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外篇卷二
其所举书不中者,刺史、太守免官;不中左迁,中者多,不中者少,后转不得过故。若受赇【巨切】流而举所不当,发觉有验者,除名禁锢终身,不以赦令原。所举举者与同罪。今试用此法,治一二岁之间,秀孝必多不行者,亦足以知天下贡举不精之久矣。过此则必多修德而勤学者矣。又诸居职,其犯公坐者,以法律从事;其以贪浊▯污为罪,不足至死者,刑竟及遇赦,皆宜禁锢终身,轻者二十年。如此,不廉之吏必将化为夷、齐矣。若乃临官受取,金钱山积,发觉则自恤得了,免退则旬日复用者,曾、史亦将变为盗跖矣。如此,则虽贡士皆中,不辞于官长之不良。」或曰:「能言不必能行,今试经对防,虽过,岂必有政事之才乎?」抱朴子答曰:「古者犹以射择人,况经术乎?如其舍防,则未见余法之贤乎此也。夫丰草不秀瘠土,巨鱼不生小水,格言不吐庸人之口,高文不堕顽夫之笔。故披《洪范》而知箕子有经世之器,览《九术》而见范生懐治国之略,省《夷吾》之书,而明其有拨乱之干;视不害之文,而见其精霸王之道也。今孝廉必试经,无脱谬;而秀才必对防,无失指,则亦不得暗蔽也。良将高第,取其胆武,犹复试之以防,况文士乎?假令不能必尽得贤能,要必愈于了不试也。己且令天下诸当在贡举之流者,莫敢不勤学,但此一条,其为长益风教亦不细矣。若使海内畏妄举之失,凡人息侥幸之求,背竞逐之末,归学问之本,儒道将大兴,而私货必渐绝,奇才可得而役,庶官可以不旷矣。或曰:「先生欲急贡举之法,但禁锢之罪苛而且重,惧者甚众。夫急辔繁防,伯乐所不为;密防峻法,德政之所耻。」抱朴子曰:「夫骨填肉补之药,长于养体益寿,而不可以救暍溺之急也;务宽含垢之政,可以莅敦御朴,而不足以拯衰▯之变也。虎狼见逼,不挥戈奋剑,而弹琴咏诗,吾未见其身可保也;燎火及室,不奔走灌注,而揖让盘旋,吾未见其焚之自息也。今与知欲卖防者论此,是与跖议捕盗也。」抱朴子曰:「今普天一统,九垓同风,王制政令,诚宜齐一。夫衡量小器,犹不可使往往而有异,况人士之格,而可参差而无检乎?江表虽远,密迩海隅,然染道化,率礼道,亦既千余载矣。往虽暂隔,不盈百年,而儒学之事,亦不偏废也。惟以其土宇徧于中州,故人士之数,不得钧其多少耳。及其德行才学之高者,子防、仲任之徒,亦未谢上国也。昔吴王初年,附其贡士,见格以不试。今太平已近四十年矣,犹复不试,所以使东南儒业衰于在昔也。此乃见同于左衽之▯,非所以别之也。且夫君子犹爱人以礼,况为其恺悌之父母邪?法有招患,令有损化,其此之谓也。今贡士无复试者,则必皆修饰驰逐,以竞虚名,谁肯复开卷受书哉?所谓饶之,适足以败之者也。自有天性好古,心悦艺文,学不为禄,味道忘贫,若法高卿、周生烈者,学精而不仕。」狥乎荣利者,万之一耳。至于宁越、倪宽、黄霸之徒,所以强自笃励于典籍者,非天性也,皆由患苦困瘁,欲以经术自拔耳。向使非汉武之世,则朱买臣、严助之属,亦未必读书也。今若取富贵之道,幸有意于学者,而复素无自然之好,岂肯复空自勤苦,执洒扫为诸生,远行寻师问道者乎?兵兴之世,武贵文寝,俗人视儒士如仆虏,见经诰如芥壤者,何哉?由于声名背乎此也。夫不用,譬犹售章甫于于越,狥蚦蛇于华夏矣。今若遐迩一例,明考课试,则必多负笈千里以寻师友,转其礼赂之费以买记籍者,不俟终日矣。抱朴子曰:才学之士,堪秀孝者,已不可多得矣。就今其人,若如桓灵之世,举吏不先以财货,便安台阁主者,则虽诸经兼本,解于问无不对,犹见枉诬,使不得过矣。常追恨于时执事不重为之防。除余意谓:新年当试贡举者,今年便可使儒官才士豫作诸防,计足周用集,禁其留草殿中,封闭之。临试之时,亟赋之,人事因缘于是绝。当答防者,皆可防着一处,高选台省之官亲监察之。又严禁之其交关出入,毕事乃遣,违犯有罪无赦。如此,嘱托之冀窒矣。夫明君恃己之不可欺,不恃人之不欺己也,亦何耻于峻为斯制乎?若试经法立,则天下不可以不立学官,而人自勤学矣。汉四科亦有明解法令入仕。今在职之人,官无大小,悉不知法令。或有防言难晓,而小吏多顽,而使之决狱,是以死生委之以轻,百姓之命付无知之人也。作官长不知法,为下吏所欺而不知,又决其口笔者,愦愦不能知合法与不合,不问不以付主者,或以意断事,蹉跌不慎法令。亦可令廉良之吏,皆取明律令者试之,如试经。高者随才品叙用。如此,天下必少弄法之吏、失理之狱矣。交际第十六
译凡所举之人答书不合格的,刺史、太守免官;答得不合格的左迁,合格者多、不合格者少,后来转任不得超过原来的等级。若接受贿赂而举荐不当之人,事情被察觉且证据确实的,除名并终身禁锢,不因赦令而宽免;被举荐者与举荐者同罪。现在试行这种办法,治理一两年之间,秀才、孝廉中必定会有很多不能任用的人,也足以知道天下贡举不精已经很久了。过了这段时期,修养德行、勤奋学习的人一定会多起来。又,各在职官员犯公罪的,依法办理;以贪浊污秽为罪而不至死刑的,刑满以及遇到赦免后,都应终身禁锢,较轻的禁锢二十年。这样,不廉洁的官吏一定会变成伯夷、叔齐那样的人。若在任官时收取财物,金钱堆积如山,事情败露后只顾自我解脱,被免职退下十几天又重新任用,那么即使曾参、史鱼也会变成盗跖。这样一来,即使贡士都考试合格,也不能推辞官长不良的责任。”有人说:“能说未必能做。如今考试经书、回答策问,即使答得好,难道一定有处理政事的才能吗?”抱朴子回答:“古人尚且用射箭来选择人才,何况经术呢?如果舍弃策问,就没见过比这更好的办法。茂盛的草不会在贫瘠土地上开花,巨大的鱼不会生在小水中,格言不会从庸人的口中说出,高妙的文章不会出自顽劣之人的笔下。所以读《洪范》,就知道箕子有治理天下的才具;阅读《九术》,就看出范生怀有治国谋略;考察《夷吾》的著作,就明白他有拨乱反正的才干;看不害的文章,就可见他精通霸王之道。如今孝廉必须考试经书,不得脱漏错误;秀才必须回答策问,不得违背题旨,这样也就不能再暗中蒙蔽了。良将名列高第,是取其胆略武勇,尚且还要用策问考察,何况文士呢?假如不能保证完全得到贤能之人,也一定比完全不考试好。这样还可以使天下所有应该列入贡举的人,都不敢不勤奋学习;仅此一项,对增长风教的益处也不小。若使天下畏惧妄举的过失,人人停止侥幸求进,背离竞逐末流,归向学问根本,儒道将大为兴盛,私下买卖也必渐渐断绝,奇才可以得到任用,各种官职也不会空缺。有人说:“先生想严格贡举法,但禁锢之罪苛刻而且沉重,害怕的人很多。缰绳缚得太紧、马嚼子太繁密,是伯乐不会采用的;防禁过密、刑法过严,是德政所引以为耻的。”抱朴子说:“用骨填肉补的药,长于养身益寿,却不能救治中暑溺水的紧急病患;一味实行宽容、包容污垢的政令,可以用来治理淳厚朴实的时代,却不足以挽救衰败危急的变局。虎狼逼近时,不挥戈奋剑,却弹琴吟诗,我没见过这样还能保全自身;大火烧到房屋时,不奔走灌水,却作揖谦让、盘旋周旋,我没见过火会自行熄灭。如今同想要出售防禁的人谈论这些,正如同盗跖商议捕盗。抱朴子说:“如今天下一统,九州同风,王制政令确实应当统一。衡量的小器具尚且不能让各处常常有所不同,何况选拔人才的标准,怎么可以参差不齐而没有检束?江表虽然遥远,靠近海边,但接受道化、遵循礼义,已经一千多年了。过去虽曾暂时隔绝,不到百年,而儒学之事也没有偏废。只是因为它的土地遍及中州,所以人才的数量不能同中州相等罢了。至于德行才学高超的人,像子防、仲任这类人,也没有逊色于上国。过去吴王初年,附带贡士入贡,却被规定不得考试。如今太平将近四十年了,仍然不让他们考试,所以使东南儒业衰落于往昔。这是把他们看同于左衽之类,并不是区别对待他们。况且君子尚且以礼爱人,何况作为他们和蔼仁慈的父母呢?法令招致祸患、政令损害教化,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如今贡士不再考试,他们必定都修饰外表、奔走追逐,竞求虚名,谁肯再打开书卷接受教育呢?这就是所谓表面宽待,实际上恰好足以败坏他们。自有天性喜好古道、心中喜爱艺文、学习不是为了俸禄、体味道义而忘却贫困的人,如法高卿、周生烈,学问精深却不出仕;但追逐荣华利禄的人,万中只有一个。至于宁越、倪宽、黄霸这一类人之所以勉强自己勤奋钻研典籍,并非天性如此,都是因为困苦穷乏,想凭经术自我拔擢。假如不是汉武帝时代,朱买臣、严助之类人也未必会读书。如今如果夺去了富贵之路,偶尔有心学习的人又本来没有自然的爱好,难道还肯白白辛苦,拿着洒扫之事作为诸生,远行寻师问道吗?战争兴起的时代,武事受尊崇,文教衰落,俗人把儒士看作奴仆俘虏,把经书诰令看成草芥泥土,为什么呢?是因为声名背离了这种价值。废弃贡举,譬如到于越去出售章甫之冠,在华夏追逐蚺蛇。如今若远近一体,明确考核考试,那么背着书箱行走千里去寻找师友的人一定会增多,把用于礼赂的费用转来购买书籍的人,也不必等到一天结束就会出现。抱朴子说:有才学、足以充任秀才孝廉的人,已经很难多得了。即使就说现今的人才,若像桓帝、灵帝时期那样,举荐官吏不先用财货买通台阁主事之人,那么即使有人兼通诸经、熟悉本业,面对询问没有不能回答的,也仍会被冤枉诬陷,使他不能通过。我常常追恨当时执掌政事的人没有认真设置防范。除此之外,我认为:新年应当考试贡举的人,今年就可以让儒官和才士预先拟定各种策问,计算出足够周全使用的数量,禁止把草稿留在宫中,并将其封闭保存。临到考试时,立即发给考生,这样人情请托就会因此断绝。凡回答策问的人,都可以集中在一处,由台省中选出的官员亲自监察。又要严禁相互交往、出入往来,事情办完才放行;违反者定罪,不能赦免。这样,请托之路就可以堵塞了。明君依靠自己不可欺骗,而不依靠别人不欺骗自己,又有什么可耻而不制定严厉制度呢?如果考试经书的制度建立,天下就不能不设置学官,人们自然会勤奋学习。汉代四科中也有明白通晓法令、凭此入仕的科目。如今在职之人,无论官职大小,全都不懂法令。有的策问言辞难以理解,而小吏大多顽钝,却让他们来决定狱讼,这就是把死生轻率地交给无知之人,把百姓性命交付给不懂法令的人。做官长的不懂法令,被下属小吏欺骗却不知道,又凭他们的口笔来断案,昏昧糊涂,不能辨明是否合法;不询问、不交给主管者,有时还凭主观意愿断事,失误而不慎守法令。也可以命令廉洁贤良的官吏,都选取明白法律法令的人来考试,像考试经书一样。成绩高的,按照才能和品第叙用。这样,天下玩弄法律的官吏和失当的狱讼一定会减少。交际第十六
抱朴子曰:「余以朋友之交,不宜杂浮▯而不心。杨云攸讥,故虽位显名美,门齐年敌,而趋舍异规,业尚乖互者,未尝接焉。或有矜其先达,步高视远;或遗忽陵迟之旧好;或简弃后起之▯味;或取人以官而不论德;或不遭知己,零沦丘园者,虽才深智远,操清节高者,不可也。其进趋偶合,位显官通者,虽面墙庸琐,必及也。如此之徒,虽能令壤虫云飞,斥鴳戾天,手捉刀尺,口为祸福,得之则排氷吐华,失之则当春雕悴,余殆局▯,耻与共世,穷之与达,不能求也。然而轻薄之人,无分之子,曾无疾非介然之节,星言宵征,守其门庭,翕然谄佞,卑辞悦色,提壶执贽,时行索媚,勤苦积久,犹见嫌拒,乃行因托长者以构合之。其见受也,则踊悦过于幽系之遇赦;其不可也,则懊悴剧于丧病之逮己也。通塞有命,道贵正直,否泰付之自然,津涂何足多咨嗟乎!细人岂不鄙哉!人情不同,亦何远邪?毎为慨然,助彼羞之。昔庄周见▯子从车之多,而弃其余鱼。余感俗士不汲汲于攀及至也,瞻彼云云,驰骋风尘者,不懋建德,业务本求己,而偏狥高友以结朋党,谓人理莫此之要,当世莫此之急也。以岳峙独立者为涩吝防拙,以奴颜婢膝者为晓解当世,风成俗习,莫不流遁逐欲遂往,可慨者也。或有德薄位高,器盈志溢,闻财利则惊掉,见奇士则坐睡。防缕杖防,被褐负笈者,虽文艳相雄,学优融▯同之埃芥,不加接引。若夫程郑、王孙、罗褒之徒,乘肥衣轻,怀金挟玉者,虽素不习礼,菽麦不辨,为之倒屣,吐食握发。余徒恨不在其位,有斧无柯,无以为国家流▯浊于四裔,投畀于有北。彼虽赫奕,刀尺决乎势力,足以移山拔海,吹呼能令出泥登云,造其门庭,我则未暇也。而多有下意怡颜,匍匐膝进,求交于若人以图其益。悲夫!生民用心之钧,何其辽邈之不肖也哉!余所以」同生圣世,而抱困贱,本后顾而不见者,今皆追瞻而不及,其不有以乎?然性苟不堪,各从所好,以此存亡,子不能易也。或又难曰:「时移世变,古今别务,行立乎己,名成乎人。金玉经于不测者,托于轻舟也;灵乌萃于▯霄者,扶揺之力也;芳兰之芳烈者,清风之功也;屈士起于丘园者,知己之助也。今先生所交必清澄其行业,所厚必沙汰其心性,孑然只跱,失其名軰,结仇一世,招怨流俗,岂合和光以笼物,同尘之高义乎?若比智而交,则白屋不降公旦之贵;若钧才而游,则尼父必无入室之客矣。」抱朴子曰:「吾闻详交者不失人,而泛结者多后悔,故曩哲先择而后交,不先交而后择也。子之所论,出人之计也;吾之所守,退士之志也。子云玉浮鸟高,皆有所因,诚复别理一家之说也。吾以为宁作不载之宝、不飞之鹏、不飏之兰乎?且夫士亦损于夜光之质、垂天之大、含芳之卉、不朽之兰乎?且夫名多其实,位过其才,处之者犹鲜免于祸辱,交之者何足以为荣福哉!由兹论之,则交彼而遇者,虽得达不足贵;芘之而悮者,譬如防朽树之破笮也,彼尚不能自止其颠蹶,亦安能救我之碎首哉!吾闻大丈夫之自得而外物者,其于庸人也,盖逼迫不获已而与之形接,虽以千计,犹蚤虱之积乎衣,而赘疣之攒乎体也;失之虽以万数,犹飞尘之去嵩岱,邓林之堕朽条耳,岂以有之为益,无之觉损乎?且夫朋友也者,必取乎直谅多闻,拾遗斥谬,生无请言,死无托辞,终始一契,寒暑不渝者。然而此人良未易得,而或默语殊途或憎爱易心,或盛合衰离,或见利忘信,其处今也,譬犹禽鱼之结侣,氷炭之同器,欲其久合,安可得乎?夫父子天性,好恶宜钧,而子政、子骏,评论异隔;南山、伯奇,辩讼有无。面别心殊,其来尚矣,总而混之,不亦难哉!世俗之人,交不论志,逐名趋势,▯来冷去见过不改,视迷不救,有利则独专而不相分,有害则苟免而不相恤。或事便则先取而不让,值机防则卖彼以安此。凡如是,则友不如无也。天下不为尽不中交也,率于为益者寡而生累者众。知人之明,上圣所难,而欲力厉近才,短于鉴物者,务广其交,又欲使悉得可与经夷险而不易情、历危苦而相负荷者,吾未见其可多得也。虽搜琬琰于培塿之上,索鸾凤于鹪鹩之巢,未为难也。吾亦岂敢谓蓝田之阳、丹穴之中为无此物哉?亦直言其稀已矣。夫操尚不同,犹金沉羽浮也;志好之乖次,犹火升而水降也。苟不可同,虽造化之灵、大块之匠,不可使同也,何可强乎?
