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抱朴子内外篇一

(卷首)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1 段

钦定四库全书抱朴子内篇卷二晋 ▯洪 撰塞难第七或曰:「皇穹至神,赋命宜均,何为使乔松凡人受不死之寿,而周孔大圣无久视之祚哉?」抱朴子曰:「命之修短,实由所值,受气结胎,各有星宿。天道无为,任物自然,无亲无疎,无彼无此也。命属生星,则其人必好仙道。好仙道者,求之亦必得也。命属死星,则其人亦不信仙道,则亦不自修其事也。所乐善否,判于所禀,移易予夺,非天所能。譬犹金铁之销于炉冶,瓮瓦之甄于陶灶,虽由之以成形,而器械之利钝、罂瓮之邪正,适遇所遭,非复炉灶之事也。」或人难曰:「良工所作,皆由其手,天之神明,何所不为,而云人生各有所值,非彼昊苍所能匠成,愚甚惑焉,未之敢许也。」抱朴子答曰:「浑茫剖判,清浊以陈,或升而动,或降而静,彼天地犹不知所以然也。万物感气,并亦自然,与彼天地各为一物,但成有先后,体有巨细耳。有天地之大,故觉万物之小;有万物之小,故觉天地之大。且夫腹背虽包围五脏,而五脏非腹背之所作也;肌肤虽缠裹血气,而血气非肌肤之所造也;天地虽含囊万物,而万物非天地之所为也。譬犹草木之因山林以萌秀,而山林非有事焉;鱼鳖之托水泽以产育,而水泽非有为焉。俗人见天地之大也,以万物之小也,因曰天地为万物之父母,万物为天地之子孙。夫虱生于我,岂我之所作?故虱非我不生,而我非虱之父母,虱非我之子孙。蠛蠓之育于酰醋,芝糯之产于木石,蛣▯之滋于污淤,翠萝之秀于松枝,非彼四物所创匠也。万物盈乎天地之间,岂有异乎斯哉?天有日月寒暑,人有瞻视呼吸,以远况近,以此推彼,人不能自知其体老少痛痒之何故,则天亦不能自知其体盈缩灾祥之所以。人不能使耳目常聪明、荣卫不辍阅,则天亦不能使日月不薄蚀、四时不失序。由兹论之,夭寿之事,果不在天地,仙决非所为也。夫生我者,父也。」娠我者,母也,犹不能令我形器必中适,姿容必妍丽,性理必平和,智慧必高远,多致我气力,延我年命,而或矬陋尪弱,或且黑且丑,或聋盲顽嚚,或支离劬蹇,所得非所欲也,所欲非所得也。况乎天地辽阔者哉!父母犹复其远者也。我自有身,不能使之永壮而不老,常健而不疾,喜怒不失宜,谋虑无悔吝。故授气流形者,父母也;受而有之者,我身也;其余则莫有亲密乎此者也,莫有制御乎此者也。二者已不能有损益于我矣,天地亦安得与知之乎?必若人物皆天地所作,则宜皆好而无恶,悉成而无败,众生无不遂之▯而项、扬无春雕之悲矣。然天不能使孔、孟有度世之祚,益知所禀之有自然,非天地所剖分也。圣之为德,德之至也。天若能以至德与之,而使之所欲不全,功业不建,位不霸王,寿不盈百,此非天有为之验也。圣人之死,非天所杀,则圣人之生,非天所挺也。贤不必寿,愚不必夭,善无近福,恶无近祸,生无定年,死无常分。盛德哲人,秀而不实;窦公庸夫,年防二百。伯牛有疾,子夏丧明,盗跖穷凶而白首,庄蹻极恶而黄发,天之无为,于此明矣。或曰:「仲尼称自古皆有死,老氏言神仙之可学,夫圣人之言信而有征,道家所说诞而难用。」抱朴子曰:「仲尼,儒者之圣也;老子,得道之圣也。儒教近而易见,故宗之者众焉;道意远而难识,故达之者寡焉。道者,万殊之源也;儒者,大淳之流也。三皇以往,道治也;帝王以来,儒教也。谈者咸知高上世之敦朴,而薄季俗之浇散,何独重仲尼而轻老氏乎?是玩华藻于木末,而不识所生之有本也。何异乎贵明珠而贱渊潭,爱和璧而恶荆山?不知渊潭者,明珠之所自出;荆山者,和璧之所由生也。且夫养性者,道之余也;经世者,儒之末也。