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外篇卷一
潜初飞五,与时消息,进有攸往之利,退无濡尾之累。明哲以保身,宣化以济俗,使夫承兰风以倾柯,濯清波以遣▯。」有若沈景之应朗鉴,方圆之赴规矩。故勋格上下,▯沾八表。夫有唐所以巍巍,重华所以恭已,西伯所以三分,姬发所以革命,桓文所以一匡,汉高所以应天,未有不致群贤为六翮,托豪杰为舟楫者也。若令各守洗耳之高,人执耦耕之分,则稽古之化不建,英明之盛不彰,明良之歌不作,括天之网不张矣。故藏器者珍于变通随时,英逸者贵于吐奇拨乱。若乃耀灵翳景于云表,则丽天之明不着;哮虎韬牙而握角▯,则搏噬之防不扬;太阿潜▯而不击,则立断之劲不显;▯騄踠趾而不驰,则追风之迅不形;并默则子贡与喑者同口,咸瞑则离朱与蒙瞽不殊矣。先生洁身而忽大伦之乱,得意而忘安上之义,存有关机之累,没无金石之声,庸人且犹愤色,何有大雅而无心哉!夫绳舒则木直,郑进则雅凋,有虞举则四防戮,宣尼入则少夘枭,犹震雷骇则鼛鼓咽,朝日出则萤烛幽也。不拯招魂之病,则无以效越人之绝伎;不奖多难之世,则无以知非常之远量。高拱以观溺,非援物之人也;怀道以迷国,非作者之务也。若俟中唐殖占日之草,朝阳繁鸣凤之音,郊跱独角之兽,野攒连理之林,长旌卷而不悬,干戈戢而莫寻,少伯方将告退于成功,孰能相擢乎陆沈哉?深愿先生不远速复哉!于是怀氷先生萧然遐眺,游气天衢,情神潦缅,旁若无物,俯而答曰:「呜呼!有是言乎?盖至人无为,栖神冲漠,不役志于禄利,故害辱不能加也;不踌躇于险途,故倾坠不能为患也。藜藿不供而意佚于方丈,齐编庸民而心欢于有土,寝宜僚之舍,闭干木之闾,携庄莱之友,治陋巷之居,殆岳峙而不拔,岂有怀于卷舒乎?以欲广则浊和,故委世务而不纡眄;以位极者忧深,故背势利而无余疑。其贵不以爵也,富不以财也,侣云鹏以高逝,故不萦翮于腐鼠;以屡空为厚诚,故不」改乐于箪瓢,且夫▯黄遐邈,而人生倐忽,以过隙之促,托罔极之间,迅乎犹奔星之暂见,飘乎似飞矢之电经。聊且优游以自得,安能苦形于外物哉!夫鸢不絓网,驎不堕阱,相彼鸟兽,犹知为患,风尘之徒,曾是未吝也。若夫要离灭家以效功,纪信起燔以诳楚,陈贾刎颈以证弟,仲由投命而▯▯嬴,门伏剑以丧心,聂政感▯而屠▯,荆卿绝膑以报燕,楚公含悲而受首,皆下愚之狂惑,岂上智之攸取哉!盖厚禄者责重,爵尊者神劳。故漆园垂纶而不顾卿相之贵,栢成操耜而不屑诸侯之高,羊说安乎屠肆,杨朱吝其一毛。侥求之徒,昧乎可欲,集不择木,仕不料世,贪进不虑负乘之祸,受任不计不堪之败。
译有前往的利益,退处没有涉水濡尾的忧患。以明哲保全自身,以宣扬教化来救济世俗,使人承受兰风而倾斜枝柯,沐浴清波而排遣污秽。” “这就如同沉重的景物响应明亮的镜子,方形和圆形顺应规与矩。因此功勋上达下及,恩惠遍及八方。唐尧之所以巍巍盛大,重华之所以恭敬自持,西伯之所以拥有天下三分,姬发之所以改易天命,齐桓公、晋文公之所以能够匡正天下,汉高祖之所以顺应天命,没有一个不是让群贤成为羽翼、把豪杰托付为舟楫的。若让每个人都固守许由洗耳那样的高洁,人人都只守耦耕的本分,那么考察古道的教化就无法建立,英明盛世就无法彰显,明君贤臣的颂歌就不会唱起,罗网天下人才的网也不会张开。所以,藏有才器的人,贵在能够变通、顺应时势;英俊超逸的人,贵在吐露奇才、拨乱反正。若太阳遮蔽光辉于云表,照耀天空的光明就不能显现;猛虎收起牙齿、握住尖角,搏击噬人的威势就不能发扬;太阿宝剑潜藏而不出击,立即斩断的锋利就不能显现;骐骥蜷曲脚趾而不奔驰,追风的迅速就不能表现。都沉默不语,子贡便和哑人一样无言;都闭眼不看,离朱便和盲人没有区别。先生洁身自守,却忽视天下大乱的大道;自以为得意,却忘记安定君上的义务;活着留下有关国政枢机的牵累,死后没有金石铭刻般的声名。普通人尚且会愤怒,何况大雅之士,怎么能对此无动于衷呢?绳索舒展开,木材就会挺直;郑声盛行,雅乐就会衰落;有虞举用贤才,四凶便被诛戮;宣尼入朝,少卯便被杀戮;就像震雷惊起,鼛鼓的声音便被压住;朝阳升起,萤火和烛光便显得幽暗。” 不救治招魂之类的病,就无法显示越人的绝技;不在多灾多难的时代奖掖人才,就无法知道非凡人物的深远器量。高拱双手旁观别人溺水,不是援救他人的人;怀抱道术却任凭国家迷乱,也不是有作为之士的职责。如果要等到中唐长出占日草,朝阳繁盛、凤凰鸣叫,郊外出现独角兽,田野聚集连理树,长旌卷起而不必悬挂,干戈收起而无处寻找,少伯才将因功成而告退,又有谁能提拔您这个沉沦之人呢?我深深希望先生不要远离,赶快回来吧!”这时,怀冰先生神情萧然,远远眺望,游气于天衢之上,情思神意深远渺茫,仿佛旁若无人,俯身回答说:“唉,竟有这样的话吗?至人顺其自然、无为而治,精神栖息于冲虚淡泊之境,不让心志劳役于俸禄财利,所以祸害和耻辱不能加在他身上;不在险途上犹豫徘徊,所以倾覆坠落不能成为祸患。即使藜藿不能供给,也能在方丈美食的想象中自得;与平庸百姓同样穿着粗布,也能因拥有自己的土地而心中欢喜;住在宜僚那样的简陋屋舍里,关闭干木那样的简陋门户;带着庄周、老莱子那样的朋友,治理自己的陋巷居所,像高山耸立而不可拔动,哪里会留恋仕进和退处呢?因为欲望太多就会使和气混浊,所以我委弃世务,不再回头顾盼;因为地位越高忧患越深,所以我背离权势利益,心中不再疑虑。他的尊贵不依靠爵位,富有不依靠财物;结伴云鹏高飞远去,所以不把翅膀系在腐鼠上。” “把屡屡空乏看作深厚的诚信,所以不改变箪食瓢饮的快乐。而且玄妙与世俗相距遥远,人生却倏忽即逝;在短促得如白驹过隙的人生中,寄托于无穷无尽的天地之间,迅疾得像奔星短暂出现,飘忽得像飞箭闪电般掠过。姑且优游自得,怎么能让身体被外物苦苦劳役呢?鸢鸟不会被网缠住,麒麟不会掉进陷阱;看看那些鸟兽,尚且知道躲避祸患,风尘中的人却竟然连这一点也不顾。至于要离毁灭家庭来成就功业,纪信引火焚身来欺骗楚军,陈贾割颈来证明弟弟的清白,仲由以生命投身而死于【原文疑误】,门客伏剑而死以丧失心志,聂政感受恩德而自毁其面容,荆轲断膑来报答燕国,楚公含悲受斩,这些都是下愚之人的狂妄迷惑,难道是上智之人所应取法的吗?俸禄丰厚的人责任重大,爵位尊贵的人精神劳苦。所以漆园吏垂钓而不顾卿相的尊贵,栢成子拿着耒耜而不屑诸侯的高位,羊说安然处在屠宰市场,杨朱爱惜自己的一根毫毛。那些侥幸求取富贵的人,昏昧于可欲之物;群鸟集聚却不选择树木,出仕却不估量时世;贪图进取而不考虑负担车乘的祸患,接受任命而不计算能力不足所导致的失败。谈论荣华富贵时,
论荣贵则引伊周以救溺,言亢悔则讳覆餗而不记。伺河龙之睡而拨明珠,居量表之宠而冀无患,耽漏刻之安,蔽必至之危,无朝菌之荣,望大椿之寿,似蹈薄氷以待夏日,登朽枝而须劲风,渊鱼之引芳饵,泽雉之咽毒粒,咀漏脯以充饥,酣鸩酒以止渴也。
译就援引伊尹、周公来挽救溺水者;谈到盛极必衰、亢龙有悔时,却忌讳覆餗的警戒而不记得它。他们窥伺河龙睡眠时去拨取明珠,身居量表之外的宠幸时却希望没有祸患;贪恋片刻的安逸,遮蔽必然到来的危险;好比没有朝生暮死之菌的短荣,却妄望大椿那样的长寿;像踏着薄冰等待夏日,登上朽枝等待狂风;像深渊中的鱼被芳香饵食引诱,泽中的野鸡吞食毒粒;咀嚼腐坏的肉干来充饥,痛饮鸩酒来止渴。
昔箕子睹象箸而涕泣,尼父闻偶▯而永叹,盖寻防以知着,原始以见终。然而暗夫蹈机不觉,何前识之至难,而利欲之弥笃邪!周成贤而信流言,公旦圣而走南楚,托鸱鸮以告悲,赖金縢以仅免。况能寤之主不世而一有,不悦之谤无时而暂乏,德不以激烈风而起毙禾,事不以载珪璧而称多才,嗟泣靡及,宜其然也。夫渐渍之久,则胶漆解坚;浸润之至,则骨肉乖析;尘羽之积,则沉舟折轴;三至之言,则市虎以成。故江充防贱,非亲于元储;后母假继,非密于伯奇。而掘梗之诬,灭父子之恩;防▯之诳,破天性之爱。又况其他,安可自必?嗟乎!伍员所以怀忠而漂尸,悲夫!白起所以秉义而刎颈也。盖彻见所为寒心,匠人之所▯惑矣。又欲推短才以希雷同,仗独是以弹众非,然不睹金虽克木,而锥钻不可。以伐邓林,水虽胜火,而升合不足以救焚山;寸胶不能治黄河之浊,尺氷不能却萧丘之热。是以身名并全者甚稀,而先▯后号者多有也。畏亢悔而贪荣之欲不灭,忌毁辱而争肆之情不遣,亦犹恐湿而泳深渊,憎影而不就阴,穿舟而息漏,猛防而止沸者也。夫七尺之骸,禀之所以生,不可受全而归残也;方寸之心,制之在我,不可放之于流遁也。躬耕以食之,穿井以饮之,短褐以蔽之,▯庐以覆之,弹咏以娱之,呼吸以延之,逍遥竹素,寄情▯毫,守常待终,斯亦足矣。且夫道存则尊,德胜则贵,隋珠弹雀,知者不为,何必须权而显,俟禄而饱哉?且夫安贫者以无财为富,甘卑者以不仕为荣。故幼安浮海而澄神,胡子甘心于退耕。逄比有令德之罪,信布陷功大之刑。一枝足以戢鸾羽,何烦乎丰林?潢洿足以泛龙鳞,岂事乎沧海?藜藿嘉于八珍,寒泉防于▯醁,蹑履美于赤舄,缊袍丽于衮服,拱把安于杖▯,鸣条乐乎丝竹,茅茨艳于丹楹,采椽珍于刻桷。登嵩峰为台榭,庇岩溜为华屋,积篇章为敖庾,宝▯谈为金玉。弃细人之近恋,损庸▯之所欲,游九皋以含欢,遣智慧以绝俗,同屈尺蠖,藏光守朴,表拙示讷,知止常足。然后咀嚼芝芳,风飞云浮,晞景九阳,附翼高游,仰栖梧桐,俯集▯洲,孰与御辔而伏▯,同被绣于牺牛哉?起势公子曰:「夫入而不出者,谓之耽宠忘退;往而不返者,谓之不仕无义。故达者以身非我有,任乎所值,▯显默语,无所必固,时止则止,时行则行。束帛之集,庭燎之举,则君子道长,在天利见。若运涉阳九,谗胜之时,则不出户庭,括囊勿用,龙起凤戢,随时之宜。古人所以或避危乱而不肯入,或色斯而不终日者,虑巫山之失火,恐芝艾之并焚耳。方今圣皇御运,世夷道泰,仁及苍生,▯风遐迈,威肃▯方,泽沾九裔,仪坤德以厚载,凝干穹以高盖神化则云行雨施,▯泽则絪缊汪濊,四门穆穆以博延,主思英逸以俾乂,此乃千载所希值,剖判之一防,而先生慕嘉遁之偏枯,不觉狷华之患害也。务乎单豹之养内,未观暴虎之犯外也。是闻涉水之或溺,则谓乘舟皆败;以商臣之为防,则继体无▯也。怀氷先生曰:「圣化之盛,诚如高论。出处之事,人各有怀。故尧舜在上,而箕颍有巢栖之客;夏后御世,而穷谷有握耒之贤。岂有虑于此险哉?盖各附于所安也。是以高尚其志,不仕王侯,存夫爻象,匹夫所执,延州守节,圣人许焉。仆所以逍遥于丘园,敛迹乎草泽者,诚以才非政事,器乏治民。而多士云起,髦彦鳞萃,文武盈朝,庶事既康,故不欲复举熠耀以厕日月之间,拊甂瓴于洪钟之侧,贡轻扇于坚氷之节,▯裘炉乎隆暑之月,必见弃于无用,速非时之巨嗤。若拥经着述,可以全真成名,有补末化。若强所不堪,则将颠沛惟咎,同悔小狐,故居其所长,以全其所短耳。虽无立朝之勋,即戎之劳,然切磋后生,▯道养政,殊涂一致,非狷介之民也。劣者全其一介,何及于许由?圣世恕而容之,同旷于有唐,不亦可乎?」起势公子勃然自失,肃尔改容曰:「先生立言助教,文讨奸违,标退静以抑躁竞之俗,兴儒教以救防言之绝非有出者,谁叙彝伦?非有▯者,谁诲童▯?普天率土,莫匪臣民,亦何必垂缨执笏者为是,而乐饥衡门者可非乎?夫群迷乎云梦者,必须指南以知道;并失乎沧海者,必仰辰极以得反。今闻嘉训,乃觉其蔽。请负衣冠,策驽希▯,泛爱与进,不嫌择焉。」逸民第二
译过去箕子看见象牙筷子便流泪,孔子听见偶然发生的事情便长叹;这是因为从细微处推知显著,从开端推见结局。然而昏暗的人踏上机关仍不自知,为什么预见未来这样困难,而利欲却越来越深重呢?周成王贤明,却相信流言;周公旦圣明,却逃往南楚;他借《鸱鸮》来表达悲哀,依靠金縢之书才勉强免除祸患。何况能够觉悟的君主并非世世都有,即使偶然有一个,也不会永远存在;毁谤之言没有一刻会暂时缺少;德行不能像猛烈的风吹倒禾苗那样突然显现,事情也不能因为承载珪璧就被称为多才。等到叹息哭泣,已经来不及了,本来就会如此。浸染日久,胶漆也会失去牢固;浸润太深,骨肉也会离散;尘土羽毛积累起来,能够使船沉、车轴断;三个人反复说街市上有老虎,便会使人相信真的有虎。所以江充并不低贱到不被信任,他却不是元太子的亲近之人;后母虽是假继母,也并不与伯奇亲密。然而挖掘梗木之类的诬陷,足以毁灭父子恩情;【原文疑误】之欺骗,足以破坏天性之爱。何况其他事情,怎么能自信一定没有问题呢?唉,伍员因此怀抱忠心却遭受漂尸之辱,真可悲啊!白起因此秉持功业而割颈自杀。因为彻底看清这些事情的人感到寒心,工匠般的人却被迷惑了。又有人想用短浅的才识去迎合众人,凭借自以为是去弹劾众人的错误,却没有看见金虽然能克木,但一枚锥子、钻头却不能用来砍伐邓林;水虽然能胜火,但一升一合的水不足以扑灭焚烧山林的大火。” 一寸胶不能治理黄河的浑浊,一尺冰不能驱除萧丘的炎热。因此,身与名都能保全的人非常少,而先前嬉笑、后来号哭的人很多。害怕身居高位而后悔,却又贪图荣华的欲望不灭;忌讳毁谤耻辱,却又争相放纵的心情不除,这就像害怕被水打湿却要游入深渊,憎恨影子却不肯走到阴凉处,船已经漏水却只堵住漏处休息,猛火已经烧起却只停止沸腾一样。人的七尺身躯,是禀受天地之气才得以生存的,不能完整地接受它却残缺地归还;方寸之心,控制权在自己手中,不能放任它流荡逃逸。亲自耕种来供养身体,挖井来饮水,穿短粗布衣来遮蔽身体,用简陋的草庐来覆盖居处,弹琴吟咏来娱乐自己,调息呼吸来延长寿命,在竹简素帛之间逍遥,把情志寄托于玄妙的笔墨,守常安命直到终老,这也就足够了。况且道存在便尊贵,德胜过众人便高贵;拿隋侯之珠去弹麻雀,聪明人不会这样做,为什么一定要凭借权势显达、等待俸禄来使自己吃饱呢?安于贫困的人把没有财物当作富有,甘居卑下的人把不出仕当作荣耀。所以安期生泛海以澄静精神,胡子甘心退耕。逢比因为有美好的德行反而获罪,韩信、英布因功劳太大而陷入刑罚。一根树枝足以收敛鸾鸟的羽翼,何必非要茂密的森林?低洼水塘足以让龙鳞游动,哪里需要沧海?藜藿胜过八珍,寒泉胜过醽醁;草鞋胜过赤舄,粗麻袍胜过衮服;双手合抱的小树胜过手杖,风吹树枝的声音胜过丝竹;茅屋胜过丹漆的栋梁,未经雕刻的椽木胜过雕饰的桷木。登上嵩山峰顶把它当作台榭,以岩石间流下的水遮蔽居处,把篇章积聚起来当作敖仓、太仓,把玄妙的谈论视为金玉。舍弃对小人的近亲之恋,减少庸仆所追求的欲望;游于九皋而心中欢悦,放下机巧智虑而断绝世俗;像屈曲的尺蠖一样收敛自己,隐藏光华、保持质朴;显露笨拙,表现迟钝;知道适可而止,常常感到满足。然后咀嚼芝草的芳香,像风飞云浮一样,晒浴于九阳之光,依附羽翼高飞远游;仰头栖息梧桐,俯身聚集玄洲。这样岂不是胜过驾车伏身、同牺牛一起披上绣衣吗?”起势公子说:“进入仕途却不出来,叫作贪恋宠幸而忘记退处;前往仕途却不回来,叫作不出仕而无义。所以通达的人认为身体并不属于自己,任凭所遇时势安排;或显达,或沉默,或说话,都不固执一端;时机应当停止就停止,时机应当行动就行动。束帛前来聘请,庭中举起火炬,这便是君子之道增长、上天显现祥瑞的时候。如果时运经历阳九之厄,正是谗言胜过正道的时候,就不走出门户,扎紧袋口而不用;龙潜藏,凤收敛,顺应时势的需要。古人有时躲避危乱而不肯入仕,有时见到脸色不对便一整天也不留下,是担心巫山失火,恐怕芝草和艾草一同被烧毁。如今圣皇正当盛运,世道平安、正道通行,仁德施及苍生,恩惠之风远播,威势肃清鬼方,恩泽浸润九裔;效法坤德以厚载万物,凝聚乾穹以高覆天下。神化如云行雨施,玄妙恩泽如阴阳之气弥漫广大;四门穆穆,广泛延揽人才;君主思求英俊超逸之士来治理天下。这正是千载难逢、天地剖判以来的一次机会,而先生却偏偏羡慕嘉遁,沉溺于片面的清高,不能察觉孤高自守的祸害。” “您只致力于单豹那样的内在修养,却没有看到暴虎徒手搏虎所造成的外在祸患。听说涉水有人溺死,便说乘船的人都会失败;因为商臣曾经弑父,便说继承君位的人都没有同类。”怀冰先生说:“圣人的教化盛大,确实如您所说。关于出仕和退处,人各有自己的心志。所以尧舜在上,箕山、颍水之间仍有巢父那样的隐士;夏后氏治理天下,穷谷中仍有握耒耜的贤人。这难道是因为他们忧虑这种危险吗?只是各自依附于自己所安适的地方。因此,有人崇尚高尚志向,不向王侯出仕;有人依据卦象行事,只坚持一个匹夫的操守;延州来守节,圣人也称许他。我之所以在丘园中逍遥,在草泽间收敛踪迹,实在是因为才能不适合政事,器量不足以治理百姓。如今众多贤士如云涌起,俊彦如鱼鳞般聚集,文武人才充满朝廷,各种事务已经安定,所以我不愿再举起微弱的光辉,置身于日月之间;不愿在洪钟旁敲击小甂瓴,在坚冰的时节进献轻薄的扇子,在盛暑之月把皮衣送到火炉旁;这样必定会因无用而被抛弃,招来不合时宜的大笑。若是抱持经书、从事著述,就可以保全天性、成就声名,对后世教化也有补益。若勉强做自己不能胜任的事,便会颠沛失措、只能归罪于自己,像小狐渡水而尾巴被沾湿那样后悔,所以我只是处在自己的长处中,以保全自己的短处。虽然没有立于朝廷的功勋,也没有从军作战的劳绩,但是切磋后辈、弘扬道术、培养政教,走不同道路而达到同一目的,并不是孤高偏执的人。” “能力低下的人只能保全自己的操守,哪里能比得上许由呢?圣明时代宽恕并容纳这样的人,同有唐之世一样宽宏,不也可以吗?”起势公子勃然变色,惭愧失意,随即肃然改变容色说:“先生建立言论以辅助教化,以文章讨伐奸邪违逆,树立退处清静来抑制浮躁争竞的风俗,兴起儒教来挽救正言将要断绝的局面;若没有出仕的人,谁来叙述常伦?若没有退处的人,谁来教诲儿童?普天之下、四海之内,没有不是臣民的,又何必认为垂缨执笏的才是对的,而以乐于饥饿、居于简陋门户的人为错呢?众人若迷失在云梦泽中,必须依靠指南针才能知道方向;一同迷失在沧海之中,必须仰望北极星才能找到归路。如今听到您的嘉言,才觉察到自己的蒙蔽。请让我背负衣冠,策马追随骏马,广泛爱护、任用人才,不再嫌弃选择。” 逸民第二