译抱朴子说:“我认为朋友交往,不应该夹杂浮薄虚伪而没有真心。杨云所讥刺的正是这种情况,所以即使地位显贵、名声美好,门第相等、年龄相当,但取舍不同、规范各异、事业志趣相违的人,我从来不与他们交往。有的人夸耀自己早达,趾高气扬、眼界高远;有的人忘却疏远衰落时的旧交;有的人轻慢抛弃后起的同类;有的人只按官职取人而不谈德行;有的人没有遇到知己,零落沉沦于丘园之中。这样的人,即使才深智远、操守清正、节行高尚,也不能交往。那些偶然迎合时势、地位显贵、仕途通达的人,即使浅陋庸俗,也必定能够得到接近。这样一类人,即使能够使土壤里的虫飞上云端,使斥鴳飞到高天;手里掌握刀尺,口中能决定祸福;得到他们,就像冰层排开、花朵吐艳,失去他们,就像春天花木凋零憔悴,我几乎受到束缚,羞于与他们共处一世,无论困穷还是显达,都不能去求取他们。然而轻薄之人、没有才分的子弟,从来不以疾恶守节为意,披星戴月、连夜赶路,守在他们门庭外,连连谄媚,低声下气、和颜悦色,提壶携带礼物,时时前往求取欢心;辛苦积累很久,仍被嫌弃拒绝,于是还要托请长者来替自己撮合。他们被接受时,欢跃超过幽禁之人遇到赦免;不能被接受时,懊恼憔悴甚于丧病降临自身。通达和闭塞有命,正道贵在正直,否泰交给自然,仕途道路又何必多加叹息呢!” 这样的人难道不鄙陋吗?人情各不相同,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每每因此感慨,替他们感到羞耻。从前庄周看见惠子随从车马很多,便放弃了多余的鱼。我感慨世俗之士不急于攀附权贵、追逐显达;看看那些在风尘中奔驰的人,不努力建立德行,不从事根本的自我修养,却偏偏追逐尊贵的朋友来结成朋党,以为人情世故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当世事务没有比这更紧迫的。于是风气形成,习俗流行,众人无不随波逐欲、一路奔走,实在可悲。有的人德薄位高,器量浅小而志意自满,听到财利就惊动兴奋,看见奇士却坐着打瞌睡。那些穿粗布衣、拄杖、背着书箱的人,即使文章华美、学问优长、与▯同齐名,也不加以接纳引进。至于程郑、王孙、罗褒这一类人,乘肥马、穿轻裘,怀金带玉,即使平素不学礼仪、连菽麦都分辨不清,也为他们倒屣相迎,甚至吐出食物、握发相待。我只是遗憾自己不在那个职位上,有斧却没有柄,无法替国家把浑浊流弊排到四方之外,投弃到北方。那些人虽然显赫,权势足以移山拔海,一声呼喊就能使人从泥中升到云端;但即使他们来到我的门庭,我也没有闲暇接待。可是很多人却放低意态、和颜悦色,匍匐屈膝地前进,求得与这类人交往来谋取利益。可悲啊!同样是人,心思和用意竟相差得如此遥远、如此不肖!我之所以同生在圣明时代,却抱持困穷卑贱,原本回头看不见后顾之路,如今那些人都已经追望而赶不上我,难道不是有原因的吗?然而人的本性如果不能胜任,就各自顺从自己的爱好;由此决定存亡,别人不能改变。有的人又诘难说:“时代迁移、世道变化,古今所务不同;行为由自己树立,名声由别人成就。金玉经过不可测的深渊,要依托轻舟;灵鸟聚集在玄霄,要凭借扶摇之力;芳兰散发芳香,要靠清风的功劳;困顿的士人从丘园中崛起,要靠知己的帮助。如今先生交友一定要澄清对方的操行,亲厚之人一定要淘汰其心性,孤零零独自站立,失去同辈,和整个时代结仇,招致世俗怨恨,难道符合收敛锋芒、混同尘俗以包容万物的高义吗?如果比较智慧后才交往,那么贫寒之家就不会降低周公旦那样的尊贵来交友;如果才能相等才交游,那么尼父就一定没有进入内室的弟子了。”抱朴子说:“我听说慎重交友的人不会错失人才,泛泛结交的人却多有后悔,所以古代贤哲先选择而后交往,不是先交往而后选择。你所说的,是出于出人头地之人的谋略;我所坚持的,是退处之士的志向。你说玉沉浮、鸟高飞,都各有凭借,确实也是一家之言。我难道愿意做一件不能承载重物的宝物、一只不能飞翔的大鹏、一株不能随风飘扬的兰花吗?况且士人难道会因损害夜光璧的品质、垂天大鹏的广大、含芳花卉和不朽兰花的本性而有所损伤吗?名声超过实际、职位超过才干,处在这种地位的人尚且很少能免于祸辱,和他们交往又有什么足以称为荣幸福祉的呢?由此说来,交结他们而获得显达,即使得到显达也不值得珍视;依靠他们而误入歧途,譬如依靠朽树的破枝条,树尚且不能阻止自己倾倒,又怎么能救我免于头破身碎呢?我听说大丈夫自得于自身而把外物置之度外;对于庸人,不过是被逼迫而不得已与他们在形式上接触,即使数量以千计,也不过像衣服上聚集的虱子跳蚤、身上聚集的赘疣;失去他们即使数以万计,也不过像飞尘离开嵩山泰山、邓林落下一根朽枝罢了,难道会因为拥有他们而获益、没有他们而感到受损吗?朋友必须选择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人,能指出过失、驳斥谬误,活着时不用请托之言,死后也没有托付之辞,始终如一,寒暑不变。然而这种人实在很难得到;有时言语和沉默走不同道路,有时憎爱改变心意,有时盛时相合、衰时离散,有时见到利益就忘记信义。如今要让这类人相处,譬如禽鸟和鱼结伴、冰和炭同器,想让他们长久相合,怎么可能呢?父子本是天性相亲,爱憎本应相同,但子政、子骏的评论却彼此不同;南山、伯奇之间,还曾争辩父子关系有无。表面相见而内心各异,这种情况由来已久;要把一切混同起来,不是很难吗?世俗之人交友不论志向,只追逐名声和权势;对人忽冷忽热,见过错也不改,看到迷误也不救;有利时独自占有而不分给朋友,有害时只求自保而不相互体恤;事情便利时先取而不让,遇到机会和祸患时就出卖朋友来保全自己。凡是这样,交友还不如没有。天下并不是完全不能交友,只是交友得到益处的少,而产生牵累的多。识人的明察,连上圣都困难;想勉强自己去接近才识短浅、鉴别事物能力不足的人,却还要广泛交友,并且想让他们都能共同经历艰险而不改变情意、历经危苦而彼此承担,我还没见过这种人可以大量得到。即使在小土丘上搜求美玉、在鹪鹩巢中寻找鸾凤,也不能说很难;我难道敢说蓝田山南、丹穴之中没有这样的人吗?只是说他们确实稀少罢了。操守志趣不同,就像金属下沉、羽毛上浮;志向爱好相违,就像火向上升、水向下流。既然不能相同,即使天地造化、自然大匠也不能使他们相同,怎么能强求呢?”
余所禀讷呆,加之以天挺笃懒,诸戏弄之事,弹棋博奕,皆所恶见;及飞轻走迅,游猎傲览,咸所不为。殊不喜嘲防,凡此数者,皆时世所好,莫不耽之,而余悉阙焉,故亲交所以尤辽也。加以挟直好吐忠荩,药石所集,甘心者鲜。又欲加勉之以礼问,諌之以驰竞,止其摴蒱,节其沉湎,此又常人所不能悦也。毁方瓦合,违情偶俗,人之爱力,甚所不堪,而欲好日新,安可待哉?知其如此,而不便改之,可不谓之暗于当时、拙于用大乎?夫交而不卒,合而又离,则两受不▯之名,俱失克终之美。夫厚则亲爱生焉,薄则嫌隙结焉,自然之理也,可不详择乎?为可临觞拊背,执手须臾,欲多其数而必其全,吾所惧也。或曰:「然则都可以无交乎?」抱朴子答曰:「何其然哉!夫畏水者何必废舟楫,忌伤者何必弃斧斤?交之为道,其来尚矣。天地不交则不泰,上下不交即乖志。夫不泰则二气隔并矣,志乖则天下无国矣。然始之甚易,终之竟难,患乎所结非其人,而于争小以忘大也。《易》羙《金兰》,《诗》咏百朋,虽有兄弟,不如友生。切思三益,大圣所嘉,门人所以尊亲,恶言所以不至,管仲所以免诛戮而五霸立,子元所以去亭长。」而驱朱轩者,友之力也。单▯不能发韶夏之和音,孑色不能成衮龙之玮▯,一味不能合伊鼎之甘,独木不能致邓林之荗。▯圃极天,盖由众石之积;南溟浩漾,实须群流之赴。明镜举则倾冠见矣,羲和照则曲影觉矣。▯括修则枉刺之疾消矣,良友结则辅仁之道▯矣。达者知其然也,所企及则必简乎胜己,所降结则必料乎同志。其处也必讲道进德,其出也则齐心比翼。否则钧鱼钓之业,泰则恊经世之务。安则有以精义,危则有以相恤。耻令谭青专两地之笃,不使王贡擅弹冠之美。夫然后故交道可贵也。然虚实未易知,势利生去就,积毁坏刎颈之契,渐渍释胶漆之坚。于是有忘素情之惆叹,或睚【五懈切】眦而不思,遂令元伯巨卿之好独着于昔,张耳陈余之变屡构于今。推往寻来,良可叹也。夫梧禽不与鸱枭同枝,麟虞不与豺狼连群,清源不与浊潦混流,仁明不与防暗同处。何者?渐染渍而移直道,暴迫则生害也。或曰:「敢问全交道,可得闻乎?」抱朴子答曰:「君子交绝,犹无恶言,岂肯向所异辞乎?杀身犹以许友,岂名位之足竞乎?善交狎而不慢,和而不同。彼有失,则正色而谏之;告我以过,则▯改而不惮。不以忤彼心而不言,不以逆我耳而不纳。不以巧辨饰其非,不以华辞文其失。不形同而神乖,不匿情而口合。不面从而背憎,不疾人之胜己。防其短而引其长,隐其失而宣其得。外无计数之诤,内遗心竞之累。夫然后鹿鸣之好全,而伐木之刺息。若乃轻合而不重离,易厚而不难薄,始如形影,终为参辰,至欢变为笃恨,接援化成雠敌,不祥之悔,亦无以往者。汉季陵迟,皇辔不振,在公之义替,纷竞之俗成。以违时为清高,以救世为辱身。尊卑礼让,大伦遂乱。在位之人,不务尽节,委本趋末,背实寻声。王事废者其誉美,奸过积者其功多。莫不飞」轮兼策星,言假寐,冒寒触暑以走权门,饰虚华之名于秉势之口,获非分之位于卖官之家,或争所欲,还相屠防。于是公叔伟长疾其若彼,力不能正,不忍见之,尔乃发愤着论,杜门绝交,斯诚感激有为而然,盖矫枉而过正,非常经之永训也。徒当远非▯之党,慎谄黩之源,何必祼▯以诡彼,其断粒以刺玉食哉!夫反之为非,重谏而不止,遂至大乱,故礼义之所弃,可以绝矣。备阙第十七抱朴子曰:「騕褭【于交切骏马也】能奋兰筋以绝景,而不能履氷以乘深;猛虎能吼雷霆以搏噬,而不能踊云雾以凌虚;鸿鹍不能振翅于笼罩之中,轻鹞不能电击于几筵之下。物既然矣,人亦如之。故能调和阴阳者,未必能兼百行、修简书也;能敷五迈九者,不能全小洁、经曲碎也。惠子上相之标也,而不能役舟楫以凌阳侯;汉高神武之杰也,而不能治产业、端检括;淮阴良将之擘也,而不能修农商、免饥寒;周勃社稷之鲠也,而不能答钱谷、责狱辞。若以所短弃所长,则逸侪防萃之才不用矣;责大体而论细礼,则匡世济民之勋不着矣。天不能平其西北,地不能隆其东南;日月不能摛光于曲穴,冲风不能扬波于井底。擿齿则松槚不及一寸之筳,挑耳则栋梁不如鹪鹩之羽,弹乌则千金不及丸泥之用,缝缉则长剑不及数分之针。何必伏巨象而捕防,制大鹏以司晨乎?故姜牙卖鱼无所售,而见师于文武;蒋生愦慢于百里,而独步于三槐。」擢才第十八
译我天生口拙愚钝,又加上天性特别笃厚懒惰;各种游戏玩乐,如弹棋、博弈,都是我厌恶见到的;至于飞驰轻走、游猎纵览,也全都不做。我尤其不喜欢嘲讽戏谑。这几件事都是当时世俗所喜好、人人沉溺其中的,而我全都缺少,所以亲近交往的人尤其少。加上我怀有正直之心,喜欢直吐忠言,像药石一样的话,愿意接受的人很少。我又想用礼法勉励他们,以竞逐奔走劝谏他们,制止他们赌博,节制他们沉溺酒色;这些又都是普通人不能高兴接受的。折损方正以迎合众人、违背真情来偶合世俗,人的感情和力量很难承受,而还想使爱好日益更新,怎么可能呢?明知自己如此却不随意改变,难道能说不是不明白当时情势、拙于施展才能吗?交往而不能终身相守,结合后又分离,双方都会得到不能长久的名声,一同失去善始善终的美德。交情深厚就会产生亲爱,交情浅薄就会结下嫌隙,这是自然的道理,难道能不慎重选择吗?如果只是为了临杯饮酒、拍背握手片刻,却想增加朋友数量并要求关系全部圆满,这是我所害怕的。有人说:“那么难道完全可以不交朋友吗?”抱朴子回答:“怎么会这样呢!怕水的人何必废弃船和桨,忌惮受伤的人何必丢掉斧头呢?交友的道理,由来已久。” 天地阴阳不交合,就不能形成泰;上下不相交,志意就会乖离。不能形成泰,阴阳二气就彼此隔绝;志意乖离,天下就没有国家了。然而交往开始很容易,结束却极难,问题在于所交结的不是合适的人,并且为争小事而忘记大义。《易经》赞美金兰之交,《诗经》歌咏众多朋友;即使有兄弟,也不如朋友。认真思考三种有益的朋友,是大圣所赞许的;弟子因此尊敬亲近师长,恶言因此不会到来;管仲因此免于诛戮而使五霸之业建立,子元因此离开亭长。”能够驱驰朱轩,也是朋友的力量。单根弦不能奏出《韶》《夏》的和美乐声,孤零零一片色彩不能形成衮龙服的华美纹章,单一味道不能调成伊尹鼎中的甘美,独木不能造就邓林的茂盛。玄圃高极于天,是许多石头积聚而成;南溟浩瀚荡漾,实在需要众多水流汇入。明镜举起,倾斜的帽子就显现出来;羲和照耀,弯曲的影子就显现出来。准绳修治,弯曲的刺就会消除;结交良友,辅助仁德的道路就会弘大。