所以贵儒者,以其移风而易俗,不惟揖让与盘旋也;所以尊道者,以其不言而化。」行匪独养生之一事也,若儒道果有先后,则仲尼未可专信,而老氏未可孤用。仲尼既敬问伯阳,愿比老彭,又自以知鱼鸟而不识龙,喻老氏于龙,盖其心服之辞,非空言也!与颜回所言「瞻之在前,忽然在后,钻之弥坚,仰之弥高」,无以异也。或曰:「仲尼亲见老氏而不从学道,何也?」抱朴子曰:「以此观之,益明所禀有自然之命,所尚有不易之性也。仲尼知老氏▯妙贵异,而不能挹酌清虚,于本源大宗出乎无形之外,入乎至道之内,其所谘受,止于民间之事而已,安能请求仙法耶?忖其用心,汲汲专于教化,不存乎方术也。仲尼虽圣于世事,而非能沈静▯默,自守无为者也。故老子戒之曰:『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无益于子之身。』

译钦定《四库全书》。《抱朴子内篇》卷二。晋代▯洪撰写。《塞难》第七。有人问:“皇天至神明,赋予人的寿命本应平均,为什么却让王子乔、赤松子这样的凡人享有不死之寿,而周公、孔子这样的至圣之人反而没有长久生命的福分呢?”抱朴子说:“寿命长短,确实取决于各自所遭遇的禀赋。人受气结胎时,各有相应的星宿。天道无为,任凭万物自然发展,不亲近谁,也不疏远谁;不偏向这个,也不偏向那个。命属生星的人,必然喜好仙道;喜好仙道的人,去求取它也必然能够得到。命属死星的人,也就不相信仙道,因而不会自行修习仙道之事。所喜欢的善恶,取决于各自的禀受;至于转移、改变、给予、夺取,并不是上天所能决定的。譬如金铁在炉中熔炼,陶土在窑灶中烧制,虽然器物借此成形,但器具是锋利还是钝拙、罐瓮是端正还是歪斜,都取决于各自碰到的条件,并不再是炉灶所能决定的。”那人又诘难说:“良工所制作的东西,都由他的手完成;天的神明无所不能,为什么却说人的一生各有不同的遭遇,不是苍天所能制作的?这实在让我非常困惑,我不敢同意。”抱朴子回答:“混沌初分,清气和浊气各自陈列;有的上升而运动,有的下降而静止,天地自身尚且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万物感受气而生成,也都是自然如此;它们和天地各自成为一种事物,只不过生成有先后,形体有大小罢了。” 正因为天地广大,才显出万物的细小;正因为万物细小,才显出天地的广大。腹部和背部虽然包围着五脏,五脏却不是腹背制造的;肌肤虽然包裹着血气,血气却不是肌肤造出来的;天地虽然容纳万物,万物却不是天地制造的。譬如草木借山林而萌芽茂盛,山林却并没有专门做什么;鱼鳖寄托于水泽而繁殖成长,水泽也并没有主动作为。俗人看见天地广大、万物细小,便说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万物是天地的子孙。虱子生在我身上,难道是我制造的吗?所以没有我,虱子不能生;但我不是虱子的父母,虱子也不是我的子孙。蠛蠓生长在醋中,芝草和糯米菌生于木石之间,蛣▯滋生于污泥淤积之处,翠萝在松枝上茂盛,这四种东西并不是由相应的物体创造出来的。万物充满天地之间,难道还有不同于这些的吗?天有日月、寒暑,人有视物、呼吸;由远推近、由此推彼,人尚且不能知道自己身体的老少、痛痒究竟是什么原因,天也不能知道自身盈缩、灾祥的缘由。人不能使耳目永远聪明,使荣卫之气不停止运行;天也不能使日月永不发生薄蚀,使四时永远不失次序。” 由此论说,夭折和长寿的事情,果然不在天地;成仙也决不是天地所造成的。生养我的,是父亲;孕育我的,是母亲,但他们尚且不能使我的形体器官必定适中,容貌必定美丽,性情必定平和,智慧必定高远,也不能多给我气力、延长我的寿命;有的人却矮小丑陋、瘦弱无力,有的人又黑又丑,有的人聋盲顽愚,有的人肢体残缺、困苦艰难,得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想要的也未必得到。