解释为欲望。《释文》说:“恶”音“乌路切”。先生却把死亡当作快乐,为什么呢?”林类说:“死和生,是一次去、一次来的循环。所以,死在这里的人,怎么知道不会生在那里呢?梁章巨说:轮回之说,大概就是从这里产生的。‘故吾知其不相若矣’中的‘吾’字下疑脱‘安’字。上文说‘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所以应当说‘安知其不相若’,意思是死生本来没有差别。下文说‘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正是承接这里说的。如果作‘知其不相若’,就与文意大相背离了。浅陋的人看见下面两句都有‘安知’,句末都用‘乎’字,而这里用了‘矣’字,怀疑不相协调,于是妄自删去‘安’字。不知道‘矣’也可以同‘乎’一样使用,只是语气轻重不同罢了。古书中常用‘矣’字代替‘乎’字,王氏《经传释词》对此有详细说明。吴闿生认为应读作‘固’,意思是‘我本来就知道’,与俞樾的说法相反,但俞樾的说法更好。“我又怎么知道,辛辛苦苦地追求生存不是一种迷惑呢?又怎么知道我今天的死亡不会胜过从前的生存呢?”〔注〕推求这层意思,那么生死、存亡、往来就会无穷无尽地循环下去。〔解〕知道形体有代谢,而神没有生死;一去一来,就像早晨和夜晚一样,为什么要辛苦奔忙地贪恋这一边而害怕那一边呢?王叔岷说:“求生”下面应有“之”字。《文选》鲍明远《行药至城东桥》诗注引文正有“之”字。《释文》说:“愈”音“与”。子贡听了这些话,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回来把它告诉孔子。《释文》说:“告”音“古沃切”,下章同。孔子说:“我知道他是可以交谈的人,果然如此;但他虽然有所领会,却还没有完全领会。”〔注〕林类突然听到这些话,就盛赞自己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了;而孔子却说他还没有完全领会。所谓完全领会,是没有什么不能穷尽,也没有什么可穷尽,之后才算把道理完全通达。现在他只是对着有来谈无,舍弃那一边而取这一边,因此不能不察觉内外的差别。然而没有完全领会的地方,也只剩下一点点罢了。至于万物万变归于玄一,彼我两忘,那么道理自然平等,实际上也没有什么需要排遣的。像这样内心幽深而游于外物之中,与世人同处,哪里还会有完全或不完全的区别呢?〔解〕死在这里、生在那里,是必然的道理。林类所说的“怎么知道”,只是疑似、未定的话,所以说他还没有完全领会。注中“冥内游外”,北宋本“游”作“逆”,汪本沿用,错了;现在依据道藏本、世德堂本改正。《释文》说:“卒”音“仓没切”,“造”音“七到切”,“去”音“丘吕切”,“处”音“昌据切”。子贡对学习感到疲倦,告诉仲尼说:“希望有个休息的地方。”〔注〕学习,是用来寻求恢复人的本性的;如果学习到了厌倦的地步,那么自然之理就受到亏损了。《锦绣万花谷》前集卷二十、《合璧事类》前集卷四三引作“告于仲尼曰”。《释文》说:“厌”音“于艳切”。仲尼说:“生命没有休息。”〔注〕劳累心智思虑,役使四肢形体,这是活着的人的事情。《庄子》说:活着就是服劳役。子贡说:“既然这样,那么我赐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吗?”王叔岷说:“息无所”恐怕原来作“无所息”,就是承接上文“生无所息”而言。今本“息”字误倒在“无所”之前。伯峻按:根据下面的回答,“息无所”并没有错误。仲尼说:“有,只是有一个罢了。看那墓穴,它高高隆起,〔释文〕“圹”音“旷”,是墓穴。《荀子》中有这一篇。高大突起,〔伯峻按〕《荀子·大略篇》作“皋如也”。刘台拱说:“睪”就是“皋”。王念孙说:《孔子家语·困誓篇》也作“睪如也”。王肃说:“睪”是高大的样子。《释文》说:“睪”音“皋”。像宰相的府第一样高大,〔释文〕意思是像冢宰的房屋一样。像大堤一样高大。卢文弨说:“坟如”,是像大堤一样。《释文》说:像坟墓一样。

鬲如也,郝懿行曰:鬲如,盖若覆釜之形,上小下大,今所见亦多有之。释文云:鬲音历,形如鼎;又音隔。则知所息矣。」〔注〕见其坟壤鬲翼,则知息之有所。庄子曰,死为休息也。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注〕乐天知命,泰然以待终,君子之所以息;去离忧苦,昧然而死,小人之所以伏也。伯峻案:荀子大略篇、家语困誓篇皆有此文。释文云:伏焉,荀卿作休焉。乐音洛,下同。去,丘吕切。离,力智切。昧音妹。吴闿生曰:息伏为韵,作「休」非是。仲尼曰:「赐!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乐,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惫,释文云:惫,蒲界切,疲也。未知老之佚;释文云:佚音逸。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也。〔注〕庄子曰: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耳。〔解〕夫生者,动用之质也,唯死乃能休息耳。亦犹太阳流光,群物皆动。君子徇名,小人徇利,未尝休止也。伯峻案:注所引庄子乃大宗师篇文。晏子曰:释文云:晏子,齐大夫晏婴。『善哉,古之有死也!〔注〕生死古今所同,而独善古之死者,明古人不乐生而恶死也。释文云:乐音洛。恶,乌路切。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注〕修身慎行,恒怀竞惧,此仁者之所忧;贪欲纵肆,常无厌足,此不仁者之所苦;唯死而后休息寝伏之。伯峻案:此晏子春秋内谏篇上文。释文云:行,下孟切。厌,一盐切。死也者,德之徼也。〔注〕德者,得也。徼者,归也。言各得其所归。释文云:徼音叫。古者谓死人为归人。夫言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行而不知归,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注〕此众寡相倾者也。晏子儒墨为家,重形生者,不辨有此言,假托所称耳。〔解〕老子曰:「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神之有形,一期之报。迷本执有,劳神苦心,疲亦极矣。唯死也乃归乎真,犹脱桎梏而舍负担也。贪生死者苟恋乎有,曾不知归于本焉,而天下不以为非迷者多矣。伯峻案:庄子齐物论云,「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依卢文弨说正)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耶?」正是此意。又案:今晏子春秋内谏上云:晏子曰,「昔者上帝以人之没为善(没字依王念孙说正),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列子所引亦仅此三句。第一句文稍变者,古人引书原不拘本文也。玩处度此注,似以莫知非焉以上皆晏子语,故注列此下,而评谓假托,不知晏子实有此语,处度未尝见晏子书耳。有人去乡土、离六亲、废家业、游于四方而不归者,何人哉?释文「哉」作「才」,云,才音哉,下同。世必谓之为狂荡之人矣。又有人锺贤世,〔注〕锺贤世宜言重形生。释文「锺」作「种」,云,种贤世音重形生。任大椿曰:考荀子议兵篇,「按角鹿埵陇种东笼而退耳」,杨倞注:或曰即龙钟。新序作龙钟。今本种之作锺,盖通用字。矜巧能、修名誉、释文云:誉,余据切。夸张于世而不知己者,释文「夸」作「跨」,云:跨,口花切。己音以。亦何人哉?世必以为智谋之士。此二者,胥失者也。〔注〕此二者虽行事小异,而并不免于溺丧也。卢文弨:「溺」当作「弱」,语见庄子,下同。伯峻案:庄子齐物论「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此卢氏所本。而世与一不与一,唯圣人知所与,知所去。」〔注〕以生死为寤寐者与之,溺丧忘归者去之。〔解〕夫弃本逐末,劳神苦心,顺情之与求名,逐欲之与徇利,二者俱失也。何厚何薄哉?而群所谓,则举世为是也;凡执所滞,则举世为非矣。唯有道者知去与焉。故庄子云:臧与谷二人俱牧羊,俱亡羊。一则博塞问,一则读书。善恶虽殊,亡羊一也。苟失道,则游方之与修学,夫何远哉?秦恩复曰:庄子:问臧奚事?一曰博塞。问谷奚事?一曰读书。卢注「博塞」下多一「问」字,当是衍文。伯峻案:与即论语「吾与女弗如也」,左传僖廿八年「子与之」之与,许也。而列子书常用以训取,义得相通也。下章云:「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其所矣。」静虚同义,则取与亦同义。又杨朱篇云:「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取与互文,皆其证也。释文云:去,丘吕切,注同。寤音悟。