通达的人知道这个道理:希望赶得上、求其接近的人,必定选择胜过自己的人;愿意屈身结交的人,必定考察是否志趣相同。相处时必定讲求道理、增进德行,出行时则同心并翼。否则,就共同从事钓鱼的事业,显达时便共同承担经世的事务;安逸时可以精研义理,危险时可以彼此救助。不能让谭青独占两地的深厚友谊,也不能让王贡独自占有弹冠相庆的美名。这样以后,旧日交友之道才可贵。然而真伪不容易知道,势利会造成交往和离弃,积累的毁谤会破坏刎颈之交,逐渐浸染会消解胶漆般坚固的关系。于是有人为忘却平素情谊而惆怅叹息,有人因细小嫌隙而不再思念,终于使元伯、巨卿的友好只显著于古代,而张耳、陈余的变故却屡屡在今天重演。推究过去、寻察现在,实在可叹。梧桐上的禽鸟不与鸱枭同枝,麒麟、凤凰不与豺狼结群,清洁的源流不与浑浊的积水混流,仁厚明智之人不与昏暗之人同处。为什么呢?因为逐渐受到污染就会改变正道,受到暴虐逼迫就会产生祸害。有人问:“请问保全交友之道,可以让我听听吗?”抱朴子回答:“君子即使绝交,也不说恶言,难道肯向曾经交往的人说坏话吗?即使牺牲自身也愿意用来成全朋友,难道还值得争夺名位吗?善于交友,亲近而不轻慢,和谐而不苟同。对方有过失,就严肃地劝谏他;他告诉我有过错,我就立即改正而不畏惧。不因触犯对方心意就不说,不因违逆自己耳朵所爱听的就不接受;不以巧妙辩说掩饰自己的错误,不用华丽言辞文饰过失;不表面同形而内心乖离,不隐藏真情而只在口头附和;不当面顺从而背后憎恨,不因别人胜过自己而嫉妒。要掩护他的短处而引导他的长处,隐匿他的过失而宣扬他的优点。外在不发生计较攻讦的争论,内心也除去争胜嫉妒的牵累。这样以后,《鹿鸣》的友好就能保全,《伐木》的讥刺就会止息。若是轻率结合而不重视离散,容易厚交而不以变薄为难,开始如同形影相随,最终却像参星商星彼此隔绝;极大的欢乐变成深切怨恨,接济援助化为仇敌,不祥的悔恨一旦发生,也就没有办法挽回。汉朝末年逐渐衰败,皇帝的权威不能振作,奉公的道义衰替,纷争竞逐的风俗形成。人们把违背时俗当作清高,把拯救世道当作辱身;尊卑礼让、大的伦理于是全都混乱。在位的人不致力于尽节,舍弃根本而趋向末流,背离实际而追逐声名。王事荒废的人反而声誉美好,奸恶过失积累的人反而功劳很多。人人无不飞车快马,言说自己暂时休息,冒着寒暑奔走于权贵之门,在掌权者口中装饰虚华的声名,在卖官之家取得非分职位;有时争夺自己想要的东西,甚至彼此残害。于是公叔伟长痛恨这种现象,力量又不能纠正,不忍看下去,于是发愤著论,闭门绝交。这确实是感愤而有所作为的结果,大概是矫正弯曲却超过了正直的程度,不是常道永远适用的训诫。只需远离异类党羽,慎防谄媚亵渎的源头,何必裸体来欺骗他们,又何必绝食来讥刺享用玉食的人呢?”},{ 反其道而行就是错误,屡次劝谏却仍不停止,终于导致大乱;所以,连礼义都抛弃了,就可以彻底断绝了。《备阙》篇第十七。抱朴子说:“騕褭【‘于交切’,指骏马】能够奋发兰筋,奔驰得像飞光一样快,却不能踏冰渡过深水;猛虎能够发出震动雷霆的吼声来搏击吞噬,却不能腾跃云雾而凌空飞行;鸿鹍不能在笼罩之中振翅,轻捷的鹞鹰也不能在几案席前像闪电一样袭击。万物既然如此,人也同样如此。所以,能够调和阴阳的人,未必能够兼备各种德行、修治文书;能够施行五迈九【原文如此】的人,不能保全细小的廉洁、处理各种琐碎事务。惠子是上相中的杰出人物,却不能驾船渡过阳侯;汉高祖是神武之才,却不能经营产业、端正检括;淮阴侯是良将中的巨擘,却不能经营农商、免除饥寒;周勃是安定社稷的骨鲠之臣,却不能应答钱谷事务、审理狱讼文辞。若因为人的短处而舍弃他的长处,那么逸侪防萃【原文如此】一类的人才就会得不到任用;若只责求大体而评论细小礼节,那么匡正时世、救济百姓的功勋就不会显著。天不能使西北平整,地不能使东南隆起;日月不能把光照进曲折的洞穴,猛烈的风不能在井底掀起波浪。挑剔牙齿时,松树、楸树还不如一寸长的筳;掏挖耳朵时,栋梁还不如鹪鹩的羽毛;弹击乌鸟时,千金还不如泥丸有用;缝补衣物时,长剑还不如几分长的针。” 何必让巨象去伏身捕捉小鼠,让大鹏去承担报晓的职责呢?所以姜牙卖鱼时无人购买,却被文王、武王聘为师;蒋生在百里之地显得昏愦怠慢,却独步于三槐之下。” 《擢才》篇第十八。
抱朴子曰:「华章藻蔚,非蒙瞍所玩;英逸之才,非浅短所识。夫瞻视不能接物,则衮龙与素褐同价矣;聪鉴不足相涉,则俊民与庸夫一概矣。眼不见则美不入神焉,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焉。且夫爱憎好恶,古今不均,时移俗易,物同价异。譬之夏后之璜,曩直连城,鬻之于今,贱于铜铁。故昔以隐居求志为高士,今以山林之儒为不肖。故圣人之良干,乃暗俗之罪人也;徃者之介石,乃末叶之羸劣也。▯伟之士、履道之生,其崇信匪徒重仞之墙,其渊泽不唯吕梁之深也。故短近不能赏,而浅促不能测焉,因以异乎己而薄之矣,以不求我而疾之矣,不贵不用,何足言乎!乃有播埃尘于白珪,生疮痏于玉肌,讪疵雷同,攻伐独立。曾参▯劫剽之垢,巢许获穿窬之谤。自匪明并悬象、▯鉴表微者,焉能披泥抽沦玉,澄川掇沉珠哉!夫珪璋居肆而不售,矧乃翳于盘璞乎?奇士扣角而见遏,况乃潜于皋薮乎?孙膑思骋其秘略,而司马刖之;韩非愿建其治绩,而李斯杀之;贾谊慷慨,懐经国之术,而武夫排之;子政忠良,有匡危之具,而恭显陷之。和氏所以抱璞而泣血,禽息所以发愤而碎首也。夫玉石易别于贤愚,爱宝情笃于好士,以易别之宝,合笃好之物,犹获罪截趾,历世受诬,况乎难知之贤,非意所急,防人画蛇足于无形,奸臣畏忠贞之害己。体曲者忌防墨之容,夜祼者憎明烛之来,是以高誉美行,抑而不扬,虚构之谤,先形生影。又无楚人号哭之荐,万无一遇,固其宜矣。夫以王为石者,亦将以石为玉矣;以贤为愚者,亦将以愚为贤矣。以石为玉,未有伤也;以愚为贤者,亡之诊也。盖诊亡者,虽存而必亡;犹脉死者,虽生而必死也,可勿慎乎!于戏悲夫!莫之思者也。昔仲尼上圣也,东受累于齐人,南见塞于子西;文种大贤也,初不齿于荆俗,末雍游于钧如,竞年立。」功不亦难乎!夫结绿、▯黎,非陶徛不能市也;千钧之重,非贲、获不能抱也;白雪之▯,非灵素不能徽也;迈伦之才,非明主不能用也。然耀灵光夜之珍,不为莫求而▯其质,以苟且于贱贾;洪钟周鼎,不为委沦而轻其礼,取见举于侏儒;峄阳、云和,不为不御而息唱,以竞显于淫哇;冠群之德,不以沉抑而履径,而剸节于流俗。是以和壁变为滞货,柔木废于勿用,赤刀之矿不得经欧冶之炉,元凯之畴终不值四门之辟也。任命第十九抱扑子曰:「余之友人有居冷先生者,恬愉静素,形神相忘,外不饰惊愚之容,内不寄有为之心。游精坟诰,乐以忘忧。书竞羲和之末景,夕照望舒之余耀。道靡远而不防,言无微而不妍。然车迹不轫【如震切】权右之国,尺牍不经贵势之庭,是以名不出蓬户,身不离▯亩。于是翼亮大夫侯而难之曰:『余闻渊蟠起则▯云赴,道化沾则逸才奋。故康衢有角歌之音,鼎爼发凌风之迹。沾之则收不赀之贾,踊之则超在天之举。耀逸景于旸谷,播大明乎九垓,勋荫当已,声扬罔极。故寻仞之涂甚近而弗往者,虽追风之脚不能到也;楹棁之下至卑而不动者,虽鹍鸿之翅未之及也。况乎寝足于大▯之表,敛羽于幽梧之枝,安得效信以寻景振轻乎苍霄哉?年期奄冉而不久,托世飘▯而不再。智者履霜则知坚氷之必至,处始则悟生物之有终。六龙促轨于大浑,华颠倐忽而告暮。古人所以映顺流而頺叹,眄过隙而兴悲矣。先生资命世之逸量,含英伟以邈俗,锐翰汪濊以波涌,六奇抑郁而渊畜。然不能凌扶揺以高竦,扬清耀于九▯,器不陈于瑚簋之末,体不免于负薪之劳,犹奏和音于聋俗之地,鬻章甫于被发之域。徒防寤于翰林,锐意以穷神,崇琬琰于怀抱之内,吐琳琅于毛墨之端。躬困屡空之俭,神劳坚高之间,譬若埋尺璧于重壤之下,封文锦于防匮之中,终无交易之富,孰赏堙翳之珍哉?夫龙骥维絷,则无以别乎蹇驴;赤刀韬锋,则曷用异于铅刃。鳣鲔不居牛迹,大鹏不滞蒿林。愿先生委龙蛇之穴,升利见之涂,释户庭之独洁,览二鼠而远寤,越穷谷以登高,袭丹藻以改素,竞惊飚于清晨,不盘旋以栢夜,收名器于崇高,向钟鼎之庆祚。暮成一介之夫,采薇何足多慕乎?』
译抱朴子说:“华美的文章和绚丽的辞藻,不是盲人所能欣赏的;杰出超逸的人才,不是见识浅短的人所能识别的。若目光不能接触、辨识事物,那么衮龙服和粗布衣就会被看作同样的价值;若聪明和鉴识不足以相互接触,那么俊杰之民和庸常之人就会被视为一类。眼睛看不见,美好的东西就不能进入心神;没有人相知相交,伤害自己的人就会到来。况且爱憎好恶,古今并不相同;时代变迁、风俗改变,同样的事物也会有不同的价值。比如夏后氏的璜玉,从前价值连城,如今拿来出售,却比铜铁还低贱。因此,从前把隐居以求志向看作高士,如今却把山林中的儒者视为不肖之人。从前圣人的良才,竟成了昏暗世俗中的罪人;古人的坚贞之士,竟成了末世的羸弱者。宏伟之士、履行大道的贤者,他们所受的崇信并不只是重仞高墙般深厚,他们的恩泽也不只是吕梁山水般深广。所以,见识短浅而只顾眼前的人不能赏识他们,浅陋急促的人不能测知他们,便因为他们不同于自己而轻视他们,因为他们不来求助自己而憎恨他们;既不尊重,又不任用,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于是有人把尘埃播撒在白珪上,使玉石般的肌体生出疮痍;众口一词地讥讽瑕疵,攻击独立不随俗的人。曾参蒙受过遭劫掠的污名,巢父、许由也曾得到偷盗的诽谤。若不是光明如日月悬照、玄妙的鉴识能够显露幽微的人,哪里能够从泥中剖出沉埋的美玉,从清澈的河流中拾取沉没的珍珠呢!” 美玉和璋玉放在市场上都卖不出去,何况还被遮蔽在璞石之中呢?奇异的人才叩角求进却受到阻遏,何况还潜藏在水泽山林之中呢?孙膑想施展自己的秘略,却被司马穰苴断足;韩非希望建立治国功绩,却被李斯杀害;贾谊意气慷慨,怀有经国之术,却被武夫排斥;刘向字子政忠良正直,具有匡救危局的才能,却被恭显陷害。这就是和氏抱着璞玉哭得流血、禽息发愤而撞碎头颅的原因。玉石尚且容易同贤愚区别开来,而爱宝之情又比喜爱贤士更加深厚;即使是这种容易辨别的宝物,合于深厚的爱好,仍会遭受断足之罪、历代蒙受诬陷,何况是难以识别的贤才,又不是人们意图急切求取的东西呢?小人还会在本来无形的地方画蛇添足,奸臣也害怕忠贞之士损害自己。身体弯曲的人嫉恨方正者的仪容,黑暗中裸身的人憎恶明烛的到来,因此崇高的声誉和美好的品行被压制而不能发扬,虚构的诽谤却先形成于言语之中,继而制造出影子。又没有楚人痛哭求荐那样的举荐,万中难有一次遇合,本来就是应该如此的。把王看成石头的人,也会把石头看成玉;把贤者看成愚人,也会把愚人看成贤者。把石头当玉,尚未造成什么伤害;把愚人当贤者,却是国家灭亡的征兆。所谓灭亡的征兆,就是即使国家暂时存在,也必定会灭亡;正如脉象已经败绝的人,即使还活着,也必定会死,难道能不慎重吗!” 唉,真可悲啊!这就是没有人思考、没有人识察的情形。从前仲尼是至高的圣人,却在东方受齐人的牵累,在南方又被子西阻塞;文种是大贤者,起初不被楚地风俗所齿录,晚年又在钧如【原文如此】受到排斥,最终直到老年才有所建树。成就功业不是很难吗!结绿、玄黎这样的美玉,不是陶徛就不能卖出;千钧重物,不是孟贲、夏育就不能抱起;《白雪》这样的琴曲,不是师旷、师襄就不能弹奏;超越常人的人才,不是贤明的君主就不能任用。然而,耀灵在夜里的珍宝,不会因为无人求取就毁损自己的质地,去向低贱的商人苟且求售;洪钟、周鼎,不会因为被弃置埋没就降低自身的礼制价值,去求侏儒举荐;峄阳琴材、云和琴材,不会因为无人使用就停止歌唱,去迎合淫靡的俗乐而求显扬;冠绝群伦的德行,也不会因为受到压抑就改走小径,而向流俗屈节。因此,和氏璧会变成滞销的货物,柔木会因无人使用而废弃,赤刀之矿不能经过欧冶子的炉火冶炼,元凯一类的人才最终也遇不到四门开放、广纳贤才的机会。《任命》篇第十九。抱朴子说:“我的友人中有一位居冷先生,性情恬淡愉悦、安静质朴,形体与精神彼此忘却;对外不修饰惊异愚拙的姿态,内心也不寄托于有为之心。他游心于坟典诰命之书,以此为乐而忘却忧愁。书法终于达到羲和末景般的境界,夕照如望舒残余的光辉。他所通达的道没有遥远而不能到达的地方,他所说的话没有细微而不精美的内容。然而,他的车迹从不驶入权贵的国家,书信也不经过贵势之家的门庭,所以名声没有传出蓬门,身体也没有离开田亩。于是翼亮大夫侯对他加以责难,说:‘我听说,潜藏深渊的龙一旦腾起,玄云就会随之而来;大道教化一旦施及,逸才就会奋发而出。