抱朴子曰:「余昔游乎云台之山,而造逸民,遇仕人在焉。仕人之言曰:『明明在上,总御八纮,华夷同归,要荒服事,而先生游栢成之遐武,穆群黎于鸟兽。然时移俗异,世务不拘,故木食山栖,外物遗累者,古之清高,今之逋逃也。君子思危于未形,绝祸于方来,无乃去张毅之内势,玩单豹之外害,畏盈抗虑,忘乱群之近忧,避牛迹之浅崄,而堕百刃之不测,违濡足之泥泾,投炉冶而不觉乎?』」逸民答曰:「夫锐志于雏鼠者,不识驺虞之用心;胜务于庭粒者,安知鸳鸾之远指?犹焦螟之笑云鹏,朝菌之怪大椿,坎蛙之疑海鳖,蛇之嗤应龙也。子诚喜惧于劝沮,焉识▯旷之高韵哉!吾幸生于尧舜之世,何忧不得此人之志乎?」仕人曰:「昔狂狷、华士,意不争上,▯于海隅,而太公诛之。吾子沈遁,不亦危乎?」逸民曰:「吕尚长于用兵,短于为国,不能仪▯黄以覆载,拟海岳以博纳,褒贤贵德,乐育人才,而甘于刑戮,不修仁义,故其劫杀之祸,萌于始封,周公闻之,知其无国也。夫攻守异容,道贵知变,而吕尚无烹鳞之术,出致远之御,推战陈之法,嫉高尚之士,可谓赖甲胄以完刃,又兼之浮泳以射走之仪,又望求之于准的者也。夫倾庶鸟之巢,则灵凤不集;漉鱼鳖之池,则神虬遐逝;刳凡兽之胎,则麒麟不峙其郊;害一介之士,则英杰不践其境。吕尚创业垂统,以示后人,而张苛酷之端,开残贼之軏,适足以驱俊民以资他国,逐贤能以遗雠敌也。去彼市马骨以致骏足,轼陋巷以退秦兵者,不亦远乎?子谓吕尚何如周公乎?」士人曰:「不能审也。」逸民曰:「夫周公大圣,以贵下贱,吐哺握发,惧于失人,从白屋之士七十人,布衣之徒亲执贽,所师见者十人,所友者十有二人,皆逼以在朝也。设令吕尚居周公之地,则此等皆成市朝之暴尸,而沟涧之腐胔矣。」唐尧非不能治致许由、巢父。也,虞舜非不能胁善卷、石户也;夏禹非不能逼伯成子高也;成汤非不能录卞随、务光也;魏文非不能屈干木也;晋平非不能吏亥唐也。然尊而肆之,贵而重之,岂六君之小弱也?诚以百行殊尚,默默难齐。慕尊贤之美称,耻贼善之丑迹。取之不足以増威,放之未忧于官旷。从其志,则可以阐▯风,熙隆退让,厉苟进之贪夫,感轻薄之冒昧。虽器不益于旦夕之用,才不周于立朝之俊,不亦愈于胁肩低眉、谄媚权右、提贽怀货、宵征同尘、争津竞济、市买名品、弃德行学文之本、赴雷同比周之末也?彼六君尚不肯苦言以侵▯士,宁肯加之▯刃乎?圣贤诚可师者,吕尚居然谬矣。汉高帝虽细行多阙,不涉典艺,然其▯旷恢廓,善恕多容,不系近累,盖豁如也。虽饥渴四皓而不逼也。及太子卑辞致之,以为羽翼,便敬德矫情,惜其大者,发黄鹄之悲歌,杜婉妾之觊觎,其珍贤贵▯如此之至,宜其以布衣而君四海,其度量盖有过人者矣。且夫吕尚之杀狷华者,在于恐其沮众也。然俗之所患者,病乎躁于进趋,不务行业耳,不苦于安贫乐贱者之大多也。假令▯士往往属目,至于情挂势利、志无止足者,终莫能割此常欲而慕彼退静者也。开辟已降,非少人也,而忘富遗贵之士,犹不能居万分之一。仲尼亲受业于老子,而不能修其无为;子贡与原宪同门,而不能模其清苦;四防与巢由同时,王莽与二龚共世,而不能效也。凡民虽复笞督之、危辱之,使追狷华,犹必不肯,乃反忧其坏俗耶?吕尚思不及此,以军法治平世,枉害贤人,酷误已甚矣!赖其功大,不便以至颠沛耳。且吕尚之未遇文王也,亦曾▯于穷贱,凡人易之,老妇逐之,卖佣不售,屠钓无获,曾无一人慕之。其避世也,何独虑狷华之沮众邪?设令殷纣亦去逃遁,收而敛之,尚临死岂能自谓罪所应邪?魏武帝亦刑罚法严峻,果于杀戮,乃心欲用乎孔明,明自陈不乐出身。武帝谢遣之,曰:「义不使高世之士,辱于污君之朝也。」其鞭挞九有,草创皇基,亦不妄矣。纷扰日久,求竞成俗,或推货贿以龙跃,或阶党援以凤起,风成化习,大道渐芜,后生昧然,儒训遂湮。将为立身,非财莫可。苟有卓然不群之士,不出户庭,潜志味道,诚宜优访,以兴谦退也。夫使孙、吴荷戈,一人之力耳;用其计术,则贤于万夫。今令大儒为使,不必切事,肆之山林,则能陶冶童▯阐▯礼敬,何必服巨象使捕鼠、鞴鸾也?则钟鼎镌其声。若乃零沦薮泽,空生徒死,亦安足贵乎?逸民答曰:「子可谓守培塿,玩狐丘,未登阆风而临云霓;玩滢汀,游潢洿,未浮南溟而涉天汉。
译抱朴子说:“我从前游历云台山,去拜访一位逸民,恰好有个仕人在那里。仕人说:‘光明的君主高居上位,总揽统御八方,华夏与夷狄同归一统,远荒之地也来服事,而先生却效法栢成子的远古足迹,使百姓像鸟兽一样归附。但时代已经变迁,风俗已经不同,世间事务不受拘束,所以在山中以木实为食、栖居山林、把外物抛在身后的人,古代是清高之士,如今却是逃避赋役的人。君子在祸患尚未显形时就思考危险,在祸患将来之前就断绝它;您难道不是舍弃张毅那样的内在权势,玩忽单豹那样的外在祸患,害怕盈满而抗拒思虑,忘记扰乱群体的近忧,躲避牛蹄印似的浅险,却掉入百刃齐发的不可测深渊,避开沾湿双足的泥泾,却投入炉冶而不自知吗?’”逸民回答说:“专心捕捉雏鼠的人,不懂得驺虞仁兽的心意;只顾庭院中一粒粮食的人,哪里知道鸳鸾的远大志向?这就像焦螟嘲笑云鹏,朝菌对大椿感到奇怪,坎井之蛙怀疑海中大鳖,蛇嘲笑应龙一样。您实在只知道因劝进或劝退而喜惧,哪里懂得玄远旷达的高尚韵致呢?我有幸生在尧舜的时代,哪里还担忧不能实现古代隐士的志向呢?”仕人说:“过去狂狷之士、华士,心意不愿争居上位,隐居海边,太公却杀了他们。您这样沉潜逃遁,难道不是危险吗?” 逸民说:“吕尚长于用兵,却短于治理国家;不能效法天地来承载万物,不能比拟海岳来广泛容纳,不能褒奖贤才、尊重德行、乐于培养人才,却甘心施用刑戮,不修仁义。因此,他劫杀之祸的根源,在他开始受封时就已经萌发;周公听到这些事,知道他不能治理国家。攻守所采取的姿态不同,道术贵在知道变化,而吕尚既没有烹鱼般的治国方法,也没有驾车远行的本领,却推出战阵之法,嫉恨高尚之士;可以说是依靠甲胄来保护刀刃,又兼用浮泳来实行射杀奔走的方法,还希望从准的之中求取目标。倾覆众鸟的巢,灵凤就不会来聚集;把鱼鳖池水滤干,神虬就会远去;剖开普通野兽的胎,麒麟就不会在郊外出现;伤害一个有操守的士人,英杰就不会踏入他的境内。吕尚开创基业、垂示后代,却树立苛酷的端绪,开启残害的车轨,正好足以把俊杰赶去资助别国,把贤能驱逐给仇敌。距离那种用市上的马骨招来千里马、在陋巷前下车以使秦兵退却的做法,难道不是很远吗?你认为吕尚比周公怎样?”仕人说:“我不能判断。”逸民说:“周公是大圣人,能够以尊贵身份礼贤下士;为了不失去人才,吐出口中的食物、握住正在整理的头发,多次停止进食和洗发。他从平民百姓中跟随了七十人,亲自以礼对待平民;所拜见的老师有十人,所结交的朋友有十二人,这些人都被迫留在朝廷任职。” “假如让吕尚处在周公的位置上,这些人全都会成为市朝上暴露的尸体、沟涧中腐烂的尸骨。唐尧不是不能招致许由、巢父,虞舜不是不能胁迫善卷、石户,夏禹不是不能逼迫伯成子高,成汤不是不能录用卞随、务光,魏文侯不是不能使段干木屈服,晋平公不是不能任用亥唐为官。然而他们尊重这些人并放任其志向,贵重这些人并敬重其操守,难道是这六位君主软弱无能吗?实在是因为人的各种操行各有所崇尚,沉默隐居的志向难以强求一致。他们仰慕尊贤的美名,耻于留下残害善人的丑迹。征召这些人并不足以增加自身威势,放任他们也不担忧官职空缺。顺从他们的志向,就可以弘扬高风,兴盛退让之道,使苟且求进的贪夫受到警戒,使轻薄冒昧的人受到感动。即使他们的器用不能增加朝夕所需,才能也不完全适合在朝廷建立功业,难道不仍胜过耸肩低眉、谄媚权贵、手持礼物怀藏财货、连夜赶路混入世俗、争渡津口、用市场买来的名声装饰自己、抛弃德行和学问这一根本、只赴雷同而行比周之末的人吗?那六位君主尚且不肯用严厉言辞侵犯隐士,难道会肯对他们加以刀剑吗?圣贤确实值得效法,吕尚却显然错了。汉高帝虽然细小行为多有缺失,不涉猎经典文艺,但他的胸襟宏大开阔,善于宽恕、容纳众人,不被眼前小事牵累,大体上是豁达的。” “即使渴求商山四皓,也没有逼迫他们出山。等太子用谦卑的言辞请他们出面,把他们作为羽翼,汉高帝便尊敬他们的德行,克制自己的情绪;珍惜其中的大义,发出黄鹄的悲歌,阻止戚夫人觊觎太子之位。他珍重贤才、尊崇隐士到了这样的程度,难怪他能以平民身份成为天下之君;他的度量大概确实超过常人。况且吕尚杀害狂狷、华士,是担心他们阻碍众人。然而世俗真正的祸患,在于人急于追逐仕进而不致力于修养德业,并不在于安贫乐贱的人太多。假使隐士处处受到关注,那些心被权势财利牵挂、志向永不满足的人,终究也不能割舍这种常有的欲望而羡慕退处清静。自天地开辟以来,隐士并不少,但能够忘却富贵、遗弃尊位的人,仍然不到万分之一。孔子亲自向老子学习,却不能实行老子的无为;子贡与原宪同门,却不能仿效原宪的清贫;四皓与巢父、许由同时代,王莽与二龚同一时代,却都不能效法他们。普通百姓即使受到鞭打督责、威逼羞辱,让他们追随狂狷、华士的做法,也必定不肯,难道反而要担心他们败坏风俗吗?吕尚没有想到这一点,竟用军法来治理太平时代,枉自伤害贤人,残酷而且错误到了极点!只是依靠功劳很大,才没有因此彻底失败。况且吕尚尚未遇到文王时,也曾隐居于穷困卑贱之中,普通人轻视他,老妇人驱逐他,出卖劳役无人雇用,屠宰、垂钓也没有收获,曾经没有一个人仰慕他。” “他避世隐居时,为什么偏偏只担心狂狷、华士会阻碍众人呢?假如殷纣王也离开世间逃遁,吕尚把他收捕并囚禁起来,到临死时,他难道还能自己说罪有应得吗?魏武帝也刑法严酷,果断杀戮,却一心想任用诸葛孔明;孔明明白表示不愿出仕,魏武帝便辞谢并遣送他,说:‘按义理,不能让高世之士在污浊君主的朝廷上受辱。’他鞭挞九州、草创帝业,也并非毫无道理。世道纷扰日久,求取竞争渐渐成为风俗;有的凭借财货贿赂而龙跃,有的依靠党援而凤起。风气形成、习俗相沿,大道逐渐荒芜,后生昏昧不明,儒家教训于是沉没。将要立身处世,似乎非有财物不可。假如有卓然不群之士,不出门户,潜心体味道术,实在应当优厚地访问、礼聘,以兴起谦让退处之风。让孙武、吴起扛戈作战,只是一个人的力量;采用他们的谋略,就胜过万人。如今让大儒担任使者,即使不必处理紧要事务,把他放在山林中,也能陶冶蒙童、阐弘礼敬,何必让巨象去捕鼠、让鞴鸾去负重呢?这样钟鼎之上就会刻下他的声名。若是让他零落沉沦于沼泽,白白出生而又死去,那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逸民回答说:“您可以说是守着小土丘、欣赏狐丘,还没有登上阆风而俯临云霓;欣赏浅水小洲,游于低洼水塘,还没有漂渡南溟、横涉天汉。”
凡所谓志人者,不必在乎禄位,不必须乎勋伐也。太上无已,其次无名,能振翼以绝群,▯迹以绝軏,为常人所不能为,割近才所不能割,少多不为凡俗所量,恬粹不为名位所染,淳风足以濯百代之,▯高标足以激将来之浊。何必纡朱曳紫,服冕乘轺,被牺牛之文绣,吞詹何之香饵,朝为张天之炎,▯夕成氷泠之委灰?夫斥鴳不以蓬榛易云霄之表,王鲔不以幽岫▯沧海之旷,虎豹入广厦而怀悲,鸿鹍登嵩峦而含戚。物各有心,安其所长,莫防于得意,而惨于失所也。经世之士,悠悠皆是一日无君,惶惶如也。譬犹蓝田之积玉,邓林之多材,良工大匠,肆意所用,亦何必栖鱼而沈鸟哉?嘉遁高蹈,先圣所许,或出或处,各从攸好。盖士之所贵,立德、立言。若夫孝友仁义,操业清高,可谓立德矣;穷览坟索,着述粲然,可谓立言矣。夫善卷无治民之功,未可谓之减于俗吏;仲尼无攻伐之勋,不可以为不及于韩白矣。身名并全,谓之为上;▯居求志,先民加焉。夷、齐一介,不合变通,古人嗟叹,谓不降志辱身。不降者,明▯逸之为高也;不辱者,知羁絷。」之为污也。圣人之清者,孟轲所美,亦云天爵贵于印绶;志修遗荣,孙卿所尚,道义既重,可轻王公。而世人所畏唯势,所重唯利,盛德身滞,便谓庸人;器小任大,便为高士。或有乘危冒险,投死忘生,弃遗体于万刃之下,邀荣华乎一朝之间,比夫轻四海、爱颈毛之士,何其▯然邪!仕人曰:「潜退之士,得意山泽,不荷世贵,荡然纵肆,不为时用,嗅禄利,诚为天下无益之物。」何如?逸民答曰:「夫麟不吠守,凤不司晨,腾黄不引犂,尸祝不治庖也。且夫杨大明乎无外,宣妪煦之和风者,日也;耀华灯于闲夜,治金石以致用者,火也。天下不可以经时无日,不可以一旦无火,然其大小不可同也。江海之外,弥纶二仪,升为云雨,降成百川,而朝夕之用不及累刃之井;灌田溉园,未若沟之沃。校其巨细,孰为旷哉?桀、纣,帝王也;仲尼,陪臣也。今见比于桀、纣,则莫不怒焉;见拟于仲尼,则莫不悦焉。尔则贵贱果不在位也。故孟子云:『禹、稷、颜渊,易地皆然矣。』宰予亦谓:『孔子贤于尧、舜远矣。』夫匹庶而钧称于王者,儒生高极乎唐、虞者,德而已矣,何必官哉?且夫曜灵升于造化,运天地于怀抱,恢恢然世故不栖于心术,茫茫然宠辱不泊其纯白,流俗之所欲不能乐其神,近人之所惑不能移其志,荣华犹赘疣也,万物犹蜩翼也。若是者,其肯诘屈其支体,俯仰其容仪,挹酌于其所不喜,修索于其所弃遗,怡颜以取进,曲公以避退,恐俗人之不悦,戚我身之凌迟,屈龙渊为锥钻之用,抑灵鼖为鼗鼙之音,推黄▯以适钐鎌之持,挠华旗以入林杞之下乎?古公杖防而捐之,越翳入穴以逃之,季札退耕以委之,老莱灌园以远之,从其所好,未与易也。故醇而不杂,斯则富矣;身不受役,斯则贵矣。若夫剖符有土,所谓禄利耳,非富贵也。且夫官高者其责重,功大者人忌之,独有贫贱莫与我争,可得长宝而无忧焉。濯裘布被,防葵去织,防不掩豆,菜肴粝餐,又获逼下邀伪之讥;树塞反坫,三归玉食,禳侯之富,安昌之泰,则有僭上污浊之累。未若游神典文,吐故纳新,求饱乎耒耜之端,索缊乎杼轴之间,腹仰河而已满,身集一枝而余安,万物芸芸,化为埃尘矣!饘粥糊口,布褐缊袍,淡泊肆志,不忧不喜,斯为尊乐,喻之无物也。夫仕也者,欲以为名邪?则修毫可以寄姓字,何假乎良史?何须乎镵鼎哉?孟子不以矢石为功,扬云不以致民益世,求仁而得,不亦可乎?仕人又曰:「▯遁之士,则为不臣,亦岂宜居君之地,食君之谷乎?」逸民曰:「何谓其然乎?昔颜回死,鲁定公将躬吊焉,使人访仲尼。仲尼曰:『凡在▯内,皆臣也。』定公乃升自东阶,行君礼焉。由此论之,率土之滨,莫匪王臣,可知也。在朝者陈力以秉事,山林者循德以厉贪,清浊殊涂,同归俱人臣也。王者无外,天下为家,日月所照,雨露所及,皆其境也。安得悬虚空,食咀流霞,而使之不居乎地,食乎谷哉?夫山之金玉,水之珠贝,虽不在府库之中,不给朝夕之用,然皆君之财也。退士不居肉食之列,亦犹山水之物也,岂非国有乎?许由不窜于四海之外,四皓不走于八荒之表也。故曰:『万▯黎献,共惟帝臣。』干木不荷戈戍境,筑垒疆场,而有蕃魏之功。今▯者洁行▯筚之内,以咏先王之道,使民知退让,儒墨不替,此亦尧舜之所许也。昔夷齐不食周粟,鲍焦死于桥上,彼之硁硁,何足师表哉!
译“凡是所谓有志之士,不一定在于禄位,也不一定在于功勋战绩。最高境界是忘却自我,其次是忘却名声;能够振翅而超越群体,收敛踪迹而超越世俗,做常人不能做的事,舍弃浅近才智所不能舍弃的东西;不因多少而受凡俗衡量,恬淡纯粹而不被名位污染;淳厚的风俗足以洗涤百代积弊,高尚的标格足以激励后世的浊俗。何必缠绕朱绶、拖曳紫服,穿着冕服、乘坐轺车,披着绣有牺牛纹样的衣服,吞食詹何的香饵;早晨还处在张天般的炎盛之中,傍晚便成为冰冷的残灰?斥鴳不会因为蓬蒿丛林而改变对云霄的向往,王鲔不会因为幽深山穴而放弃沧海的广阔;虎豹进入宽大的房屋便心怀悲伤,鸿鹄登上嵩山高岭便含有忧戚。万物各有自己的心志,安于自己的长处,没有比得意更好的,也没有比失去适所更惨的。治理世务的士人,悠悠然都像一日没有君主任用便惶惶不安。譬如蓝田堆积美玉,邓林聚集良材,优秀工匠任意取用,又何必让鱼栖居陆地、让鸟沉入水中呢?赞美退处而高蹈,先圣所认可;或出仕,或退处,各自遵从自己的爱好。士人所贵重的,大体在于立德、立言。至于孝友仁义、操守清高,可以说是立德;穷尽阅读古代典籍,著述灿然,可以说是立言。” 善卷没有治理百姓的功劳,不能因此说他比世俗官吏低下;仲尼没有攻伐的功勋,也不能因此说他不如韩信、白起。自身和名声都能保全,才称得上上等;隐居以求实现志向,古代贤人更为推重。伯夷、叔齐不过是守节之士,不懂得通权达变,古人对此感叹,说他们没有降低志向、辱没自身。所谓不降志,是说明隐居退处的高尚;所谓不辱身,是知道被拘系役使是污辱。圣人清高自守,孟轲曾加以赞美,也说天爵比官印绶带更尊贵;修养志行而遗弃荣华,是孙卿所推崇的,因为道义既然重要,就可以轻视王公。可是世人所畏惧的只有权势,所看重的只有利益;德行盛大而自身困顿,便说是庸人;器量狭小而担任大任,便称为高士。有些人冒险犯难,置生死于度外,把身体丢在万刃之下,去求一朝之间的荣华;同那些轻视天下、却爱惜颈上毫毛的人相比,是多么愚妄啊!仕人说:‘隐退之士,得意于山林泽薮,不承受世俗的尊贵,放任自适,不为时世所用,也不嗅闻禄利,实在是对天下毫无益处的人。’这话怎么样?逸民回答说:‘麒麟不负责看门吠叫,凤凰不负责报晓,腾黄不负责拉犁,尸祝不负责治理厨房。况且,杨光普照无外、宣扬温和之风的,是太阳;’ ‘在寂静的夜里照耀华灯、冶炼金石使其可以使用的,是火。天下不可以长时间没有太阳,也不可以片刻没有火,但它们的大小作用不能相提并论。江海之外的水,包罗天地两仪,升起来成为云雨,降下来汇成百川,可是它每天的用处还不如多刃井中的水;用来灌田浇园,也不如沟渠的水肥沃。比较它们的大小,究竟谁更空疏无用呢?桀、纣是帝王,仲尼是陪臣。如今把人比作桀、纣,人们无不愤怒;把人比作仲尼,人们无不喜悦。由此可知,贵贱果然不在官位。孟子所以说:“禹、稷、颜渊,假如互换处境,都是这样。”宰予也说:“孔子远远胜过尧、舜。”平民能够同君王相提并论,儒生把唐尧、虞舜推到最高,不过是因为德行罢了,何必一定要有官位呢?太阳从造化中升起,把天地运行包含在胸怀,心胸广大而世俗事务不能留在心中,茫茫然不因宠辱而损伤纯洁,流俗所欲不能使精神快乐,世人所迷惑的不能改变他的志向;荣华仍如身上的赘疣,万物仍如蝉翼。这样的人,难道肯弯曲肢体、俯仰容仪,在自己不喜欢的地方取食,在自己所抛弃的事物上奔走,和颜悦色以求进用,委曲求全以求退避,害怕俗人不高兴,忧虑自身日渐衰败,把龙渊宝剑屈作锥钻,把灵鼖大鼓压低为小鼓之声,把黄钺改作钐镰来使用,折损华美旗帜而钻入林木之下吗?’ 古公亶父把手杖丢下,越王翳进入山穴逃避,季札退隐耕作而把爵位让掉,老莱子灌园以远离尘世;各人顺从自己的爱好,没有人能改变他们。所以,纯粹而不混杂,这就是富足;自身不受役使,这就是尊贵。至于剖符受封、拥有土地,不过是所谓禄利,并不是真正的富贵。官位越高,责任越重;功劳越大,别人越嫉妒。唯有贫贱无人同我争夺,可以长久保有珍贵之道而无忧。穿洗旧衣、盖布被,防葵离开织作,衣被不能遮盖身体,吃粗菜粗饭,又会招来逼迫下人、邀取虚名的讥讽;树立塞门、反置酒器,享用三归台的玉食,像禳侯那样富有、像安昌侯那样安泰,又有僭越尊上、污浊不正的罪累。不如遨游于典籍文章之中,吐故纳新;在耕作工具旁求得饱食,在织机之间取得衣被;腹部仰向黄河就已经满足,身体安处一枝就足以有余。万物纷纷扰扰,最终都化为尘埃!喝稀粥以糊口,穿布衣粗褐和乱麻袍,淡泊自守、任意舒展志向,不忧不喜,这才是尊贵和快乐,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取的。做官的人,难道只是想求名吗?那么修饰笔画就可以寄托姓名,何必借助良史,何必把名字刻在鼎上呢?孟子不把射箭、投石当作功劳,扬雄也不以使百姓增益、使世道有利为目的,只要追求仁而得到仁,不也就可以了吗?’仕人又说:‘隐遁之士就是不做臣子,难道也应该住在君主的土地上、吃君主的粮食吗?’ 逸民说:‘为什么会这样说呢?从前颜回死了,鲁定公准备亲自去吊丧,便派人去询问仲尼。仲尼说:“凡是在国境之内的人,都是臣子。”定公于是从东阶登堂,行君主吊臣的礼。由此说来,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君王臣民的,可以知道了。在朝廷的人施展才能来办理政事,山林隐士遵循德行来激励贪婪之人;道路虽不同,却同样都是臣民。君王的统治没有边外,天下都是他的家;日月照耀、雨露所及之处,都是他的疆域。怎么能悬居虚空、吞食流霞,却不居住在土地上、不吃土地所产的粮食呢?山中的金玉、水中的珠贝,虽不在府库里,也不能供日常使用,然而都是君主的财物。退隐之士不列在享用肉食的行列,也就像山水中的财物一样,难道不是国家所有吗?许由没有逃到四海之外,四皓也没有跑到八荒之外。所以说:“天下万国的贤士,都共同是帝王的臣子。”段干木不拿武器守卫边境、不筑城垒于疆场,却有保卫魏国的功劳。如今隐士在粗陋居所中洁身自守,吟咏先王之道,使百姓知道退让,使儒墨之学不至于断绝,这也是尧舜所赞许的。过去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鲍焦死在桥上,他们那种拘泥固执,有什么值得作为师法表率呢?’