译像倒扣的锅一样高大。郝懿行说:“鬲如”大概是像覆着的釜那样,上小下大,现在所见的墓冢也多有这种形状。《释文》说:“鬲”音“历”,形状像鼎;又音“隔”。这样就知道休息的地方了。”〔注〕看见墓土高起、两侧张开,就知道休息有其所在。《庄子》说,死亡就是休息。子贡说:“死亡真伟大啊!君子在那里休息,小人在那里伏藏。”〔注〕乐天知命,安然等待终点,这是君子所以得到休息的原因;摆脱忧苦,昏昧无知地死去,这是小人所以伏藏的状态。伯峻按:《荀子·大略篇》《孔子家语·困誓篇》都有这段文字。《释文》说:“伏焉”,《荀子》作“休焉”。“乐”音“洛”,下同;“去”音“丘吕切”;“离”音“力智切”;“昧”音“妹”。吴闿生说:“息、伏”押韵,作“休”是不对的。仲尼说:“赐!你已经知道了。人都知道活着的快乐,却不知道活着的劳苦;知道衰老的疲惫,却不知道衰老的安逸;知道死亡的厌恶,却不知道死亡的休息。〔注〕《庄子》说:大地用形体承载我,使我因生存而劳苦,使我因衰老而安逸,使我因死亡而休息罢了。〔解〕活着,是运动和作用的形质;只有死亡才能得到休息。也就像太阳流动着光芒,万物都在运动。君子追逐名声,小人追逐利益,从来没有休止。伯峻按:注中引用的《庄子》文字出自《大宗师篇》。晏子说:《释文》说:晏子是齐国大夫晏婴。“古代有死亡,真好啊!〔注〕生死是古今相同的事情,唯独说古代的死亡好,是说明古人不以生为乐,也不厌恶死亡。《释文》说:“乐”音“洛”,“恶”音“乌路切”。仁德之人在那里休息,不仁德之人在那里伏藏。”〔注〕修养自身、谨慎行事,始终怀有竞争和恐惧,这是仁者所忧虑的;贪欲放纵,常常没有满足,这是不仁者所受的苦;只有死后才得到休息和安卧。伯峻按:这段话见《晏子春秋·内谏篇上》。 《释文》说:“行”音“下孟切”,“厌”音“一盐切”。所谓死亡,是德的归宿。〔注〕“德”就是“得”,“徼”就是归宿。意思是各自得到自己的归宿。《释文》说:“徼”音“叫”。古人把死人称为归人。既然把死人称为归人,那么活人就是行人。行走而不知道归家,是失去家园的人。一个人失去家园,世人都会非难他;天下人都失去了家园,却没有人知道非难它。〔注〕这是众人和少数人互相倾轧的情况。晏子是儒家、墨家所归属的人,重视形体和生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些话是借他的名义托称的。〔解〕老子说:“回归根本叫作静,静叫作复归本命,复归本命叫作常,认识常道叫作明。不认识常道而妄自作为,就会凶险。”神寄托于形体,是一生期限内的报应。迷失根本而执着于有,劳累精神、苦恼心神,疲惫也到了极点。只有死亡才归于真实,就像脱去枷锁、放下负担一样。贪恋生存、畏惧死亡的人,只是苟且留恋于有,却不知道回归根本;然而天下人却有很多不认为这种迷失是错误的。伯峻按:《庄子·齐物论》说:“一生忙忙碌碌却看不见自己的成就,疲惫不堪地劳作却不知道自己要归向哪里,难道不可悲吗?”正是这个意思。又按:今本《晏子春秋·内谏上》说,晏子说:“从前上帝把人的死亡看作好事,仁者在那里休息,不仁者在那里伏藏。”《列子》所引也只有这三句。第一句文字略有改变,是因为古人引用书文原本就不拘泥于原文。考察处度这条注,似乎认为“莫知非焉”以上都是晏子的话,所以在这里才列出,并评论说是托名,却不知道晏子确实有这些话,只是处度没有见过《晏子春秋》罢了。有的人离开乡土,远离六亲,废弃家业,游历四方而不回来,这是什么人呢?《释文》“哉”作“才”,说:“才”音“哉”,下同。世人一定会说他是狂放不羁的人。又有一种人,生逢贤明的时代,〔注〕“锺贤世”应当解释为重视形体和生命。《释文》“锺”作“种”,说“种贤世”音重形生。任大椿说:考察《荀子·议兵篇》“按角鹿埵陇种东笼而退耳”,杨倞注说:有人认为“种”就是“龙钟”。《新序》作“龙钟”。今本作“锺”,大概是通用字。夸耀自己的巧智和才能,修饰自己的名声,〔释文〕“誉”音“余据切”。在世人面前夸张炫耀,却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处境;《释文》“夸”作“跨”,说:“跨”音“口花切”,“己”音“以”。这又是什么人呢?世人一定认为他是有智谋的人。这两种人,都是迷失的人。〔注〕这两种人的行为虽稍有不同,却都不能免于沉溺和丧失。卢文弨说:“溺”应作“弱”,语见《庄子》,下同。伯峻按:《庄子·齐物论》说:“我怎么知道厌恶死亡不是像幼儿迷失而不知道归家呢?”卢氏所本就在这里。世间有人赞成这一种而不赞成另一种,只有圣人知道应当赞成什么,知道应当舍弃什么。”〔注〕把生死看作醒梦而与之相同的人,就赞同他;沉溺丧失、忘记归宿的人,就舍弃他。〔解〕抛弃根本而追逐末节,劳累心神、苦恼内心;顺从情欲和追求名声,追逐欲望和追逐利益,这两种做法都是失道的。哪里有什么厚薄之分呢?但凡众人所称许的,整个世间就认为是对的;凡是执着于自己的偏见而滞留不化的,整个世间就认为是错的。只有有道之人知道什么应当舍弃、什么应当取舍。所以《庄子》说:臧和谷两个人都替人放羊,都把羊弄丢了。一个人去博弈,一个人去读书;他们的行为善恶虽然不同,但丢羊这一结果是相同的。假如失去了道,那么游历四方和从事学习,二者又有什么区别呢?秦恩复说:《庄子》说:问臧在做什么?回答说在博弈。问谷在做什么?回答说在读书。卢氏注中“博塞”下面多了一个“问”字,应当是衍文。伯峻按:“与”就是《论语》“我同意你不如他”和《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子把它给他”中的“与”,是许可、赞同的意思。《列子》中常用它来解释为取,意义是相通的。下章说:“静和虚,得到了自己的居所;取和与,失去了自己的处所。”静和虚意义相同,那么取和与也意义相同。《杨朱篇》又说:“名本来不是实际所取的,实际本来不是名所能给予的。”取与互相为文,也是证明。《释文》说:“去”音“丘吕切”,注中同;“寤”音“悟”。

或谓子列子曰:「子奚贵虚?」许维遹曰:吕氏春秋不二篇云:子列子贵虚。列子曰:「虚者无贵也。」〔注〕凡贵名之所以生,必谓去彼而取此,是我而非物。今有无两忘,万异冥一,故谓之虚。虚既虚矣,贵贱之名,将何所生?释文云:去,丘吕切子列子曰:「非其名也,〔注〕事有实着,非假名而后得也。莫如静,莫如虚。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其所矣。〔注〕夫虚静之理,非心虑之表,形骸之外;求而得之,即我之性。内安诸己,则自然真全矣。故物所以全者,皆由虚静,故得其所安;所以败者,皆由动求,故失其所处。〔解〕或问贵虚。答曰:无贵。吾所以好虚者,非为名也。夫虚室生白,吉祥止耳。唯静唯虚,得其居矣。若贪求取与,神失其安;然后名利是非,纷竞交凑,将何以堪之?故虚非我贵耳。注「故物所以全者」,本无「所」字,今从藏本增。秦恩复曰:解「吉祥止耳」据庄子当作「止止」。伯峻案:庄子作「止止」,乃「止之」之误。此作「止耳」,淮南子俶真训作「止也」,皆可通。说详俞氏庄子平议。事之破□而后有舞仁义者,弗能复也。」〔注〕当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乃至亏丧凋残,方欲鼓舞仁义,以求反性命之极者,未之得也。□音毁。〔解〕吾所言虚,是修于未乱耳。若使真性破毁,心神汨昏,更弄仁义之辞教,易情之波荡,故不能克复矣。陶鸿庆曰:张注解「舞仁义」为「鼓舞仁义」,非也。舞读为舞文之舞。仲尼篇「为若舞,彼来者奚若?」张注释为舞弄,是也。