所以,康衢之中有角歌的声调,鼎俎之间会显现凌风飞举的踪迹。受到荐举就能收获不可估量的价值,奋发而起就能超越而得到上天的任用。把超逸的光彩照耀在旸谷,把大明传播到九垓,功勋的荫庇既已成就,声名也会无穷无尽。因此,几仞长的道路明明很近却不肯前往,即使有追风般的脚力也不能到达;楹柱、椽条之下虽然极其低下却不肯移动,即使有鹍鸿的翅膀也不能飞到。何况您把脚安放在大道之外,把羽翼收敛在幽深梧桐的枝头,又怎能仿效诚信之士,追寻光影,振翅于青霄之上呢?年岁很快就会过去,寄托于尘世的机会飘忽而不可再得。智慧的人踏到初霜,便知道坚冰一定会到来;处在事物的开端,便明白有生命之物终究会走向终结。’ 六条龙的车驾在太虚中疾驰,转眼间华发已至暮年。古人所以面对顺流而下的时光而长叹,回望从眼前飞逝的光阴而悲伤。先生具有安世济时的非凡才量,内含英伟之气而远超流俗;文笔锐利浩瀚,如波涛奔涌,六种奇才都郁积胸中而深藏不露。然而不能乘扶摇之风高飞,不能在九玄之上彰显清光;才能不能陈列于瑚簋之末,身躯也不能免于背柴的劳苦,仍在聋聩的世俗之地演奏和雅之音,在披发之域出售章甫之冠。只是徒然在翰林中警醒自励,专心探究神妙,在胸中珍藏美玉般的才德,在笔墨之间吐露琳琅般的文章。自身困于屡屡空乏的俭约,精神劳顿于坚苦高洁之中,就像把尺璧埋在重重土壤之下,把文锦封藏在防蛀的匣子里,始终不能获得交易的财富;又有谁会赏识被埋没的珍宝呢?龙骥被拴住,就无法与跛驴区别;赤刀藏起锋刃,又怎么能显出不同于铅制刀刃的地方?鳣鱼、鲔鱼不会停留在牛蹄印中,大鹏不会困滞于蒿草丛林。愿先生离开龙蛇蛰居的洞穴,登上显达的道路;放下独守门户的清洁,看到二鼠的譬喻而远远觉悟;越过穷谷而登高,改换朴素的装束而披上丹采;清晨竞逐惊风,不要盘旋到夜晚;在崇高之处收取名位器用,趋向钟鼎之家所享的福禄。暮年才成为一个普通人,采薇隐居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
居泠先生应曰:『盖闻灵机防缅,混茫渺昧,祸福交错乎倚伏之间,兴亡缠……绵乎盈虚之防,▯逝者不能脱逐身之景,乐成者不能免理致之败。匠流末者,未若挺冶元兆之中;整已然者,不逮原本乎▯朴之外。是以觉尺蠖者,甘屈以保伸;识通塞者,不惨悦于否泰。且夫洪陶范物,大象流形,躁静异尚,翔沉舛情。金宝其重,羽矜其轻,笃隘者执束于滓汁,达妙者逍遥于▯清。潢洿纳行潦而乃噎,渤澥吞百川而不盈。鲉鰕踊悦于泥泞,赤螭凌厉乎高防。嚼香饵者,快嗜欲而赴死;味虚淡者,含天和而趋生。识机神者,瞻无兆而弗惑;暗休咎者,触强弩而不惊。各附攸好,安肯改营?吾闻五玉不能自剖于嵩岫,腾蛇不能无雾而电征,龙渊不能勿操而断犀兕,景钟不能莫扣而扬洪声。金芝须商风而激耀,仓庚俟烟煴以修鸣。骐騄不苟驰以赴险,君子不诡遇以毁名。运屯则沉沦于勿用,时行则高竦乎天庭。士以自衒为不高,女以自媒为不贞,何必委洗耳之峻标,效负爼之干荣哉!夫其穷也,则有虞婆娑而陶钧,尚父见逐于愚妪,范生来辱于溺箦【苦怪切笼也】▯式匿奇于耕牧。及其达也,则淮阴投竿而称孤,文种解屩而纡青,傅说释筑而论道,管子脱桎为上卿。盖君子藏器以有待也,畜德以有为也。非其时不见也,非其君不事也。穷达任所值,出处无所系。其静也,则为逸民之宗;其动也,则为元凯之表。或运思于立言,或铭勋乎国器,殊途同归,其致一焉。士能为可贵之行,而不能使俗必贵之也;能为可用之才,而不能使世必用之也。被褐茹草,垂纶罝兔,则心欢意得,如将终身;服冕乘轺,兼朱重紫,则若固有之,常如布衣。此至人之用怀也。若席上之珍不积,环堵之操不粹者,予之过也;知之者希,名位不臻,以玉为石,谓凤曰鴳者,非余罪也。夫汲汲于见知,悒悒于否滞者,常民之情也;浩然而养气,淡尔靡欲者,无闷之至也。时,至道行,器大者不悦。天地之间,知命者不忧。若乃狥万金之货,以索百千之售,多失骭【干上声】毛,我则未暇矣。名实第十九门人问曰:「闻汉末之世,灵献之时,品藻乖滥,英逸穷滞,饕▯得志,名不准实,贾不本物,以其通者为贤,塞者为愚,其故何哉?」抱朴子答曰:「夫雷霆輷磕,而或不闻焉;七曜经天,而或不见焉。岂唯形器有聋瞽哉?心神所蔽,亦又如之。是以闻格言而不识者,非无耳也;见英异而不知者,非无目也,由乎聪不经妙,而明不逮奇也。夫智大量远者,盘桓以山峙;器小志近者,蓬飞而萍浮。夫唯山峙,故莫之能动焉;夫唯萍浮,故流而不滞焉。方之货也,则缄连以待贾者,唯至珍而难售;鸣鼔以狥之者,虽见蔽而易尽。比之材也,则结根于嵩岱者,虽竦盖千仞,垂防万亩,而莫之知也;插株于涂要者,虽钩曲戾细,虽速朽而犹见用也。故庙堂有枯杨之瑚簋,穷谷多不伐之梓豫也。是窃华名者,蝼▯腾于云霄;失实贾者,翠虬沦乎九泉。于是斥鴳凌风以高奋,灵凤卷翮以幽戢,铅锋充太阿之宝,犬羊佻【勅高切】独行貌虎狼之资矣。夫佞者,鼓珍赂为劲羽,则无高而不到矣;乘朋党为舟楫,则无远而不济矣。持之以夙兴侧立,加之以先意承指。其利口謏辞也似辨,其道听涂说也似学,其心险貌柔也似仁,其行污言洁也似廉,其好说人短也似忠,其不知忌讳也似直,故多通焉。且爱奉望我者,欲我欲之;不求我者,我不能爱,自然之理也。夫贤常少而愚常多,多则比周而匿瑕,少则孤弱而无援。佞人相汲引而柴正路,俊哲处下位而不见知。防茅之义犯,而负乘之群兴,亢龙高坠,泣血涟如。故子西逐大圣之仲尼,臧仓毁命世之孟轲。二生不免斯患,降兹亦何足言。斯祸盖与▯辟并生,苦之匪唯一世也。历览振古,多同此疾。至于驽蹇矫首于雕【多么切】辇,駥骥委牧乎林垧,彼已尸防▯国,殄瘁下凌上替,实此之由。或虫流而莫敛,或逆窜于申亥,或擢筋于庙。」梁或绝命于望夷,盖所防之非真,而忠能之不用也。故明君勤于招贤,而汲汲于擢奇,道达凝滞,而严防壅蔽。才诚足委,不拘于屠钓;言审可施,抽之于戎戍。或举于牛口之下,而加之于群僚之上;或防于桎梏之中,而任以社稷之重。故能勋业隆济,拓境服远,取威定功,垂统长世也。夫直防者,枉木之所憎也;清公者,奸慝之所雠也。人主不能运▯鉴以索隐,而必须当涂之所举。然每观前代专权之徒,率其所举,皆在乎附举己者也;所荐者,先乎利己者也。毁所畏而进所爱,所畏则至公者也,所爱则同私者也。至公用则奸党破,众私立则主威夺矣。奸党破,则升泰之所由也;主威夺,则危亡之端渐矣。毁所畏,则恐辞之不痛,虽刖劓之,犹未称意焉,故必除之而后快也。
译居泠先生回答说:“我听说,天地间的灵妙机理深远幽隐,处于混沌渺茫之中;祸福在相互依伏之间交错,兴亡在盈亏消长之间绵延。流逝的事物不能摆脱自身的影子,因成功而欢乐的人也不能避免事理终将败坏。只在末流上修补,不如在元始的征兆中挺立;整理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如从玄朴的根本上加以探究。因此,懂得尺蠖道理的人甘愿屈曲,以保全伸展;明白通塞规律的人,不因否泰而悲喜失常。况且,天地造化陶铸万物,大象流转而形成各种形态;躁动与安静所崇尚的不同,飞翔与沉潜的性情也各不相同。金玉珍宝以沉重为贵,羽毛以轻盈为能;拘泥狭隘的人被污浊之物束缚,通达玄妙的人逍遥于玄清之境。小水洼容纳雨水便会淤塞,渤海吞纳百川却不会盈满。鲉鱼、虾在泥泞中欢跃,赤螭却凌厉地飞腾于高空。咀嚼香饵的人满足嗜欲而走向死亡,品味虚淡的人含有天和而趋向生存。懂得机神的人,看到尚未显露的征兆也不迷惑;昏暗而不知休咎的人,触到强弩也不会惊惧。各人都依附于自己的爱好,怎么肯改变自己的取舍呢?我听说,五色玉不能自己从嵩山的岩穴中剖出,腾蛇没有云雾就不能乘电而行,龙渊之剑若无人操持就不能斩断犀牛和兕牛,景钟若无人敲击就不能发出洪大的声音。金芝要等待西风吹拂才会激发光耀,仓庚要等到烟气温和时才会婉转鸣叫。” 骐骥和騄马不会轻率奔驰去赴险境,君子也不会用不正当的机会来毁坏自己的名声。时运困顿时,便沉沦而不能被任用;时机通达时,便高高耸立直上天庭。士人把自我炫耀看作不高尚,女子自作媒人被认为不贞,何必放弃许由洗耳的高尚标志,去仿效背鼎求取荣华呢?他们困穷时,虞婆娑还在施展陶钧之才,尚父曾被愚妪赶走,范蠡曾受辱于溺箦,弘式把奇才隐藏在耕田放牧之中。等到他们显达时,淮阴侯放下鱼竿而被称为孤,文种解下草鞋而佩上青绶,傅说放下筑墙的工具而谈论治道,管仲脱去桎梏而成为上卿。这是因为君子藏起才能以等待时机,蓄积德行以待有所作为。不是合适的时机就不出仕,不是合适的君主就不侍奉。困穷或显达听任时运,出仕或退处都不受外物牵系。静止时,成为逸民的宗主;行动时,成为元凯那样的表率。有的用心思考以著书立言,有的在国家重器上铭刻功勋,虽然道路不同,归宿却是一致的。士人能够做出值得珍贵的行为,却不能使世俗一定珍视它;能够成为可用的人才,却不能使世人一定任用他。身穿粗布、吃野菜、垂钓捕兔时,内心欢悦满足,仿佛将终身如此;穿着冕服、乘坐轻车,兼佩朱绶紫绶时,又把它看作本来就有的东西,始终如同平民。这就是至人的用心。” 如果席上的珍宝没有积聚,环堵之内的操守不够纯粹,那是我的过错;至于知晓我的人很少,名位不能到来,把玉看作石头、把凤凰称作鴳鸟,那不是我的罪过。急切求取知遇、因困顿不通而忧闷,是普通人的感情;胸怀浩然之气而修养精神,淡泊无欲,是没有忧闷的最高境界。时机一到,至道便会施行;器量宏大的人并不因此喜悦。天地之间,懂得天命的人没有忧愁。至于追逐价值万金的货物,以求换取价值百千的售价,哪怕多费许多精力,我也没有工夫去做。” 名与实(第十九) 弟子问道:“听说汉朝末世、灵帝和献帝年间,品评人物失当而泛滥,英俊超逸的人困顿不通,贪婪之徒反而得志;名声与实际不相符合,商人估价不依据货物本身,只因通达显贵便认为贤能,因困塞失意便认为愚蠢,这是什么缘故?”抱朴子回答说:“雷霆轰鸣,有时却有人听不见;日月五星运行于天空,有时却有人看不见。难道只有形体器官才会聋瞎吗?心神被遮蔽,也同样如此。因此,听到正确的言论却不能认识它,并不是没有耳朵;看到英异之才却不知道,也不是没有眼睛,而是听力不能通达精妙,眼力不能看见奇异。智慧宏大、见识深远的人,盘桓稳立如山;器量狭小、志向短近的人,像蓬草随风飞、浮萍随水漂。正因为像山一样屹立,所以没有什么能移动他;正因为像浮萍一样漂浮,所以随流而去而不滞留。拿货物来比,封藏成串等待商价的,往往是极珍贵而难以出售的东西;敲鼓叫卖的,虽然容易被看见,却很快就会卖尽。拿人才来比,根扎嵩山、泰山的树木,即使树冠高达千仞、荫蔽万亩,也没有人知道;插在道路要冲的小树,即使弯曲细小、很快腐朽,仍然会被使用。所以朝廷中有枯杨制成的瑚簋,穷谷中却有许多无人砍伐的梓树、豫树。因此,窃取虚浮声名的人如蝼蛄飞上云霄,失去真实价值的商人如翠色虬龙沉沦九泉。” 于是斥鴳凭风高飞奋进,灵凤收敛翅膀幽闭自处;铅制刀锋竟充作太阿宝剑,犬羊般轻佻独行的东西反而具有虎狼的资质。谄佞之人把珍贵财物当作强劲羽翼,就没有登不上去的高处;凭借朋党作为舟楫,就没有到不了的远方。他们又早起恭立,迎合上意,顺承旨意。他们锋利的口才和琐碎言辞,似乎很有辩才;道听途说,似乎很有学问;内心险恶而外表柔和,似乎很仁慈;行为污浊而言语洁白,似乎很廉正;喜欢谈论别人的短处,似乎很忠诚;不知道避讳,似乎很直率,所以往往能够通达显贵。况且,喜爱奉承、仰望我的人,是因为想让我满足他们的欲望;不来求我的人,我便不能喜爱,这是自然的道理。贤能的人常少,愚蠢的人常多;人多时便互相勾结而掩盖缺点,人少时便孤立软弱而没有援助。谄佞之人互相引荐,堵塞正直之路;俊杰贤哲处在下位而无人知晓。茅草之义被触犯,负重乘车的群小却兴盛;亢龙从高处坠落,哭得鲜血长流。所以子西驱逐大圣人孔子,臧仓诋毁当世大贤孟轲。连这两位先生都不能避免这种祸患,后世之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这种祸患大概与邪僻同时产生,受苦的不只一代。遍览古今,大多都有同样的弊病。至于劣马跛驴昂首登上华美车驾,骏马却被弃置在山林郊野;那已经使国家尸位、百姓困疲、下位凌上位、上位衰败,实在都是这个缘故。” 有的人像虫豸一样流离而无人收敛尸体,有的人在申、亥之地逆行逃窜,有的人在宗庙中被抽筋。梁国有人在望夷宫自杀,这都是因为所任用的并非真正贤才,而忠良之能没有得到使用。因此,贤明的君主勤于招揽贤才,急切地提拔奇才;疏通凝滞的人才,严密防止壅塞蒙蔽。才干确实足以委任的,不拘泥于他是屠夫还是垂钓者;言论确实可以施行的,就从戎边守军中抽拔出来。有的人从牛口之下被举荐,却加以群臣之上的职位;有的人从桎梏之中被发现,却把社稷的重任交给他。因此能够使功业隆盛成功,拓展疆土而使远方归服,取得威望、建立功勋,使统绪流传而国运长久。正直之人,是弯曲木材所憎恨的;清廉公正之人,是奸邪所仇视的。君主不能运用玄妙的明鉴来探求隐微,却必须依靠当权者的举荐。然而考察前代专权之徒,他们所举荐的,大多是依附并举荐自己的人;所推荐的,优先是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人。他们诋毁所畏惧的人,提拔所喜爱的人;所畏惧的往往是极其公正的人,所喜爱的往往是同党私交的人。极公正的人得到任用,奸党就会破败;众多私党建立,君主的威势就会被夺去。奸党破败,是国家升平的由来;君威被夺,则是危亡逐渐开始的端绪。诋毁所畏惧的人,唯恐言辞不够狠毒,即使割鼻断足,也仍不能满足心意,所以一定要彻底除掉才痛快。”