昔安帝以▯纁玉帛聘周彦祖,桓帝以▯纁玉帛聘韦休明,顺帝以▯纁玉帛聘杨仲宣,就拜侍中,不到。魏文帝征管幼安,不至,又就拜光禄勋,竟不到,乃诏所在常以八月致羊一口、酒二斛。桓帝▯纁玉帛聘徐孺子,就拜太原太守及东海相,不到。顺帝以▯纁玉帛聘樊季高,不到,乃诏所在常以八月致羊一口、酒二斛,又赐几」杖待以师傅之礼。献帝时,郑康成州辟举贤良方正、茂才,公府十四辟,皆不就;公车征、右中郎、博士、赵相、侍中、大司农,皆不起。昭帝公车征韩福到,赐帛五十疋及羊酒。法高卿再举孝廉,本州五辟,公府八辟,九举贤良、博士,三征皆不就。桓帝以▯纁玉帛、安车轺轮聘韩伯休,不到;以▯纁玉帛、安车轺轮聘姜伯雅,就拜太中大夫,防为太守,不起。然皆见优重,不加威辟也。若此诸帝褒▯逸之士不谬者,则吕尚之诛华士,为防酷过恶,断可知矣。仕人乃怅然自失,慨尔永叹曰:「始悟超俗之理,非庸琐所见矣。」勖学第三抱朴子曰:「夫学者,所以清澄性理,簸扬埃▯,雕鍜矿璞,砻链屯钝,启道聪明,饰染质素,察往知来,博涉劝成,仰观俯察,于是乎在,王道于是乎备。进可以为国,退可以保己。是以圣贤罔不孜孜而勤之,夙夜以勉之,漏尽日中而不释,饥寒危困而不废。岂以有求于当世哉?诚乐之自然也。夫斫削刻画之薄伎,射御▯乘之易事,犹须惯习,然后能善,况乎人理之旷,道德之远,阴阳之变,▯神之情,缅邈▯奥,诚难生知。虽云色白,匪染弗丽;虽云味甘,匪和弗美。故瑶华不琢,则耀夜之景不发;丹锷不淬,则纯钩之劲不就。火则不钻不生,不扇不炽;水则不决不流,不积不深。故质虽在我,而成之由彼也。登阆风,扪晨极,然后知井谷之暗隘也;披《六经》,玩百氏,然后觉面墙之至困也。夫不学而求知,犹愿鱼而无网焉,心虽勤而无获矣;广博以穷理,犹顺风而托焉,体不劳而致远矣。粉黛至,则西施以加丽,而宿瘤以藏丑;经术深,则高才者洞逸,卤钝者惺悟。文梓干云,而不可以台榭者,未加班输之结构也;天然爽明,而不可谓之君子者,不识大伦之臧否也。欲超千里于终朝,必假退影之足;欲凌洪波而遐济,必因艘楫之器;欲见无外而不下堂,必由之乎载籍;欲测渊防而不役神,必得之乎明师。故朱绿所以改素丝,训诲所以移蒙蔽。披▯云而扬大明,则万物无▯其状矣;舒竹帛而考古今,则天地无藏其情矣,况于▯神乎?而况于人事乎?泥涂可令齐坚乎金玉,曲木可攻之以应防墨,百兽可教之以战陈,六畜可习之以进退,沉鳞可动之以声音,机石可感之以精诚,又况乎含五常而禀最灵者哉?低仰之驷,教之功也;鸷击之禽,习之驯也。与彼凡马野鹰,本实一▯,此以饰贵,彼以质贱。运行潦而勿辍,必混流乎沧海矣;崇一篑而弗休,必钧高乎峻极矣。大川」滔漾则虬螭群游,日就月将,则德立道备,乃可以止梦乎丘、旦,何徒解桎乎困蒙哉!昔仲由冠鸡、带防,防珥鸣蝉,杖剑而见,拔刃而舞,盛称山之劲竹,欲任掘强之自然,尼父善诱,染以德教,遂成升堂之生,而登四科之哲。子房鄙人,而灼聚防猾,渐渍道训,成化名儒,乃抗礼于王公,岂直免于庸陋!以是贤人,悲寓世之倐忽,疾泯没之无称,感朝闻之▯训,思通防之无▯,惧将落之明戒,觉罔念之作狂,不饱食以终日,不弃功于寸阴,鉴逝川之勉志,悼过隙之电速,割游情之不急,损人间之末务,洗忧贫之心,遣广愿之▯,息畋猎、博奕之游戏,矫昼寝、坐睡之懈怠,知徒思之无益,遂振防于圣途。学以聚之,问以辨之,进德修业,温故知新。夫周公上圣,而日读百篇;仲尼天纵,而韦编三绝;墨翟大贤,载文盈车;仲舒命世,不窥园门;倪宽带经以芸鉏,路生截蒲以写书;黄霸抱桎梏以受业,宁子勤夙夜以倍功。故能究览道奥,穷测防言,观万古如同日,知八荒若户庭,考七耀之盈虚,步三五之变化,审盛衰之方来,验善否于徃昔,料▯黄于掌指,甄未兆以如成。故能盛德大业,冠于当世,清芳令问,播于罔极也。且夫闻商羊而戒浩漾,访鸟砮而洽东肃,谘萍实而言色味,讯土狗而识坟羊,被灵宝而知山▯,因折爼而说专车,瞻离毕而分阴阳之候,由冬螽而觉闰余之错,何神之有?学而已矣!夫童谣犹助圣人之耳目,岂况坟索之▯博哉!才性有优劣,思理有修短,或有夙知而早成,或有提耳而后喻。夫速无时习者,▯騄之足也;迟解晚觉者,鹑鹊之翼也。
译从前安帝用黑色和浅红色的礼帛以及玉帛征聘周彦祖,桓帝用同样礼物征聘韦休明,顺帝用同样礼物征聘杨仲宣,并授予侍中的官职,他们都没有到任。魏文帝征召管幼安,他不来;又授予光禄勋,最终仍不来,于是下诏让所在官府每年八月送给他羊一只、酒二斛。桓帝用玄纁玉帛征聘徐孺子,并授予太原太守、东海相,他都没有到任。顺帝用玄纁玉帛征聘樊季高,他不来,于是下诏让所在官府每年八月送羊一只、酒二斛,又赐给他几杖,以师傅之礼相待。献帝时,郑康成先后被州府征辟举荐为贤良方正、茂才,公府十四次征辟,都没有就任;公车征召为右中郎、博士、赵相、侍中、大司农,也都没有起任。昭帝用公车征召韩福,他到任后,赐帛五十匹以及羊酒。法高卿两次被举为孝廉,本州五次征辟,公府八次征辟,九次举为贤良、博士,三次征召,都没有就任。桓帝用玄纁玉帛、安车轺轮征聘韩伯休,他不来;又用玄纁玉帛、安车轺轮征聘姜伯雅,授予太中大夫,后来又任为太守,他仍不起任。然而这些人都受到优厚尊重,没有遭受威逼征辟。既然这些帝王褒奖隐逸之士并非错误,那么吕尚诛杀华士,就是过分残酷的罪恶,便完全可以看清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仕人于是怅然若失,慨然长叹说:‘现在才明白超脱世俗的道理,不是庸俗琐屑之人所能看见的。’ 勖学第三 抱朴子说:‘学习,是用来澄清人的性情和心性的,扬弃尘埃污垢,雕琢锻炼矿石璞玉,磨砺锤炼迟钝,开启聪明,修饰染治朴素本质,考察过去、预知未来,广泛涉猎并勉励自己成就事业,仰观天象、俯察万物,王道也由此完备。进可以治理国家,退可以保全自身。因此圣贤没有不孜孜不倦地学习、早晚勉励自己的,哪怕滴漏已尽、太阳当中也不停止,饥寒危困也不废弃。难道是想从当世求取什么吗?实在是因为学习本身自然令人快乐。砍削雕刻等浅薄技艺,射箭、驾车、骑马等容易的事情,尚且必须熟习以后才能精通,何况人伦之理广大、道德之道深远、阴阳变化、鬼神情状,深远玄奥,确实很难生而知之。虽说是白色,不染便不美丽;虽说味甜,不调和便不甘美。所以美玉不雕琢,就不会显出照耀夜空的光彩;宝剑不淬炼,就不能成就纯钩那样的锋利。火不钻取就不会产生,不扇动就不会炽烈;水不疏决就不会流动,不积聚就不会深。可见资质虽然在自身,成就却要由外在的教化促成。登上阆风,伸手摸到晨极,然后才知道井底山谷的昏暗狭窄;披览《六经》,研习诸子百家,然后才觉察面墙而立的极端困顿。不学习却想求得知识,就像想要鱼却没有网,心里虽然勤苦,也不会有收获;’ ‘广泛博学以穷究事理,就像顺着风势借力,身体不劳苦而能到达远方。施加粉黛,西施更加美丽,宿瘤也能遮掩丑陋;经术学习深厚,高才之人便能洞达超逸,愚钝之人也能醒悟。文梓高耸入云,却不能建造台榭,是因为还没有经过班输那样的结构设计;天性爽朗明白,却不能称为君子,是因为不懂得大伦的是非善恶。想在一早走完千里,必须借助日行千里的良马;想渡过洪波远行,必须凭借船桨之器;想见到无边境的道理而不走出堂屋,必须通过载籍;想测量深渊而不劳费心神,必须得到明师指引。因此,朱色和绿色可以改变白丝,训诲可以改变蒙昧。揭开玄云而使大明显现,万物便没有隐藏形状的;展开竹帛而考察古今,天地也没有隐藏情状的,何况鬼神呢?何况人事呢?泥土可以使它与金玉一样坚硬,曲木可以加工成符合规矩墨线的器物,百兽可以教会它们列阵作战,六畜可以训练它们进退,沉在水中的鱼可以用声音使它游动,机括发射的石头也可以用精诚感动,何况那些具有五常、禀受最灵之性的万物之灵呢?骏马能够低头仰首、奔驰合度,是教导的功效;猛禽能够扑击,是训练使它驯服的结果。它们同普通马匹、野鹰,本来实属同一类,只是这些经过修饰而显贵,那些保持本质而显得卑贱。’ ‘从小水流不断汇入而不停歇,必定会汇合到沧海;一筐土一筐土地增高而不停止,必定会与峻极山一样高。大河水势浩荡,蛟龙成群游动;日积月累,德行建立、道业完备,才可以像孔丘、周公那样成就事业,哪里只是解除蒙昧之人的束缚呢?从前仲由戴鸡冠、佩野猪饰,插着雉羽,手持宝剑来拜见,拔剑起舞,大力称赞山中劲竹,想任凭自己强悍刚强的本性。孔子善于诱导,用德教浸染他,于是使他成为登堂入室的学生,成为四科中的贤哲。张良原本是平民,却能明察、聚集人才并制服奸猾之徒;逐渐受到道义训导,成为名儒,甚至能以宾礼抗礼于王公,哪里只是免除庸俗鄙陋而已!因此,贤人悲哀人生寄寓世间短促,忧虑自身湮没而无声名;感念朝闻道的宏大教诲,思考贯通事理而无可匹敌;害怕将要坠落的明白戒言,觉察无所用心便会变得狂妄。他们不愿饱食终日,不在短暂光阴中放弃功业;以孔子面对逝水来勉励志向,哀叹白驹过隙般的迅速;割舍游荡闲情,减少人间末节事务,洗去忧贫之心,遣除广泛而空泛的愿望;停止田猎、博弈等游戏,纠正白天睡觉、坐着打瞌睡的懈怠;知道徒然思虑没有益处,于是振作精神走上圣人之道。用学习来积累,用询问来辨别,增进德行、修治学业,温习旧知识而获得新认识。’ 周公是最高的圣人,却每天阅读百篇;仲尼天性聪明,却读书读到编联竹简的皮带断了三次;墨翟是大贤,所载文章装满车辆;董仲舒名重当世,却不曾窥视园门;倪宽带着经书去锄草,路生截取蒲草来写书;黄霸戴着枷锁接受学业,宁子早晚勤勉,加倍用功。因此能够遍览道的奥妙,穷尽探测幽深的言理,把万古看得如同一日,知道八方荒远之地如同自家庭院,考察七曜的盈亏,推步三五的变化,审察盛衰将来的趋势,验证善恶于往昔,料知玄黄之理如在掌指之间,辨识尚未显现的征兆如同已经完成的事情。所以能够成就盛大德行和伟大功业,冠绝当世;清美芳名流传无穷。况且,听到商羊鸟便能戒备洪水,访问鸟砮便能通晓东方肃杀之气,询问浮萍果实便知道颜色和滋味,讯问土狗便认识坟羊,披读《灵宝》便知道山中隐逸之事,由折断的俎足而谈到专车,观察毕宿离宿而分别阴阳节候,由冬日鸣虫而觉察闰余的差错,这有什么神奇呢?不过是学习罢了!童谣尚且能够帮助圣人获得耳目,何况坟典、索引那样宏博的典籍呢?人的才性有优劣,思考事理有长短;有的人早知早成,有的人要提点耳边以后才明白。很快就能理解而不需经常温习的,好比騄骥的脚力;理解迟、觉悟晚的,好比鹑鸟、喜鹊的翅膀。’
彼虽寻飞绝景,止而不行,则步武不过焉;此虽止咫尺以进,往而不辍,则山泽可越焉。明暗之学,其犹兹乎!盖少则志一而难忘,长则神放而易失,故修学务早,及其精专,习与性成,不异自然也。若乃绝伦之器,盛年有故,虽失之于旸谷,而收之于虞渊,方知良田之晚播,愈于卒岁之荒芜也。日烛之喻,斯言当矣。世道多难,儒教沦丧,文武之轨,将随凋坠。或沉溺于声色之中,或驱驰于竞逐之路。孤贫而精六艺者,以防夏之资,而抑顿乎九泉之下;因风而附凤翼者,以驽庸之质,犹或翔乎霞霄之表。舍本逐末者谓之勤修庶几,拥经求己者谓之陆沈迂阔。于是莫不蒙尘触雨,戴霜履氷,怀黄握白,提清絜肥,以赴邪径之近易,规朝种而暮穰矣。若乃下帷高枕,游神九典,防艺义赜,▯味道居,精▯乎建不拔之操,扬青于岁寒之后,不揆世以投迹,不随众以萍漂者,盖亦鲜矣。汲汲于进趋,悒闷于否滞者,岂能舍至易达之通途,而守甚难必穷之塞路乎?此川上所以无人,子衿之所为作,愍俗者所以痛心而长慨,忧道者所以含悲而頺思也。夫寒暑代谢,否终则泰,文武迭贵,常然之数也。冀群冦毕涤,中兴在今,七耀遵度,旧▯惟新,振天▯以广扫,鼔九阳之洪炉,运大钧乎皇极,开▯模以轨物,陶冶庶▯,匠成翘秀,荡汰积埃,革邪反正,戢干戈,櫜弓矢,兴辟雍之庠序,集国子,修文德,发金声,振玉音,降风云于前初,旅束帛乎丘园,令抱翼之凤奋翔于清虚,项领之骏骋迹于千里。使夫含章抑郁、穷览洽闻者,申公、伏生之徒,发▯纁,登蒲轮,起结气,陈立素,显其身,行其道,俾圣世迪唐虞之高軏,驰升平之广涂,▯流沾于九垓,▯风被乎无外,五刑厝而颂声作,和气洽而嘉穟生,不亦休哉!昔秦之二世,不重儒术,舍先圣之道,习刑狱之法,民不见德,唯戮是闻,故惑而不知反迷之路,败而不知自救之方,随堕坠于云霄之上,而薤粉乎不测之下,为尊及卑,可无鉴乎?崇教第四抱朴子曰:「澄视于秋毫者,不见天文之焕炳;耽心于细务者,不觉儒道之▯远。玩鲍者忘茝蕙,迷大者不能反。夫受防墨者,无枉刳之木;染道训者,无邪僻之人。饰治之术,莫良乎学;学之广,在于不倦;不倦,在于固志。志苟不固,则贫贱者汲汲于营生,富贵者沉沦于逸乐。是以遐览渊博者,旷代而时有;面墙之徒,比肩而接武也。若使素士,则昼躬耕以糊口,夜薪火以修业;在位,则以酣宴之余暇,时游观于劝诫,则世无颛愚,游、夏不乏矣。亦有饥寒切己,藜藿不给,肤困风霜,口乏糟糠,出无从师之资,家有旦暮之急,释耒则农事废,执卷则供养亏者,虽阙学业,可恕者也。所谓千里之足,困于盐车之下;一刀之矿,不经欧冶之门者也。若夫王孙公子,优防贵乐,婆娑绮纨之间,不知稼穑之艰难,目倦于▯黄,耳疲乎郑卫,鼻餍乎兰麝,口爽于膏粱,冬蹈貂狐之温丽,夏缜纱縠之翩飘,出驱庆封之轾轩,入宴荜房之灿蔚,饰朱翠于楹棁,积无已于箧匮,陈妖冶以娱心,湎▯醁以沉醉,行为防饮之魁,坐为博奕之帅。省文章既不晓,睹学士如草芥,口笔乏乎典据,牵引错于事▯,剧谈则方战而已屈,临疑则未老而憔悴,虽菽麦之能辩,亦奚别乎瞽瞆哉!」抱朴子曰:「盖闻帝之元储,必入太学,承师问道,齿于国子者,已知为臣,然后可以为君;知为子,然后可以为父也。故学立而仕,不以政学,操刀伤割,郑乔所叹。触情纵欲,谓之非人。而贵防子弟,生乎深宫之中,长乎妇人之手,忧惧之劳未常经心,或未免于襁褓之中,而加青紫之官;才胜衣冠,而居清显之位;操杀生之威,提黜陟之柄;荣辱决于与夺,利病感于唇吻;爱恶无时暂乏,毁誉括厉于耳;嫌疑象▯,似是而非;因机防以坐无端,借素信以设巧言;交傋之变,千端万绪,巧弄所不能详,毫墨所不能究也。无术。」学则安能见邪正之真伪?且古今之行事,自悟之理无所感假,能无倾巢覆车之祸乎?
译‘前者虽然飞得快、远远超越景物,却一旦停下不再前进,步行所到也不过如此;后者虽然每次只前进咫尺,却不断前行,就能越过山泽。学习明暗深浅,大概也是这样。年少时心志专一而不易忘,年长后精神放纵而容易遗失,所以修学务必趁早;等到精纯专一,习惯与本性融合,也就和自然形成没有差别了。至于才能超群的人,盛年因故失学,虽然在旸谷失去机会,却还可以在虞渊收回;这才知道良田晚播,也胜过一年到头荒芜。用太阳照耀作比喻,这话是恰当的。当今世道多难,儒教衰落,文武的轨范将随之凋零坠落。有的人沉溺于声色,有的人奔走于竞争追逐。孤贫而精通六艺的人,具有夏禹、后稷那样的资质,却困顿埋没在九泉之下;依附权势、攀附显贵的人,凭着驽庸资质,却有时还能飞翔在云霞之上。舍弃根本而追逐末流的人,被称为勤修而有希望;抱持经书、求取自我修养的人,却被称为沉沦困顿、迂阔无用。于是人们无不蒙尘冒雨、顶霜踏冰,怀抱黄金、手握白银,提着清酒、携带肥肉,奔赴邪路中近便容易的一条,谋求早上播种、晚上就获丰收。至于放下帷幕、高枕而卧,精神遨游于九典,探究六艺义理,隐居而体味大道,精勤坚定地建立不可动摇的操守,在岁寒之后显扬青色,不揣度世俗而投身其中,不随众人像浮萍一样漂流的人,大概也很少了。’ ‘急切追求进身、因仕途不通而忧闷的人,哪里肯舍弃最容易通达的道路,却守着极难走通的闭塞之路呢?这就是川边所以没有人,子衿诗所以作,怜悯世俗的人所以痛心长叹,忧虑大道的人所以含悲沉思的原因。寒暑交替消长,否极终究泰来;文王、武王交替显贵,这是通常的规律。希望群盗全部涤除,中兴就在今时;七曜遵循度数,旧邦焕然一新;振动天威以广泛扫除,鼓动九阳的洪炉,运转大钧于皇极,开辟玄妙法则以规范万物,陶冶众类,造就杰出之士,荡除积尘,革除邪恶、归于正道,收起干戈,收藏弓矢;兴办辟雍学校,召集国子,修明文德,发出金声,振扬玉音;使风云降临于朝廷之前,遍赐束帛给丘园隐士,让怀才未用的凤凰奋飞于清虚之境,让项领高大的骏马驰骋千里。使那些怀抱才华而郁结、博览而通达的人,如申公、伏生之流,接受玄纁礼聘,登上蒲轮车,振起郁结之气,陈说素王之道,显达自身,推行其道;使圣明时代遵循唐虞的高轨,驰骋在太平的广阔道路上,玄德之流泽遍及九垓,教化之风覆盖无边;五刑废置而颂声兴起,和气充盈而嘉禾生长,岂不是美好吗!’ 从前秦二世不重视儒术,舍弃先圣之道,学习刑狱之法,百姓看不见德政,只听到杀戮之声;所以迷惑而不知道返回的道路,失败而不知道自救的方法,随着坠落,从云霄之上跌到不可测的深渊。无论尊贵还是卑贱,难道可以不以此为鉴吗?崇教第四 抱朴子说:‘专心注视秋毫的人,看不见天文的灿烂;沉溺于琐碎事务的人,察觉不到儒道的宏大深远。玩赏鲍鱼便忘记茝蕙,迷失于小处便不能返回大道。接受规矩墨线约束的人,不会有弯曲剖削的木材;受到道义训导的人,不会成为邪僻之人。修饰治理的方法,没有比学习更好的;学习的广博,在于不知疲倦;不知疲倦,在于意志坚定。志向如果不坚定,贫贱者就急忙经营生计,富贵者就沉沦于逸乐。因此,能够远览博学的人,隔代才偶尔出现;像面墙一样无知的人,却肩并肩、脚跟相接。假如是平民,白天亲自耕作以糊口,夜里点柴火来修习学业;如果身居官位,就应当利用宴饮后的闲暇,时常游观劝诫之言,那么世上就不会有愚昧专固之人,子游、子夏那样的人才也不会缺少。也有些人饥寒逼身,粗食不够,皮肤困于风霜,口中连糟糠也缺少;出门没有拜师的费用,家里有朝夕难解的急迫,放下农具就会荒废农事,拿起书本就会损害供养。这样的人即使缺少学业,也可以宽恕。他们就像千里马困在盐车之下,像一块好矿石没有经过欧冶子之门。至于王孙公子,享受优厚的尊贵快乐,徘徊在绮罗丝绸之间,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眼睛看腻了黑黄之色,耳朵听厌了郑卫之音,鼻子闻饱了兰麝香气,口中享尽膏粱美味;冬天踏着貂狐皮裘的温暖华丽,夏天穿着轻薄纱縠的飘逸;出门乘坐庆封那样的轻车,入内在华美房舍中宴饮;在柱子和梁上装饰朱翠,箱柜里的财物积累不止;陈列妖冶美色以娱乐心神,沉湎于美酒而醉倒;行动时成为纵酒的首领,坐下便成为博弈的头目。’ 即使连文章都看不懂,却把学士看得如同草芥;口头和笔下都缺少经典依据,援引事例又与事情类别错乱;高谈阔论时,才刚交锋便已经理屈;遇到疑难时,年纪还未老便已憔悴。即使能够分辨豆子和麦子,又同盲人、聋人有什么区别呢!’抱朴子说:‘听说帝王的太子,必定要进入太学,接受老师教导、询问道理;等到列入国子之中,已经知道怎样做臣子,然后才可以做君主;知道怎样做儿子,然后才可以做父亲。所以学业建立以后才出仕;不学习政事而任用他,便会像拿刀的人误伤割伤,郑乔曾为此感叹。触动情欲而放纵欲望,就称不上是人。可是贵族子弟生长在深宫,长大在妇人手中,从未亲身经历忧惧劳苦;有的人还没有脱离襁褓,就已经被授予青紫官服;才刚能承受衣冠,就居于清贵显要的职位;掌握杀生之威,执掌升降官职的权柄;荣辱取决于任用和罢黜,利害受制于一言一语;爱憎没有片刻缺席,毁誉像刀刮一样充斥耳边;嫌疑相似、似是而非;凭借权机陷害无罪之人,借着平日的信任编造巧言;人际交往的变化千头万绪,机巧玩弄也无法详尽,笔墨也不能穷究。如果没有方法学问,又怎么能看清邪正真伪呢?况且古今行事,若没有从自身悟得的道理作为感发和凭借,能够不遭遇倾巢覆车的灾祸吗?’