言事已破□而后为仁义以补苴之,则毁者不能复全也。道德经上篇云「大道废,有仁义」,庄子马蹄篇云,「圣人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皆此旨也。注未达。释文云:□音毁。丧,息浪切。粥熊曰:梁章巨曰:诸子书以鬻子为最古,然其书有二。汉书艺文志道家鬻子说二十二篇,又小说家鬻子说十九篇。列子所引鬻子凡三条,皆黄老清净之说,与今本不类,疑即道家二十二篇之文。伯峻案:今本鬻子一卷,自宋人叶梦得以来多疑其伪,而四库全书提要疑其为「唐以来好事之流,依仿贾谊所引,撰为膺本」,盖可信。释文云:粥音育。粥熊,周文王师,封于楚,着子书二十二篇。「运转亡已,释文云:已音以。天地密移,畴觉之哉?〔注〕此则庄子舟壑之义。孔子曰:「日夜无隙,丘以是徂。」夫万物与化为体,体随化而迁。化不暂停,物岂守故?故向之形生非今形生,俯仰之间,已涉万变,气散形朽,非一旦顿至。而昧者操必化之器,托不停之运,自谓变化可逃,不亦悲乎?伯峻案:本不提行,今依文义分段。释文云:操,七刀切。故物损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亏于彼。〔注〕所谓川竭谷虚,丘夷渊实也。损盈成亏,随世随死。〔注〕此世亦宜言生。伯峻案:庄子大宗师云,「无不毁也,无不成也」,亦是此意。释文云:世音生,下同。往来相接,间不可省,畴觉之哉?〔注〕成者方自谓成,而已亏矣;生者方自谓生,潜已死矣。释文云:省上声。凡一气不顿进,伯峻案:进本训登,见说文。又训前,见诗常武笺、士冠礼注及公羊庄十三年传注。引伸为增长之义,故周礼小司寇「以图国用而进退之」,郑注云:「进退犹损益也」。此文进与亏相对,下文亦不觉其成,承不顿进而言;亦不觉其亏,承不顿亏而言,则进犹成也。释文云:进音尽一形不顿亏;亦不觉其成,亦不觉其亏。〔注〕皆在冥中而潜化,固非耳目所瞻察。卢文弨曰:注「耳目」下藏本有「之」字。伯峻案:「亦不觉其亏」本无「亦」字,今从四解本、秦刻本增。释文瞻作瞩,云:瞩音烛,一本作瞻。亦如人自世〔注〕音生。释文云:世音生。至老,貌色智态,亡日不异;皮肤爪发,随世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注〕形色发肤,有之粗者,新故相换,犹不可识,况妙于此者乎?伯峻案:注「之粗」或作「精」,非。又卢抱经以形色发肤有之为句,亦非。间不可觉,俟至后知。〔解〕夫心识潜运,阴阳鼓作,故形体改换,天地密移,损益盈虚,谁能觉悟?所以贵夫道者,知本而不忧亡也。

译有人对列子说:“您为什么看重虚?”许维遹说:《吕氏春秋·不二篇》说“列子看重虚”。列子说:“虚本身没有什么可贵的。”〔注〕一切看重名声的观念之所以产生,必定是认为应当舍弃那一边而取得这一边,认为自己正确而外物错误。如今有和无都忘掉,万种差异冥合为一,所以叫作虚。虚既然就是虚,贵贱的名目还从哪里产生呢?《释文》说:“去”音“丘吕切”。列子说:“并不是看重虚这个名目。〔注〕事情有真实的内容,并不是借助假名以后才获得。没有比静更好的,也没有比虚更好的。静就是虚,虚就是静,得到了自己的居所;取就是与,与就是取,失去了自己的处所。〔注〕虚静的道理,不在心的思虑范围之内,也不在形骸之外;寻求它而得到它,就是自己的本性。内心安定于自身,天然的真性就完整了。所以万物能够完整,都是由于虚静,因此得以安处;万物所以败坏,都是由于妄动追求,因此失去了安处。〔解〕有人问为什么看重虚,回答说:虚并没有什么可贵。我所以喜欢虚,并不是为了虚这个名目。虚室能够生出光明,吉祥就会停留在那里。唯有静、唯有虚,才能得到自己的居所。如果贪求取舍,神就失去安定;随后名利是非纷纷争逐、交相聚集,那将如何承受呢?所以,并不是把虚本身当作我所看重的东西。”}], 事情已经破□之后,才来舞弄仁义,是不能恢复原状的。”〔注〕应当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治理它,在混乱尚未出现时就整治它;等到已经亏损、丧失、凋残了,才想要鼓吹仁义,来求得恢复本性和生命的极致,那是不可能做到的。□音“毁”。〔解〕我所说的虚,是在事情尚未混乱时进行修养。如果真性已经破毁,心神昏乱,再搬弄仁义的言辞教条,改变情欲的动荡状态,就不能恢复了。陶鸿庆说:张湛注把“舞仁义”解释成“鼓舞仁义”,不对。“舞”应读作“舞文”的“舞”。《仲尼篇》说“为你舞弄,那来的人怎么样”,张湛注释为舞弄,就是这个意思。这里说的是事情已经破□,之后才用仁义来补救,那么已经毁坏的就不能恢复完整。《道德经》上篇说“大道废弃,才有仁义”,《庄子·马蹄篇》说“圣人勉强施行仁,踮着脚施行义,于是天下人才开始疑惑”,都是这个意思。注中未能通达此意。《释文》说:□音“毁”;“丧”音“息浪切”。粥熊说:梁章巨说:诸子书中,以《鬻子》最为古老,但这部书有两种。 《汉书·艺文志》记载道家《鬻子说》二十二篇,小说家《鬻子说》十九篇。《列子》所引用的《鬻子》共有三条,都是黄老清静的学说,与今本不相同,怀疑就是道家二十二篇中的文字。伯峻按:今本《鬻子》一卷,自宋代叶梦得以来,很多人怀疑是伪书;但《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怀疑它是“唐代以来好事之徒,依仿贾谊所引,撰成的伪本”,大概可信。《释文》说:“粥”音“育”。粥熊是周文王的老师,受封于楚,著有《鬻子》二十二篇。“运行转化没有终止,天地在秘密地迁移,谁能察觉呢?〔注〕这就是《庄子》所说的舟藏于壑的道理。孔子说:‘日夜不停地变化,我孔丘因此不断前行。’万物以变化为本体,本体随着变化而迁移。变化没有片刻停留,万物哪里能够守住旧状呢?从前已经形成的形体并不是现在的形体,俯仰之间已经经历了万般变化;气逐渐散失、形体逐渐朽坏,并不是一下子突然达到的。然而昏昧的人拿着必然会变化的器物,寄托在不停运行的变化之中,却自以为可以逃避变化,不是很可悲吗?伯峻按:原本没有分段,今依据文义分段。所以,事物在那一方面有所减损,就会在这一方面有所充盈;在这一方面有所成就,就会在那一方面有所亏损。〔注〕这就是所谓河流枯竭、山谷空虚,丘陵夷平、深渊充实。减损与充盈、成就与亏损,随着时代而变化,随着死亡而终止。〔注〕这里的“世”也应当作“生”。伯峻按:《庄子·大宗师》说“没有什么不毁坏,没有什么不成就”,也是这个意思。《释文》说:“世”音“生”,下同。往来相互连接,间隔细微得无法察觉,谁能察觉呢?〔注〕正在成就的事物正自以为已经成就,却已经开始亏损;正在生长的事物正自以为生长,却暗中已经走向死亡。《释文》说:“省”读上声。凡是一股气都不是一下子增长的。伯峻按:“进”本义是登,见《说文》;又有前进的意思,见《诗·常武》笺、《士冠礼》注及《公羊传·庄公十三年》注。由此引申为增长,所以《周礼·小司寇》说“用来筹划国家的财用,并对它加以增减”,郑玄注说:“进退就是损益。”这里“进”和“亏”相对,下文“也没有察觉它的成就”,承接“不是一下子增长”而言;“也没有察觉它的亏损”,承接“不是一下子亏损”而言,所以“进”就是成。 《释文》说:“进”音“尽”。一个形体也不是一下子亏损的;也没有察觉它的成就,也没有察觉它的亏损。〔注〕这一切都在幽冥之中暗中变化,本来就不是耳目能够观察清楚的。卢文弨说:注中“耳目”下面,道藏本有“之”字。伯峻按:“亦不觉其亏”原本没有“亦”字,今依据四解本、秦刻本增补。《释文》作“瞩”,说:“瞩”音“烛”,一本作“瞻”。也像人从出生到老去一样。〔注〕“世”音“生”。《释文》说:“世”音“生”。人的容貌、肤色、智慧和神态,没有一天不在变化;皮肤、指甲、头发,随着生命的变化而脱落,并不是从婴儿时期起就有停止而不改变的状态。〔注〕形貌、肤色、头发、皮肤,是粗浅可见的东西,新旧交替尚且难以察觉,何况比这些更精微的事物呢?伯峻按:注中“之粗”有的本子作“精”,不对。又卢抱经把“形色发肤有之”断句,也不对。变化间隔细微而无法察觉,等到后来才知道。〔解〕心的认识在暗中运行,阴阳在暗中鼓动运作,所以形体不断更换,天地秘密地迁移,减损、增益、充盈、亏虚,谁能够觉察?所以可贵的在于道,因为知道根本,便不为消亡而忧愁。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初学记一「有人」引作「昔有人」。