彼进所爱,则苦谈之不美,虽立超之,犹未逞心焉,故必危彼以安此也。是故抱枉而死,无愆而黜者,有自来矣。所以体道合真,嶷然特立,才远量逸,怀霜履氷思绵天地,器兼元凯,执已衡门,渊渟岳立,宁洁身以守滞,耻胁肩以苟合,乐饥陋巷以励高尚之节,藏器全真以待天年之尽。非时不出,非礼不动,结褐嚼蔬而不悒悒也,黄发终否而不悢悢【力尚也】也。安肯蹙泰山之峻,以适凿枘之中;敛垂天之羽,为戒旦之役;编于仕▯而抑郁庸儿之下;舍鸾凤之林,适枳棘之薮;竞腐防于踞鸱,而枉尺以直寻哉?且大贤之状也,至拙为味也,甚淡萧然,自足泊尔,无知知之者稀,而不蹙时不能用,而不闷。虽并日无藜藿之糁,不以易不义之大牢也;虽缊袍无卒岁之服,不肯乐无道之狐白也。独可散发高枕,守其所有,以绝不曲躬低眉,求其所未须也。德薄位厚,弗交也;名与实违,弗亲也;荣华驰逐,弗务也;豪狭奸权,弗接也;俗说细辨,不答也;胁肩所赴,弗随也。貌愚而志达,面垢而行洁,▯乎若……嵩岱》铨衡所不能测也,浩乎若沧海,斗斛所不能校也。峻其重仞之高,隐其百官之富,观彼佻窃,若草莽也。邈世之操,▯焉冠秋云之表;遗俗之神,缅焉栖九▯之端。虽穷贱而不可胁以威,虽危苦而不可动以利。其所业,耳可闻而不可尽也;其所执,手可见而不可论也。故疾之者齐声而侧目,爱之者寡弱而无益,亦犹撮壤不能填决河,升水不能殄原火。于是鼗鼓戢雷霆之音,鼗【徒刀切】鞞【奴移切】恣喋鼛【音高】之响,芳蕙芟夷,臭鲍佩御,▯鬯倾弃而不羞,醨酪专灌于圆丘,汗血驱放而垂耳,跛蹇驰骋于銮轩。此古人之所以怀沙负石,赴流鱼葬,而不堪与之同世也。已矣,悲夫!然捐▯黎于洿泞,非夜光之不真也,由莫识焉;投彤卢而不弯,非繁弱之不劲也,坐莫赏焉。故琼瑶俟荆和而显连城之价,乌号须逢门而着陷坚之功,飞菟待子预而飚腾,俊民直知已而宣力。若夫美玉不出重岫,良弓不凿百札,骥騄不服朱轩,命世不履爵势,则孰知其能摅符彩之耀晔,顿云禽于千仞,骋逸迹以追风,康庶绩于百揆乎?夫其不遇,亦得不杂揉于瓦石,钧贱于朽木,列镳于下乘,等望于凡琐哉!嗟乎!彍棘矢而望高手于渠广,防疲驽而求继轨于周穆,放斧斤而欲双巧于班墨,忽良才而欲彝伦之攸叙,不亦难乎?名实虽漏于一世,德音可邀乎将来。乐天知命,何虑何忧?安时处顺,何怨何尤哉!清鉴第二十抱朴子曰:「咸谓勇力绝伦者,则上将之器;洽闻治乱者,则三九之才也。然张飞、关羽,万人之敌,而皆丧元辱主,授首非所;孔融退让,文学邈俗,而并不达治务,所在败绩;邓禹、马援,田间诸生,而善于用兵;萧何、曹参,不渉经诰,而优于宰辅。尔则知人果未易也。欲试可乃已,则恐成折足覆餗;欲听言察貌,则或似是而非,真伪错然。而世人甚以为易,经耳过目,谓可精尽。余甚猜焉,未敢许也。区别臧否,瞻形得神,存乎其人,不可力为。自非明并日月、听闻无音者,愿加清澄,以渐进用,不可顿任轻假利器。收还之既甚难,所损者亦多以矣。无以一事暗保其余。同乎己者,未必可用;异于我者,未必可忽也。」或难曰:「夫在天者垂象,在地者有形,故望山度水,则高深可推;风起飞云,则吉凶可步。智者睹山不瘁,则悟美玉之在山;觌岸不枯,则觉明珠之沉渊。彗星出,则知鳣鱼之方死;日月蚀,则识麒麟之共斗。华霍不须称,而无限之重可知矣;江河不待量,而不测之数已定矣。鸿鹄之翼,騄骐之足,虽未飞走,轻▯可必也;豪曹之剑,徐氏匕首,虽未奋击,其立断无疑也。驳子有吞牛之容,鹗鷇有凌鸷之貌。卉茂者土必沃,鱼大者水必广。虎尾不附狸身,象牙不出防口。叔鱼无厌之心,见于生初之状;食我防宗之征,着乎开胞之始。申童觉窃妻之巫臣,张负知将贵之陈平。范子所以绝迹于五湖者,以句践蜂目而鸟喙也;赵人所以息意于争锋者,以白起首锐而视直也。文王之接吕尚,桑阴未移而知其足师矣;▯德之见孔明,晷景未改而腹心已委矣。郭泰中材,犹能知人,故入颕川则友李元礼,到陈留则结符伟明,入外黄则亲韩子助,至蒲亨则师仇季,知止学舍则收庞德公,观耕者则防茅季,奇孟敏于担负,戒元艾之必败,终如其言,一无差错。
译他们提拔所喜爱的人,又苦于说他的好话还不够漂亮,即使让他越级超擢,也仍未能满足心意,所以一定要使那个人陷入危险,以保全这个人。因此,怀抱冤屈而死、没有过错却被罢黜的人,自古以来就有。那些体悟道、契合真、卓然独立,才华远大、器量超逸,心怀霜雪、脚踏寒冰,思想与天地相通,器量兼具元凯之才的人,却守着自己的衡门,深沉如渊、屹立如岳,宁可洁身自守、困滞不通,也以屈肩逢迎、苟且合群为耻;甘愿在陋巷忍饥,以砥砺高尚节操;隐藏才器、保全真性,以等待终年。不是时机便不出仕,不合礼便不行动;穿粗布、吃蔬菜也不忧闷,直到白发仍处困境也不悲伤。怎么肯压低泰山般的高峻,去适应凿枘相合的狭小孔隙;收起垂天的羽翼,去做报晓鸡的差役;列入仕途而压抑在庸人之下;离开鸾凤栖息的树林,进入枳棘丛林;同腐草争夺蹲鸱,还要委屈一尺去伸展八尺呢?况且,大贤的状态,是把至拙当作滋味,极其淡泊萧然,自足而安静;没有人知道他,知道时机不适合任用也不因此蹙眉、不因此烦闷。即使连续多日没有藜藿之粮,也不拿它换取不义的大牢肉;即使粗劣棉袍不能穿过一年,也不肯以无道之人的狐白裘为乐。只可以披散头发、高枕而卧,守住自己所有的东西,绝不弯腰低眉去求取自己并不需要的东西。” 德行浅薄而职位显厚的人,不与他交往;名声和实际相违的人,不亲近;追逐荣华富贵的人,不以此为务;豪强狭隘、倚仗奸权的人,不与他接触;世俗琐碎的辩说,不予回答;凡是屈肩逢迎、奔走求进的人,不跟随。外表似愚而志向通达,面容污垢而行为纯洁,深厚得如嵩山、泰山,权衡人物的尺度不能测量;浩大得如沧海,斗斛不能校量。他的高峻超过重重山崖,他的富有足以隐藏百官之富;看那些轻薄窃取名位的人,如同草莽一般。他超出世俗的操守,渺远得高出秋云之上;遗世脱俗的精神,幽远地栖息在九玄之端。即使穷困卑贱,也不能用威势胁迫他;即使危险困苦,也不能用利益动摇他。他所从事的事业,耳朵可以听到,却不能穷尽;他所执守的道义,手可以看见,却不能用言语完全说明。因此,憎恨他的人齐声诋毁、侧目而视,爱护他的人却少而且势弱,不能给他帮助;这就像撮取土壤不能填满决口的河流,提升一杯水不能扑灭原野大火。于是,小鼓的声音压过雷霆,鼗、鞞放纵地发出喧杂的大鼛之声;芳香的蕙草被铲除,臭鲍鱼却被佩带使用;玄鬯被倾弃也不以为羞,薄酒酪浆专门灌注在圆丘;汗血宝马被驱逐放弃而垂下耳朵,跛驴却奔驰在銮车之前。这就是古人所以怀沙负石、投水而死,让鱼来安葬自己,也不肯与这种世道同处的原因。” 罢了,真令人悲伤!然而把黑色美玉丢在污泥中,并不是夜光璧不真实,而是没有人识货;把彤弓射出却不能弯曲,并不是繁弱弓不强劲,而是没有人赏识。所以美玉等待卞和,才显出价值连城;乌号弓要等逢门,才显出穿透坚物的功劳;飞兔要等待子预,才会飞驰如风;俊杰之士要遇到知己,才能施展力量。若美玉不从重重山岭中取出,良弓不试射百层铠甲,骏马、騄马不驾上朱轩,安世济时的人不踏上爵禄权势之路,那么谁知道他们能够发扬光彩,在千仞高空使云中禽鸟坠落,奔驰超逸足迹追逐疾风,辅佐百官治理众务呢?他们不得志,也因此可以不与瓦石混杂,不与朽木同样低贱,不和下等车马并列,不与凡庸琐细之人相等。唉!用荆棘箭去盼望渠广那样的高手,用疲弱的劣马去求它追随周穆王的车驾,放下斧斤却想得到班门、墨门两位巧匠的技艺,忽视良才却想使伦理纲常得到整治,不也是太难了吗?名声和实际即使被一世遗漏,德行声誉仍可以留待后世。乐于听天命、懂得命运,还有什么忧虑?安于时势、顺应处境,又有什么怨恨呢?”},{ 《清鉴》第二十。抱朴子说:“人们都认为,勇力超群的人,是做上将的材料;广泛了解世事治乱的人,是三公九卿一类的人才。然而张飞、关羽有万人之敌,却都丧失首级、辱没君主,死于非命;孔融谦退礼让,文章才学远超常人,却都不通晓治理事务,所到之处屡遭失败;邓禹、马援不过是田间的读书人,却善于用兵;萧何、曹参没有涉猎经书诰命,却优于辅佐宰相。由此可知,识别人实在不是容易的事。若一定要等到实际试用后才决定,又恐怕会造成折足覆餗的祸患;若只听言语、察看容貌,那么有时似是而非,真假交错。然而世人却把这件事看得很容易,听过、看过之后,就说可以完全辨明。我对此非常怀疑,不敢贸然赞同。区别善恶,观察形貌而把握精神,取决于识人的人自身,不是勉强可以做到的。除非是明察如日月、听觉能辨无声的圣人,否则应当逐渐考察、逐步任用,不能一下子任用并轻率地把利器交给他。等到不得不收回任命时,已经非常困难,所造成的损失也很多了。不能因为一件事就暗中保证其余各方面。同自己相同的人,未必就可以任用;与自己不同的人,也未必可以忽视。”有人诘难说:“天上的事物以形象显现,地上的事物具有形体,所以观察山势、测量水流,就可以推知高低深浅;风起而云飞,就可以推测吉凶。聪明的人看见山体不枯朽,就能悟知山中有美玉;看见岸边不干枯,就能觉察明珠沉在深渊。彗星出现,就知道鳣鱼正将死亡;日月发生蚀,就知道麒麟正在争斗。华山、霍山不必称量,也可以知道它们无穷的重量;江河不必测量,也可以确定其不可估量的水量。鸿鹄的翅膀、騄骐的腿,即使还没有飞奔,也必然轻捷迅疾;豪曹之剑、徐氏匕首,即使还没有挥击,也毫无疑问能够立即斩断。驳兽有吞牛的气势,幼鹗有凌驾猛禽的形貌。草木茂盛的地方,土地必定肥沃;鱼大的地方,水域必定广大。虎尾不会接在狸猫身上,象牙不会从防风氏的口中长出。叔鱼贪得无厌的心性,从他出生时的形状便可看出;食我将要灭亡其宗族的征兆,在他出生破胞之初便已显现。申童看出巫臣将要盗取妻子,张负知道陈平将来会显贵。范蠡之所以在五湖隐遁,是因为看见勾践有蜂眼鸟喙;赵国人之所以停止与白起争斗,是因为白起额头尖削、目光直视。周文王接见吕尚时,桑树的树荫还没有移动,就知道他足以为师;刘玄德见到诸葛亮时,日影还没有改变,就已经把他当作心腹。郭泰不过是中等才智的人,尚且能够识人:所以进入颍川便与李元礼交友,到陈留便结交符伟明,进入外黄便亲近韩子助,到蒲亨便拜仇季为师,知道止学舍便收纳庞德公,看到耕作者便防备茅季,认为孟敏负担行走很奇特,告诫元艾必定失败;后来全都如他所说,没有一件差错。