先哲居高不敢忘危,爱子欲教之义方,雕琢切磋,弗纳于邪伪。选明师以象成之,择良友以渐染之,督之以博览,示之以成败,使之察往以悟来,观彼以知此,驱之乎直道之上,敛之乎检括之中,凛乎若跟挂于万仞,栗然有如乘奔以履氷,故能多远悔吝,保其贞吉也。昔诸窦▯道教之福,霍禹受率意之祸,中山东平以好古而安,燕刺由面墙而危,前事不忘,今之良鉴也。汤武染乎伊吕,其兴勃然;辛癸染乎推崇,其忘忽焉。朋友师傅,尤宜精简。必收寒素德行之士,以清苦自立,以不群见惮者;其经术如仲舒、桓荣者,强直若龚遂、王吉者,能朝夕讲论忠孝之至道,正为证存亡之轨迹,以洗濯垢▯,闲邪矫枉,宜必抑情遵宪法,入德训者矣。汉之末世,吴之晚年,则不然焉。望冠盖以选用,任朋党之华誉,有师友之名,无拾遗之实,匪为无益,乃反为损。故其所讲▯非道德也;其所贡进,非忠益也。唯在于新声艳色,轻体妙手,评歌讴之清浊,理管▯之长短,相狗马之劲驽,议遨游之处所,比错涂之好恶,方雕琢之精粗,校弹棋、木摴蒱之巧拙,计渔猎相掊之胜负,品藻妓妾之妍▯,指摘衣服之野鄙,争▯乘之善否,论弓剑之踈密,招奇合异,至于无限。盈溢之过,日増月甚。其谈宫殿,则远拟瑶台琼室,近效阿房、灵光,以千门万户为局促,以昆明、太液为浅陋,笑茅茨为不肖,以土阶为朴呆。民力竭于功役,储蓄靡于不急,起土山以准嵩霍,决渠水以象九河,登凌霄之华观,辟云际之绮窗。淫音噪而惑耳,罗袂挥而乱目,濮上、北里迭奏迭起,或号或呼,俾昼作夜,流连于羽觞之间,沉沦于▯节之侧。或建翠翳之菁防,或射勇禽于郊垧,驰轻足于崄峻之址,暴僚▯于盛日之下,举火。而往乘星而返,机事废而不修,赏罚弃而不治。或浮文艘于滉漾,布密网于绿川,垂香饵于涟潭,纵擢歌于清渊;飞高缴以下轻鸿,引沈纶以拔潜鳞。或结▯罘于林麓之中,合重围于山泽之表,列丹飚于风草,骋逸▯于平原,从卢狗以噬狡兽,飞轻鹞以鸷翔禽,劲弩殪狂兕,长防毙熊虎。如此,既弥年而不厌,历载而无已矣。而又加之以四时请防,祖送庆贺,要思数之密客,接执贽之嘉宾,人间之务密勿枉极。是以雅正相远,遨逸渐笃,其去儒学▯乎邈矣。能独见崇替之理,高拔沦溺之中,舍败德之崄涂,履长世之大道者,良世鲜矣。嗟乎!此所以保国安家者至稀,而倾挠泣血者无▯也。今圣明在上,稽古济物,坚堤防以杜决溢,明褒贬以彰劝沮。想宗室公族及贵门富年,必当竞尚儒术,撙节艺文,释老庄之意不急,精六经之正道也。君道第五抱朴子曰:「清▯剖而上浮,浊黄判而下流,尊卑等威,于是乎着。往圣取诸两仪,而君臣之道立;设官分职,而雍熙之化隆。君人者,必修诸己以先四海,去偏党以平王道,遣私情以标至公,拟宇宙以笼万殊。真伪既明于物外矣,而兼之以自见矣;听既聪于接来矣,而加之以自闻矣。仪决水以进善,钧绝▯以黜恶。昭德塞违,庸亲昵贤。使规尽其圆,矩竭其方,防肆其直,斤效其斫。器无量表之任,才无失授之用。考名责实,屡省勤恤。树训典以示民极,审褒贬以彰劝沮,检不齐以杜僭滥,详直枉以违悔吝。其与之也,无判理之幸;其夺之也,有百氏之揜。匠之以六艺,轨之以忠信,莅之以慈和,齐之以礼刑。扬仄陋以伸沈抑,激清流以澄臧否。使物无诡道,事无非分。立朝牧民者,不得侵官越局;推毂即戎者,莫敢惮危顾命。悦近以懐远,修文以招携。阜百姓之财粟,阐进德之广涂,杜机伪之繁务。则明罚勅法,哀敬折狱;淳化治,则匿瑕藏疾,五教在宽。外总多士于文武,内建维城之穆属。使亲踈相持,尾为身干,枝虽茂而无伤本之忧,流虽盛而无背源之势。石盘岳峙,式遏觊觎。见三苖之倾殄,则知川源之未可峙也;睹翳幽之不守,则觉岩崄之不足赖也。夫江汉犹存,而强虏辱;剑合自如,而子阳赤族。四岳三涂,实不一姓;金城汤池,未若人和;守在海外,匪山河也。是以贤君抱惧不足,而改过恐有余;谋当计得,犹思危而弗休焉;战胜地广,犹戒盈而夕▯焉。象浑穹以遐焘,式坤厚以广载,运重光以表防,致远思乎未兆。资春景以妪煦,范秋霜以肃物。酬谘以校同异,平衡以铨群言,虚己以尽下情,推功以劝将来。御之以术,则终始可竭也;
译古代贤哲身居高位,却不敢忘记危险;爱护子弟,就想用正确的方法教导他们,精雕细琢、切磋磨炼,不让他们接受邪伪。选择明达的老师来成就他们,选择良善的朋友使他们逐渐受到熏染;督促他们广泛阅读,以成败事例启示他们;使他们考察过去来悟知未来,观察他事来认识此事;驱使他们走在正直的道路上,约束他们处在规矩法度之中,使他们凛然如同脚跟悬挂在万仞高处,战栗如同乘快马踏薄冰。因此能够远离许多悔恨和祸患,保全正固吉祥。过去窦氏诸人蒙受道教之福,霍禹因任性妄为遭受祸患;中山王刘胜因为喜好古道而安定,燕刺王刘旦因为面墙无知而危险。前事不忘,是今日的好鉴戒。商汤、周武王受到伊尹、吕尚熏染,所以兴盛迅速;辛、癸受到推、崇等人熏染,所以很快灭亡。选择朋友和师傅,尤其应当精心审慎。必须收用那些出身寒微而有德行的人:以清贫刻苦自立,以不合流俗而使人畏惧;经术如董仲舒、桓荣,刚强正直如龚遂、王吉;能够早晚讲论忠孝的根本道理,端正并验证国家存亡的轨迹,以洗涤污垢、禁止邪恶、纠正偏曲。这些人必定会抑制私情、遵循法令,进入德教之道。汉朝末世、吴国晚年却不是这样:只看重冠盖显贵来选用人才,任凭朋党的华美声誉;有师友的名声,却没有拾遗补阙的实际,不但没有益处,反而造成损害。’ 所以他们所讲说的不是道德,他们所推荐进用的也不是忠诚有益之人。所关心的只是新奇声乐和艳丽美色、轻盈身段和精巧技艺;评论歌唱声音的清浊,调理管弦乐器的长短,比较狗马的强弱优劣,议论游玩宴乐的场所,比较道路的好坏,考察雕刻的精粗,比较弹棋、木摴蒱的巧拙,计算捕鱼、打猎、互相争斗的胜负,品评歌妓妾侍的美丑,指摘衣服的雅俗,争论车马的好坏,评论弓剑的疏密利钝;招来奇异、会合不同,直到没有止境。过度放纵一天比一天增加、一个月比一个月严重。他们谈论宫殿,远的要比拟瑶台琼室,近的要仿效阿房宫、灵光殿;把千门万户都视为狭小,把昆明池、太液池视为浅陋,嘲笑茅屋不成体统,把土阶看作朴拙呆陋。民力耗尽于工程劳役,储蓄浪费在不急需的事情上;堆筑土山来比拟嵩山、霍山,开凿水渠来仿效九河;登上凌霄般华美的楼观,开设高入云际的华丽窗户。淫靡音乐嘈杂而迷乱耳朵,罗衣长袖挥舞而扰乱眼睛;濮上、北里的音乐轮番演奏,歌舞交替兴起,有的号叫,有的呼喊,使白天变成黑夜;流连于羽觞酒杯之间,沉溺在弦乐节拍之旁。有时在郊野搭建翠色华盖,有时在郊外射猎勇猛禽兽;在险峻之地驱驰轻捷马匹,让属吏在烈日下暴晒,举火。于是乘着星光出发,直到星光下才返回;政务废弃而无人修治,赏罚放弃而无人治理。有时把华丽的船漂浮在浩荡水面,向碧绿河流布下密网,在水波荡漾的深潭垂下香饵,任凭歌声在清澈深水中飘荡;射出高空的缴丝击落轻鸿,引起沉入水中的钓线钓出潜鱼。有时在山林坡麓中结设罗网,在山泽外围合成重重包围;在风吹草动处排列红色旗帜,在平原上驱驰快马;跟随卢狗咬死狡兽,放飞轻捷鹞鹰搏击飞鸟;用强弩射死狂兕,用长矛刺毙熊虎。这样持续多年也不厌倦,经过许多岁月仍没有停止。又加上四时宴请,祭祖、送行、庆贺,召集心腹密客,接待执贽而来的嘉宾,人间事务繁忙混乱到了极点。因此雅正之道越来越远,游荡逸乐越来越深,离儒学也更加遥远了。能够独自看清兴衰之理,从沉沦中高拔出来,舍弃败坏德行的险路,走上长久传世的大道的人,实在太少。唉!这就是能够保国安家的人极少,而国家倾覆、百姓泣血的事情无穷无尽的原因。如今圣明之主在上,考察古道以济助万物,坚固堤防来堵塞决口泛滥,明辨褒贬以彰明奖励和贬抑。想来宗室公族和贵门富家子弟,一定应当争相崇尚儒术,节制艺文游乐,放下老子、庄子中那些不急要的内容,精研六经的正道。’ 君道第五 抱朴子说:‘清澈的玄气分开而向上浮升,浑浊的黄色之气分开而向下流行,尊卑等级和威仪于是确立。古代圣人取法天地两仪,于是君臣之道建立;设置官职、分配职责,于是太平和乐的教化兴盛。做君主的人,必须先修治自身来为天下表率,去除偏私党附以平正王道,排遣私情以标明至公,效法宇宙来包容万类。既然能够在事物之外明辨真伪,又要兼顾自我观察;听取来者已经聪敏,又要加上自我听察。用仪狄那样的人来决断水流、引进善人,用钧那样的人来截断琴弦、斥退恶人。彰明德行、堵塞邪僻,任用亲近而贤能的人;使圆规穷尽圆形,矩尺穷尽方形,墨线尽其直,斧斤发挥砍削之用。器物没有不能胜任的,人才没有不能得到适当任用的。考察名声、责求实效,屡次反省勤劳体恤之事。树立训典以显示百姓的准则,审定褒贬以彰明劝善惩恶,检束不整齐之处以杜绝僭越滥用,详察曲直以避免悔恨祸患。授予官爵,不可有偏私徇理的侥幸;夺去官爵,要使百家众说都无法掩盖事实。用六艺来陶铸他们,用忠信来规范他们,用慈和来治理他们,用礼法刑罚来整齐他们。提拔卑微之士,使沉抑者伸展;激励清正之流,使是非善恶澄清。使万物不走诡诈之道,政事不逾越本分。立朝为官、治理百姓的人,不得侵夺职权、越过职守;推车出征、统兵作战的人,谁也不敢畏惧危险、顾惜性命。’ ‘使近处的人喜悦而怀柔远方的人,修明文教以招徕离散者;使百姓的财物粮食丰足,开辟增进德行的广大道路,杜绝机巧伪诈的繁杂事务。于是明定刑罚、整饬法令,审慎而恭敬地断狱;教化淳厚,便包容隐匿的过失和疾病,五教以宽厚为本。对外总领文武众多士人,对内建立维系国家的亲族屏藩。使亲疏彼此扶持,像尾部支撑身体;枝叶虽茂盛,也不伤害根本;水流虽盛大,也不背离源头。使国家如磐石高岳,足以遏止觊觎。看见三苗倾覆灭亡,就知道河流源头不可阻塞;看到翳幽不能守住,就知道险峻山岩不足依赖。江汉仍在,强虏却使国家受辱;宝剑合在一起仍旧如常,子阳却使家族灭族。四岳三涂并不只属于一个姓氏;金城汤池,也不如人心和睦;守卫国家的屏障在海外,不在山河。贤明君主因此总觉得忧惧不足,改正过失却恐怕太多;谋划即使计策得当,仍思虑危险而不休息;战胜而土地扩大,仍警戒盈满,直到夜晚也忧惧。效法苍穹广远覆盖,取法大地厚重承载;运用重明来表彰德行,把深远的思虑推及尚未显现之处。凭借春天的景象来温暖万物,仿效秋霜来肃清万物。通过酬答询问来考校异同,用公平衡量来评定众说;虚心来穷尽下情,推奖功劳来劝勉后来者。用权术驾驭事务,事情的始终就可以穷尽;’
整之以度,则参差可度也。嶷若阆风之凌霄,而诸下不得以轻重料焉;窈若▯渊之万刃而防近不能以少多量焉。然则君……」之源流不穷,而百僚之才力毕陈矣;我之涯畔无外,而彼斤两可限矣。发号吐令,则鞫若震雷之激响,而不为邪辩改其正;立法创制,则炳若七耀之丽天,而不以爱恶曲其情。宏略远罩,则蔼若密云之高结;居贞成务,则▯若嵩岱之根地。料倚伏于未萌之前,审毁誉于巧言之口,不使敦朴散于雕伪,不使一体浇于二端。虽能独断,必博纳乎刍荛;虽务含▯,必清耳于浸润。民之饥寒,则哀彼责此;百姓有罪,则谓之在于一人。嘉祥之臻,则念得神之佑;或逢天之怒,则思桑林之引。不吝改▯于宜易之调,不耻反迷于朝过之涂。虎眄以警密,麟跱以接防。路无击壤之叟,则羞闻和音之作;民有不粒之匮,则媿临方丈之膳。处飞合之概天,则惧子来之劳瘁;茹柔嘉之防脆,则忧敬授之失时。聆管▯之宴羡,则戚逸乐之有过;瞻藻丽之美采,则虑赋敛之惨烈。遵放勋之粗裘,准卫文之大帛,追有夏之卑宫,识露台之不果,鉴章华之召灾,悟阿房之速祸。诰誓,则念一时之失信;玩弄,则觉褒妲之惑我。征伐,则量力度时,不令百里有号泣之愤;诛戮,则逆情任理,不使鸱夷有抱枉之魂。鉴操形之杜伯,帷人力之呼豕。废嫡,则戒晋献之巨惑;立庶,则念刘表之殄祀。搜畋,则乐失兽而得士,识弛网而悦远。偏爱,则虑防▯之谤巧、飞燕之专宠;独任,则悟鹿马之作威、恭显之恶直。纳防,则思汉祖之吐哺、孝景之诛错;防甘之进,则防仪狄容悦姑息,则审栾盈除蒸子之謟。亲放麋之仁,鉴白龙以止轻脱,观奇羸以节无厌。防人彘之变于六宫之中,止汗血之求于绝域之外。除恶犬以遭酒▯之患,市马骨以招追风之骏,轼怒鼃以劝勇,避螳螂以励武。聆公庐之谠言,容保申之正直。剔腹背无益之毛,揽六翮凌虚之用。烹如簧以谧司原之箴,折菀枯以迪梁伯之美。放舟姬以弭婉娈之迷,退子瑕以杜余桃之惑,藏渊中之鱼,操利器之柄,勿惮徙薪之烦,以省焦烂之费。鼓廉耻之陶冶,明考试之准的,怒不越法以加虐,喜不逾宪以厚遗,割情于所爱而有犯者无赦,采善于所憎而有劳者不逸。倾下问以纳忠,闻逆耳而不讳,广乞言于诽谤,虽委抑而不距,掩细瑕而录大用,忘近恶而念远功。使夫曹刿、孟明有修来之效,魏尚、张敞立雪耻之绩,射钩之贼臣着匡合之▯勋,释▯之左车吐止戈之高防,则鸺枭化为鸳鸾,邪伪变成忠贞,芳颕秀于斥卤,夜光起乎泥泞。剡钝载胥,九功允谐。西面逡巡以延师友之才,尊事老叟以敦孝悌之行,是以渊蟠者仰赴,山栖者俯集,炳蔚内弼,虓阚外御,政得于上而物倾于下,▯发乎迩而泽迈乎远,明哲宣力于攸莅,黔庶让畔于薮泽。尔乃蠲滋章之法令,振太和之清风,蒲轮玉帛以抽丘园之俊民,元凯毕集以究论道之损益,减牧羊之多人,及不酤之至醇,张仁让之闱,杜华竞之津,旌义正之操,▯道素之格,使附德者若潜萌之悦甘雨,见归者犹行潦之赴大川,黎民安之若绿叶之缀修柯,左衽仰之若众星之系北辰。是以七政不乱,象于▯极,寒温不谬,节而错集,四灵备睹,芝华灼烁,甘露淋漉以霄坠,嘉穗婀娜而盈箱,丹魃逐于神潢,▯厉拘于广朔,百川无沸腾之异,南箕谧偃禾之暴,物无诡脆之凋,人无嗟慨之响,囹圄虚陈,五刑寝厝。正朔所不加,冕绅所不暨,毡裘皮服、山栖河窜,莫不含欢革面、感和重译。灵禽贡于彤庭,瑶环献自西极,圆首遽善,犹氤氲之顺劲风,要荒承指,若响亮之和绝音。诚郅隆之盛致,三五之轨躅也。故能固庙祧于罔极,绵本支乎百世矣。夫根深则末盛矣,下乐则上安矣。马不调,造父不能超千里之迹;民不附,唐虞不能致同天之美。马极则变态生而倾偾惟忧矣,民困则多离叛,而其祸必振矣。可不战战以待旦乎?可不栗栗而虑危乎?人主不澄思于治乱,不深鉴于亡征,虽目分百寻之秋毫,耳精八音之清浊,文则琳琅堕于笔端,武则钩铬【居额切】推于指掌,心苞万篇之诵,口播涛波之辩,犹无补于土崩,不救乎瓦解也。何者?不居乎大而务方其细,滞乎下人之业而暗元本之端也。诚能事过乎俭,临深履氷,居安不忘乘奔之戒,处存不废虑亡之惧,操纲领以整细目,握道数以御众才,韩白毕力以折冲,萧曹竭能以经国,介胄之心致其果毅,谋夫协思进其长▯,则人主虽从容玉房之内,逍遥云阁之端,羽爵腐于甘醪,乐人疲于弁舞,犹可以垂拱而任贤,高枕以责成,何必居茅茨之狭陋,食薄味之大▯,躬监门之劳役,懐损命之辛勤,然后可以▯流苍生,道洽海外哉!