释文「坠」作「隧」,云:杞音起。系本云:殷汤封夏后于杞,周又封之,今在陈留雍丘县;武德年曾置杞州地是也。隧音坠。任大椿云:考楚辞九歌「矢交坠兮」,坠作隧。荀子儒效篇,「至共头而山隧」,杨倞注:「隧读为坠。」淮南子说林训「县垂之类有时而隧」,注云:「隧,坠也。」汉书王莽传「不隧如发」,叙传「厥宗不隧」,不隧即不坠。隶释西狭颂横海将军吕君碑霣隧即霣坠。樊安碑失隧即失坠。敬顺释文犹存古字。伯峻案:武德为唐高祖年号。黄尧圃疑释文为宋人伪托(见北宋本列子跋),即此可见其非。又杞国,周初所封,即今河南开封地区杞县。史记有世家。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注〕彼之所忧者惑矣,而复以不惑忧彼之所惑,不忧彼之所忧,喻积惑弥深,何能相喻也。道藏本注文「也」下有「哉」字。伯峻案:注「不忧彼之所忧」当作「以不忧忧彼之所忧」。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若屈伸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注〕夫天之苍苍,非铿然之质;则所谓天者,岂但远而无所极邪?自地而上则皆天矣。故俯仰喘息,未始离天也。合璧事类前集一引作「奈何忧其崩坠乎」。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耶?」释文云:宿音秀,下同。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注〕气亦何所不胜,虽天地之大,犹自安于太虚之域,况乃气气相举者也?御览二引宿作辰。王重民曰:「晓」下「之」字蒙上文「因往晓之」句而衍。御览二引作「晓者云」,无「之」字。下文「晓者曰地积块耳」云云,亦无「之」字,可证。「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御览三又六引并「中之」互倒,疑御览所引近是。释文云:胜音升。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艺文类聚一、初学记一、事文类聚前集二「只使坠」作「正复使坠」。吴闿生曰:只使,藉使也,然非三代语。释文云:中,丁仲切。其人曰:「奈地坏何?」晓者曰:「地积块耳,释文云:块,口对切。充塞四虚,释文云:塞,苏则切。亡处亡块。伯峻案:颜氏家训归心篇云:「天为积气,地为积块」,似用此文。若躇步跐蹈,释文云:躇音除。跐音此。蹈,徒到切。四字皆践蹈之貌。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注〕舍宜作释,此书释字作舍。释文云:舍音释,下同。晓之者亦舍然大喜。〔注〕此二人一以必破为忧,一以必全为喜。此未知所以为忧喜也,而互相慰喻,使自解释,固未免于大惑也。〔解〕天为积气,何处无气也?地为积块,何处无块也?块无所隐,气无所崩,日月是气中有光者,汝何忧于崩坠乎?注「必破」道藏本、世德堂本作「必败」。长庐子闻而笑之曰:伯峻案:御览二引无「之」字,是也,当删。下文「子列子闻而笑曰」亦无「之」字,可证。释文作长卢子,云:史记云,楚有长卢子。汉书云,长卢子着书九篇,属道家流。任大椿云:考荀子富国篇「君卢屋妾」,杨倞注训卢屋作庐屋。庄子让王篇「□水」,释文音闾,司马本作卢水。淮南子说林训「陶者用缺盆,匠人处狭卢」,卢即庐也。国语晋语:「侏儒扶卢」,韦昭注,「卢,矛戟之柲」。考工记「秦无庐」,注,「矛戟柄,竹攒柲也」,则卢庐一也。吴越春秋「吴子柯卢」,史记卢作庐。左传桓十三年释文「庐戎如字,本或作卢,音同。」又左传成十三年释文「伯庐,力吴反,本一作卢。」则卢庐通。与释文□之作卢,可以互证。又考史记慎到传「楚有尸子长卢」,索隐曰「长卢,未详。」盖未考列子此文耳。「虹蜺也,释文云:虹蜺音红倪。云雾也,风雨也,四时也,此积气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积气也,知积块也,奚谓不坏?〔注〕夫混然未判,则天地一气,万物一形。分而为天地,散而为万物。此盖离合之殊异,形气之虚实。夫天地,空中之一细物,有中之最巨者。释文云:最,子外切。难终难穷,此固然矣;难测难识,此固然矣。伯峻案:终穷为韵,古音同在冬中部。测识为韵,古音同在职德部。忧其坏者,诚为大远;释文云:大音泰。言其不坏者,亦为未是。天地不得不坏,则会归于坏。遇其坏时,奚为不忧哉?〔注〕此知有始之必终,有形之必坏;

译杞国有一个人担心天地会崩塌坠落,自己的身体将无处寄托,因此废寝忘食。《初学记》卷一引作“从前有个人”。《释文》“坠”作“隧”,说:“杞”音“起”。《世本》说:殷汤把夏后封在杞地,周代又封了他,如今在陈留郡雍丘县;武德年间曾设置杞州,所在地就是这里。“隧”音“坠”。任大椿说:考察《楚辞·九歌》“箭矢交相坠落”,“坠”作“隧”。《荀子·儒效篇》说“到共头山而山崩坠”,杨倞注说:“隧读作坠。”《淮南子·说林训》说“县挂的东西有时会坠落”,注说:“隧,就是坠。”《汉书·王莽传》“不隧如发”、《叙传》“其宗族不隧”,其中“不隧”就是“不坠”。《隶释》所载《西狭颂》横海将军吕君碑中“霣隧”就是“霣坠”;《樊安碑》中的“失隧”就是“失坠”。敬顺的《释文》还保存了古字。伯峻按:武德是唐高祖的年号。黄尧圃怀疑《释文》是宋人伪托,见北宋本《列子跋》,这一点正可说明其怀疑并非没有根据。又,杞国是周初所封的国家,就是今天河南开封地区的杞县。《史记》中有《杞世家》。又有一个人担心那个杞国人的忧虑,于是前去开导他。〔注〕那个人所忧虑的本来就是迷惑,却又用自己没有迷惑的忧虑去忧虑他所迷惑的事情;不是忧虑他所忧虑的,说明迷惑层层累积、越来越深,哪里能够彼此说明呢?道藏本注文“也”下面有“哉”字。伯峻按:注中“不忧彼之所忧”应作“以不忧忧彼之所忧”。他说:“天不过是积聚的气罢了,没有一个地方没有气。你弯曲、伸展、呼吸,整天都在天中行动和停留,为什么要担心天地会崩塌坠落呢?”〔注〕天空苍苍,并不是坚硬有声的实体;那么所谓“天”,难道只是遥远而没有边际吗?从地面往上,凡是处所都是天。所以俯身、仰头、喘气、呼吸,从来没有离开过天。《合璧事类》前集卷一引作“为什么要担心它崩塌坠落呢?”那个人说:“如果天果真只是积聚的气,日月星宿难道不应当坠落吗?”《释文》说:“宿”音“秀”,下同。开导他的人说:“日月星宿,也只是积聚的气中具有光耀的东西;〔注〕气还有什么不能承载的呢?即使天地这样巨大,也仍然安处于太虚之中,何况只是气与气相互承托呢?《御览》卷二“宿”作“辰”。王重民说:“晓”下面的“之”字,是承接上文“因往晓之”而衍出的。《御览》卷二引作“开导的人说”,没有“之”字。下文“开导的人说地不过是积聚的土块”云云,也没有“之”字,可以证明。“积气中之有光耀者”一句,《御览》卷三和卷六引文都把“中之”二字倒置,怀疑《御览》所引更接近原文。《释文》说:“胜”音“升”。即使使它坠落,也不能伤害到什么。”《艺文类聚》卷一、《初学记》卷一、《事文类聚》前集卷二中,“只使坠”作“即使它坠落”。吴闿生说:“只使”就是“即使”,但这不是三代的说法。《释文》说:“中”音“丁仲切”。那个人说:“地塌了怎么办?”开导他的人说:“地不过是积聚的土块罢了,充满四方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没有土块。伯峻按:《颜氏家训·归心篇》说‘天是积聚的气,地是积聚的土块’,似乎就是引用这段文章。如果你踏步、跺脚、踩踏,〔释文〕“躇”音“除”,“跐”音“此”,“蹈”音“徒到”。这四个字都是踩踏的样子。整天在地上行走、停留,为什么要担心地会塌陷呢?”那个人释然,非常高兴。〔注〕“舍”应作“释”,这部书常把“释”字写作“舍”。《释文》说:“舍”音“释”,下同。开导他的人也释然,非常高兴。〔注〕这两个人,一个因为地天一定会毁坏而忧虑,一个因为地天一定不会毁坏而高兴。他们都还不知道忧和喜的根本原因,却互相安慰、使对方自行解除疑惑,所以本来就没有摆脱大的迷惑。〔解〕天是积聚的气,哪里没有气呢?地是积聚的土块,哪里没有土块呢?土块没有可以隐藏的地方,气也没有可以崩散的地方;日月只是气中有光的东西,你为什么要担心它们崩塌坠落呢?注中“必破”,道藏本、世德堂本作“必败”。