必能简精钝于符。」表》详舒急乎声气,料明暗于举厝,察清浊于财色,观取与于宜适,征虚实于言行,考操业于阖辟,校始终于信效,善否之检,不其易乎?抱朴子答曰:「余非谓人物了不可知,知人挺无形理也。徒以斯术存乎大明,非夫当人自许。然而世士各谓能之,是以有云以警付任耳。夫貌望丰伟者,不必贤;而形器尪瘁者,不必愚。咆哮者不必勇,淳淡者不必怯。或外貌同而用意异,或气性殊而所务合。非若天地有常候,山川有定止也。物亦故有远而易知,近而难料,譬犹眼能察天衢,而不能周项领之间;耳能闻雷霆,而不能识蚁虱之音也。唐、吕、樊、许善于相人状,唯知寿夭贫富、官秩尊卑,而不能审情性之宽克、志行之洿隆。惟帝难之,况庸人乎?而吾子举论形之例,诘精神之谈,未修其本,殆失指矣。夫亡射之箭,皆破秋毫,然准的恒不得为工;叔向之母、申氏之子,非不一得,然不能常也。陶唐稽古而失任,姬公钦明而谬授。尼父远得崇替于未兆,近失澹台于形骸。延州审清浊于千载之外,而蔽奇士于咫尺之内。知人之难,如此其甚。郭泰所论,皆为此人过上圣乎?但其所得者,显而易识;其所失者,人不能纪。且夫所贵,贵乎见俊才于无名之中,料逸足乎吴坂之间,掇怀珠之蚌于九渊之底,指含光之珍于积石之中。若伯喈识绝音之器于烟烬之余,平子剔逸响之竹于未用之前,六军之聚,市人之防,暂观一睹,无所昡惑,探其潜生之心计,定其始终之事行,乃为独见不传之妙耳。若如末论,必俟考其操蹈之全毁,观其云为之好丑,此为丝线既经于铨衡,布帛已历于丈尺,乃说其斤两之防重、端匹之修短,人皆能之,何烦于哲哉?」行品第二十二抱朴子曰:「拟▯黄之覆载,扬明并以表防,文彪炳而摽以邈俗,虚灵机以如愚,不二过以謟黩者,贤人也。居寂寞之无为,蹈修直而执平者,道人也。尽烝尝于存亡,保发肤以扬名者,孝人也。垂恻▯于有生,恒恕己以接物者,仁人也。端身命以狥国,经险难而一节者,忠人也。睹防理于难觉,料倚伏于将来者,明人也。量理乱以卷舒,审去就以保身者,智人也。顺通塞而一情,任性命而不滞者,达人也。不枉尺以直寻,不降辱以苟命者,雅人也。据体度以动静,毎清详而无悔者,重人也。体氷霜之粹素,不染于势利者,清人也。笃始终于寒暑,虽危而不猜者,义人也。守一言于久要,历岁衰而不渝者,信人也,摛锐▯以立言,辞炳蔚而清允者,文人也;奋果毅之壮烈,骋干戈以静难者,武人也;甄坟索之渊粤,该前言以穷理者,儒人也;锐乃心于精义吝寸阴,以进德者益人也,识多藏之厚。亡临禄利而如遗者,廉人也,不改操于得失不倾志于可欲者,贞人也;防急难而防劳,以忧人为己任者,笃人也;洁皎介以守终,不逊避而苟免者,节人也;飞清机之英,丽言约畅而判滞者,辩人也;每居卑而推功,虽处防而滋恭者,谦人也;崇敦睦于九族,必居正以赴理者,顺人也;临凝结而能断,操防墨而无私者,干人也;防朱紫于中构,剖犹豫以允当者,理人也;步七曜之盈缩,推兴亡之道轨者,术人也;赴白刃而防生,格兕虎于林谷者,勇人也;整威容以肃众,伏法度而无贰者,严人也;创机巧以济用,总音数而并精者,艺人也;凌强御而无惮,虽险逼而不沮者,▯人也;执匪懈于夙夜,防劳瘁于深峻者,勤人也;蒙谤讟而晏如,不慑惧于可畏者,劲人也;闻荣誉而不欢,遭忧难而不变者,审人也;知事可而必行,不犹豫于群疑者,果人也;循防墨以进止,不干没于侥幸者,谨人也;奉礼度以战竞,及亲踈而无尤者,良人也;履道素而无欲,时难移而不变者,朴人也。凡此诸行,了无一然而不跻善人之迹者,下人也。门人请曰:「善人之行既闻其目矣,恶者之事可以戒俗者,愿闻垂诰焉。」抱朴子曰:「不致养于所生,损道而妄身者,悖人也;怀邪伪以偷荣,豫利己而忘生者,逆人也;背仁义之正途,苟危人以自安者,防人也;好争夺而无厌,专丑正而害直者,恶人也;出防墨以伤刻,心好杀而安忍者,虐人也;饰邪说以浸润,构谤累于忠贞者,防人也;虽言巧而行违,实履浊而假清者,佞人也;不原本于枉直,苟好胜而肆怒者,暴人也;措细善以取信,阴挟毒而无亲者,奸人也;承风指以苟容,揆主意而扶非者,谄人也;言不详于反覆,好轻诺而无实者,虚人也;睹利地而忘义,弃廉耻以苟得者,贪人也;
译一定能够从符中辨别精良与驽钝。”《表》详细说明从声音气息判断急促或舒缓,从举止行动衡量明察或昏暗,从财货美色观察清白或浑浊,从取舍是否合宜考察其选择,从言语行为验证虚实,从闭藏与开显考察操守事业,从始终考核信用和成效。这样检验善恶,难道不是很容易吗?抱朴子回答说:“我并不是说人物完全不可知,而是说识别人的根本理则没有固定的外在形状。只是这种方法存在于极其高明的智慧之中,不是一般人能够自许做到的。然而世上的士人各自都说自己能够做到,所以我才说这些话来警戒那些将要任用人的人。相貌丰盛伟岸的人,未必贤能;形体瘦弱憔悴的人,也未必愚笨。咆哮的人未必勇敢,淳朴淡泊的人未必怯懦。有的人外貌相同而用心不同,有的人气质性情不同而所从事的事情却相合。这不像天地有固定的征候、山川有确定的形势。事物也有相距很远却容易了解的,有靠得很近却难以测度的,就像眼睛能看清天路,却不能周遍看清颈项之间;耳朵能听见雷霆,却不能辨识蚂蚁虱子的声音。唐举、吕公、樊英、许负善于观察人的形貌,却只知道寿夭、贫富、官秩尊卑,不能审察人的性情是宽厚还是刻薄、志向行为是高尚还是卑污。连帝尧都认为识人困难,何况普通人呢?而你列举观察形貌的例子,来诘问关于精神的说法,没有修治根本,大概已经失去宗旨了。逄蒙的箭都能射破秋毫,却始终不能成为校准靶心的工匠;叔向的母亲、申氏的儿子,并不是没有一次判断正确,但不能始终如此。陶唐氏考察古事,却在任用人方面失误;周公姬旦聪明敬慎,却也有授任错误的时候。孔子能够在征兆未显时预知盛衰,却近处错失了澹台灭明。延陵季子能在千年之外辨别清浊,却在近在咫尺之处埋没奇士。识人的困难,竟严重到这种程度。郭泰所评论的人,难道都超过圣人吗?只是他看准的那些人,优点显著而容易辨认;他看错的那些人,却没有人记载罢了。况且最可贵的,是在无名之中发现俊才,在吴坂之间辨识千里马,在九重深渊之底捞取含珠的蚌,在积石之中指出含光的珍宝。像蔡邕在烟灰残烬中识出绝妙声音的乐器,向秀在尚未使用之前剔取能发出逸响的竹材;像在六军聚集之中、在市井众人之中,只凭短暂一看便毫不迷惑,探察其尚未显露的心计,判定其一生一世的行为,这才是独到而不可传授的妙处。若像后面所说的那样,必定要等到考察完他的操守是全是毁,观察完他的言语行为是好是坏,才作出判断,那就如同丝线已经经过秤量,布帛已经用尺丈量,然后才说它的斤两轻重、幅端长短;这种事人人都能做,何必还要贤哲呢?” 《行品》第二十二。抱朴子说:“能够比拟玄黄覆盖承载万物之德,发扬光明、如日月并照以显示自己的德行,文采灿烂而又超出世俗,内心虚静灵明却外若愚拙,不犯同样的过错而不谄媚亵慢的人,是贤人。居处寂寞而行无为之道,履行正直之道而持守公平的人,是道人。对生者死者都尽到祭祀之礼,保全身体发肤以显扬名声的人,是孝人。对一切有生命者都施加怜悯,常常推己及人地对待万物的人,是仁人。端正自身和性命,以身殉国,经历险难而始终守持同一节操的人,是忠人。能在难以察觉之处看见事理,能够预料将来的祸福依存的人,是明人。能够根据治乱而进退,审慎决定去留以保全自身的人,是智人。顺应通达与困厄而心志不变,任凭性命而不为外物所滞的人,是达人。不肯委屈一尺来换取伸直八尺,不肯降低身份受辱来苟且求生的人,是雅人。依据礼法尺度来行动或静止,每每清醒周详而不留悔恨的人,是重人。具有冰霜般纯洁的素质,不被权势利益沾染的人,是清人。始终如一地笃守情义,无论寒暑,虽处危难也不猜疑的人,是义人。长久守住一句承诺,即使年岁衰老也不改变的人,是信 人;发挥锐利的才思来立言,文辞灿烂丰茂而清楚可信的人,是文人;奋发果敢坚毅的壮烈气概,使用干戈来平定祸乱的人,是武人;研究三坟九索等深奥典籍,通晓前人的言论而穷究事理的人,是儒人;专心致力于精 微的义理,爱惜每一寸光阴来增进德行的人,是益人;知道积藏丰富的道理。面对禄位财利却视若遗弃的人,是廉人;不因为得失而改变操守,志向不被可欲之物倾动的人,是贞人;遇到危急困难便奋勇担当劳苦,以忧患他人为自己的责任的人,是笃人;保持洁白高介直到最后,不谦逊退避以求苟且免祸的人,是节人;使清明机敏的才思飞扬,言辞简约流畅而能判明滞塞的人,是辩人;常常处于卑下地位却把功劳推给别人,身处困境反而更加恭敬的人,是谦人;推崇敦厚和睦于九族之中,必定居心正直而趋赴事理的人,是顺人;面对凝滞闭结之事能够决断,操持法度而没有私心的人,是干人;在内心构成中辨明朱紫,剖析犹豫而作出允当判断的人,是理人;推算七曜的盈亏消长,推求兴亡的道路规律的人,是术人;奔赴白刃而不顾性命,在山林深谷中格斗兕虎的人,是勇人;整肃威严的仪容以肃整众人,服从法度而无二心的人,是严人;创造机巧来满足实际用途,统摄音律和数术而都精通的人,是艺人;抗拒强暴御制而无所畏惧,即使处境险急压迫也不沮丧的人,是强人;从早到晚坚持不懈,在深重艰难中不辞劳瘁的人,是勤人;遭受诽谤辱骂仍安然自若,不因可怕之事而恐惧的人,是劲人;听到荣誉不欢喜,遭遇忧患灾难也不改变的人,是审人;知道事情可行便一定实行,不因众人的疑虑而犹豫的人,是果人;遵循法度来决定进退,不因侥幸而冒险妄为的人,是谨人。奉行礼法制度而勇于争先,对亲疏远近一视同仁而无可责难的人,是良人;履行朴素正道而没有欲望,时局艰难也不能使他改变的人,是朴人。以上各种行为,如果一项也没有,却又不能踏入善人的行列,这样的人就是下人。弟子请求说:“善人的行为已经听到了大概,恶人的事情可以用来警戒世俗的,也愿意听您训诫。”抱朴子说:“不能奉养生育自己的父母,损害道义而轻贱生命的人,是悖人;怀抱邪伪来苟且求取荣华,预先谋求自身利益而忘记生命的人,是逆人;背离仁义的正道,只要能使别人陷入危险便用来保全自己的人,是险人;喜欢争夺而没有满足,专门羞辱正直、伤害正道的人,是恶人;突破法度而伤害刻薄,内心喜好杀戮并以残忍为安适的人,是虐人;粉饰邪说而逐渐浸染传播,构陷诽谤忠贞之人的人,是谗人;虽然言语巧妙却行为相反,实际品行浊污却假装清白的人,是佞人;不追究曲直的根本,只图争胜而放纵愤怒的人,是暴人;施行细小的善行以取得信任,暗中怀有毒心而不亲近他人的人,是奸人;承顺风向和旨意以苟且取容,揣摩君主心意而扶助错误的人,是谄人;言语不详尽反复说明,喜欢轻易许诺却没有实际的人,是虚人;看见有利可图的地方便忘记道义,抛弃廉耻而苟且取得利益的人,是贪人。”
觌艳逸而心荡,饰袴绮而思邪者,淫人也;见成事而疑惑,动失计而多悔者,暗人也;背训典而自任,耻请问于胜己者,损人也;知善事而不建,虽多为而无成者,劣人也;委德行而不修,奉权势以取媚者,弊人也;履蹊径以侥速,推货贿以争津者,邪人也;既傲狠以无礼,好凌辱乎胜己者,悍人也;被抑枉而自诬,事无苦而振慑者,怯人也;治细辨于稠众,非其人而尽言者,浅人也;暗事宜之可否,虽企慕而不及者,顽人也;知是非而不改,闻良规而増剧者,惑人也;无济恤之仁心,轻告绝于亲旧者,薄人也;既疾其所不逮,喜他人之有灾者,妬人也;专财谷而轻义,观困匮而不振者,吝人也;冒至危以侥幸,值祸败而不悔者,愚人也;情局碎而偏党,志惟务于盈利者,小人也;骋鹰犬于原兽,好博戏而无已者,迷人也;忘等威之异数,快饰玩之夸丽者,奢人也;耽声色于饮防,废庆吊于人理者,▯人也;既无心于修尚,又怠惰于家业者,懒人也;无抑断之仪,每脱易而不思者,轻人也;观道义而如醉,闻货殖而波扰者,▯人也;杖浅断短而多谬,暗趋舍之藏否者,笨【步木切】人也;憎贤者而不贵,闻高言而如聋者,嚚人也;睹朱紫而不分,虽提耳而不悟者,蔽人也;违道义以趦趄,冒礼刑而罔顾者,乱人也;每动作而受嗤,言发口而违理者,拙人也;事酋豪如仆虏,值衰微而背惠者,慝人也;捐贫贱之故旧,轻人士而倨傲者,骄人也;弃衰色而广欲,非宦学而远游者,荡人也;无忠信之纯固,背恩养而趋利者,叛人也;当交颜而面从,至析离而背毁者,伪人也;习强梁而专己,距忠吿而不纳者,刺人也。抱朴子曰:「人技未易知,真伪或相似。士有颜貌修丽,风表闲雅,望之溢目,接之适意,威仪如龙虎盘旋,成规矩然,信心蔽神否,才无所堪,心中所有,尽附皮肤,口不能吐片奇,笔不能属半句,入不能宰民,出不能用兵,治事则事废,衔命则命辱,动静无宜,出处莫可。」盖难分之一也。士有貌望朴悴,容观矬悴,容观委陋,声气雌若,进止质涩,然而含英怀宝,经明行高,干过元凯,文蔚春林,官则庶绩康,用武则克全,独胜盖难分之二也。士有谋猷渊防,术略入神,智周成败,思洞幽▯才兼能事,神器咸宜,而口不传心,笔不尽意,造次之接,不异凡庸,盖难分之三也。士有机变清锐,巧言绮粲,击引譬喻,渊涌风厉,然而口之所谈,身不能行,长于识古,短于理今,为政政乱,牧民民怨,盖难分之四也。士有外形足恭,言容恪防,而神防心慢,中怀散放,受任不忧,当局不治,盖难分之五也。士有控▯命中,空弮入石,倒乘立▯,五兵毕习,而体轻虑浅,手劲心怯,虚试无对,而实用无验,望尘奔北,闻敌失魄,盖难分之六也。士有梗概简缓,言希貌朴,细行阙漏,不为小勇,局▯拘检,犯而不校,掘爪垂翅,名为弱愿,然而胆劲心方,不畏强御,义正所在,视死犹归,支解寸断,不易所守,盖难分之七也。士有孝友温淑,恂恂平雅,履信思顺,非礼不蹈,安困洁志,操清氷霜,而防迟迂阔,不达事要,见机不作,所为无成,居己披猖,受任不举,盖难分之八也。士有行己高简,风格峻峭,啸傲偃蹇,凌侪慢俗,不肃检括,不防小失,过情率意,旁若无人,朋党排谴,谈者同败,士友不附,品藻所遗,而立朝正色,知无不为,忠于奉上,明以摄下,盖难分之九也。士有含▯广济,虚己受物,藏疾匿瑕,温恭廉洁,劳谦冲退,救危全信,寄命不疑,托孤可保,而纯良暗权,仁而不断,善不能赏,恶不忍罚,忠贞有余,而干用不足,操柯犹豫,废法纵非,枉直混错,终于负败,盖难分之十也。夫物有似而实非,若然而不然,料之无惑,望形得神圣者,其将病诸,况乎常人,故用才取士,推昵结友,不可以不精择,不可以不详试也。若乃性行之惑变,始正而终邪,若王莽初则美于伊霍,晚则剧于赵高,又非中才所能逆尽也。若令士之易别,如鹪鹩之与鸿鹄,狐兔之与龙麟者,则四防不得官于尧朝,管蔡不得几危宗周,仲尼无澹台之失,延陵无捐金之恨,伊尹无七十之劳,项羽无嫌范之悔矣。所患于其如珷玞【上音武上音夫】之乱瑾瑜,鹪螟之似凤凰,凝氷之▯水精,烟熏之疑云气,故令不谬者也,惟帝难之,矧乎近人哉!夫惟大明▯鉴幽微,灵铨揣物,思灼沉昧,瞻山识璞,临川知珠,士于难分之中而无取舍之恨者,使臧否区分,抑扬成允,武丁、姬文不独治,而傅说、吕尚不永弃,高莽、宰嚭不得成其恶,▯恭、石显无所容其伪矣。斯盖取士之较略,选择之大都,可精微以求,存乎其人,固非毫翰之所备缕也。弭讼第二十一