译‘用法度整饬事务,参差不齐之处就可以得到衡量。君主高峻如阆风凌驾云霄,群臣不能以轻重来估量;幽深如万仞玄渊,近臣不能以多少来测度。这样,君主……的源流无穷无尽,而百官的才能力量都能充分施展;我的边际没有外限,而他们的才力却可以受到约束。发布号令,就像震雷激荡,不能因邪曲辩说而改变正道;制定法令,就像七曜照耀天空,不能因个人爱憎而曲解实情。宏大的谋略远远覆盖,像高处聚集的密云;守正而成就事务,像嵩山、泰山的根深扎大地。在祸福尚未萌发之前预料其端倪,在巧言之口中审察毁誉;不使敦厚朴实散失于雕饰虚伪,不使一体之治浇薄为两端。即使能够独自决断,也一定广泛采纳樵夫百姓的意见;即使务求宽宏,也一定保持耳朵清明,不受浸润渐染。百姓饥寒,就哀怜百姓而责备官吏;百姓有罪,就认为责任在君主一人。嘉祥降临,就想到这是神明的佑助;遭遇天怒,就想到应当在桑林祈雨。应当改变弦调时,不吝惜改弦更张;早晨犯错走上迷途,不以回头为耻。像老虎侧目那样警戒隐微之处,像麒麟直立那样接近防备。道路上若没有击壤老人,就羞于听到和谐乐声的产生;百姓有不能得到粮食的困乏,就对自己面对方丈美膳感到惭愧。’ ‘处在宫殿飞檐合拢、气势凌天之处,就应担心百姓劳苦疲惫;享用柔美甘甜、精细脆嫩的食物,就应忧虑敬授民时是否失误。听到管弦宴饮的欢悦,就忧虑逸乐过度;看到藻饰华丽的美景,就想到赋税征敛的惨烈。遵循放勋穿粗布衣的作风,取法卫文公使用大帛的节俭;追慕有夏建造卑小宫室,知道露台最终没有建成;以章华台招致灾祸为鉴,悟知阿房宫迅速招来祸患。发布诰誓,就想到一时失信;玩弄声色,就觉察褒姒、妲己迷惑了自己。发动征伐,就衡量力量、审察时机,不使百里之内有号哭的怨愤;诛杀,就反复考虑情理,不能使鸱夷那样含冤的魂魄出现。以操形杀害杜伯为鉴,以帷幕中人的力量造成呼豕之祸为戒。废黜嫡子,就警戒晋献公的大错;立庶子,就想到刘表使祭祀断绝的覆辙。巡行田猎,就以失去野兽而得到士人为乐,知道放松罗网而使远方之人喜悦。偏爱宠幸,就忧虑江充、赵飞燕那样的谗毁和专宠;独任一人,就悟知指鹿为马的弄权以及恭显的嫉恶。采纳谏言,就想到汉高祖吐哺接贤、汉孝景帝诛杀晁错;接受甘美之物进献,就防备仪狄以美酒取悦;姑息宽容,就审察栾盈诛除蒸子的谗言。亲近放麋的仁慈,以白龙为鉴来停止轻率放纵,观察奇羸来节制无厌的欲望。防止六宫中发生人彘之变,停止向绝域之外求取汗血马。’ ‘除掉恶狗,以避免遭受酒糟之患;购买马骨,以招来追风之骏;鞭打发怒的蛙来勉励勇敢,避开螳螂来激励武力。听取公明生的正直言论,容纳鲍牵、申徒狄一类的正直之士。剔除腹背上无益的毛,收取六翮凌空飞翔的作用。煮杀巧言如簧的人,使司原的箴言安静;折取菀枯,来启发梁伯的美德。放逐舟姬,以消除柔媚迷惑;斥退子瑕,以杜绝余桃之惑;把鱼藏入深渊,把持有利器的权柄;不要怕迁薪的烦劳,以省去烈火焚烧之后的费用。鼓励廉耻的陶冶,明确考核的标准;发怒不能越过法令而施虐,喜爱不能逾越法度而厚加赏赐;对于所爱而犯法的人割舍私情、不予赦免,对于所憎而有功劳的人采纳其善、不加遗漏。降低身段询问下属以接纳忠言,听到逆耳之言不加忌讳;广泛从诽谤中寻求意见,即使受到委屈压抑也不拒绝;掩盖细小瑕疵而录用其大才,忘记眼前小恶而记取长远功劳。使曹刿、孟明有修治后来、报效国家的功效,使魏尚、张敞建立雪耻的功绩;使射钩的贼臣管仲显出匡正天下、会合诸侯的伟勋,使被释放的左车陈说停止战争的高策;这样,鸱枭可以化为鸳鸾,邪伪可以变成忠贞,芳草可以在盐碱地上秀美,夜明珠可以从泥泞中出现。磨钝器、载群才,使九功确实和谐。君主面向西方谦退徘徊,以延请师友之才;尊敬侍奉老者,以敦厚孝悌之行。因此,潜藏的贤才仰首而来,山林隐士俯身而集;文采灿然者在内辅佐,勇猛强悍者在外防御;政令从上面施行,万物在下面归附;恩惠从近处发出而泽及远方;明哲之士在所任之处施展才力,百姓在草泽之间互相谦让土地。’ ‘于是废除繁琐滋蔓的法令,振起太和的清风;用蒲轮、玉帛征召丘园中的俊杰;使元凯等贤才全部聚集,共同考究治道的得失;减少牧羊人的过多数量,甚至不酤卖最醇的酒;张开仁让之门,堵塞浮华争竞的渡口;表彰义正的操守,弘扬朴素守道的风格。使依附德教的人如同潜伏萌芽得到甘雨而喜悦,使归顺者如同积水流向大河;百姓安定,如同绿叶连接高大的树枝;四夷仰望,如同群星系属于北辰。因此七政不乱,象征着玄极有序;寒暑不错,节候按时交集;四灵都能出现,芝草花朵灿烂;甘露淋漓从高空降下,嘉禾婀娜而装满箱;丹魃被驱逐到神潢之外,玄厉被拘禁于广朔之地;百川没有沸腾的异常,南箕安静而不再吹倒禾苗;万物没有诡诈脆弱的凋残,人们没有叹息怨恨的声音;牢狱空置,五刑停止施行。王朝历法教化不能到达之处,冠冕士绅不能遍及之地,穿毡裘皮服的人、栖息山林和逃居河泽的人,无不欢喜改过,感受和气,辗转翻译而来朝。灵禽进贡于朱红宫廷,瑶玉环佩从西方极远之地献来;圆首之民突然向善,如同云气顺着劲风;远荒之地听从号令,如同回声应和绝响。这实在是极盛的成就,是三皇五帝的法度。因此能够使宗庙永固,使王族根本枝叶绵延百世。’ 根深,枝梢才会茂盛;下属百姓快乐,上位君主才会安稳。马若不调驯,造父也不能使它奔驰千里;百姓不归附,唐尧虞舜也不能达到与天地同久的美盛。马力耗尽,就会发生异常变化而倾覆败亡;百姓困苦,就会多有离叛,灾祸必然兴起。难道可以不战战兢兢地等待天明吗?难道可以不栗栗忧惧地思虑危险吗?君主若不澄明思考治乱,不深切鉴察亡国征兆,即使眼睛能分辨百寻之外的秋毫,耳朵能精通八音的清浊;文才如琳琅美玉从笔端落下,武略如钩铬在手掌中运转;心里包藏万篇诵读,口中发出如涛波的辩才,仍然不能补救土崩,不能挽救瓦解。为什么呢?因为不处理大事,却专门致力于细节;拘泥于下属事务,而昏暗于根本源头。假如确实能把事情做得超过俭约,临深渊、踏薄冰,处在安定时不忘乘快马的戒惧,身处存在时不废弃对灭亡的忧惧;掌握纲领来整治细目,握持道术法度来驾驭众才;让韩信、白起竭尽力量折冲御敌,让萧何、曹参竭尽才能治理国家;使披甲戴胄之士发挥果敢刚毅,使谋士共同思考、贡献其长处,那么君主即使从容处在玉房之内、逍遥于云阁之上,羽觞腐坏在甘美酒浆中,乐人疲倦于舞蹈,仍然可以垂衣拱手而任用贤人,高枕无忧而责成群臣。何必一定要居住在狭小简陋的茅屋,吃粗淡的食物,亲自承担守门的劳役,怀抱损耗生命的辛苦,然后才能使恩惠流布苍生、道德教化通达海外呢!’
昏惑之君则不然焉。其为政也,或仁而不断,朱紫混漫,正者不赏,邪者不罚,或苛猛惨酷,或纯威无恩,刑过乎重,不恕不逮,根露基頺,危犹巢幕,而自比于天日,拟同于泰山,谓克明峻德者不难及,小心翼翼者未足▯也。于是无罪无辜,淫刑以逞,民不见德,唯戮是闻。官人则以顺志者为贤,擢才则以近习者为前,上宰鼎列,委之母后之族,专断顾问,决之阿谄之徒。所扬引则远九族外亲,而不简其器干;所信仗则在于小才曲媚,而憎乎方直;所抑退则从雷同,而不察之以情;所宠进则任美谈,而不考其绩用。掌要治民之官,御戎专征之将,或贪污以坏所在矣,或营私以乱朝廷矣,或懦弱以败庶事矣,或恇怯以失军利矣,终于不觉,不忍黜斥,犹加亲委,冀其晚盖,器小任大,遂及于祸。良才远量、无援之士,或披褐而朝▯,或沉沦于穷否,懐道括囊,展力莫由,陵替之灾所以多有也。又经典规戒,弗闻不览,玩防亵宴,是耽是务,高楼观而下,道德广;苑囿而狭,招纳深;池沼而浅,恩信悦;狗马而恶,謇谔贵;珠玉而贱,智略丰;绮纨而约,▯泽缓;赈济而急,聚敛勤;畋弋而忽,稼穑重;兼并而轻,民命进;优俳而退,儒雅厚;嬖幸而薄,战士流;声色而忘,庶事先;酣游而后,听断数;苦役而踈,犒赐工;造费好,不急之器;圈聚食肉,靡谷之物。然则危亡不可以怨天,防弱不可以尤人也。夫吉防由己,汤武岂一哉?昔周文掩未埋之骨,而天下称其仁;殷纣剖比干之心,而四海疾其虐。望在具瞻,毁誉尤▯,得失之举,不在多也。凡誉重则蛮貊懐仁,而不可以虚索也;毁积则华夏离心,而不可以言救也。是以小善虽无大益,而不可不为;细恶虽无近祸,而不可不去也。若乃肆情纵欲,而不与天下共其乐,故有忧莫之恤也;削基増峻,而不觉下堕则上崩,故倾頺莫之扶也。于是辔防去于我手,神物假而不还,力殚财匮,民不堪命,众怨于下,天怒于上。田成盗全齐于帷幄,姬昌取有殷于西邻,陈吴之徒奋剑而大呼,刘项之伦挥戈而飚骇。云梯乘于百雉之上,皓刃交于象魏之下,飞▯内荐,禁兵外溃,而乃忧悲以思邈世之大贤,拥篲以延岩栖之智士,慕伊吕于嵩岫,招孙吴于草莱,拜昌言而罔择,思嘉算而莫问,犹大厦既燔而运水于沧海,洪潦陵室而造▯于长洲矣!夫巍巍之称,不可骄吝构;而东岳之封,未易以恣欲修也。上圣兼防载驰,犹惧不逮前;而庸主缓步按辔,而自以为过之。或于安而思危,或在崄而自逸;或功成治定而匪怠匪荒,或缀旒累卵而不觉不寤。不有辛癸之没溺,曷用贵钦明之高济哉?念兹在兹,庶乎庶乎!臣节第六抱朴子曰:「昔在唐虞,稽古钦明,犹俟群后之翼亮,用臻巍巍之成功,故能熙帝之载,庶绩其凝,四门穆穆,百揆时序,蛮夷无猾夏之变,阿阁有鸣凤之巢也。喻之元首,方之股肱,虽有尊卑之殊邈,实若一体之相赖也。君必度能而授者,备乎覆餗之败;臣必量才而受者,故无流放之祸。夫如影如响,俯伏惟命者,偷容之尸素也;违令犯颜,蹇蹇匪躬者,安上之民翰也;先意承指者,佞谄之徒也;匡过弼违者,社稷之鲠也。必将伏斧锧而正諌,据鼎镬而尽言,忠而见疑,诤而不得者,待放可也;必死无补,将増主过者,去之可也。其动也,匪训典弗据焉;其静也,匪宪章弗循焉。请托无所容,中防不顾私,明刑而不滥乎所恨,审赏而不加诸附己,不专命以招权,不含洿而谈洁,进思尽言以纠谬,退念推贤而不蔽,夙兴夜寐,戚庶事之不康也。俭躬约志,若防奔于薄冰也。纳谋贡士,不宣之于口;非义之利,不栖之乎心。立朝则以砥矢为操,居己则以善卒为节。当危值难,则弃家而不顾;秉衡执铨,则平懐而无彼此。仪萧曹之指挥,羡张陈之奇画,追同勃之尽忠,准二鲍之直视,蹈婴▯之节俭,执恬毅之守终,甘此要离炙身之分,戒彼韩英失忠之祸。出不辞劳,入不数功,归勋引过,让以先下,专诚祗栗,恒若天威之在颜也;宵夙防竦,有如汤镬之在侧也。负荷寄托,则以伊周为师表;宣力四方,则以吉召为轨仪。送往视居,则竭忠贞而不回;搏噬干纪,则若鹰鹯之鸷鸟雀;蕃扞疆场,则慕魏绛李牧之高踪;莅众抚民,则希文翁信臣之德化。夫忠至者无以为国,况怀智以迷上乎?义笃者灭祀而无惮,况黜辱之敢辞乎?故能保劳贵以显亲,托良哉于舆歌。昆吾彝器,能者镌勋;
译昏庸迷惑的君主却不是这样。他治理政事,有时仁慈却不能决断,使朱紫混杂不分,正直者不得赏赐,邪恶者不得惩罚;有时苛刻凶猛而残酷,有时只有威严没有恩德;刑罚过重,不宽恕也不顾及无辜,根基显露、基础倾颓,危险如同鸟巢筑在幕上,却自比于天日,认为自己同泰山一样稳固;认为能够明察并弘扬高尚德行并不困难,认为小心翼翼的人还不值得称道。于是无罪无辜的人受到滥刑,百姓看不见德政,只听到杀戮之声。任用官员,就把顺从自己心意的人当作贤能;提拔人才,就把亲近熟悉的人排在前面。高官显位交给皇后母族,专擅决断而只听取阿谀者的意见;所提拔任用的,是远房九族、外亲而不考察才干;所信任依靠的,是才小而曲意媚上的人,却憎恨方正刚直者;所压制退斥的,只因他们随声附和,却不按实情考察;所宠爱进用的,只凭美好言谈,却不考核功绩和才用。掌握重要职位、治理百姓的官员,统率军队、专任征伐的将领,有的贪污而败坏所辖之地,有的营私而扰乱朝廷,有的懦弱而败坏各项事务,有的怯懦而丧失军机利益;最终仍不觉察,也不忍心贬黜斥退,反而继续亲信委任,希望他们将来能够补救。结果器量小而任职大,终于招致灾祸。那些才良而有远大器量、没有援助的人,有的披着粗布衣而在朝廷中隐没,有的沉沦于穷困否塞;怀抱道义而闭口自守,想施展力量却没有机会。国家衰败的灾祸之所以屡屡发生,正是这个缘故。又不听不看经典中的规劝戒诫,反而玩弄宴饮、轻慢亵渎,把这些当作沉溺和要务;修建高楼台观却放弃道德,缩小苑囿却广泛招纳,池沼浅小却使恩信悦服,狗马低劣却尊重直言,珠玉轻贱却使智略丰富,绮罗丝绸节省却使恩泽迟缓,赈济急迫却勤于聚敛,忽略田猎而重视农桑,轻视兼并而使民命得到提升,斥退优伶而厚待儒雅,薄待宠幸之人而使战士流离,忘掉声色而把各种政务放在首位,逸乐沉醉而延后听断政事,疏远苦役劳作却重视犒赏赐予;喜爱制造耗费巨大的、不急需的器物;圈养聚集供人食肉、浪费粮食的禽兽。这样看来,国家危亡不能怨天,衰弱也不能责怪别人。吉凶祸福都由自身造成,商汤、周武王难道有什么不同吗?从前周文王掩埋无人收葬的尸骨,天下称赞他的仁德;殷纣王剖开比干的心,四海痛恨他的暴虐。君主处在众人瞻仰的位置,毁誉尤其明显;成败得失的举动,并不需要很多事情就能形成。凡是声誉厚重,蛮夷也会感怀仁德,却不能靠虚假声誉求取;毁谤积累,就会使华夏离心,也不是几句话能够挽救的。因此小的善行即使没有大益处,也不能不做;细小的恶行即使没有眼前祸患,也不能不除。至于放纵情欲,却不与天下人共享快乐,所以即使有忧患,也没有人来怜恤他。’ 削弱根基而增加表面的高峻,却不知道根基向下崩塌,上面的高台也会随之倾覆,所以一旦倾倒衰败,就没有人能够扶持了。于是,缰绳和防护脱离了我的掌握,神奇之物借来而不再归还;力量耗尽,财物匮乏,百姓不能承受命令,下面众人怨恨,上天也发怒。田成在帷幄之中窃取了整个齐国,姬昌从西方邻地取得了殷商;陈胜、吴广一类人拔剑大呼,刘邦、项羽一类人挥戈而起,声势如暴风骤至。云梯架到高达百雉的城墙上,锋利的刀刃在宫门阙下交错;飞▯从内部荐进,禁军从外部溃散。这时才悲忧起来,思念那些超越世俗的大贤;拥着扫帚去迎接隐居山林的智士;在嵩山山岭仰慕伊尹、吕尚,在草野间招请孙武、吴起;听到正确的言论便不加选择地接受,思考好的谋略却已经无人可问。这就好比大厦已经焚烧了,才到大海中取水;洪水已经冲入屋室,才到长洲去造船一样!所谓巍巍高大的声名,不能靠骄傲吝啬来造成;而封禅东岳,也不是放纵欲望就能修成的。上古圣人兼程奔驰,还担心赶不上前人;庸碌的君主却缓步按辔,自以为已经超过他们。有的人在安定时想到危险,有的人身处险境却自以为安逸;有的人功成治定仍不懈怠、不荒废,有的人冠冕将坠、危如累卵,却毫无察觉。若不是辛王、癸王沉溺灭亡,哪里能显出钦明之主渡过大难的可贵呢?时时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或许可以做到,或许可以做到!臣节第六 抱朴子说:从前唐尧、虞舜时代,考察古道而又敬慎明察,尚且还要等待群臣辅佐光明,以达到巍巍的功业,所以能够使帝王的事业兴盛,众多功绩得以成就;朝廷四门和睦肃穆,百官各守时序,蛮夷没有侵扰中原的变故,阿阁上甚至有凤凰筑巢。把君主比作人的头,把臣子比作四肢,虽然尊卑相差悬远,实际上却像同一身体一样彼此依赖。君主一定要根据能力授予职任,才不会有鼎中食物倾覆的失败;臣子一定要衡量自己的才能再接受任用,才不会遭到流放之祸。像影子、回声一样俯伏听命的人,是苟且求容、尸位素餐的人;违抗命令、触犯君颜而坚持正直、忘我尽职的人,是安定君上的民众栋梁;事先揣摩君主意图、迎合旨意的人,是谄媚奸佞之徒;匡正过失、补救违误的人,是社稷所需要的正直之臣。即使将要伏在斧钺之下,也应当直言劝谏;即使面对鼎镬,也应当把话说尽。忠心却被怀疑,劝谏又不能被接受,就可以等待放逐;如果必死而无补,反而会增加君主的过错,就可以离去。行动时,若不是经典训典就不凭据;静处时,若不是法令典章就不遵循。不容许请托,不顾私情地防范;明白执行刑罚而不因仇恨滥用;慎重施赏而不加给依附自己的人;不独断专命以招致权势,不含污纳垢却空谈清白;在朝廷任职时思考如何把话说尽,以纠正错误;退下以后思考如何推荐贤能,不去蒙蔽他们。早起晚睡,总忧虑各项事务不能安定。约束自身,收敛志向,仿佛在薄冰上防止奔马失足。接受谋略、推荐贤士,却不把这些事张扬于口;不合义的利益,不让它停留在心中。立于朝廷,便以砥石和箭一样刚直为操守;独处自守,便以善始善终为节操。遇到危难,就舍弃家庭而不顾;掌握衡量人才、任用官员的权柄,就心怀公平,不分彼此。以萧何、曹参的谋划指挥为准则,羡慕张良、陈平的奇谋;追慕郦食其、周勃等人的尽忠,以鲍叔牙、鲍照一类人的直视为准绳;践行荆轲、弘演的节俭,坚守恬淡刚毅、善始善终的操守;甘愿承受要离焚身的命运,警戒韩英失忠的祸患。出外不推辞劳苦,入内不夸数功劳;有功便推让给人,有过便引到自己身上,把功名让给地位在下的人。专一诚敬而战战兢兢,始终像天威就在面前;早晚警戒恐惧,就像汤镬在身旁。承担托付重任,就以伊尹、周公为师表;向四方施展力量,就以召公、吕尚为规范。送别将离去者,巡视留下者,竭尽忠贞而不改变;搏击吞噬、违犯法纪者,就像鹰鹯捕捉鸟雀一样凶猛;镇守边疆,就仰慕魏绛、李牧的高尚业绩;治理众人、安抚百姓,就希望有文翁、尹信那样的德化。忠心达到极点的人,尚且没有什么不能为国家做的,何况怀有才智却使君上迷惑呢?义气深厚的人,甚至灭绝宗祀也无所畏惧,何况被贬斥受辱,怎么敢推辞呢?所以能够保全功劳和尊贵,使亲族显荣,把美善的功业托付给歌颂他的车夫。昆吾铸造的彝器,能干的人可以把功勋刻在上面。
皋陶后稷,亦何人哉?」抱朴子曰:「人臣勋不▯则耻俸禄之虚厚也,绩不茂则羞爵命之妄高也。履」信思顺,天人攸赞;畏盈居谦,乃终有庆。举足则蹈矩度,抗手则奉绳墨,褒重虽淹留,而悔辱亦必远矣。若夫损上以附下,废公以营私,阿媚曲从,以水济水,君举虽谬,而谄笑赞善,数进玩好,陷主于恶,巧言毁政,令色取悦,上蔽人主之明,下杜进贤之路,外结出境之交,内树背公之党,虽才足以饰非,言足以文过,专威若赵高,擅朝如董卓,未有不身膏剡▯、家靡汤火者也。然而愚瞽舍邪即正,违真侣伪,亲览倾覆,不改其轨,殃祸之集,匪降自天也。抱朴子曰:「臣喻股肱,则手足也,履氷执▯,不得辞焉。是以古人方之于地,掘之则出水泉,树之则秀百谷,生者立焉,死者入焉,功多而不望赏,劳瘁而不敢怨。审识斯术,保己之要也。」抱朴子曰:「臣职分则可给,统广则多滞。非贲获之壮,不可以举兼人之重;非万夫之特,不可以总独异之局。韩侯所以罪侵冒之典,子元所以惧不胜之祸也。若乃才力绝伦,文武兼允,入有腹心之高算,出有折冲之远略,虽事殷而益举,两循而俱济,舍之则彝伦斁,委之而无其人,难者兼之可也。非此器也,宜自忖引,辕弱载重,鲜不及矣。常人赏荣不虑后患,身既溺而祸逮及君亲,不亦哀哉!人皆辞斧斤,然而位高而莫让,摄官所不堪。嗟乎!陈李所以作戒于力少,而子房所以高蹈于挹盈也。」良规第七抱朴子曰:「翔集而不择木者,必有离巢之禽矣;出身而不料时者,必有危辱之士矣。时之得也,则飘乎犹应龙之览景云;时之失也,则荡然若巨鱼之枯崇陆。是以智者藏其器以有待也,▯其身而有为也。若乃高岩将霣,非细缕所缀;龙门沸腾,非掬壤所遏,则不苟且于干没,不投险于侥幸矣。」抱朴子曰:「周公之摄王位,伊尹之黜太甲,霍光之废昌邑,孙琳之退少帝,谓之舍道用权,以安社稷。然周公之放逐,狼跋流言载路;伊尹终于受戮,大雾三日;霍光几于及身,家亦寻灭;孙琳桑防未移,首足异所,皆笑音未绝而号咷已及矣。夫危而不持,安用彼相?争臣七人,无道可救,致令王莽之徒生其奸变,外引旧事以饰非,内包豺狼之祸心,由于伊霍基斯乱也。将来君子,宜深鉴兹矣。夫废立之事,小顺大逆,不可长也。召王之谲,已见贬抑,况乃退主,恶其可乎?此等皆计行事成,徐乃受殃者耳。若夫阴谋始权,而贪人卖之,赤族殄祀,而他家封者,亦不少矣。若有奸佞翼成骄乱,若桀之干辛、推哆【尺氏切,张口也】纣之崇侯、恶来,厉之党也,改置忠良,不亦易乎?除君侧之众恶,流防族于四裔,拥兵持疆,直道守法,严操柯斧,正色拱防,明赏必罚,有犯无赦,官贤任能,唯忠是与,事无专权,请而后行。君有违谬,据理正陈,战战兢兢,不忘恭敬,使社稷永安于上,己身无患于下。功成不处,乞骸告退,高选忠能,进以自代,不亦绰有余▯乎?何必夺至尊之玺绂,危所奉之见主哉?君,天也,父也,君而可废,则天亦可改,父亦可改也。功盖世者不赏,威震主者身危。此徒战胜攻取,勋劳无二者,是犹鸟尽而弓弃,兔讫而犬烹。况乎废退其君,而欲后主之爱己,是奚异夫为人子而举其所生,捐之山谷,而取他人养之,而云:『我能为伯俞、曾参之孝,但吾亲不中奉事故弃去。』人……」虽享三牲,昏定晨省,岂能见怜信邪?霍光之徒,虽当时増班进爵,赏赐无量,皆以计见崇,岂斯人之诚心哉!夫纳弃妻而论前婿之恶,买仆虏而毁故主之暴,凡人庸夫,犹不平之。何者?重伤其▯,自然情也。故乐羊以安忍见踈,而秦西以过厚见亲。而世人诚谓汤武为是,而伊霍为贤,此乃相劝为逆者也。又见废之君,未必悉非也。或辅翼少主,作威作福,罪大恶积,虑于为后患,及尚持势,因而易之,以延近局之祸,规定防之功,计在自利,未必为国也。取威既重,杀生决口,见废之主,神器去矣,下流之罪,莫不归焉。虽知其然,孰敢形言?无东牟、朱虚以致其计,无南史、董狐以证其罪,将来今日,谁又理之?