长庐子听到这件事,笑他说:伯峻按:《御览》卷二引文没有“之”字,这是对的,应当删去。下文“子列子闻而笑曰”也没有“之”字,可以证明。《释文》作“长卢子”,说:《史记》说楚国有长卢子;《汉书》说长卢子著书九篇,属于道家一流。任大椿说:考察《荀子·富国篇》“君卢屋妾”,杨倞注把“卢屋”解释为“庐屋”。《庄子·让王篇》有“□水”,《释文》音“闾”,司马本作“卢水”。《淮南子·说林训》说“陶工使用破盆,木匠居住在狭小的庐屋”,其中“卢”就是“庐”。《国语·晋语》说“侏儒扶卢”,韦昭注说“卢是矛戟的柄”。《考工记》说“秦国没有庐”,注说“矛戟的柄,是竹制的柲”,可见“卢”和“庐”相同。《吴越春秋》中的“吴子柯卢”,《史记》作“庐”。《左传·桓公十三年》《释文》说“庐戎,字本如此,有的本子作卢,读音相同”;《左传·成公十三年》《释文》说“伯庐,音力吴,原本有的作卢”。由此可知“卢”和“庐”可以通用。和《释文》中□字作“卢”的情况可以互相证明。又考察《史记·慎到传》“楚国有尸子长卢”,《索隐》说“长卢,不详”,大概是没有考察《列子》这段文字。长庐子说:“彩虹啊,〔释文〕“虹蜺”音“红倪”。云雾啊,风雨啊,四时啊,这些都是积聚的气在天上形成的东西;山岳啊,河海啊,金石啊,火和木啊,这些都是积聚的形体在地上形成的东西。既然知道是积聚的气,知道是积聚的土块,为什么说它们不会毁坏呢?〔注〕混沌未分的时候,天地是一股气,万物是一种形。分开便成为天地,散开便成为万物。这大概是离合的差别,也是形与气虚实的差别。天地只是空中一个细小的物体,却是有形之物中最大的。《释文》说:“最”音“子外切”。天地的终结难以穷尽,固然如此;天地的变化难以测度、难以认识,也固然如此。伯峻按:“终穷”押韵,古音同属冬部;“测识”押韵,古音同属职德部。担心天地毁坏,实在是想得太远了。《释文》说:“大”音“泰”。但说天地不会毁坏,也同样还不正确。天地不可能不毁坏,最终一定会归于毁坏。等到它毁坏的时候,为什么不忧虑呢?〔注〕这是知道有开始就必然有终结,有形体就必然有毁坏;

而不识休戚与阴阳升降,器质与天地显没也。〔解〕积气积块,以成天地。有积有成,安得无坏耶?但体大难终,不可则见。若遇其坏时,不得不忧。注「必坏」本作「必败」,依藏本改。又解「不得不忧」四解本作为「何得不忧」。「不可则见」,当作「不可测见」。子列子闻而笑曰:「言天地坏者亦谬,言天地不坏者亦谬。坏与不坏,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此一也。〔注〕彼一谓不坏者也,此一谓坏者也。若其不坏,则与人偕全;若其坏也,则与人偕亡。何为欣戚于其间哉?释文云:偕音皆。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注〕生之不知死,犹死之不知生。故当其成也,莫知其毁;及其毁也,亦何知其成?此去来之见验,成败之明征,而我皆即之,情无彼此,何处容其心乎?〔解〕夫天地者,物之大者也;形体者,物之细者也。大者亦一物也,细者亦一物也。有物必坏,何用辩之哉?且人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去不自知,成坏不能了。近取诸己,且未能知;亦何须用心于天地而忧辩于物外耶?释文云:见,贤遍切。处,昌据切。舜问乎烝曰:皮锡瑞曰:烝当作丞。伯峻案:皮说是。庄子知北游篇作丞,御览五一九引亦作丞。释文「烝」作「丞」,云:丞谓辅弼疑丞之官;一本作烝。任大椿云:考汉书王子侯表「承阳侯景」,师古曰:「承音烝,字或作丞。」翟方进传「太保后丞丞阳侯甄邯」,师古曰:「丞音烝。」又丞阳侯后汉书郡国志作烝阳侯。盖承丞皆有烝音,故通作烝。敬顺释文丞之作烝,犹存古读。「道可得而有乎?」〔注〕舜欲明群有皆同于无,故举道以为发问之端。卢文弨曰:注末藏本有「也」字。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注〕郭象曰:夫身者非汝所能有也,块然而自有耳。有非所有,而况无哉?〔解〕夫汝我者,自他形称耳,非谓神明也。俗以己身为我,前人为汝;欲有其道,安可得乎?故曰汝身非汝有,安得有夫道?释文云:夫音符也。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哉?」〔注〕据有此身,故重发问。释文云:重,柱用切,下同。曰:「是天地之委形也。〔注〕是一气之偏积者也。俞樾曰:国策齐策「愿委之于子高」,注曰:「委,付也。」成二年左传「王使委于三吏。」杜注曰:「委,属也。」天地之委形,谓天地所付属之形也。下三委字并同。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注〕积和故成生耳。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注〕积顺故有存亡耳。郭象曰:若身是汝有,则美恶、死生当制之由汝。今气聚而生,汝不能禁也;气散而死,汝不能止也。明其委结而自成,非汝之有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注〕气自委结而蝉蜕耳。若是汝有,则男女多少亦当由汝也。伯峻案:六帖十、御览五一九引「孙子」作「子孙」,疑当从之。张注下文云「子孙何所委蜕」,似其所见本亦作「子孙」。释文云:蜕音税。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以。〔注〕皆在自尔中来,非知而为之也。俞樾曰:庄子知北游篇作「食不知所味」。王叔岷曰:宋徽宗义解:「食不知所味」,范致虚解:「食安知所味」,是所见本「以」并作「味」,与庄子同。天地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注〕天地即复委结中之最大者也。今行处食息,皆强阳气之所运动,岂识其所以然?强阳犹刚实也。非刚实理之至,反之虚和之极,则无形无生,不死不终,则性命何所委顺?子孙何所委蜕?行处何所止泊?饮食何所因假也?〔解〕既不知神明之为道也,故假天地以言之。天主神用,地主形物。涉有者,委形也;体和者,生性也;应用者,委顺也;情育者,委蜕也。汝今行止食息,但知强阳之所运,而不知神明之真宰也。亦可得有夫道者邪?或曰:虞舜圣人也,安得不知道乎?答曰:夫假宾主辩惑,岂可玄默而已耶?然庄子曰:「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是知有济物之才,居君极之位者,未必能知道。处山林之下有独善之名者,未必能理人。是故黄帝即位三十年,然后梦华胥之国;放勋见乎四子,然后窅然汾水之阳,舜之未寤,亦何足怪之?注「非刚实」四解本作「而非刚实」。王重民曰:庄子知北游篇「天地」下有「之」字,此不可省。疑列子本有「之」字,而今本脱之也。郭注云:强阳犹运动耳。又寓言篇「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强阳」郭注云,「直自强阳运动相随往来耳」,是强阳有运动义,盖与徜徉、襄羊等字同为迭韵连绵字。此谓身生性命子孙非人所有,均是天地之委结,更不知天地之旋转运动亦一气耳。