译看见艳丽超逸的女子便心神摇荡,穿着华美绮罗而心生邪念的人,是淫人;见到事情已经成功反而疑惑,行动常常失策而多有悔恨的人,是暗人;背弃经典训诫而自以为是,以向胜过自己的人请教为耻的人,是损人;知道善事却不去建立,虽然做事很多却没有成就的人,是劣人;放弃修养德行,却奉承权势以求取媚悦的人,是弊人;走旁门小径以侥幸求速成,凭借财货贿赂争夺通达机会的人,是邪人;既傲慢凶狠而无礼,又喜欢凌辱胜过自己的人,是悍人;受到压抑冤枉却反而自我诬陷,事情并不困苦却惊惧震慑的人,是怯人;在人群中卖弄琐碎辩说,不是合适的人却把一切都说出来的人,是浅人;不明白事情应当与否,虽然仰慕却不能达到的人,是顽人;知道是非却不改正,听到好的规劝反而更加严重的人,是惑人;没有救济体恤的仁心,轻易向亲友宣告断绝关系的人,是薄人;既嫉妒自己不及他人,又因他人遭灾而高兴的人,是妒人;专门聚敛财谷,轻视道义,看到别人困乏却不救助的人,是吝人;冒险进入极度危险之中以求侥幸,遭遇祸败却不悔改的人,是愚人;性情局促琐碎而偏袒党同,志向只在谋求私利的人,是小人;在原野驱使鹰犬捕猎,喜好赌博游戏而没有止境的人,是迷人。” 忘记等级威仪的不同,只图装饰玩物的夸耀华丽的人,是奢人;沉溺于声色和饮酒,废弃人情中的庆贺与吊唁的人,是荒人;既无心修养高尚品行,又懒惰于经营家业的人,是懒人;没有抑制决断的仪态,常常轻率改变而不思考的人,是轻人;看到道义就如同醉酒,听到货殖之事便心神骚动的人,是俗人;凭借浅陋判断而多有谬误,不明白取舍和隐藏显露的人,是笨人;憎恨贤能而不尊重,听到高明言论却像聋子一样的人,是嚚人;看见朱紫却不能分辨,即使提着耳朵教导也不能醒悟的人,是蔽人;违背道义而犹豫徘徊,冒犯礼法刑罚却毫不顾忌的人,是乱人;每次行动都受到嘲笑,一开口说话便违背事理的人,是拙人;像仆役奴虏一样侍奉豪强,等到对方衰微便背弃恩惠的人,是慝人;抛弃贫贱时的旧交,轻视士人而傲慢无礼的人,是骄人;抛弃衰老的妻子而放纵欲望,不求仕宦或求学却远游的人,是荡人;没有忠信的纯厚坚定,背弃恩恩养育而趋逐利益的人,是叛人;当面交往时表面顺从,关系分裂后便背后诋毁的人,是伪人;习惯强横专断,只顾自己,拒绝忠告而不接受的人,是刺人。抱朴子说:“人的才技并不容易辨识,真实与虚假有时会彼此相似。” 有的人容貌修长美丽,风度仪表闲雅,看起来赏心悦目,接触起来也使人舒适,威仪如龙虎盘旋,举止合乎规矩;但实际上内心昏蔽、精神不明,才干没有任何可取之处,心中所有的东西全都只附着在外表上,口中说不出一句奇异之言,笔下写不成半句话;入朝不能治理百姓,出征不能用兵,处理政事便使事情败坏,奉命出使便使使命受辱,行动或静止都不合宜,出仕或退处都不可用。这是难以辨别的第一种人。有的人相貌朴拙憔悴,容貌低矮粗陋,声音气息柔弱,进退举止质朴迟涩;然而胸怀英华、内藏珍宝,经学明通、品行高尚,才能胜过元凯,文章如春林般茂盛;做官便能使各种事务得到治理,用兵便能获得全胜。这是难以辨别的第二种人。有的人谋略深远,术数谋略入于神妙,智慧足以周知成败,思虑能够洞察幽玄,才能兼备而各种事务都适宜;可是口不能传达心意,笔不能写尽思想,仓促交谈时与平庸之人没有不同。这是难以辨别的第三种人。有的人机变清利,巧言华美灿烂,善于援引和譬喻,言辞如深泉涌出、如疾风凌厉;然而口中所谈的自己不能实行,长于了解古事,却不善于治理当今;主持政事便使政局混乱,治理百姓便使百姓怨恨。这是难以辨别的第四种人。有的人外表恭敬过分,言语容貌严肃谨慎,精神却昏暗、内心傲慢,胸中散漫放纵;接受任命不忧虑,身居其职却不治理事务。这是难以辨别的第五种人。” 有的人张弓便能命中,空弓也能射入石中,倒骑马而站立,五种兵器全都熟习;然而身体轻浮、思虑浅薄,手上有力而内心胆怯,徒然试技时没有对手,真正使用时却没有成效;望见敌人的尘土便向后逃跑,听到敌军便吓得魂不附体。这是难以辨别的第六种人。有的人性情刚直简略而迟缓,少言寡语、相貌朴拙,小节上有所缺漏,不逞匹夫之勇,举止拘谨,受到冒犯也不计较,像挖爪垂翅一样,被称作软弱怯懦;然而胆气刚劲、内心方正,不畏惧强暴权势,在道义所在之处视死如归,即使被支解寸断,也不改变所守。这是难以辨别的第七种人。有的人孝顺友爱、温和善良,恭谨平和雅正,践履诚信、思求和顺,不做非礼之事,处于困厄仍能保持志节,操守清如冰霜;然而迟缓迂阔,不通晓事务的关键,看到机会也不行动,所做之事没有成就;独处时放纵不羁,接受任命也不能完成职责。这是难以辨别的第八种人。有的人修身高洁简约,风格峻峭,长啸傲慢、行动蹇涩,凌驾同辈而轻视世俗,不严肃约束自己,不在意小过失,任情率意,旁若无人;朋党排斥诋毁他,谈论他的人也一同遭受失败,士人朋友不依附他,人物品评也把他遗漏;然而在朝廷上神色端正,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做,对上忠诚奉事,对下明察而能驾驭。这是难以辨别的第九种人。有的人胸怀宏大而广施救济,虚心容纳他人,隐藏疾病和瑕疵,温和恭敬、廉洁自持,劳苦谦退,救危守信,把性命托付给他也不疑虑,把孤儿托付给他也可以放心;然而纯厚善良而缺乏权变,有仁爱却不能决断,善人不能奖赏,恶人不忍惩罚;忠贞有余而干才不足,拿着斧柄犹豫不决,废弃法令、放纵邪非,使曲直混淆,最终导致失败。这是难以辨别的第十种人。”},{ 事物有形似而实质不同的,有看似如此而其实并非如此的;要能在判断它们时不受迷惑,仅凭观察形貌就想获得精神实质,恐怕会因此生病,何况普通人呢?所以任用人才、选取士人、推重亲近之人、结交朋友,都不能不精心选择,不能不详细试察。至于人的性情品行可能发生迷惑人的变化,开始正直而最终邪恶,例如王莽起初比伊尹、霍光还美善,后来却比赵高还恶劣,这也不是中等才智的人所能预先完全看清的。假如士人果真像鹪鹩与鸿鹄、狐兔与龙麟那样容易区别,那么四皓就不会在尧的朝廷中失去官位,管叔、蔡叔就不会几乎危害周室,孔子就不会错失澹台灭明,延陵季子就不会有丢失黄金的遗憾,伊尹就不会劳苦七十年,项羽也不会因猜疑范增而后悔了。所担心的是,珷玞混杂在瑾瑜之中,鹪螟相似于凤凰,凝结的冰类似水精,烟熏之气被误认为云气;因此即使是不犯错误的人也难以辨别,连帝王都以此为难,何况普通人呢!只有具有极高明的玄鉴、能够察见幽微,具有神妙的铨衡、能够揣度万物,思虑能够照彻沉昧,望见山便识得璞玉,临近河川便知道水中有珠的人,才能在难以分别之中不留下取舍的遗憾,使善恶区别清楚、抑扬恰当允当。这样,武丁、姬文就不必独自治理天下,傅说、吕尚也不会长久被弃置,高莽、宰嚭不能成就他们的恶行,弘恭、石显也无处容纳他们的虚伪。这些大概只是选取士人的简要原则、选择人才的大致方法;若要精微地探求,还在于识人的人自身,本来不是笔墨所能详尽写出的。《弭讼》第二十一。
姑子刘君士由之论曰:「人纲始于夫妇,判合拟乎二仪。是故大婚之礼,古人所重。将合二姓之好,以承祖宗之基,主人拜迎于门,听命于庙,▯纁贽币,亲御授绥。婿有三年之丧,致命女氏,许诺而不敢改。大丧既没,请命于婿,婿有辞焉,然后乃嫁,所以崇敬让也。岂有先讼后婿之谓乎?而末世轻慢,伤化败俗,举不修义,许而弗与,讼防▯辱,烦塞官曹。今可使诸争婚者,未及同牢,皆听义绝,而倍还酒礼,归其币帛。其尝已再离者,一倍裨娉;其三绝者,再倍裨娉。如此,离者不生讼心,贪容者无利重,乃王治之要术,不易之永法也。」抱朴子答曰:「刘君愍德让之凌替,疾民争之损化,虽速我讼,室家不足用和之贵,将遂沦胥,创谠言以拾世遗,建嘉谋以拯流遁,纷哗之俗将以此而易,无耻之风将由兹而移,弥纶情伪,固难间矣,诚经国之永法,至益之笃论也。洪以不敏,不识至理,造次承问,窃有疑焉。夫婚媾之结,义无逼迫,彼则简择而求,此则可意乃许,轻诺后悔,罪在女氏,食言弃信,与夺任情,严防峻制,未之能弥。令猥恣之唯贵,裨娉倍贫者所惮也,丰于财者则适其愿矣。后所许者,或能富殖,助其裨娉,必所甘心。然则先家拱默,不得有言,原情论之,能无怨叹乎?夫不伏之人,视死犹归,血刃之祸,于是将起。令苟惜其辞讼之小丑,而构其难忍之大恨,所谓爱其僦【子宙切】览之烦,忘其凋殒之酷也。夫买物于市者,或加价而夺之,则鲜忍而不忿然矣,况乎见夺待告之妻哉!此法遂用者,将使结婚者虽纳吉亲迎,犹抱有见夺之虑。何者?刘君之论以同牢为断,固也。尔则女氏虽受币积年,恒挟任意之威,恃可数夺,必惰于择婿,婿小不得意,便得改悔,结雠速祸,莫此之甚矣。曩人画法,虑关终始,杜渐防萌,思之良精,而不阙恣夺之路,断以报板之制者殆有意乎?傥令女有国色,倾城绝伦,而位豪右权臣之从,目玩冶容,心忘礼度,资累千金,情无所吝,十倍还娉,犹所不惮,况但一乎?华氏不难于杀孔父而取其妻,楚人为子迎妇,以其美而自纳之。以此论之,岂惜倾竭屋产以助女氏,还前家之直哉?小人轻薄,睚【五解鱼许二切】防【在解在许二切】成怨,又喜委衰逐盛,蹋冷趋▯。此法之行,则必寡夺贫贱,而与富贵者矣。不审吾君何方以防弊乎?或曰:「可使女氏受娉礼,无丰约,皆以即日报板。后皆使时人署姓名于别板,必十人已上,以备远行及死亡。又令女之父兄若伯叔答婿家书,必手书一▯。若有变悔而证据明者,女氏父母兄弟皆加刑罚罪。如此,庶于无讼者乎?」酒诫第二十抱朴子曰:「目之所好,不可从也;耳之所乐,不可顺也;鼻之所喜,不可任也;口之所嗜,不可随也;心之所欲,不可恣也。故惑目者,必逸容鲜藻也;惑耳者,必妍音淫声也;惑鼻者,必茝【昌给切】蕙芬馥也;惑口者,必珍羞嘉防也;惑心者,必势利功名也。五者毕惑,则或承之祸,为身患,者不亦信哉!是以智严檃括于性理,不肆神以逐物,检之以恬愉,増之以长算。其抑情也,剧乎堤防之备决;其御性也,过乎腐辔之乘奔。故能内保永年,外免衅累也。盖饥寒难堪者也,而清节者不纳不义之谷帛焉;困贱难居者也,而高尚者不处危乱之荣贵焉。盖计得则能忍之心全矣,道胜则害性之事弃矣。夫酒醴之近味,生病之毒物,无毫分之细益,有丘山之巨损。君子以之败德,小人以之速罪,耽之惑之,鲜【息浅切】不及祸。世之士人,亦知其然,既莫能绝,又不肯节,纵心口之近欲,轻召灾之本源,似▯渴之恣冷,虽适已而身危也。小大乱丧,亦罔非酒。然而俗人,是酣是湎【音▯】其初筵也,抑抑济济,言希容整,咏《湛露》之厌厌,歌《在镐》之恺乐,举万寿之觞,诵温克之义。日未移晷,体轻耳▯夫琉璃螺殻之器并用,满酌罚余之令遂急。醉而不止,防辖投井,于是口涌鼻溢,濡首及乱,屡舞跹跹,舍其坐迁,载号载呶【女交切宣也】如沸如羹。或争辞尚胜,或哑哑【乌格笑声切】独笑,或无对而谈,或呕吐几筵,或值蹶【居月切】良倡,或冠脱帯解。贞良者,流华督之顾眄;怯懦者,效庆忌之蕃防;迟重者,蓬转而波扰;整肃者,鹿踊而鱼跃。口讷于寒暑者,皆垂掌而谐声;谦卑而不竞者,悉狂瞻以高视。廉耻之仪毁,而▯错之疾发;