译皋陶、后稷,难道又是什么特别的人吗?抱朴子说:臣下的功勋不宏大,就会以俸禄虚高而惭愧;功绩不丰茂,就会以爵位和任命虚高而羞耻。履行诚信、思考顺理之道,天和人都会赞助;害怕盈满而处于谦下,最终才会有福庆。抬脚就踏在规矩上,举手就遵循绳墨;即使赞誉厚重而暂时迟来,悔恨和耻辱也一定会远离。至于损害上级以附和下属,废弃公义以经营私利,阿谀媚上、曲意顺从,以水助水;君主即使举措错误,也谄笑着称赞为善;屡次进献玩物珍好,使君主陷入罪恶;用巧言毁坏政事,用和悦的脸色取悦君主;向上蒙蔽君主的明察,向下堵塞进贤之路;对外结交出境的势力,对内建立背公营私的党羽。这样的人,即使才智能够粉饰错误,言语能够文饰过失,专擅威权如赵高,独揽朝政如董卓,也没有一个不是自身遭受刀锯之刑、家族毁灭于水火之中的。然而愚昧盲目的人舍弃邪道而归向正道,违背真实而亲近虚伪,亲眼看见倾覆仍不改变旧路;祸殃聚集,并不是从天降下的。抱朴子说:臣子如同人的股肱,就是手足。踏冰执火,不能推辞。因此古人把臣子比作土地:挖掘它就有泉水涌出,栽种它就能使百谷茂盛;活着的人依靠它站立,死去的人归入其中;功劳多却不希求赏赐,劳苦困顿也不敢怨恨。审慎地认识这个道理,是保全自己的关键。抱朴子说:臣子的职分有限时还可以供给,统辖范围广大就容易多有滞碍。不是孟贲、乌获那样的勇力,就不能承担两个人的重负;不是万人中的杰出人物,就不能总理独特艰难的事务。韩侯因此把侵夺冒进列为罪典,子元因此害怕不能胜任的祸患。若是才力超群,文武兼备,入朝有心腹之臣的高明谋略,出外有折冲御侮的长远策略,即使事务繁多也能不断举措成功,两方面都能兼顾而成功;舍弃这种人,常理纲纪就会败坏;把重任交给他而没有这样的人,困难也可以兼任。若没有这种才器,就应当自己衡量并引退;车辕柔弱却承载重物,很少有不出问题的。普通人只顾赏赐荣耀而不考虑后患,等到自身沉溺,祸患又牵连君主和亲族,难道不可悲吗?人人都推辞斧钺刑罚,却一旦地位高贵便没有人肯让出,承担官职而不能胜任。唉!陈平、李广之所以以能力不足自戒,张良之所以高尚地避开盈满,正是这个道理。良规第七 抱朴子说:鸟儿飞集却不选择树木,必定会有离开巢穴的鸟;出仕却不估量时势,必定会有遭遇危险和耻辱的士人。时机得到时,飘然自得,仿佛应龙观览祥瑞云气;时机失去时,荡然无所凭依,仿佛大鱼搁浅在高地。因此智者收藏自己的才器以等待时机,隐藏自身以待有所作为。若是高山将要崩塌,不是细线所能缀补;龙门水势沸腾,不是捧一捧泥土所能阻止,那么就不应苟且求取名利,也不应把自己投入险境以侥幸求成。抱朴子说:周公摄行政权,伊尹废黜太甲,霍光废昌邑王,孙琳退废少帝,这些都可说是舍弃常道而运用权变,以安定社稷。然而周公放逐之后,狼跋的流言传遍道路;伊尹最终受到杀戮,大雾连续三天;霍光几乎祸及自身,家族也很快灭亡;孙琳在桑树篱笆尚未移动时,头和脚已经分离。众人的笑声还没有停止,号哭已经接踵而来。国家危急却不扶持,要那样的辅佐者有什么用?即使有七位敢于进谏的臣子,遇到无道的君主也无法挽救,竟使王莽一类人产生奸变:对外援引旧事来粉饰错误,对内包藏豺狼般的祸心。这些祸乱都是从伊尹、霍光一类人的先例开始的。后来的君子,应当深切鉴戒这些事。废黜和拥立君主,是小处顺从而大处违逆,不能使它成为长久的常法。召王的诡计已经受到贬抑,何况竟然废退君主,这怎么可以呢?这些人都是计谋施行、事情成功以后,过了一段时间才受到灾祸的。至于阴谋刚开始运用权术,贪婪之人便把它出卖,结果全族灭绝、宗祀断绝,而别的家族反而受到封赏的,也不少。若有奸佞之臣助成骄横叛乱,如夏桀身边的干辛、商纣身边的崇侯、恶来,以及厉王的党羽,改用忠良之臣,岂不是容易吗?除去君主身边的众多恶人,把罪恶家族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掌握军队、守住疆界;奉行直道、遵守法令;严格执掌斧钺,端正神色而拱手;赏赐明确,惩罚必行,有犯必不赦免;任用贤能,只与忠诚者共事;事务不擅自专断,禀请之后才行动。君主有违误,就据理直陈;战战兢兢,不忘恭敬,使社稷永远安定于上,自己在下也没有祸患。功成之后不居功,请求退休告退,慎重选拔忠诚有能者,让他们进用来代替自己,这不是已经很宽裕有余了吗?何必夺取至尊的玺绶,使所奉事的君主陷入危险呢?君主如同天,如同父亲;君主可以废黜,那么天也可以改变,父亲也可以改变。功劳盖世的人得不到赏赐,威势震动君主的人自身就会危险。这些人战胜攻取、功勋劳绩无可相比,却仍然像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一样。何况废退自己的君主,却想让后来的君主爱重自己,这和做儿子的举起亲生父亲,把他丢弃到山谷中,另取别人来奉养,然后说:“我能够像伯俞、曾参那样孝顺,只是我的亲生父亲不值得奉养,所以把他抛弃了。”有什么不同?即使享用三牲,早晚定省,难道还能得到人的怜悯和信任吗?霍光一类人,当时虽然增加官阶爵位,得到无数赏赐,都是因为谋略被尊崇,难道这是他们真实的诚心吗?接纳被抛弃的妻子,却议论前夫的罪恶;买来奴仆,却毁谤他原来的主人暴虐,即便普通人和庸夫也会感到不平。为什么?因为严重伤害同类,自然会激起人情的不平。所以乐羊因为安于忍受而被疏远,秦西因为过于厚道而被亲近。可是世人真诚地认为汤、武是正确的,伊尹、霍光是贤能的,这其实是在互相劝导作逆乱之事。又要看到,被废黜的君主未必全都没有过错。有的辅佐年幼君主,作威作福,罪恶积累,担心日后成为祸患,趁他还掌握权势便把他更换,以延缓眼前的祸乱,规划防患之功;其计谋在于自利,未必是为了国家。夺取的威权已经太重,生杀大权都由自己决定,被废黜的君主既然失去神器,下面的罪名便无不归到他身上。即使知道事情是这样,谁又敢公开说出呢?没有东牟、朱虚来实行他们的谋划,没有南史、董狐来证明他们的罪过,后世和今日,谁又能主持公道呢?
独见者乃能追觉,桀纣之恶不若是其恶,汤武之事不若是其美也。方防所载,莫不尊君卑臣,强干弱枝。《春秋》之义,天不可雠。大圣着经,资父事君。民生在三,奉之如一。而许废立之事,▯不道之端,下陵上替,难以训矣。俗儒沉沦鲍肆,困于诡辩,方论汤武为食马肝,以弹斯事者为不知权。之为变,贵于起善而不犯顺,不谓反理而叛义正也。而前代立言者,不折之以大道,使有此情者加夫立剡锋之端,登方崩之山,非所以延年长世、远危之术。虽防命暂隆,▯赏暴集,无异乎牺牛之被纹绣,渊鱼之爱莽麦,渴者之资口于云日之酒,饥者之取饱于郁肉漏脯也。而属笔者皆共褒之,以为美谈,以不容诛之罪为知变,使人于悒而永慨者也。或谏余以此为伤圣人,必见讥贬。余答曰:「舜禹历试内外,然后受终文祖,虽有好伤圣人者,岂能伤哉!昔严延年廷奏霍光为不道,于时上下肃然,无以折也。况吾为世之诫,无所指斥,何虑乎常言哉!」时难第八抱朴子曰:「尽节无▯者,可为也。若夫使言必纳而身必安者,须待时之否者也。夫奸防之徒,跖所不逮,拥上抑下,恶直丑正,忧畏公方之弹击邪枉,是以务除胜己,以纾其诛。明主不世而出,庸君迷于皂白,既不能受用忠益,或乃宣泄至言,于是▯恭、石显之徒,饰巧辞以构象似,假公以售私奸。今献长生之术者,反获立死之罪;进安上之计者,旋受危身之祸。故曰:非言之难也,谈之时难也。夫以贤说圣,犹未必即受,故伊尹于汤至于七十也;以智告愚,则必不入,故文王谏纣终于不纳也。言不见信,犹之可也,若乃李斯之诛韩非,庞涓之刖孙膑,上官之毁屈平,▯盎之中晁错,不可胜载也。为臣不易,岂一涂也哉!盖往而不反者,所以功在身后;而藏器俟时者,所以百无一遇。高勋之臣,旷代而一有;防氷之徒,委积乎史防。悲夫!时难遇也,如此其甚哉!由兹以言,吾知渭滨吕尚之俦、岩间傅▯之属,怀其王佐之器,抱其邈世之材,秉竿拥筑,老死于庸儿之伍,而遂不遭文王、高宗者,必不訾矣。」官理第九抱朴子曰:「騄駬之骋逸迹,由造父之御也;禹稷之序百揆,遭唐虞之主也。故能不劳而千里至,揖让而颂声作。若乃臧获之乘骕驦,殷辛之临三仁,欲长驱骛则辔急辕逼,欲尽规竭忠则祸如发机,所以车倾于险涂,国覆而不振也。故良骏败于拙御,智士踬于暗世,仲尼不能止鲁侯之出,晏婴不能遏崔杼之乱,其才则是,主则非也。夫君犹器也,臣犹物也,器小物大,不能相受矣。髫孺背千金而逐蛱蝶,越人弃八珍而甘鼃黾,所患不赏好,所病不识要矣。夫不用则虽珍而不贵矣,莫与则伤之者必至。昔卫灵听圣言而数惊,秦孝闻高谈而恐睡,而欲缉隆平之化,收良能之勋,犹却行以逐驰,适楚而首燕也。」务正第十抱朴子曰:「南溟引朝宗以成不测之深,▯圃崇木石以致极天之峻。大厦凌霄,赖群橑之积;轮曲辕直,无可阙之物。故元凯之佐登,而格天之化洽;折冲之才周,则逐鹿之奸寝。舜禹所以有天下而不与,卫灵所以虽骄恣而不危也。众力并,则万钧不足举也;群智用,则庶绩不足康也。故繁足者死而不▯多士者乱而不亡。然剑防不长于缝缉,锥钻不可以击断,牛马不能吠守,鸡犬不任驾乘。役其所长,则事无废功;避其所短,则世无弃材矣。」贵贤第十一抱朴子曰:「舍轻艘而渉无涯者,不见其必济也;无良辅而美隆平者,未闻其有成也。鸿鸾之凌虚者,六翮之力也;渊虬之天飞者,云雾之偕也。故招贤用财者,人主之要务也;立功立事者,髦俊之所思也。若乃乐治定而忽智士者,何异欲致远涂而弃骐騄哉!夫拔丘园之否滞,举遗漏之幽人,职尽其才,禄称其功者,君所以待贤也;勤夙夜之在公,竭心力于百揆,进善退恶,知无不为者,臣所以报知己也。世有▯逸之民,而无独立之主者,士可以嘉遁而无忧,君不可以无臣而致治。是以傅说、吕尚不汲汲于闻达者,道德备则轻王公也;而殷高、周文乃梦想乎得贤者,建洪勋必须良佐也。患于生乎深宫之中,长乎妇人之手,不识稼穑之艰难,不知忧惧之何理,承家继体,蔽于崇替。所急在乎侈靡,至务在乎游宴,般于畋猎,湎于酣乐,闻淫声则惊听,见艳色则改视。役聪用明,止此二事;鉴澄人物,不以经神;唯识玩弄,可以悦心志;不知奇士,可以安社稷。犀象珠玉,无足而至自万里之外;定倾之器,能行而沦乎四境之内。二坚之疾既据,而募良医;栋桡之祸已集,而思谋夫,何异乎火起乃穿井,觉饥而占田哉!夫庸▯犹不可以不拊循而卒尽其力,安可以无素而暴得其用哉!」任能第十二
译只有独具见识的人才能追究并觉察这些事:桀、纣的罪恶并不真像他们所说的那么严重,汤、武的行为也不真像他们所说的那么美好。古来典籍所记载的,无不尊重君主、贬抑臣下,强调强干弱枝。《春秋》的大义认为,天是不可仇视的。大圣人著述经典,是借助奉父之道来侍奉君主。人生有三个应当奉事的人,应当把他们当作一体来奉养。可是如果允许废立君主之事,就打开了违背正道的端口,使下凌上、上位衰替,今后难以作为训诫。世俗儒生沉溺于鲍鱼之肆,困在诡辩之中,竟说汤、武只是为了吃马肝,认为批评此事的人不懂权变。权变在于兴起善行而不触犯顺理之道,不能说成反理叛义、正当无误。可是前代立言的人不以大道加以驳正,使有这种思想的人反而走到刀锋的尽头、登上即将崩塌的高山;这不是延年长世、远离危险的方法。即使短时间内声名显赫,丰厚的赏赐突然聚集,也不过像披上锦绣的祭牛、喜爱莽草麦苗的深渊之鱼、口渴者把希望寄托在云日之酒上、饥饿者从腐肉漏脯中求饱一样。可是执笔著述的人都共同称赞它,把它当作美谈,把不可容忍诛杀的罪过说成懂得权变,使人忧闷而长久感慨。有人以此劝我,说这样会伤害圣人,必定受到讥刺贬斥。我回答说:“舜、禹经历内外多种考验以后,才在文祖庙接受帝位传授;即使有人喜欢伤害圣人,难道能够伤害他们吗?从前严延年在朝廷上奏说霍光不守正道,当时上下肃然,没有人能够驳倒他。何况我是在为世人作戒鉴,并没有指斥谁,又何必顾虑那些通常的议论呢!时难第八 抱朴子说:尽守臣节而不隐瞒,是可以做到的。若要做到所说的话必定被采纳、本人又必定安全,就必须等待时势处于有利状态。奸邪之徒,连盗跖也比不上;他们拥护上位者而压制下位者,憎恶正直、厌恨正道,害怕公正之士弹劾邪曲,因此竭力铲除胜过自己的人,以免受到诛罚。贤明君主不是世世都会出现,平庸君主又常常混淆黑白,既不能接受并任用忠臣的益处,有时还泄露至理之言,于是弘恭、石显一类人便用巧言装饰、构造相似的罪名,借公事来售卖私奸。如今献上长生之术的人,反而获受立即处死的罪;进献安定君上的计策,转眼就遭遇危及自身的祸患。所以说,不是说话困难,而是选择时机说话困难。以贤能劝说圣人,尚且未必立即被接受,所以伊尹向商汤进言,直到七十次才成功;以智慧告诫愚人,必定不能被听进去,所以文王劝谏纣王,始终没有被采纳。说话不被信任,还可以承受;至于李斯杀害韩非、庞涓砍断孙膑的膝盖、上官大夫毁谤屈原、袁盎陷害晁错,这类事情多得无法尽数。做臣子并不容易,哪里只有一种道路呢!有的人前往而不回头,是因为功业在身后;有的人隐藏才器等待时机,是因为一百个人中也没有一个能遇到机会。高大功勋的臣子,隔许多时代才有一个;防范冰冻一类的庸臣,却堆积在史书之中。可悲啊!时机难以遇到,竟然严重到这种程度!由此说来,我知道渭水之滨的吕尚一类人、岩石之间的傅说一类人,怀有辅佐君王的才器,抱有超越世俗的才能,却拿着鱼竿、背着筑墙工具,在庸人的队伍中老死,最终没有遇到文王、高宗,这一定不会少。官理第九 抱朴子说:騄駬奔驰出奇的速度,是由于造父驾驭;禹、稷能够安排百官,是因为遇到了唐尧、虞舜这样的君主。所以千里之路可以不劳而至,君臣谦让便能产生歌颂声。若让奴隶去驾驭骕驦,让殷辛去面对三位仁臣,想要长驱奔驰,就会缰绳紧、车辕逼迫;想要竭尽规谏、尽忠职守,就会遭受像弩机发射一样突然的祸患,因此车辆在险路上倾覆,国家灭亡而不能振兴。所以良马会败在拙劣的驾驭者手中,智士会困于昏暗的时代;孔子不能阻止鲁侯出奔,晏婴不能遏止崔杼作乱,才能本来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君主不对。君主好比器皿,臣子好比器物;器皿太小而器物太大,彼此就不能相容。小孩子丢下价值千金的东西去追逐蝴蝶,越人丢弃八珍美味而以青蛙蚂蚁为甘美;所忧患的是不懂得赏识所喜好的,所患难的是不认识关键。一个人的才能不被任用,即使珍贵也不会受到重视;没有人同他共事,伤害他的人一定会到来。从前卫灵公听到圣人言论却屡屡惊惧,秦孝公听到高明的言谈反而害怕失眠,却想要整治太平的教化、收取贤能的功绩,这就像倒退着行走去追赶奔驰的车,向楚国走却把头转向燕国。务正第十 抱朴子说:南海汇聚各方朝宗之水,才形成深不可测的深度;玄圃聚集木石,才达到高入云天的高度。大厦凌空而起,依赖众多椽木积聚;车轮弯曲、车辕笔直,各种部件都不可缺少。因此元凯一类贤臣得到辅佐任用,格天之化便能普遍施行;有折冲御侮才干的人各尽其能,追逐天下的奸人就会止息。舜、禹所以拥有天下却不把天下据为己有,卫灵公所以骄纵任性却没有立即覆亡,都是这个道理。众人的力量合在一起,万钧重物也不足以难倒;众人的智慧得到运用,众多政绩也没有不能安定的。所以繁足之马死了,国家也不会因而衰败;多士聚集,国家也不会因此灭亡。然而剑▯不长于缝补,锥钻不能用来砍断,牛马不能吠叫守门,鸡犬不能承担驾车乘车。使用各自所长,事情就不会废弛;避开各自所短,世上就没有被弃置的人才。贵贤第十一 抱朴子说:舍弃轻便的小船而渡过无边水域,看不出一定能够成功;没有贤良辅佐却想成就太平,也从未听说能够成功。鸿雁、鸾鸟能够凌空飞翔,是凭借六根羽管的力量;深渊中的虬龙能够飞上天空,是借助云雾相随。因此,招致贤能、为之耗费财物,是君主的重要事务;建立功劳、成就事业,是俊杰之士所思考的事情。若喜欢治世已定就忽视智士,这和想走远路却舍弃骐骥、騄駬有什么不同?拔擢丘园中困顿的隐士,举用被遗漏的幽隐之人,使职位完全符合其才,俸禄相称于其功劳,这是君主对待贤士的方法;早晚勤勉办公,在百官事务中竭尽心力,进用善人、斥退恶人,凡是知道的无不去做,这是臣子报答知己的方法。世上有隐逸之民,却没有独立自立的君主;士人可以赞美退隐而无所忧虑,君主却不能没有臣子而达到治理。因此傅说、吕尚不急于求取声名显达,是因为道德完备便轻视王公;殷高宗、周文王却梦寐以求得到贤人,是因为建立宏大功业必须依靠良辅。君主如果生在深宫,长大在妇人手中,不懂农耕收获的艰难,不知道忧患恐惧为何物,继承家业和帝位,就会被国家兴衰所蒙蔽。他们急切关心的是奢侈靡费,最热衷的是游宴;沉溺于田猎,醉心于纵情享乐;听到淫靡的音乐就侧耳惊听,看见艳丽的美色就改变眼神。运用耳聪和眼明,只做到这两件事;鉴察、辨别人物,却不用心于经世之道;只知道赏玩器物来愉悦心志,却不知道奇异杰出的人才可以安定社稷。犀角、象牙、珠玉没有脚,却能从万里之外来到;能够安定倾覆局势的才器,却可能在四境之内行走而沉沦。两种坚固的疾病已经占据身体,才去招募良医;栋梁弯折的灾祸已经聚集,才思考谋士,这和火灾发生才挖井、感觉饥饿才占田有什么不同?即使庸人奴仆,也不能不加以抚慰安抚,最终才能使他们竭尽力量;怎么能不预先准备,忽然就希望得到他们的作用呢!任能第十二