译却不知道休戚和阴阳升降,也不知道器物形质与天地的显现、隐没。〔解〕积聚的气和积聚的土块,形成了天地。有积聚、有形成,怎么会没有毁坏呢?只是天地形体广大,终结难以察见。若遇到它毁坏的时候,自然不能不忧虑。注中“必坏”原作“必败”,依据道藏本改正。又,解文“不得不忧”,四解本作“何得不忧”。“不可则见”应当作“不可测见”。子列子听到后笑着说:“说天地会毁坏的人错了,说天地不会毁坏的人也错了。毁坏与不毁坏,是我无法知道的。虽然如此,彼此其实是一样的。〔注〕“彼一”指天地不会毁坏的一方,“此一”指天地会毁坏的一方。如果天地不毁坏,就和人一起完整存在;如果天地毁坏,就和人一起灭亡。在这中间有什么值得欣喜或忧伤的呢?《释文》说:“偕”音“皆”。所以,生不知道死,死不知道生;来不知道去,去不知道来。毁坏与不毁坏,我何必在其中存放心意呢?”〔注〕活着的时候不知道死亡,就像死亡的时候不知道生存。因此,事物正在形成时,没有人知道它将毁坏;等到它毁坏时,又哪里知道它曾经形成?这就是往来变化的实际验证、成败变化的明白征兆,而我都顺应它们,内心不分彼此,哪里还会容放心意呢?〔解〕天地是万物中最大的,形体是万物中细小的。大的也是一种物,细小的也是一种物。有物就一定会毁坏,何必争辩呢?况且人活着不知道死,死了不知道生;来去都不能自行觉知,成坏也不能完全明白。就近从自身来说,尚且不能知道,又何必把心思用在天地上,为身外之物忧虑争辩呢?《释文》说:“见”音“贤遍切”,“处”音“昌据切”。舜向丞问道:皮锡瑞说:“烝”应当作“丞”。伯峻按:皮氏的说法是对的。《庄子·知北游篇》作“丞”,《御览》卷五一九引文也作“丞”。《释文》作“丞”,说:“丞”是辅佐之官,恐怕是丞这一官职;一本作“烝”。任大椿说:考察《汉书·王子侯表》“承阳侯景”,颜师古说:“承”音“烝”,字有的作“丞”。《翟方进传》“太保后丞丞阳侯甄邯”,颜师古说:“丞”音“烝”。又,丞阳侯在《后汉书·郡国志》中作烝阳侯。大概“承”“丞”都有“烝”的读音,所以可以通作“烝”。敬顺《释文》把“丞”写作“烝”,还保留了古读音。“道可以得到并占有吗?”〔注〕舜想说明一切存在都同于无,所以举道作为发问的开端。卢文弨说:注末道藏本有“也”字。回答说:“你的身体不是你所有的,你怎么能拥有大道呢?”〔注〕郭象说:身体不是你所能够拥有的,只是自然而然地块然存在罢了。连有形之物都不是自己所有,何况无形之道呢?〔解〕所谓你和我,只是从彼此的形体来称呼,并不是指神明。世俗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我”,把前面的人称为“你”;想要拥有大道,怎么可能呢?所以说,你的身体不是你所有的,怎么能够拥有大道呢?《释文》说:“夫”音“符”。舜说:“我的身体不是我的,究竟是谁拥有它呢?”〔注〕根据身体确实存在,所以再次提出这个问题。《释文》说:“重”音“柱用切”,下同。回答说:“这是天地所委付的形体。〔注〕这是天地一气偏聚而成的形体。俞樾说:《战国策·齐策》“愿意把这件事委托给子高”,注说:“委,就是交付。”《左传·成公二年》“王派人把事情委托给三位官吏”,杜预注说:“委,就是交付。”天地所委付的形体,就是天地所交付、安排的形体。下面三个“委”字都同此义。生命不是你所有的,这是天地所委付的调和之气。〔注〕积聚调和之气,所以形成生命。性命不是你所有的,这是天地所委付的顺理之性。〔注〕积聚顺理之性,所以有生存和死亡。郭象说:如果身体是你所有的,那么美丑、生死就应当由你来控制。如今气聚集便产生生命,你不能禁止;气散去便导致死亡,你不能阻止。这说明它是气自行聚合而形成的,并不是你所有的。子孙不是你所有的,这是天地所委付的蜕变。〔注〕气自行聚合,像蝉蜕一样变化。如果子孙是你所有的,那么男女多少也应当由你决定。伯峻按:《六帖》卷十、《御览》卷五一九引“孙子”作“子孙”,怀疑应当依从它。张湛注下文说“子孙有什么可以委付、蜕变的”,似乎他所见的本子也作“子孙”。《释文》说:“蜕”音“税”。所以,行走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停留不知道凭借什么,饮食也不知道凭什么而进行。〔注〕这些都来自自然如此,并不是经过认识后才这样做的。俞樾说:《庄子·知北游篇》作“饮食不知道滋味”。王叔岷说:宋徽宗《义解》作“饮食不知道滋味”,范致虚《解》作“饮食哪里知道滋味”,可见他所见的本子中“以”都作“味”,与《庄子》相同。天地强盛而运动,都是气;又怎么能够把它据为己有呢?”〔注〕天地也不过是气再次委聚所形成的最大之物。如今行走、停留、饮食、呼吸,都是强盛运动的气所推动的,哪里知道其中的所以然呢?强阳犹如刚实。如果不是刚实之理达到极致,而是返回虚和之极,那么就没有形体、没有生存,不生也不死,不终也不始;这样一来,性命要由什么来委付和顺从呢?子孙要由什么来委托和蜕变呢?行走、停留要在哪里止息呢?饮食又凭借什么发生呢?〔解〕既然不知道神明就是道,所以借天地来说明它。天主管神的作用,地主管形体万物。涉于有形的,是委付形体;具备调和之体的,是生命和本性;发挥作用的,是委付顺理;孕育情性的,是委付蜕变。你如今行走、停留、饮食、呼吸,只知道强阳之气的运转,却不知道神明才是真正的主宰。难道也可以说有懂得道的人吗?有人说:“虞舜是圣人,怎么会不懂道呢?”回答说:“既然借宾主问答来辨明疑惑,难道可以只保持玄默不说吗?可是庄子说:‘卜梁倚有圣人的才质,却没有圣人的道;我有圣人的道,却没有圣人的才质。’由此可知,有救济万物的才干、处在君位极尊地位的人,未必就能懂得道;居住在山林之下、拥有独善其身名声的人,也未必能够治理人民。所以黄帝即位三十年以后,才梦见华胥氏之国;放勋见到四位贤人以后,才在汾水北岸恍惚入道;舜尚未觉悟,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注释“非刚实”四解本作“而非刚实”。王重民说:《庄子·知北游》“天地”下面有“之”字,这里不能省略。他怀疑《列子》原本有“之”字,而今本脱落了。郭象注说:“强阳”只是运动罢了。《庄子·寓言》又说“他来我就和他一起来,他去我就和他一起去,他强阳我就和他一起强阳”,郭象注说:“只是自然而然地运动,随着一起往来罢了。”可见“强阳”有运动的含义,大概与“徜徉”“襄羊”等字一样,都是叠韵的连绵词。这里说,身体、生命、性命和子孙都不是人所独有的,统统是天地委积凝结而成的;更不知道天地的旋转运动也只是同一元气罢了。

若明天地之旋转乃气之运动,则天地间一切将胡可得而有耶?天地之强阳句当逗,若无「之」字,则语不明晰。张注曰「强阳犹刚实也」,失之。释文云:复,扶又切。齐之国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贫;释文云:向音向。自宋之齐,请其术。国氏告之曰:「吾善为盗。始吾为盗也。一年而给,二年而足,三年大穰。「穰」本作「壤」。洪颐曰:庄子庚桑楚篇「居三年畏垒大壤」,释文「崔本作穰」,古穰字皆作壤。王重民曰:说文,穰,黍□已活者。又秧字下云,禾若秧穰也。秧穰迭韵字,犹穰穰也。是穰有二义,秧穰即此大穰义所本。又按说文,壤,柔土也。则壤为古字,于古无征,疑后人乱之也。穰义当为近之。许氏又曾用以解字,则穰字较古。庄子崔本及陆氏所见别本作穰,列子吉府本御览四百八十五引亦并作「穰」。伯峻案:王说是也,今从吉府本作「穰」。释文穰作壤,云,壤,如掌切,又作穰。自此以往,施及州闾。」伯峻案:施,惠也(晋语夫齐侯好示务施注)。释文云:施,以智切,延也。向氏大喜。喻其为盗之言,而不喻其为盗之道,六帖九一引上「喻」字作「闻」,「道」作「意」。遂踰垣凿室,手目所及,亡不探也。六帖九一引「凿室」作「穿宇」,「探也」作「探取」。释文云:亡音无,下同。未及时,六帖九一引「未及时」作「俄而」。以赃获罪,释文云:赃音臧。没其先居之财。俞樾曰:居犹蓄也,谓其先所蓄之财也。论语公冶长篇「臧文仲居蔡」,皇侃义疏曰:「居犹蓄也」,是其义。吴闿生曰:居读曰贮。王重民曰:御览四百八十五引作先君,于义较善。伯峻案:周穆王篇云,「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居亦训蓄。俞说与吴说实同,皆可用。御览不得其义,妄改作为「君」,不可凭信。释文云:先,悉荐切。向氏以国氏之谬己也,钱绎曰:谬,诈也。往而怨之。国氏曰:「若为盗若何?」向氏言其状。国氏曰:「嘻!释文云:嘻音熙,哀痛之声。若失为盗之道至此乎?今将告若矣。吾闻天有时,地有利。〔注〕谓春秋冬夏,凡土出所有也。注「出」下各本无「所」字,今依四解本增。吾盗天地之时利,释文云:句绝。云雨之滂润,释文云:滂,普郎切。山泽之产育,以生吾禾,殖吾稼,六帖九一引作「生吾禾黍,殖吾穜稑」。筑吾垣,释文「殖」作「植」,云:筑音竹。垣音袁。植,时职切。伯峻案:释文植字之音在垣字下,疑敬顺所见本作「筑吾垣,建吾舍,生吾禾,植吾稼。」建吾舍。陆盗禽兽,水盗鱼鳖,释文云:鳖,并列切。亡非盗也。夫禾稼、土木、禽兽、鱼鳖,皆天之所生,岂吾之所有?〔注〕天尚不能自生,岂能生物?人尚不能自有,岂能有物?此乃明其自生自有也。然吾盗天而亡殃。〔注〕天亡其施,我公其心,何往而有怨哉?阴符经疏中引作「吾盗天地而无殃咎」。释文云:施,尸智切。夫金玉珍宝,谷帛财货,秦刻本「金玉珍宝」作「禾土稼宝」。人之所聚,岂天之所与?〔注〕天尚不能与,岂人所能聚?