何况天地辽阔深远呢?父母与我的关系,尚且还不如天地那样遥远。我有了自己的身体,也不能使它永远强壮而不衰老,永远健康而不生病,使喜怒始终合宜,使谋虑没有悔恨。所以,赋予我气、使我形体成形的是父母;承受并拥有这一切的是我自身;除此之外,再没有谁比我更亲近、更能控制这些了。连父母和我自身都不能增损我的寿命,天地又怎么能知道并决定它呢?如果人物都是天地所制造的,那么应当人人都美好而没有丑恶,个个成功而没有失败,众生无不遂愿,也就不会有项、扬年华早凋的悲哀了。然而上天不能使孔子、孟子获得超越世代的寿命,这更说明人的禀赋有其自然性,并不是天地分别裁定的。圣人所具的圣德,是德性的极致。假如天真能把至德赋予他们,却又使他们愿望不能完全实现,功业不能建立,地位不能成为霸王,寿命不能超过百岁,这不正是天有所作为的明证吗?” 圣人的死亡不是天杀死的,那么圣人的出生也不是天特意促成的。贤者未必长寿,愚者未必夭折;善行未必立即得到福报,恶行未必立即遭受灾祸;出生没有固定的年数,死亡也没有恒定的期限。盛德的哲人,有的开花而不结果;窦公这样的庸人,寿命却将近二百岁。伯牛患病,子夏失明;盗跖穷凶极恶却白头而死,庄蹻极其邪恶却活到黄发之年。天道无为,由此清楚可见。有人说:“孔子说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老子却说神仙可以学成。圣人的话真实而且有验证,道家所说却荒诞难以实行。”抱朴子说:“孔子是儒者的圣人,老子是得道的圣人。儒教接近现实而容易看见,所以信奉它的人多;道的含义深远而难以认识,所以通达它的人少。道,是万般差异的根源;儒,是大淳朴之道的支流。三皇以前,是以道治理;帝王以来,是以儒教化。议论者都知道推崇上古的敦厚朴实,而鄙薄后世风俗的浇薄离散,为什么偏偏尊重孔子而轻视老子呢?这就像只欣赏树梢的花饰,却不知道花木生长有根本。又有什么不同于珍视明珠却鄙弃深潭、喜爱和氏璧却厌恶荆山呢?不知道深潭是明珠的出处,荆山是和氏璧所由产生的地方。” 况且,养性只是道家学说的余绪,治理世事只是儒家学说的末流。尊重儒家的原因,是它能移风易俗,并不只是教人作揖谦让、周旋应对;尊崇道的原因,是它不用言说便能使人受到感化。修道并不只是养生一件事。假如儒道果真有先后,那么孔子也不能专信,老子也不能单独采用。孔子既然恭敬地向伯阳请教,又愿意把自己比作老彭,还说自己懂鱼鸟却不懂龙,把老子比作龙,这大概是他内心真正佩服的话,不是空谈!这和颜回所说“仰望它,似乎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钻研它,越钻研越坚固;仰视它,越仰视越高”,没有不同。有人问:“孔子亲自见过老子,却没有跟随他学习道,为什么?”抱朴子说:“由此看来,更能说明人的禀赋有自然的命定,所崇尚的东西也有不易改变的性情。孔子知道老子的玄妙和可贵,却不能汲取清虚之道;对于本源和大道,他没有进入无形之外、至道之内,所请教接受的,只是民间事务罢了,哪里能请求仙法呢?推测他的用心,他急切专注于教化,并不存心学习方术。孔子虽在世间事务上是圣人,却不能沉静玄默、守持无为。因此老子告诫他说:‘优秀的商人把货物深藏,表面像什么也没有;有德的君子盛德内藏,表面像愚人。去掉你的骄气、多欲、矫态和放纵的志意,这些对你的自身没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