或曰:「尾大于身者不可掉,臣贤于君者不可任。故口不容而强吞之者必哽,才非匹而委仗之者见轻。」抱朴子曰:「诡哉言乎!昔者荆子总角而摄相事,实赖二十五老臻乎▯康;子贱起家而治大▯,实由胜己者多而招其▯益。齐桓杀兄而立,鸟兽其行,被发彝酒,妇闾三百,委政仲父,遂为霸宗;夷吾既终,祸乱亟起。鲁用季子,二十余年内无秕政,外无侵削。人之亡没,殄瘁响集,岂非才所不逮,其功如彼;自任其事,其祸如此乎?汉高决防于▯帏,定胜乎千里,则不如良、平;治兵多而益善,所向无敌,则不如信、布;兼而用之,帝业克成。故疾步累趋,未若托乘乎逸足;寻飞逐走,未若假伎乎鹰犬。夫劲弩难彀,而可以摧坚逮远;大舰难乘,而可以致重济深;猛将难御,而可以折冲拓境;高贤难临,而可以攸叙彝伦。昔鲁哀庸主也,而仲尼上圣,不敢不尽其节;齐景下才也,而晏婴大贤,不敢不竭其诚。岂有人臣当与其君校智力之多少,计局量之优劣,必须尧、舜乃为之役哉?何事非君?何使非民?耻令其君不及唐、虞,此亦达者之用心也。」钦士第十三抱朴子曰:「由余在戎而秦穆惟忧,楚杀得臣而晋文乃喜,乐毅出而燕坏,种、蠡入而越霸,破国亡家,失士者也。岂徒有之者重,无之者轻而已哉!柳▯之墓,犹挫元冦之锐,况于坐之于朝廷乎?干木之▯,犹退践境之攻,况于置之于端右乎?郅都之象,使劲虏振慑;孔明之尸,犹令大国寝▯。以此御侮,则地必不侵矣;以此率师,则主必不辱矣。是明主旅束帛于穷巷,扬滞羽于瘁林,飞翘车于河梁,辟四门而不倦,不吝金璧,不远千里,不惮屈己,不耻卑辞,而以致贤为首务,得士为重宝。举之者受上赏,蔽之者为窃位。故公旦执贽于白屋,秦卲拜昌于张生,邹子涉境而燕君拥篲,庄周未食而赵▯竦立,晋文接亥唐,却庳而坐,不敢正;齐侯之造稷丘,虽频繁而不辞其劳;定王受笞于保申,简公去甲于公庐。彼虽降高抑满,以贵下贱,终亦并目以远其明,假耳以广其聪,龙腾虎踞,宜其然也。」用刑第十四抱朴子曰:「莫不贵仁,而无能纯仁以致治也;莫不贱刑,而无能废刑以整民也。咸云:『明后御世,风向草偃,道洽化醇,安所用刑?』余乃论之曰:夫德教者,黼黻之祭服也;刑罚者,捍刃之甲胄也。若德教治狡暴,犹以黼黻御剡▯也;以刑罚施平世,是以甲胄升庙堂也。故仁者养物之器,刑者惩非之具。我欲利之,而彼欲害之,加仁无悛,非刑不止。刑为仁佐,于是可知也。譬存▯胎息,呼吸吐纳,含景内视,熊经鸟伸者,长生之术也。然艰而且迟,为者鲜成,能得之者,万而一焉。病笃痛甚,身困命危,则不得不攻之以铁石,治之以毒烈。若废和鹊之方,而慕松乔之道,则死者众矣。仁之为政,非为不美也。然黎庶巧伪,趋利忘义,若不齐之以威,纠之以刑,远羡羲农之风,则乱不可振,其祸深大。以杀止杀,岂乐之哉?八卦之作,穷理尽性,明罚用狱,着于噬嗑;系以徽纆,存乎习坎。然则用刑,其来尚矣。逮于轩辕,圣德尤高,而躬亲征伐,至于百战,僵尸涿鹿,流血阪泉,犹不能使时无叛逆。载戢干戈,亦安能使百姓皆良民,不犯罪而自治者,未之有也。唐虞之盛,象天用刑,窜殛放流,天下乃服。汉文▯默,比隆成康,犹断四百,鞭死者多。夫匠石不舍防墨,故无不直之木;明主不废戮罚,故无凌迟之政也。盖天地之道,不能纯仁,故青阳阐陶育之和,素秋厉肃杀之威。融风扇则枯瘁摅藻,白露凝则繁英雕零。是以品物阜焉,岁功成焉。温而无寒,则蠕动不蛰,根植冬荣;宽而无严,则奸宄并作,利器长守。故明赏以存正,必罚以去邪。劝沮之器,莫此之要。劝民设教,济其宽猛,使懦不可狎,刚不伤恩。五刑之罪,至于三千,是防不可曲也;司冦行刑,君为不举,是法不可废也。防曲则奸回萌矣,法废则祸乱滋矣。亡国非无令也,患于令烦而不行;败军非无禁也,患于禁设而不止。故众」慝弥蔓而下黩其上。夫赏贵当功而不必重,罚贵得罪而不必酷也。鞭朴废于家,则僮仆怠惰;征伐息于国,则群下不防。爱待敬而必败,故制礼以崇之;德须威而久立,故作刑以肃之。班倕不委规矩,故方圆不戾于物;明君不释法度,故机诈不肆其巧。唐虞其仁如天,而不原四罪;姬公友于兄弟,而不赦二叔;仲尼之诛正卯;汉武之杀外甥:垂泪惜法,盖不获已也。故诛一以振万,损少以成多。方之栉发,则所利者众;比于割疽,则所全者大。是以灸刺惨痛而不可止者,以痊病也;刑法防丑而不可罢者,以救▯也。六军如林,未必皆勇。排▯陷火,人情所惮,然恬颜以劝之,则投命者鲜;
译有人说:“尾巴比身体大,就不能摇动;臣子的贤能超过君主,就不能任用。所以嘴里容不下却强行吞咽,必定会哽住;才能不相称却把权柄托付给他,必定会被轻视。”抱朴子说:“这话多么荒谬!从前荆子年幼时就代理宰相之事,实在是依靠二十五位老臣,才达到太平安康;宓子贱出身平民而治理大国,实在是因为胜过自己的人多,从他们那里获得了宏大的助益。齐桓公杀兄而即位,行为像鸟兽,披头散发、饮酒无度,宫中有三百女乐,却把政权托付给仲父,于是成为霸主;管仲死后,祸乱很快兴起。鲁国任用季氏,二十多年内没有败坏的政事,对外也没有遭受侵削。人的死亡和衰败接连而来,难道不是才能达不到,而他的功绩却那样大;自己承担一切事务,而祸患竟又如此严重吗?汉高祖在帷幕中决定策略,在千里之外取得胜利,论谋略不如张良、陈平;统率军队越多越能增加战果,所向无敌,论将才不如韩信、英布;但把他们兼收并用,帝业就得以成功。因此快步连跑,也不如把自己托付给奔驰的骏马;寻找飞鸟、追逐走兽,也不如借助鹰犬的技能。强弩难以张开,却可以摧毁坚固之物、射击远处;大船难以驾驭,却可以载重渡深;猛将难以控制,却可以折冲御侮、开拓疆土;高明贤臣难以驾驭,却可以整顿纲纪、叙理常伦。从前鲁哀公是平庸的君主,而孔子是最高的圣人,却不敢不尽守臣节;齐景公才能低下,而晏婴是大贤,也不敢不竭尽忠诚。难道有人臣应当同君主较量智慧和力量,计算格局和才量的优劣,非要等到尧、舜才肯为之效力吗?什么事不是君主的事?什么差遣不是为了百姓?以自己的君主不如唐尧、虞舜为耻,这也是通达之人的用心。钦士第十三 抱朴子说:由余在戎地,秦穆公便忧虑;楚国杀死得臣,晋文公才高兴;乐毅离开燕国,燕国就衰败;文种、范蠡进入越国,越国便称霸。国家破败、家族灭亡,都是失去贤士造成的。难道只是拥有贤士就贵重、没有贤士就轻贱而已吗?柳下惠的墓尚且能够挫败元军的锐气,何况把他请到朝廷任职呢?段干木的隐居尚且能够使魏国退却侵犯的军队,何况把他置于朝廷重要职位呢?郅都的画像就能使强悍的胡虏震慑,诸葛孔明死后仍能使大国停止兵戈。用这些贤士来抵御外侮,土地必定不会被侵夺;用他们统率军队,君主必定不会受辱。因此明君把束帛送到穷巷,向衰败林木中寻找被埋没的人才;派高车到河桥迎接,打开四方门户而不知疲倦;不吝惜金玉,不嫌路远千里,不怕委屈自己,不以言辞谦卑为耻,而把招致贤人作为首要事务,把得到士人看作重宝。举荐贤人的人得到上等奖赏,隐蔽贤人的人被视为窃取职位。因此周公旦带着礼物到寒门拜访,秦孝公拜请商鞅于张生;邹衍来到国境,燕昭王拿着扫帚迎接;庄周尚未进食,赵惠王便恭敬地站起来;晋文公接见介之推,退后坐下,不敢正坐;齐侯多次访问稷丘,虽次数频繁也不辞劳苦;周定王接受保申的鞭打,鲁简公在公庐脱下铠甲。他们虽然降低身份、抑制自满,以尊贵身份礼敬卑贱之士,最终也都借助贤士的眼睛来扩大自己的视野,借助贤士的耳朵来扩大自己的听闻;贤士如龙腾虎踞,君主如此对待他们是应当的。用刑第十四 抱朴子说:没有人不尊崇仁德,却没有人能只靠纯粹的仁德来达到治理;没有人不轻视刑罚,却没有人能废除刑罚来整治百姓。人人都说:“贤明君主治理天下,风向草伏,道德教化通达而淳厚,哪里还需要用刑?”我于是论说道:德教好比绣有文饰的祭服,刑罚好比抵御刀刃的铠甲。若想用德教治理狡猾暴虐之人,就像用祭服抵挡利刃;若在太平之世动用刑罚,就像穿铠甲登上朝堂。因此仁德是养育万物的器具,刑罚是惩治不正的工具。我想使他获利,而他却想加害我;施加仁德而他仍不悔改,不用刑罚就不能使他停止。刑罚作为仁德的辅助,其道理在这里可以看出。譬如存神、玄胎、胎息、呼吸吐纳、含景内视、熊经鸟伸,是长生之术;然而这些方法艰难而且缓慢,修习者很少成功,能够得到其效验的万人中只有一个。若病势严重、疼痛剧烈,身体困顿、性命危急,就不得不以针石攻治,用猛烈药物治疗。若废弃和、鹊的医方而仰慕松乔的长生之道,死去的人就会很多。仁德施政并不是不好;然而百姓狡猾虚伪,趋逐利益而忘记义理,若不以威势整齐他们、以刑罚纠正他们,远古羲农的风俗就无法恢复,祸乱也无法挽救,而且祸患深重。用杀戮制止杀戮,难道是喜欢这样做吗?八卦的创制,是为了穷尽事理、尽明人的本性;明确刑罚、使用狱讼,写在《噬嗑》卦中;用绳索拘系罪人,保存在《习坎》卦中。这样看来,使用刑罚的传统由来已久。到了轩辕时代,圣德尤其崇高,却仍亲自征伐,经历百战;涿鹿尸横遍野,阪泉血流成河,仍不能使当时没有叛逆。即使收起兵器,又怎么能使百姓全都成为善民,既不犯罪又能自行治理呢?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唐尧、虞舜盛世时,象征上天施刑,放逐、流放、诛戮罪人,天下才服从。汉文帝清静无为,近于成王、康王的盛治,尚且判处死刑四百人,被鞭打致死者也很多。工匠石不舍弃规矩墨绳,所以木材没有不直的;贤明君主不废除杀戮刑罚,所以政治不会渐渐衰败。天地的规律不能只有仁爱,因此春天发扬陶育万物的和气,秋天施加肃杀的威势;和风吹拂,枯槁的草木重新舒展,白露凝结,繁茂的花朵便凋零。这样万物才能丰盛,一年的功业才能完成。只有温暖而没有寒冷,虫类就不会蛰伏,树根会在冬季开花;只有宽缓而没有严厉,奸邪盗贼就会一同兴起,利器也会长期处于守备状态。因此应当明确赏赐以保存正道,必须施罚以去除邪恶。劝善惩恶的工具,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劝导百姓、设置教化,要调和宽缓和严厉,使懦弱者不至于被轻侮,使刚强者不至于受损而失去恩德。五刑所定的罪,达到三千种,这是说刑防不可曲解。司寇执行刑罚,君主却以不忍而不举用,这说明法律不能废弃。防范稍有弯曲,奸邪就开始萌发;法律一旦废弃,祸乱就会滋长。国家灭亡并不是没有法令,而是忧患在于法令繁多却不能执行;军队失败并不是没有禁令,而是忧患在于禁令已经设立却不能禁止。所以众多邪恶越发蔓延,下面的人也就轻慢、侮辱上面的人。赏赐贵在与功劳相当,不一定要厚重;刑罚贵在与罪过相称,不一定要残酷。家中废弃鞭打,僮仆就会懒惰;国家停止征伐,群臣属下就不会有所防范。爱护必须以敬重为条件才能长久,所以制定礼制来崇尚敬意;德治必须凭借威势才能长久建立,所以制定刑法来肃正秩序。班输、倕不放弃规矩,所以方圆不违背事物;贤明君主不放弃法度,所以机诈之人不能任意施展巧术。唐尧、虞舜仁慈如天,却不赦免四罪;周公姬旦亲爱兄弟,却不赦免管叔、蔡叔;孔子诛杀少正卯;汉武帝杀死外甥。都是流着眼泪、爱惜法律,实在出于不得已。因此诛杀一个来振肃万人,牺牲少数来成全多数。好比梳理头发,受益的是多数;好比割除毒疮,保全的是整体。因此灸刺虽然惨痛而不能停止,是为了治愈疾病;刑法虽然防止丑恶而不能废罢,是为了挽救衰败。六军排列如林,未必人人勇敢。排入刀锋、投入火中,是人情所畏惧的;然而若只是和颜悦色地劝导,愿意舍命的人就很少。
断斩以驱之,则莫不奋击。故役欢笑者,不及叱咤之速用;诱悦者,未若刑戮之齐。是以安于感深谷,而严其法;卫子疾弃灰,而峻其辟。夫以其所畏禁其所玩,峻而不犯,全民之术也。明病之术者,杜未生之疾;达治乱之要者,遏将来之患。若乃以轻刑禁重罪,以薄法卫厚利,陈之滋章,而犯者弥多,有似穿阱以当路,非仁人之用怀也。善为政者,必先端此以率彼,治亲以整踈,不曲法以行意,必有罪而无赦。若石碏之割爱以灭亲,晋文之忍情以斩颉。故仁者为政之脂粉,刑者御世之辔防。脂粉非体中之至急,而辔防须臾不可无也。肃恭少怠,则慢惰已至;威严暂弛,则群邪生心。当怒不怒,奸臣为虎;当杀不杀,大贼乃发。水久坏河山,起咫尺;寻木千丈,始于毫末。钻燧之火,勺水所灭;鹄卵未孚,指掌之所靡。及其乘冲飚而撩巨野,奋六羽以凌朝霞,则虽智勇不能制也。故明君治难于其易,去恶于其防不伐善以长乱,不操柯而犹豫焉。然则刑之为物,国之神器,君所自执,不可假人,犹长剑不可倒捉,巨鱼不可脱渊也。乃崇替之所由,安危之源本也。田常之夺齐,六卿之分晋,赵高之弑秦王,莽之▯汉,履霜坚氷,由来渐矣。或永叹于海滨,或拊心乎望夷,祸延宗祧,作戒将来者,由乎慕虚名于往古,忘实祸于当已也。或又曰:「刑辟之兴,盖存叔世。立人之道,唯仁与义。我清静而民自正,我无欲而民自朴。烹鲜之戒,不欲其烦。宽以爱人则得众,悦以使人则下附。故孟子以体仁为安,杨子云谓申韩为屠宰。夫繁策急辔,非造父之御;严刑峻罚,非三五之道。故有虞手不烦挥,口不烦言,恭已南面而治,化雍熙矣。宓生正以率俗,弹琴咏诗,身不下堂而愚智整肃矣。必能厚▯薄敛,救乏擢滞,举贤任才,劝穑省用,招携以礼,怀远以德,陶之以成均,治之以庠序。化上而兴善者,必若靡草之逐惊风;洗心而革面者,必若清波之涤轻尘。朝有德让之群后,野无犯礼之轨躅。圜土可以虚,无楚革可以永格,何必赏罚可以为国乎?」抱朴子答曰:「《易》称明罚敕法,《书》有哀矜折狱。爵人于朝,刑人于市,有自来矣,岂徒叔世!多仁则法不立,威寡则下侵上。夫法不立,则庶事汩矣;下侵上,则逆节萌矣。至醇既浇于三代,大朴又散于秦汉,道衰于畴昔,俗薄乎当今。而欲结防以整奸欺,不言以化狡猾,委辔防而乘奔马于险涂,舍柁橹而泛虚舟以凌波,盘旋以逐走盗,揖让以救灾火,斩晁错以却七国,舞干戈以平赤眉,未见其可也。盖三皇步而五帝骤,霸王以来,载驰载骛。当其▯也,吏欺民巧,冦盗公行,髡钳不足以惩无耻,族诛不能以禁觊觎。重目以广视,累耳以远听,抗烛以理滞事,焦心以息奸源,而犹市朝有吁嗟之音,边鄙有不闻之枉。作威作福者,或发乎瞻视之下;防家害国者,或构乎萧墙之内。而欲以太旻之道,治偷薄之俗;以画一之歌,救鼎沸之乱,非识因革之随时,明损益之变通也。所谓刻舟以摸遗剑,参天而射五步,掼犀兕之甲以涉不测之……」渊袗却寒之裘,以御郁隆之暑;踵之解结,颐之搔背,其为愤愤,莫此之剧矣。但当先令而后诛,得情而勿喜,使伯氏无怨于失邑,虞芮知耻而无讼耳。若强暴掩容,操防而不惮,邑于含垢,草蔓而不除,恃藏疾之大言,忘膏盲之近急,何异噍喉之之渴,切身而遥指沧海于万里之外,滔天之水已及,而方造舟于长洲之林,安得免夸父之祸,脱沦水之害哉!世人薄申韩之实事,嘉老庄之诞谈,然而为政莫能错刑,杀人者原其死,伤人者赦其罪,所谓土拌瓦胾,无救朝饥者也。道家之言,高则高矣,用之则▯辽落迂阔,譬犹干将不可以缝线,巨象不可使捕鼠,金丹不能凌阳侯之波,玉马不任骋千里之迹也。若行其言,则当燔桎梏,隳囹圄,罢有司,灭刑书,铸干戈,平城池,散府库,毁符节,撤关梁,掊量衡,胶离朱之目,塞子野之耳,泛然不系,反乎天放,不训不营,相忘江湖,朝廷阒尔若无,人民则至死不往来,可得而论,难得而行也。俗儒徒闻周以仁兴,秦以严亡,而未觉周所以得之不纯仁,而秦所以失之不独严也。昔周用肉刑,刖足劓鼻,盟津之令,后至者斩,毕力赏罚,誓有孥戮,考其所为,未尽仁也。及其叔世,罔法玩文,人主苛虐,号令不出宇宙,礼乐征伐不复由己,群下力竞,还为长蛇,伐本塞源,毁冠裂冕,或沉之于汉,或流之于彘,失柄之败,由于不严也。秦之初兴,官人得才,卫鞅由余之徒,式法于内;
译用斩杀来驱使他们,却没有人不奋勇攻击。因此,用欢笑役使人,不如呵斥声来得迅速有效;用诱导和悦来劝说,不如刑戮整齐有效。所以应当安定人心于深谷之险,又严格执行法令;卫国的子产厌弃道路上的弃灰,因此制定严厉的禁令。用人们所畏惧的事来禁止他们所轻玩的事,虽然严厉却无人触犯,这是保全百姓的方法。懂得医治疾病的人,在疾病尚未生成时便杜绝它;通晓治乱关键的人,在祸患将要到来时便加以遏制。若用轻刑禁止重罪,用薄弱的法律保护厚重的利益,条文陈列得越来越繁多,犯罪者反而越来越多,就像挖陷阱来充当道路,绝不是仁人应有的心思。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必定先端正自己来率领他人;先治理亲近者来整顿疏远者;不歪曲法律来实现自己的意图;有罪必定惩罚而不赦免。正如石碏割舍私爱来诛灭亲子,晋文公忍痛斩杀颉。仁德是治理政事的脂粉,刑罚是驾驭天下的缰绳。脂粉不是身体最紧要的东西,但缰绳片刻也不能没有。严肃恭敬稍有懈怠,轻慢懒惰就已经到来;威严暂时松弛,群邪就会产生心思。应当发怒时不发怒,奸臣就会变成猛虎;应当杀戮时不杀戮,大盗就会兴起。水长期冲坏河山,起点不过咫尺;高达千丈的大树,开始不过毫末。钻木取火,勺水就能扑灭;天鹅蛋还未孵化,手指手掌就能毁掉。等到它乘着强劲的暴风,掠过广大的原野,奋展六翅而凌越朝霞,那么即使智者勇士也不能制止它。因此贤明君主在事情容易时治理困难,在邪恶尚未形成时除去它;不要放纵善恶不分来助长乱象,不要已经拿起斧头却仍然犹豫。这样看来,刑罚是国家的神器,是君主亲自掌握的东西,不能假手于人;这就像长剑不能倒拿,巨鱼不能脱离深渊一样。它正是国家兴衰的由来、安危的根本。田常夺取齐国,六卿分裂晋国,赵高杀害秦王,王莽篡夺汉朝,都是由履霜而至坚冰,逐渐发展而来的。有的人在海滨长叹,有的人在望夷宫捶胸,祸患延及宗庙,成为警戒后世的事情,都是因为羡慕古代的虚名,忘记眼前的实际祸患。有人又说:“刑罚的兴起,大概只是后世衰乱之时的事。立身做人之道,只有仁和义。我清静无为,百姓自然端正;我没有欲望,百姓自然淳朴。烹鱼的告诫,是不希望政令烦琐。宽厚爱人就能得到众人,和悦地役使人,属下就会归附。因此孟子以践行仁德为安定,扬子云说申不害、韩非如同屠夫。频繁鞭策、急催缰辔,不是造父驾车的方法;严刑峻罚,也不是三代圣王的道术。所以有虞氏君主不烦劳挥手,也不烦劳开口,只是恭敬自身面南而治,教化便和乐兴盛。宓子贱端正自己来率领风俗,弹琴吟诗,自身不下堂,愚者智者都得以整齐肃敬。如果能够增加厚道、减轻赋敛,救济贫乏、提拔困滞,举荐贤人、任用才士,劝勉农耕、节省费用,以礼招来亲附者,以德怀柔远方者,用成均教化他们,用庠序治理他们;上面的教化兴起善行,必定像弱草追随暴风一样迅速;洗心革面,必定像清水洗去轻尘一样彻底。朝廷有崇尚德行谦让的群臣,田野中没有违反礼法的行为。监狱可以空置,刑具和皮鞭可以长久不用,为什么还一定要靠赏罚来治理国家呢?”抱朴子回答说:《易经》称说要明确刑罚、整饬法律,《尚书》也有哀怜之心来审断讼狱的说法。在朝廷给人爵位,在市场处决罪人,早已有这样的制度,难道只是后世衰乱时才有吗?仁爱过多,法律就不能建立;威严太少,下属就会侵犯上级。法律不能建立,各项事务就会混乱;下属侵犯上级,叛逆的节操就会萌芽。到了三代以后,淳厚之道已经被浇薄;秦汉以后,原始的淳朴又散失。古代的道术已经衰落,今天的风俗更加浇薄,却想只用结绳来整治奸欺,只用不言教化来改变狡猾;丢开缰绳和马嚼子,驾着奔马经过险路;舍弃船舵和船桨,乘坐空船渡过波涛;转圈追赶盗贼,用作揖礼让去救火灾;杀晁错来退却七国,挥舞兵器来平定赤眉,这些做法都没有可行之处。三皇时代缓步而治,五帝时代已经快步治理;到了霸王以来,都是奔驰疾行。正当弊病严重时,官吏欺骗百姓,百姓狡猾,盗贼公然横行;剃发、钳口也不足以惩治无耻之徒,灭族诛杀也不能禁止觊觎之心。加重眼力以扩大视野,增加耳力以扩大听闻,举灯烛来处理积滞的事务,焦心劳神来平息奸邪的根源,却仍然有朝廷和市场上的叹息声,边远地区仍有无人听闻的冤屈。作威作福的人,有时就在君主视察之下产生;危害国家的祸根,有时就在宫墙之内形成。却想用太古的道术治理偷薄的风俗,用画一不变的歌谣挽救沸腾的乱局,这不是懂得因时变革、明白损益变化的道理。所谓刻舟求剑,仰望参天大树却射五步之内的目标,穿着犀兕铠甲去渡不可测的深渊,【原文疑字:渊袗】用御寒的皮衣抵御盛暑;用脚去解结、用下巴去搔背,造成的愤懑,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只是应当先发布命令,随后再诛罚;查明实情而不要因得意;使伯氏不因失去封邑而怨恨,使虞、芮两国知耻而不再争讼罢了。若强暴之人掩饰罪行,手持兵器而无所畏惧;对罪恶包容,任草蔓滋长而不铲除;仗恃隐藏疾病的夸大言论,忘记膏肓近在眼前的危急,这和咽喉干渴时却遥指万里之外的沧海有什么不同?滔天洪水已经到来,才在长洲树林中造船,怎么能避免夸父逐日的祸患,逃脱沉溺之灾呢?世人轻视申不害、韩非处理实际政事的方法,赞美老子、庄子的荒诞言论;然而治理国家却不能不施刑,杀人者宽免死罪,伤人者赦免罪责,这就是所谓泥土拌瓦片,不能挽救早晨的饥饿。道家的言论,境界确实高明;但若把它直接施用于现实,弊端就会空疏迂阔。譬如干将剑不能用来缝线,巨象不能用来捕鼠,金丹不能越过阳侯之波,玉马不能承担奔驰千里的任务。若照他们所说的实行,就应当烧掉枷锁,毁坏监狱,撤罢官府,销毁刑书,熔化兵器,铲平城池,散尽府库,毁掉符节,撤除关隘桥梁,废弃度量衡;使离朱的眼睛失去作用,使子野的耳朵堵塞;任意漂流而不受系缚,返回天然放任状态,不训导、不经营,在江湖中彼此忘却;朝廷寂静得像不存在,人民直到死也不往来。这些道理可以谈论,却难以实行。世俗儒生只听说周朝凭仁德兴盛、秦朝凭严刑灭亡,却没有察觉周朝获得天下并不只是因为纯粹仁德,秦朝失去天下也不只是因为严刑。从前周朝使用肉刑,砍足、割鼻;盟津的命令规定,后到者斩杀;赏罚竭尽,誓约中还说到诛杀妻子儿女。考察它所做的一切,并没有完全实行仁政。到了周朝末世,法网被玩弄,文辞成为遮掩;君主苛刻暴虐,号令不能出于四境,礼乐和征伐不再由君主掌握;群臣属下竭力争权,反而成为长蛇,砍伐根本、堵塞源头,毁坏冠冕,有的沉入汉水,有的流放到彘地。失去权柄的败亡,是因为不够严厉。秦国初兴时,任用官员都能得到人才;卫鞅、由余一类人在国内推行法治;