此亦明其自能自聚。伯峻案:注「自能自聚」当作「自与自聚」。若盗之而获罪,孰怨哉?」〔注〕人有其财,我犯其私,所以致咎。〔解〕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无情于生育,岂有心于取与哉?小大相吞,智愚相役;因时以兴利,力制以徇私;动用取与,皆为盗也。人财则不尔,主守以自供,取之获罪,此复怨谁也。向氏大惑,以为国氏之重罔己也,伯峻案:罔读为论语雍也篇「不可罔也」之罔。汉书扬雄传「不可奸罔」,注:罔,诬也。释文云:罔,文两切。过东郭先生问焉。「过」北宋本作「遇」,汪本从之,今从藏本、四解本、世德堂本改正。释文云:过音戈,一作遇字。东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盗乎?盗阴阳之和以成若生,载若形;俞樾曰:载亦成也。尚书皋陶谟篇「乃赓载歌曰」,枚传,「载,成也」,是其义。况外物而非盗哉?〔注〕若其有盗耶?则我身即天地之一物,不得私而有之。若其无盗耶,则外内不得异也。注「不得私而有之」四解本作「不得不私有之」。诚然,天地万物不相离也;释文云:离,力智切。仞而有之,皆惑也。〔注〕夫天地,万物之都称;万物,天地之别名。虽复各私其身,理不相离;仞而有之,心之惑也。因此而言,夫天地委形,非我有也;饬爱色貌,矜伐智能,已为惑矣。至于甚者,横仞外物以为己有,乃标名氏以自异,倚亲族以自固,整章服以耀物,藉名位以动众,封殖财货,树立权党,终身欣玩,莫由自悟。

译如果明白天地的旋转只是气的运动,那么天地之间的一切又怎么能说是有所占有的呢?“天地之强阳”一句应当在“天地”后断句;如果没有“之”字,语意就不清楚。张湛注说“强阳犹如刚实”,这是错误的。《释文》说:“复”,音扶又切。齐国的国氏非常富有,宋国的向氏非常贫穷。《释文》说:“向”,音向。向氏从宋国到齐国,请教国氏致富的方法。国氏告诉他说:“我善于做盗贼。当初我开始做盗贼时,一年就能自给,第二年就能富足,第三年便大获丰收。‘穰’字原本作‘壤’。洪颐说:《庄子·庚桑楚》说‘住了三年,畏垒大丰收’,《释文》说崔本作‘穰’;古代‘穰’字都写作‘壤’。王重民说:《说文》说,穰是黍类已经成活的样子;“秧”字下又说,禾苗茂盛的样子叫“秧穰”。“秧穰”是叠韵词,犹如“穰穰”。可见“穰”有两个意义,“秧穰”正是这里“大穰”意义的来源。又据《说文》,“壤”是柔软的土。这样看来,“壤”是古字,但古书中没有依据,怀疑是后人混乱改写的。“穰”的意义应当更接近原文。许慎又曾用“穰”来解释字义,因此“穰”字较为古老。庄子崔本以及陆德明所见的别本作“穰”,《列子》吉府本和《太平御览》卷四百八十五所引也都作“穰”。伯峻按:王说是对的,今依吉府本作“穰”。《释文》作“壤”,说“壤”,音如掌切,又作“穰”。从此以后,恩惠施及乡里。伯峻按:“施”是施惠的意思(《国语·晋语》“夫齐侯好示务施”的注)。《释文》说:“施”,音以智切,意为延及。向氏非常高兴。他只明白国氏所说“做盗贼”的话,却不明白国氏做盗贼的方法。《六帖》卷九十一所引,上面的“喻”字作“闻”,“道”字作“意”。于是他翻墙凿屋,手和眼睛所能接触到的东西,没有不搜取的。《六帖》卷九十一所引“凿室”作“穿宇”,“探也”作“探取”。《释文》说:“亡”音无,以下同。没过多久,《六帖》卷九十一所引“未及时”作“俄而”。他因赃物而获罪。《释文》说:“赃”音臧。官府没收了他原先积蓄的财产。俞樾说:“居”犹如积蓄,指他原先积蓄的财产。《论语·公冶长》“臧文仲居蔡”,皇侃义疏说:“居犹蓄也”,就是这个意思。吴闿生说:“居”应读作“贮”。王重民说:《太平御览》卷四百八十五引作“先君”,意义较好。伯峻按:《周穆王》篇说“拿出积蓄的一半来请求这个方法”,“居”也解释为积蓄。俞说和吴说其实相同,都可以采用。《太平御览》没有弄清意思,妄自改作“君”,不能作为依据。《释文》说:“先”,音悉荐切。向氏以为国氏欺骗了自己,钱绎说:“谬”是欺诈的意思,于是前去怨责国氏。国氏说:“你所谓做盗贼,究竟是怎样的呢?” 向氏说明了事情经过。国氏说:“唉!《释文》说:“嘻”音熙,是哀痛的声音。你竟然把做盗贼的方法弄错到这种地步吗?现在我将告诉你。我听说天有时序,地有物利。注:指春夏秋冬四时,以及土地所产生的一切东西。注释中“出”字下面各本没有“所”字,今依四解本增补。我盗取天地的时序和物利,盗取云雨的丰润,盗取山泽的生长繁育,用来生长我的禾苗、繁殖我的庄稼。《六帖》卷九十一引作“生吾禾黍,殖吾穜稑”。筑起我的墙垣。《释文》“殖”作“植”,说:“筑”音竹;“垣”音袁;“植”音时职切。伯峻按:《释文》中“植”字的读音列在“垣”字下面,怀疑敬顺所见的本子作“筑吾垣,建吾舍,生吾禾,植吾稼”。建造我的房舍。陆地上盗取禽兽,水中盗取鱼鳖。《释文》说:“鳖”,音并列切。没有一样不是盗取来的。禾苗、庄稼、土木、禽兽、鱼鳖,都是天地所生,难道是我所独有的吗?注:天尚且不能自己产生自己,哪里能产生万物?人尚且不能自己占有自己,哪里能占有万物?这里是说明万物都是自生自有的。然而我盗取天地,却没有灾祸。” 注:天地并不以私心施舍,我以公心对待它,到哪里会有怨恨呢?《阴符经疏》中引作“我盗取天地却没有灾咎”。《释文》说:“施”,音尸智切。至于金玉珍宝、谷物布帛、财物货品,都是人所聚集的,难道是天地所赐予的吗?注:天尚且不能赐予,哪里是人所能聚集的?这里也是说明万物能够自己聚集。伯峻按:注中“自能自聚”应作“自与自聚”。如果盗取这些东西而获罪,该怨谁呢?”注:财物有主人,我侵犯了他的私有物,所以招致罪咎。解:天地没有偏私,把万物看作草扎的狗。既然对生育万物没有感情,哪里会有心意去取用或给予呢?大小彼此吞并,聪明和愚笨相互役使;顺应时机以谋取利益,凭力量控制别人以满足私欲;一切行动和取予,都是盗取。人的财物却不是这样,主人守护它来供养自己,夺取它便获罪,这又能怨谁呢?向氏非常困惑,以为国氏又一次欺骗了自己。伯峻按:“罔”应读作《论语·雍也》“不可罔也”的“罔”。《汉书·扬雄传》“不可奸罔”,注说:“罔”是欺骗的意思。《释文》说:“罔”,音文两切。于是他经过东郭先生那里,向他请教。“过”字北宋本作“遇”,汪本沿用此字,今依藏本、四解本、世德堂本改正。《释文》说:“过”音戈,另有本作“遇”。东郭先生说:“你这一身难道不是盗取来的吗?盗取阴阳的和气,才形成你的生命,承载你的形体;俞樾说:“载”也有成就的意思。《尚书·皋陶谟》“于是继续唱道”,枚传说:“载,成也”,就是这个意义。何况外界万物,难道不是盗取来的吗?注:如果说是盗取来的,那么我的身体就是天地万物中的一物,不能私自占有它;如果说不是盗取来的,那么内外就不能有所区别。四解本注“不得私而有之”作“不得不私有之”。确实如此,天地和万物彼此不能分离。《释文》说:“离”,音力智切。若强行认定并占有它们,全都是迷惑。注:天地,是万物的总称;万物,是天地的分别名称。即使各自私有其身,从道理上说也不能彼此分离;强行认定为己有,是心中的迷惑。由此说来,天地所委托形成的形体,并不是我所独有的;修饰珍爱容貌,夸耀自己的才能,已经是迷惑了。至于更严重的,横加认定外物为己有,于是标明自己的姓名以显示不同,倚仗亲族来巩固自己,整饰章服来向众人炫耀,借助名位来驱使众人,积聚财货,树立权势和党羽,一生沉溺于欣赏玩乐,却始终没有机会自己觉悟。