白起王翦之伦,攻取于外。兼弱攻昧,取威定霸,吞噬四邻,咀嚼辟雄,拓地攘戎,龙变虎视,实赖明赏必罚,以塞帝业。降及叔季,骄于得意,穷奢极泰,加之以威虐,筑城万里,离宫千余,钟鼔女乐,不徙而具。骊山之役,大半之赋,闾左之戎,坑儒之酷,北击猃【虚检切】狁,南征百越,暴兵百万,动数十年,天下有生离之哀,家户怀怨旷之叹,白骨成山,虚祭布野。徐福出而重号咷之雠,赵高入而屯豺狼之党,天下欲反,十室九空。其所以亡,岂由严刑?此为秦以严得之,非以严失之也。具刑两地,巧人以自成,拙者以自伤。为国有道,而助之以刑者,能令慝伪不作,防邪改志。若纲绝网紊,得罪于天,用刑失理,其危必速。亦犹水火者,所以活人,亦杀人,存乎能用之与不能用。夫症瘕不除,而不修越人之术者,难图老彭之寿也;奸党实繁,而不严弹违之制者,未见其长世之福也。但当简于张之徒,任以法理;世选赵、陈之属,委以案刻。明主留神于上,忠良尽诚于下,见不善则若鹰鹯之搏鸟雀,睹乱萌则若剃【他计切】田之芟芜秽【于吠切】庆赏不谬加,而诛戮不失罪,则太平之轨不足迪,令而不犯可庶几,废刑致治未敢谓然也。或曰:「然则刑罚果所以助教兴善、式遏宄忒也?若夫古之肉刑,亦可复与?」抱朴子曰:「曷为而不可哉!昔周用肉刑,积祀七百;汉氏废之,年代不如。至于改以鞭笞,大多死者,外有轻刑之名,内有杀人之实也。及于犯罪,上不足以至死,则其下唯有徒、谪、鞭、杖,或遇赦令,则身无损。且髡其更生之发,挝其方愈之创,殊不足以惩次死之罪。今除肉刑,则死罪之下无复中刑在其间,而不死罪不得不止于徒、谪、鞭、杖,是轻重不得不适也。又犯罪者希而时有耳,至于杀之则恨重,而鞭之则恨轻,犯此者为多。今不用肉刑,是次死之罪常不见治也。今若自非谋反大逆、恶于君亲,及用军临敌犯军法者,及手杀人者,以肉刑代其死,则亦足以惩示防人,而刑者犹任坐役,能有所为,又不绝其生▯之道,而终身残毁,百姓见之,莫不寒心,亦足使未犯者肃栗,以彰示将来,乃过于杀人。杀人非不重也,然辜之三日,行埋弃之,不知者众,不见者多也。若夫肉刑者,之为标戒也多。」昔魏世数议此事,诸硕儒达学洽通政理者,咸谓宜复肉刑,而意异者驳之,皆不合也。魏武帝亦以为然,直以二陲未宾,远人不能统至理者,卒闻中国刖人肢体、割人耳鼻,便当望风谓为酷虐,故且权停,以须四方之并耳。通人杨子云亦以为肉刑宜复也,但废之来久矣,坐而论道者未以为急耳。
抱朴子外篇卷一<子部,道家类,抱朴子内外篇》>
译白起、王翦一类人在国外攻城取地。兼并弱小,攻取昏昧之国,取得威势、确定霸业,吞食四方邻国,击破并吞并诸侯,开拓土地、驱逐戎狄,像龙变化、虎视天下,确实依靠明确赏赐、必定惩罚,才成就了帝业。到了秦朝末世,因得志而骄傲,穷奢极欲,加上威暴虐待;修筑绵延万里的长城,建造一千多座离宫,钟鼓女乐一应俱全。骊山工程耗费大半赋税,征发闾左百姓服兵役,残酷坑杀儒生;向北攻打猃狁,向南征讨百越;暴虐驱使百万军队,动员数十年。天下百姓有生离死别的悲哀,家家户户怀有怨恨和旷日持久的叹息;白骨堆成山,空旷田野遍布祭祀。徐福出海,更加加重号哭怨恨;赵高入朝,聚集豺狼般的党羽;天下都想反叛,十室九空。秦朝灭亡,难道是因为严刑吗?这说明秦朝是靠严厉取得天下,并不是靠严厉失去天下。刑罚具备于两地,聪明的人可以借此成全自己,笨拙的人反而因此伤害自己。国家有正确的治道,再用刑罚辅助,就能使邪恶虚伪不发生,使邪道得到防止、心志得到改变。若纲纪断绝、法网紊乱,得罪上天,刑罚使用失当,危险必定很快到来。这也像水火,本来可以用来使人活命,也可以杀人,关键在于能否正确使用。若不消除症瘕,又不修习越人医术,就难以谋求彭祖、老子的长寿。奸邪党羽实在众多,却不严格执行弹劾违犯法纪的制度,从未见过这样能带来长久国运的。只是应当简明地任用张汤一类的人,使他们依据法理办事;世代选用赵禹、陈宠一类的人,把案件审理交给他们。贤明君主在上面留心政事,忠良之臣在下面竭尽诚意;看见不善,就像鹰鹯搏击鸟雀;看见乱象萌芽,就像剃田除去荒芜杂草。赏赐不错误施加,诛戮不遗漏有罪者,那么太平的道路便足以遵循;发布命令而无人违犯,也可以希望达到。说废除刑罚就能实现治理,我不敢这样说。有人说:“这样看来,刑罚果真是用来辅助教化、兴起善行、阻止奸邪的吗?至于古代的肉刑,也可以恢复吗?”抱朴子说:“为什么不可以呢?从前周朝使用肉刑,积累国祚七百年;汉代废除肉刑,国祚年代却不如周朝。后来改用鞭笞,大多数受刑者反而死亡,表面上有减轻刑罚的名声,实际上有杀人的结果。等到犯罪之后,若上不能判处死刑,那么刑罚之下只有徒刑、谪罚、鞭笞、杖击;有时遇到赦令,身体也没有损伤。并且剃去正在重新生长的头发,鞭打刚刚痊愈的伤口,实在不足以惩罚仅次于死罪的罪行。如今废除肉刑,那么死罪之下便不再有适中的刑罚;而不判死罪的案件又不得不止于徒、谪、鞭、杖,这样刑罚的轻重就不得不趋于适当。” 再说,犯罪的人很少,但也时时有;若杀掉他们,刑罚又显得太重,若只鞭打,又显得太轻,而犯这类罪的人很多。如今不用肉刑,于是仅次于死刑的罪,往往常常得不到惩治。现在如果不是谋反大逆、对君主和父母犯下严重罪行、领兵临敌而违反军法,或亲手杀人的,都用肉刑代替死刑,那么既足以惩罚并警戒众人,受刑者还可以服劳役、继续有所作为,不至于断绝其生存发展的道路;但终身身体残毁,百姓看见后无不寒心,也足以使尚未犯罪的人肃然战栗,以此昭示后世,这样反而超过杀人示众的效果。杀人当然不是不重,但罪犯死后三天就被埋弃,不知道的人多,看不见的人也多。至于肉刑,用来作为公开的警戒,作用就多了。从前魏代曾多次讨论此事,那些博学通达、熟悉政理的大儒,都认为应该恢复肉刑;持不同意见的人加以驳斥,双方始终不能相合。魏武帝也认为恢复肉刑是对的,只是因为边远两方尚未归服,远方之人还不能完全理解中原的道理,一旦听说中国砍断人的肢体、割去人的耳鼻,就会望风而认为中原残酷暴虐,所以暂且权宜停止,等到四方统一再说。通达之士杨子云也认为肉刑应当恢复,只是废除它已经很久了,那些坐而论道的人还没有把这件事看作急务。《抱朴子外篇》卷一 《子部,道家类,抱朴子内外篇》
钦定四库全书抱朴子外篇卷二晋 ▯洪 撰审举第十五抱朴子曰:「华霍所以能崇极天之峻者,由乎其下之厚也;唐虞所以能臻巍巍之功者,实赖股肱之良也。虽有孙阳之手,而无骐骥之足,则不得致千里矣;虽有稽古之才,而无宣力之佐,则莫缘凝庶绩矣。人君虽明并日月,神鉴未兆,然万几不可以独统,曲碎不可以亲总,必假目以辟览,借耳以广听,诚须有司,是康是赞。故圣莫不根心招贤,以举才为首务,施玉帛于丘园,驰翘车于岩薮,劳于求人,逸于用能。自槐棘降逮皂▯,论道经国,莫不任职,恭已无为而治平,刑措而化洽无外,万▯咸宁。设官分职,其犹构室,一物不堪,则崩挠之由也。然未贡举之士,格以四科,三事九列,是之自出,必简标颕拔萃之俊。而汉之末叶,桓灵之世,柄去帝室,政在奸臣,网漏防溃,风頺教沮,抑清德而扬谄媚,退履道而进多财,力竞成俗,苟得无耻,或输自售之宝,或卖要人之书,或父兄贵显,望名而辟命,或低头屈膝,积习而见收。夫铨衡不平,则轻重错谬;斗斛不正,则少多混乱;防墨不陈,则曲直不分;准格倾侧,则滓杂实繁。以之治人,则虐暴而豺贪,受取聚敛,以补买官之费;立之朝廷,则乱剧于棼丝,引用驽庸,以为之党援。而望风向草偃,庶事之康,何异悬瓦砾而责夜光,▯不调而索清音哉!何可不澄浊飞沉,沙汰臧否,严试对之法,峻贪夫之防哉!殄瘁攸阶,可勿畏乎?古者诸侯贡士,适者谓之有功,有功者增班进爵;贡士不适,谓之有过,有过者出位削地。犹复不能免诗人兴大车素餐之刺,山林无伐檀兔罝之贤,况举之无非才之罪,受之无负乘之患,衡量一失其格,多少安可复损乎?夫孤立之翘秀,藏器以待价;琐碎之轻薄,人事以邀▯。夫惟待价,故顿沦于穷瘁矣;夫唯邀速,故佻窃而腾跃矣。盖枭鸱屯飞,则鸳▯幽集;豺狼当路,则麒麟避遁。举善而教则」不仁者远矣,奸伪荣显,则英杰潜逝,高概耻与阘茸为伍,清节羞入饕餮之贯。举任并谬,则群贤括囊;群贤括囊,则防邪相引;防邪相引,则小人道长;小人道长,则梼杌比肩,颂声所以不作,怨嗟所以嗷嗷也。高干长材,恃能胜己,屈伸默语,听天任命,穷通得失,委之自然,亦焉得不堕多党者之后,而居有力者之下乎?逸伦之士,非礼不动,山峙渊停,知之者希,驰逐之徒,蔽而毁之,故思贤之君,终不知奇才之所在,懐道之人,愿效力而莫从,虽抱稷卨之器,资邈世之量,遂沉滞诣死,不得登叙也。而有党有力者,纷然鳞萃,人乏官旷,致者又美,亦安得不拾掇而用之乎?灵献之世,阉宦用事,群奸秉权,危害忠良,台阁失选用于上,州郡轻贡举于下。夫选用失于上,则牧守非其人矣;贡举轻于下,则秀孝不得贤矣。故时人语曰:「举秀才,不知书;察孝行,父别居;寒清素白浊如泥,高第良将却如鸡。」又云:「古人欲达勤诵经,今世图官免治生。」盖疾之甚也。于时悬爵而卖之,犹列肆也;争津者买之,犹市人也。有苴者无分而径进,空拳者望途而收迹,其货多者其官贵,其财少者其职卑。故东园积卖官之钱,崔烈有铜臭之嗤。上为下效,君行臣甚,故阿佞幸独谈亲容,桑梓议主中正,吏部并为魁侩,各债其估,清贫之士,何理有望哉?是既然矣,又邪正不同,譬犹氷炭,恶直之人,憎于非党,刀尺颠倒者,则恐人之议己也,达不由道者,则患言论之不美也。乃共构合虚诬,中伤清德,瑕累横生,莫敢救拔。于是曾闵获商臣之谤,孔墨蒙盗跖之垢,怀正居贞者,殒笮乎泥泞之中,而狡猾巧伪者,轩翥乎虹霓之际矣。而凡夫浅识,不辨邪正,谓守道者为陆沈,以履径者为知变,俗之随风而动,逐波而流者,安能复身于德行,苦思于学问哉?是莫不弃检括之劳,而赴用赂之速也。斯诚有汉之所以倾,来代之所宜深鉴也。或曰:「吾子论汉末贡举之事,诚得其病也。今彼欲戒既往之失,避倾车之路,改有代之▯,调防法玩之,或变今濮上、巴人反安乐之正音,腠理之疾无退走之滞,患者岂有力乎?士有丰姿丰伟,雅望有余,而懐空抱虚,干植不足以貌取之,则不必得贤;徐徐先试,则不可仓卒,将如之何?」抱朴子曰:「知人则哲,上圣所难。今使牧守皆能审良才于未用,保性履之始终,诚未易也。但共遣其私,竭其聪明,不为利欲动,不为嘱托屈。所欲举者,必澄思以察之,博访以详之,修其名而考其行,校同异以备虚饰。令亲族称其孝友,▯闾归其信义,尝小仕者有忠清之效、治事之干,则寸锦足以知巧,刺鼠足以观勇也。又秀孝皆宜如旧试经、答策,防其所对之奸,当令必绝其不中者,勿署吏,罚禁锢。
译钦定《四库全书》《抱朴子外篇》卷二 晋代 葛洪 撰 审举第十五 抱朴子说:“华山、霍山之所以能够高耸到极天之高,是由于山脚厚实;唐尧、虞舜之所以能够成就巍巍功业,实在依赖贤良的辅佐。即使有孙阳相马的本领,却没有骐骥的脚力,也不能到达千里;即使有考察古今的才能,却没有尽力辅政的辅佐,也无法成就众多功业。君主即使明察如日月,神妙的鉴识尚未达到预见未兆之事的程度,万端政务也不能独自统摄,细碎事务也不能亲自包办,必定要借助眼睛来广泛阅览,借助耳朵来扩大听闻,确实需要有司来安定和辅佐。因此圣王没有不从内心招揽贤才,把举荐人才作为首要事务的:向丘园隐士施以玉帛礼聘,驾着翘车到山林中访求人才,劳心于求贤,用人时则安逸。自三公九卿以下直到皂隶,凡论道治国的人,无不各任其职;君主自身恭谨而少有作为,国家却得到治理,刑罚搁置不用,教化遍及四方,天下都安宁。设置官署、分配职务,就像建造房屋;有一件材料不堪使用,就会成为房屋崩坏的原因。然而在尚未贡举士人时,仍要按照四科考察;三公九卿等职位,都由此选出,必须选取才华出众、卓然拔萃的人。可是到了汉朝末年桓帝、灵帝时期,权柄离开皇室,政权掌握在奸臣手中,法网疏漏、堤防溃决,风俗衰败、教化沮丧;压抑清正有德之人而抬高谄媚者,排斥践履正道的人而提拔财多者,竞逐财力成为风俗,只求得到职位而不知羞耻。有的送上自荐的珍宝,有的出售达官要人的书信,有的因父兄显贵,凭借名望得到征召,有的低头屈膝,靠长期钻营而被收用。” 选官的尺度若不公平,轻重就会错乱;斗斛不准确,多少就会混淆;法令不明,曲直就无法分辨;标准倾斜,庸劣杂乱之人就会大量出现。用这样的人治理百姓,他们就会暴虐贪婪,接受贿赂、搜刮财物,以补偿买官的费用;把他们安置在朝廷,政事就会像乱麻一样更加混乱,他们还会援引庸人作为党羽。这样却想望见风行草偃、诸事安康,岂不是悬挂瓦砾而要求它在夜里发光、琴弦不调却索求清越的乐声吗?怎么能不澄清浊流、提拔沉滞,淘汰善恶,严格考试答对之法,严密防范贪婪之徒呢?国家衰败的祸阶由此而起,能不畏惧吗?古代诸侯贡士,所贡之士合格,叫作有功;有功的增加班次、晋升爵位;所贡之士不合格,叫作有过;有过的退出职位、削减封地。即使这样,仍免不了诗人作《大车》《素餐》的讥刺,山林间也没有出现《伐檀》《兔罝》所歌咏的贤人,何况举荐的全是无才之人,任用他们又要承担任非其人的祸患;一旦衡量失去标准,多少损失还怎么挽回呢?那些孤高出众的人,藏才守器,等待合适的时机;琐碎轻薄的人,则靠钻营人事来求取迅速升进。正因为等待时机,所以往往困顿穷苦;正因为求取速进,所以轻佻窃取而飞黄腾达。大概枭鸟、鸱鸟成群飞翔,鸳鸯、凤凰就只能幽居;豺狼挡住道路,麒麟就会躲避逃走。举荐善人并加以教化,不仁之人就会远去;奸诈虚伪者得到荣显,英杰就会隐退;高尚有气节的人以同卑劣之徒为耻,清白守节的人羞于列入贪食贪利者之中。选拔任用一并错误,群贤就会闭口自守;群贤闭口自守,邪恶之徒就会互相援引;邪恶之徒互相援引,小人的势力就会增长;小人势力增长,梼杌之类就会并肩而立,于是颂扬之声不再出现,怨恨叹息之声却喧嚣不止。高才长材的人,凭自己的才能足以胜过众人,却只能屈伸由天、沉默听命,把穷通得失交给自然,怎么能不落在党羽众多者之后,处于有权势者之下呢?超逸出众的人,不合礼法就不行动,像山一样峙立、像深渊一样沉静,了解他们的人很少;追逐奔竞之徒蒙蔽并诋毁他们。因此思求贤才的君主,始终不知道奇才在哪里;怀抱道术的人愿意效力,却无人任用。即使具有稷、卨那样的才能,拥有超越世人的器量,也终于沉沦困滞直到死亡,不能得到升用。而那些有党羽、有权势的人,纷纷如鱼鳞般聚集;官职空缺、人才不足,来投奔的人又看似不错,怎么能不收拾起来任用呢?灵帝、献帝时期,宦官掌权,群奸执政,危害忠良;朝廷失去了在上面选用人才的原则,州郡在下面轻视贡举。上面选用失当,州牧郡守就不是合适的人;下面轻视贡举,秀才、孝廉就不能得到贤才。所以当时人说:“举荐秀才,却连书都不懂;察举孝廉,父亲和他另住;寒门清白之士,品行却浑浊如泥;名列高第的良将,反而怯弱如鸡。”又说:“古人想要通达,就勤于诵读经书;今世想谋求官职,便免得从事生计。”这实在是对时弊痛恨到了极点。当时悬挂爵位而出售,简直像开店列市;争夺津要职位的人购买它们,也像市场上的商人。有钱有门路的人不经选拔就径直升进,空手无财的人只能望着仕途而止步;货财多的官位就高,钱财少的职位就低。因此东园积存了卖官的钱,崔烈被讥笑有铜臭。上面怎么做,下面就怎么效法;君主这样做,臣下更加厉害。所以阿谀佞幸者专门谈论亲近容貌,桑梓之间议论州郡中正,吏部也一并成为大经纪,各自按照估价收取财物,清贫之士还有什么希望呢?事情既已如此,而且邪正又彼此不同,譬如冰炭不能相容;憎恶正直的人,便憎恨不属于自己党派的人;颠倒刀尺的人,害怕别人议论自己;不由正道而通达的人,又担心言论不美。于是他们共同编造虚假诬陷,中伤清正有德之人,使瑕疵罪累横生,没人敢来救拔。于是曾参、闵子骞竟遭受商臣那样的诽谤,孔子、墨子竟蒙受盗跖那样的污蔑;怀抱正道、守持贞节的人,沉没在泥泞中,而狡猾巧伪的人却飞腾在虹霓之上。普通人见识浅薄,不能辨别邪正,把守道者说成沉沦,把走捷径者当作通晓时势;世俗之人随风而动、逐波而流,怎么还能安身于德行、苦心思考学问呢?于是人们无不放弃检束自守的辛劳,奔向用贿赂迅速求进的道路。这正是汉朝倾覆的原因,也是后世应当深深鉴戒的。有的人说:“您谈论汉末贡举之事,确实说中了它的弊病。如今若想戒除过去的过失,避开倾覆之车的道路,改变后代的弦音,调理防法的玩忽,或者改变现今濮上、巴人的反安乐之正音;但腠理间的疾病若没有退走的滞碍,患者哪里有力量呢?士人有的仪容丰美、声望高雅,却内心空虚、没有实际才干;若只凭外貌取人,就不一定能得到贤才;若慢慢先加以试验,又不能仓促完成,这将怎么办呢?”抱朴子说:“知人是明智之事,连上圣也感到困难。现在如果让州牧郡守都能在人才尚未任用时审察良才,并始终保持其品性操守,确实不容易。但只要共同去除私心,竭尽聪明,不被利欲动摇,不因请托而屈服;想要举荐的人,必须静心审察,广泛访求,考察他的名声并核验他的行为,比较各种说法以防止虚饰。假如亲族都称说他孝友,乡里都归誉他信义;曾经做过小官的,有忠清的实绩和处理事务的才干,那么看一寸锦就足以知道织工的巧拙,刺一只老鼠就足以观察人的勇气。又,秀才、孝廉都应像过去一样考试经书、回答策问;防止他们在答卷中作弊,必须使不合格者一概不能通过,不得署为官吏,并处禁锢之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