故老子曰,「吾所以有大患,为吾有身」;庄子曰:「百骸六藏,吾谁与为亲?」领斯旨也,则方寸与太虚齐空,形骸与万物俱有也。卢文弨曰:注藏本「饬」作「饰」,「吾所以有大患」下有「者」字,「太虚」作「大虚」。伯峻案:「仞而有之」,藏本作「认而有之」,仞即认。本书周穆王篇「梦仞人鹿」,释文云,「仞一本作认」,可证。释文「太」作「大」,云:仞音忍。称,尺证切。复,扶又切。吾之为,为,于伪切。藏,才浪切。大音泰。国氏之盗,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盗,私心也,故得罪。〔注〕公者对私之名,无私,则公名灭矣。今以犯天者为公,犯人者为私,于理未至。〔解〕天地无私,取之无对,故无殃也,人心有私,取之有情,故为盗也。以有私之心,取有私之物;私则有对,得罪何疑?故法者,禁人之私;无对,无禁也。伯峻案:解「取之有情」,「情」当作「对」。对犹今言对方。有公私者,亦盗也;〔注〕直所犯之异耳,未为非盗。亡公私者,亦盗也。〔注〕一身不得不有,财物不得不聚,复欲遣之,非能即而无心者也。〔解〕圣人设法教化不害人不侵众者,皆非盗也。不违法者,则为公道;违于法者,则为私道焉。虽不违于公而封于己者,亦为盗也,况违法封己乎?解「况违法封己」秦本作「违法教化」,今从四解本正。公公私私,天地之德。〔注〕生即天地之一理,身即天地之一物。今所爱吝,便是爱吝天地之间生身耳,事无公私,理无爱吝者也。释文云:吝,良刃切。知天地之德者,孰为盗耶?孰为不盗耶?」〔注〕天地之德何耶?自然而已,自然而已。何所厝其公私之名?公私之名既废,盗与不盗,理无差也。〔解〕知公知私而无私焉,与物同例而不怪者,是天地之德也。若知天地之德,取而无私心者。是不欺乎天,取之不殊于众人,得之无私,不为盗。若然者,谁为盗耶?谁为不盗耶?唯了神悟道者知之矣。注「厝其公私之名」各本「厝」作「历」,今从藏本改正。解「若知天地之德」,秦本「若」作为「万」,今从四解本正。卢文弨曰:注「自然而已」藏本不迭此四字。释文云,厝音措。列子集释卷第二黄帝第二〔注〕禀生之质谓之性,得性之极谓之和;故应理处顺,则所适常通;任情背道,则遇物斯滞。〔解〕此明忘形养神,从玄、默以发真智。始其养也,则遗万有而内澄心;发其智,则化含生以外接物。故其初也,则斋心服形,不亲政事;其末篇也,则赞孔墨以济人焉。此其大旨。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注〕随世而喜耳。王叔岷曰:路史后记五注引「戴」上有「之」字,当从之。「喜天下之戴己」与下文「忧天下之不治」句法一律。艺文类聚十一引「戴」上亦有「之」字。养正命,〔注〕正当为性。俞樾曰:正当为生。古字生与性通,周官大司徒职「辨五地之物生」,杜子春读生为性,是其例也。列子原文本作「养生命」,盖生为性,因误为正耳。张注曰,「正当为性」,虽得其字,而古字亡矣。又胡怀琛说同。释文云:正音性。娱耳目,供鼻口,焦然肌色皯□,「焦」,世德堂本作「燋」。释文「焦」作「燋」,云:燋音焦。肌色一作颜色。皯,古旱切。□音每。诸书无此字,埤苍作□,同音每,谓木伤雨而生黑斑点也。皯□亦然也。秦恩复曰:□,说文无此字。□俗霉字,当作霉。楚辞渔父「颜色憔悴」,王逸注,皯霉黑也。昏然五情爽惑。〔注〕役心智未足以养性命,祇足以焦形也。〔解〕举代之人咸以声色饮食养其身,唯丰厚者则为富贵矣。而圣人知此道足以伤生,故焦然不乐也。第一篇知神为生主,第二篇欲明道以养身,故先示众人之所溺,然后渐次而进之。伯峻案:卢解「举代」即「举世」,下文「代谓之君子」即「世谓之君子」。唐太宗名世民,唐人多以「代」代「世」。又十有五年,忧天下之不治,〔注〕随世而忧耳。释文云:治,直吏切;下致治同。竭聪明,进智力,释文「进智」作「进治」,云:进音尽。营百姓,焦然肌色皯□,昏然五情爽惑。〔注〕用聪明未足以致治,祇足以乱神也。〔解〕代谓之君子,理人之士也。皆劳生苦己,以身徇物,以求其名,以向其利耳。而不知役神以丧实,去道斯远矣。

译所以老子说:“我之所以有大的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庄子说:“百骸六藏,我同谁亲近呢?”领会这个宗旨,那么方寸之心就同太虚一样空,形体就同万物一样共同存在。卢文弨说:注本藏本“饬”作“饰”,“吾所以有大患”下面有“者”字,“太虚”作“大虚”。伯峻按:“仞而有之”,藏本作“认而有之”,“仞”就是“认”。本书《周穆王》篇“梦仞人鹿”,《释文》说“仞”一本作“认”,可以证明。《释文》把“太”作“大”,并说:“仞”音忍;“称”音尺证切;“复”音扶又切;“吾之为”的“为”音于伪切;“藏”音才浪切;“大”音泰。国氏的盗取,是出于公心,所以没有灾祸;你的盗取,是出于私心,所以获罪。注:公是相对于私的名称;如果没有私,公这个名称也就不存在了。如今把侵犯天地说成公,把侵犯人说成私,在道理上还不够周全。解:天地没有私心,取用它也没有相对的主人,所以没有灾祸;人的心有私,取用其物便有相对的对象,所以成为盗取。用有私的心,取有私的物;有私便有对立,获罪还有什么可疑的?所以法律禁止人的私欲。没有相对的对象,就没有禁令。伯峻按:解文“取之有情”的“情”应作“对”,“对”犹如今天说的“对方”。有公有私,也都是盗取;注:只是所侵犯的对象不同,并不是就不属于盗取。没有公私,也仍然是盗取。注:身体不能不具有自身,财物不能不聚集;如果还想把它们遣除,也不是能够立即达到无心境界的人。解:圣人设立法律教化,使人不伤害别人、不侵犯众人,这些都不算盗取。不违犯法令,是公道;违犯法令,是私道。即使没有违背公道,却把东西封闭起来据为己有,也仍是盗取,何况违犯法令而据为己有呢?解文“况违法封己”秦本作“违法教化”,今依四解本改正。把公视为公,把私视为私,是天地的德。注:生命就是天地的一条道理,身体就是天地的一件事物。如今所爱惜吝啬的,不过是爱惜吝啬天地之间的生命和身体罢了;事情没有公私,道理也没有应当爱惜或吝啬的分别。《释文》说:“吝”,音良刃切。知道天地之德的人,谁是盗,谁不是盗呢?”注:天地之德是什么?不过是自然罢了,不过是自然罢了。又把公私的名称安置在哪里呢?公私的名称既然废除,盗与不盗在道理上也没有差别。解:懂得公私的区别却能够没有私心,和万物同样看待而不感到奇怪,这就是天地的德。若懂得天地的德,取用万物却没有私心,就是不欺骗上天;取用它与众人没有不同,得到它也没有私心,便不算盗取。既然如此,谁是盗,谁不是盗呢?只有彻底通达神明、悟得道的人才知道。注释“厝其公私之名”各本“厝”作“历”,今依藏本改正。解文“若知天地之德”,秦本“若”作“万”,今依四解本改正。卢文弨说:藏本注中“自然而已”四字没有重复。《释文》说:“厝”音措。《列子集释》卷第二。黄帝第二。注:承受生命所禀赋的本质叫作性,得到性之极致叫作和。所以顺应道理、处于顺境,所到之处总是通达;任凭情欲而背离道,遇到事物就会阻滞。解:这里说明忘却形体、保养精神,从玄默中发出真正的智慧。开始修养时,遗忘万物而使内心澄明;智慧发出之后,就教化有生命的万物,以外在行动接触事物。所以在开头,他斋戒内心、收束形体,不参与政事;到篇章后面,又赞许孔子、墨子以救济世人。这就是本篇的大旨。黄帝即位十五年,喜欢天下人拥戴自己。注:只是随顺世俗而喜欢罢了。王叔岷说:《路史后记》卷五注引“戴”字上有“之”字,应当依从;“喜天下之戴己”与下文“忧天下之不治”的句法完全相同。《艺文类聚》卷十一所引“戴”字上也有“之”字。养护正常的性命。注:“正”应当作“性”。俞樾说:“正”应当作“生”。古字“生”与“性”相通,《周官·大司徒》“辨别五地所生之物”,杜子春把“生”读作“性”,就是例证。《列子》原文作“养生命”,大概因为“生”是“性”,后来误写为“正”。张湛注说“正应当作性”,虽然找对了字,却失去了古字的意义。胡怀琛的说法也相同。《释文》说:“正”音性。娱悦耳目,满足鼻口,因而憔悴得肌肤颜色出现黑斑。‘焦’字世德堂本作‘燋’。《释文》作‘燋’,说音焦;“肌色”一本作“颜色”;“皯”音古旱切;末一缺字音每。各书没有这个字,《埤苍》作同音字,指树木受雨后生出黑斑;“皯□”也是这样。秦恩复说:这个字《说文》没有,是“霉”的俗字,应当作“霉”。《楚辞·渔父》说“脸色憔悴”,王逸注说,“皯霉”就是黑色。精神昏乱,五情爽惑。注:役使心智不足以养护性命,只足以使形体憔悴。解:世上的人都把声色和饮食当作养身之道,只有丰厚富足的人才被称为富贵。而圣人知道这种做法足以损伤生命,所以憔悴而不快乐。第一篇说明精神是生命的主宰,第二篇想阐明以道养身,因此先显示众人沉溺的事物,然后逐步引导他们前进。伯峻按:卢解中的“举代”就是“举世”,下文“代谓之君子”就是“世谓之君子”。唐太宗名世民,唐人多用“代”代替“世”。又过了十五年,他忧虑天下不能治理好。注:只是随顺世俗而忧虑罢了。《释文》说:“治”音直吏切,下文“致治”同。耗尽聪明,发挥智力。《释文》“进智”作“进治”,说“进”音尽。经营治理百姓,因而憔悴得肌肤颜色出现黑斑,精神昏乱,五情爽惑。注:运用聪明不足以使天下得到治理,只足以扰乱精神。解:世人所谓君子,就是治理人的官员。他们都劳苦生命、折损自己,以自身追逐外物,求取名声,趋向利益,却不知道役使精神会丧失真实,离道就更加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