译姑子刘君士由说:“人伦纲常始于夫妇,婚姻匹配仿佛天地二仪相合。因此,大婚的礼仪是古人所重视的。将要结合两姓的婚姻之好,以承继祖宗的基业,男方主人在门前拜迎,入庙听受命令,备好黑色和浅红色的币帛礼物,亲自驾车授给新妇缰绳。若女婿正处于三年之丧,就把情况告知女家;女家答应后不敢改变。大丧结束之后,再向女婿请示,女婿若有辞谢,然后才把女儿嫁出,这是为了尊崇敬意和谦让。哪里有先争讼而后成婚的说法呢?可是后世轻慢礼法,损伤教化、败坏风俗,往往不修行义理,答应婚事却不履行,争讼使双方蒙受羞辱,烦扰堵塞官府。现在可以规定:凡是争婚的人家,在尚未同牢合卺之前,都听任双方依照义理断绝婚约,并加倍退还酒礼,归还原来的币帛。曾经已经两次离婚的,加一倍补偿聘礼;已经三次断绝婚约的,加两倍补偿聘礼。这样,提出断绝婚约的人便不会产生讼争之心,贪图钱财而容忍婚事的人也得不到更多利益,这就是治理国家的重要方法,是不可改变的长久法则。”抱朴子回答说:“刘君忧虑德行礼让衰败,痛恨百姓争讼损害教化,虽然这会使我迅速提出争论,但家庭婚姻贵在和睦,不能不加以重视;否则将会一同沉沦。因此他创立正直的言论来弥补世俗的遗失,提出美善的谋略来挽救流弊,这种纷争喧哗的风俗将因此改变,无耻的风气也将由此转移。要周全地处理人情和虚伪,本来就很难有间隙可乘;这确实是治理国家的长久法则,是极其有益的笃实论说。我洪才智不敏,不懂得最高的道理,仓促承受这一问题,私下有些疑惑。婚姻的缔结,在义理上不能有逼迫:对方选择而求婚,这一方认为合意才答应;轻率许诺而后悔,罪在女方;违背诺言、抛弃信用,或给或夺任凭自己的情意,实行严厉峻急的禁令,也未必能够完全杜绝。如今放纵恣意而只重钱财,补偿聘礼加倍,是贫穷人家所害怕的;财产丰厚的人却正好可以满足自己的愿望。后来被许配的男子,或者能够发财增产,用来帮助补偿聘礼,必然会甘心接受。这样一来,先前的男方家庭只能拱手沉默,不得发言,按情理推究,能没有怨恨叹息吗?不肯屈服的人,把死看得如同归家一样,血刃之祸就会由此发生。假如只顾吝惜小小的诉讼羞辱,却造成难以忍受的大怨恨,这就是所谓爱惜处理小事的烦劳,却忘记了人命凋亡的惨酷。有人在市场买东西,如果有人加价把它夺走,尚且很少有人能够忍受而不愤怒,何况眼看着自己已等待婚嫁的妻子被人夺走呢?如果采用这项法令,将使订婚的人即使已经纳吉、亲迎,仍然怀有被夺走的忧虑。为什么呢?刘君的主张以同牢为断限,固然如此;那么女方即使接受聘礼多年,也始终挟持任意行事的威势,仗恃可以多次夺取婚姻,必然懒于选择女婿;女婿稍不合意,便可以改悔,结下仇怨、招来祸患,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从前的人制定法令,考虑到事情的始终,杜绝渐变、防止萌芽,思虑确实十分精密;却没有堵塞任意夺婚的途径,而用报板的制度加以断定,大概是有意这样做的吧?假如女子有倾国倾城、举世无双的美貌,而地位显贵的豪右权臣追随她,眼睛贪赏艳丽的容貌,心中忘记礼法,资财累积千金,感情上没有什么吝惜,即使加倍十倍归还聘礼,也仍然不怕,何况只加一倍呢?华氏不难杀死孔父而夺取他的妻子,楚国人曾为子迎娶妇女,却因为她美丽而自己把她纳为妻妾。由此说来,难道会吝惜倾尽家产来帮助女方、归还前一家所付的财物吗?小人轻薄,稍有触犯便结成怨恨,又喜欢舍弃衰败而追逐兴盛,踩低冷落者而趋附显贵者。此法一实行,就必然少夺取贫贱人家的婚姻,而把机会给富贵人家。不知道您将用什么办法来防止这种弊端呢?”有人说:“可以规定女方接受聘礼,无论丰厚或简薄,都立即登记在报板上。以后还要让当时的人在另一块板上署名,必须有十人以上,以备日后远行或死亡时查验。又规定女方的父兄或伯叔答复男方家书时,必须亲手写一纸书信。若后来发生变卦悔婚,而证据明确,女方的父母兄弟都要加以刑罚治罪。这样做,或许可以接近没有诉讼了吧?” 《酒诫》第二十。抱朴子说:“眼睛所喜爱的,不可以任其追逐;耳朵所喜欢的,不可以顺从;鼻子所喜爱的,不可以任其发展;口舌所嗜好的,不可以随意满足;内心所欲求的,不可以放纵。因此,迷惑眼睛的,必定是放纵的容貌和鲜艳的藻饰;迷惑耳朵的,必定是美妙的音乐和淫靡的声音;迷惑鼻子的,必定是茝、蕙一类的芬芳浓郁之物;迷惑口舌的,必定是珍馐美味;迷惑内心的,必定是权势、利益和功名。这五种欲望一旦全都迷惑人,灾祸就可能接踵而来,成为自身的祸患,这难道不确实吗?所以有智慧的人严密约束性情和义理,不放纵精神追逐外物,用恬淡愉悦来约束它,用长远的谋算来增益它。抑制情欲,比防备堤坝决口还要严厉;驾驭本性,比驾驭奔驰之马时控制腐朽缰绳还要谨慎。因此才能在内保全天年,在外避免祸患牵累。饥寒本来就是难以忍受的,但清正守节的人不接受不义的粮食和帛物;困厄卑贱本来就是难以安处的,但高尚的人不居处在危乱中的荣华富贵。计谋得当,就能保全忍耐之心;道义胜过欲望,就会抛弃损害本性的事情。酒醴是接近口舌的滋味,却是产生疾病的毒物;没有丝毫细小的益处,却有丘山一般巨大的损害。君子会因它败坏德行,小人会因它招致罪过。沉溺其中、迷惑其中,很少有人不遭遇祸患。世上的士人也知道这个道理,却既不能完全戒绝,又不肯节制,放纵心口的近欲,轻率地招来灾祸的根源,好像口渴时任意饮用冷水,虽然一时满足,身体却会陷入危险。大小祸乱和丧亡,也没有不是酒造成的。然而世俗之人,起初在宴席上沉醉纵饮,举止恭谨而仪态整齐,话语少而容貌端正,吟咏《湛露》的和乐,歌唱《在镐》的欢乐,举起祝人长寿的酒杯,诵说温和自制的道理。太阳尚未移动一刻,身体便轻浮起来,耳边和口边的琉璃、螺壳酒器一并使用,斟满酒杯、执行罚酒的命令也随即急迫起来。醉了还不停饮酒,防止车辖投入井中;于是口中涌出酒液,鼻中也流溢,沾湿头发而达到昏乱的程度,频频起舞、步态轻盈,离开座位迁移他处,边号叫边喧闹,像沸腾的水、翻滚的羹汤。有的争辩言辞,以胜过别人为高;有的呜呜独自发笑;有的没有对答对象也不停谈说;有的在几筵旁呕吐;有的遇到蹶倒的美好歌伎;有的帽子脱落、衣带松解。贞良的人流露出华督那样的顾盼;怯懦的人仿效庆忌的纷乱;迟缓庄重的人像蓬草随风翻转、波浪受到扰动;整肃严正的人却像鹿跳跃、鱼腾跃。平日连寒暑都说不清楚的人,这时都拍掌发出诙谐声音;谦卑而不与人争竞的人,全都狂妄顾盼、抬眼高视。廉耻的仪态被毁坏,错乱失常的疾病也发作了。”}],
阘茸之性露,而傲佷之态出。精浊神乱,臧否颠倒。或奔车走马,赴坑【客庚切】谷而不惮,以九折之阪为蚁封;或登危蹋頺,虽堕坠而」不觉以吕梁之渊为牛迹也。或肆忿于器物,或▯醟【为命切▯酒】于妻子,加枉酷于臣仆,用剡锋乎器物,炽火烈于室庐,掊宝玩于渊流,迁威怒于踞人,加暴害于士友,防严主以夷戮者有矣,犯防人而受困者有矣。言虽尚辞,烦而叛理,拜伏徒多,劳而非敬。臣子失礼于君亲之前,防贱悖慢于耆宿之坐,谓清谈为诋詈,以忠吿为侵己。于是白刃抽而忘思难之虑,棒杖奋而罔顾乎前后,构漉血之雠,招大辟之祸。以少凌长,则乡党不加重矣;责辱人父兄,则子弟将推刃矣;发人所讳,则壮者不能堪矣;计数深克则醒者不能恕矣。起众思于须防,结百疴于膏盲【呼光切】奔驷不能追既往之悔,思改而无自反之蹊,盖智者所深防,而愚人所不免也。其为祸败,不可胜载。然而欢集,莫之或释,举白盈耳,不论于能否。计沥溜于小余,以稽迟为轻已,倾筐注于所敬,殷勤勌而成薄,劝之不持,督之不尽,怨色丑音,所由而发也。夫风经腑脏,使人惚恍,及其剧者,自伤自虞。或遇斯疾,莫不忧惧,吞苦忍痛,欲其速愈。至于醉之病性,何异于兹,而独居密以逃风,不能割情以节酒。若畏风憎病,则▯沉之咎塞,而流连之失止矣。夫风之为疾,犹展攻治;酒之为变,在乎呼吸。及其哄乱,若存若亡,视泰山如弹丸,见沧海如盘盂,仰嚾【▯旦切】天堕,俯呼地陷,卧待虎狼,投井赴火而不谓恶也。夫用身之如此,亦安能惜敬恭之礼,防喜怒之失哉!昔狄仪既防,大禹以兴,糟丘酒池,辛癸以亡。丰侯得罪,以戴尊防杯;景升▯坏,以三雅之爵。刘松烂肠,以逃暑之饮;郭珍发狂,以无日不醉。信陵之防短,襄子之乱政,赵武之失众,子反之诛戮,汉惠之伐命,灌夫之防族,陈遵之遇害,季布之防斥,子建之免退,徐邈之禁言,皆是物也。世人好之乐之者甚多,而戒之畏之者至少。彼众我寡,良箴安施?且愿君子节之而已。曩者饥年,▯谷贵,人有醉者相杀,牧伯因此辄有酒禁,严令重申,官司捜索,收执榜【薄行切击也】狥者相辱,制鞭而死者大半。防之弥峻,犯者至多,至乃穴地为酿,油囊怀酒,民之好此,可谓笃矣。余以匹夫之贱,托此空言之书,末如之何矣。又临民者虽设其法,而不能自断斯物,缓己急人,虽令不从。弗躬弗亲,庶民弗信。以此而教,教安得行?以此而禁,禁安得止哉!沽卖之家,废业则困,遂修饰赂遗,依凭权右,所属吏不敢问,无力者独止,而有势者擅市,张垆专利,乃更倍售,从其酤买,公行靡惮。法轻利重,安能免乎哉!或人难曰:「夫夏桀、殷纣之亡,信陵、汉惠之残,声色之过,岂唯酒乎?以其生患于古,而断之于今,所谓褒姒丧周,而欲人君废六宫;以阿房之危秦,而使王者结草庵也。盖闻千钟、百觚,尧、舜之饮也;唯酒无量,仲尼之能也;姬旦酒殽不彻,故能制礼作乐;汉高作乐巨醉,故能斩蛇鞠旅;于公引满一斛,而断狱益明;管辂仰倾三斗,而清辩绮粲;扬云酒不离口,而太▯乃就;子圉醉无所识,而霸功以举;一瓶之醪倾,而三军之众悦;解毒之觞行,而盗马之属感;消忧成礼,防勋饮至,降神合人,非此莫以也。内速诸父,外将嘉宾,如淮如渑,《春秋》所贵。由斯言之,安可诫乎?」抱朴子答曰:「酒旗之宿,则有之矣。譬犹悬象着明,莫大乎日月;水火之原,于是在焉。然节而宣之,则以养生立功;用之失适,则焚溺而死。岂可恃悬象之在天,而谓水火不杀人哉!宜生之具,莫先于食,食之过多,实结症瘕,况于酒醴之毒物乎!夫使彼夏桀、殷纣,信陵、汉惠,▯流于亡国之淫声,沉溺于倾城之乱色,皆由乎酒熏其性,醉成其势,所以致极情之失,忘修饰之术者也。我论其本,子识其末,谓非酒祸,祸其安出?是犹知浊雨之沾衣,而不」知云气之所作,唯患飞埃之糁目,而不觉飚风之所为也。千钟百觚,不经之言,不然之事,明者不信矣。夫圣人之异,自才智至于形骸,非能兼人有七尺三丈之长、万倍之大也。一日之饥,安能至是?仲尼则畏性之变,不敢及乱;周公则终日百拜,殽干酒澄。上圣战战,犹且若斯,况乎庸人,能无悔乎?汉高应天承运革命,向虽不醉,犹当斩蛇。于公聪达,明于听断,小大以情,不失枉直,是以刑不滥加,世无怨民。
译卑陋鄙琐的本性暴露出来,傲慢蛮横的姿态也显现了。精气浑浊,神志紊乱,是非颠倒。有的人驱车策马,奔向坑谷而不怕,把九折阪当作蚂蚁土堆;有的人登临危处,踩踏颓坏之地,即使跌落也毫无察觉,把吕梁的深渊当作牛蹄印。有的人任意把愤怒发泄在器物上,有的人酗酒并虐待妻子,对臣仆施加枉屈和酷刑,用利刃砍击器物,在屋舍中燃起烈火,把珍宝玩物投入深渊水流,把威势和怒气发泄到旁人身上,对士人朋友施加暴虐伤害;有的因触犯严厉的主人而遭夷灭杀戮,有的因冒犯防禁之人而受困。说话虽然尚能辞饰,却烦琐而违背道理;跪拜俯伏虽多,也只是劳苦,并非恭敬。臣子在君主和双亲面前失礼,卑贱者在年长者座前悖慢,把清谈说成诋毁辱骂,把忠告当作侵犯自己。于是抽出利刃,忘了思虑祸难;挥动棒杖,不顾前后,结下血流满地的仇恨,招来死刑之祸。以少凌长,乡党就不再尊重他;责骂羞辱别人的父兄,子弟就会拔刀相向;揭发别人所忌讳的事,壮年人也不能忍受;算计苛刻、深文周纳,清醒的人也不能宽恕。片刻之间激起众人的怨恨,终身结成百般疾病。奔驰的四马也追不回已经发生的悔恨,想要改过却没有自我反省的途径。这大概是智者深深防范、愚人却不能避免的事。这种招致祸败的事,数也数不完。然而人们聚会饮酒,没有谁肯放下,举杯畅饮直到满耳都是喧闹,根本不论自己能不能饮。计算着一点点滴酒,竟把迟缓少饮看作轻视自己;对所敬重的人则倾筐倾倒,殷勤过度反而变成轻薄。劝酒不肯停,督饮也不肯尽,于是怨恨的脸色和难听的声音便由此发作。风邪侵入脏腑,使人恍惚;病情严重时,甚至自己伤害自己、自己忧惧。人一旦患这种病,没有不忧虑恐惧的,都吞苦忍痛,只希望赶快痊愈。至于醉酒造成的病性,与这有什么不同,却偏偏把它藏起来,不能割舍感情来节制饮酒。如果害怕风邪、憎恶疾病,那么沉溺的过错就会堵塞,流连饮酒的过失也会停止。风邪造成的疾病,还要经过舒展和攻治;酒造成的变化,却在呼吸之间。等到酒使人昏乱,神志若存若亡,看泰山如同弹丸,见大海如同盘盂,仰头呼喊天空坠落,俯身呼叫大地陷下,躺在那里等虎狼来,投井赴火也不认为是坏事。这样使用自己的身体,又怎么能顾惜敬恭的礼节、防止喜怒的过失呢!从前狄仪因酒而败亡,大禹却因此兴起;糟丘酒池使辛氏、癸氏灭亡。丰侯因饮酒获罪,是因为戴着酒尊防备酒杯;景升因三雅之爵而败坏;刘松因饮用消暑之酒而烂肠;郭珍因没有一天不醉而发狂。信陵君因酒而缩短寿命,赵襄子因酒而扰乱政事,赵武因酒而失去众人,子反因酒而被杀,汉惠帝因酒而损伤天命,灌夫因酒而灭族,陈遵因酒而遇害,季布因酒而被斥退,曹植因酒而获罪退处,徐邈因酒而失言,这些都是饮酒造成的后果。世上喜爱、以饮酒为乐的人非常多,而戒酒、畏酒的人极少。那些人多我少,良言又能施行吗?姑且只希望君子能够节制饮酒罢了。从前饥荒之年,粮食昂贵,有醉酒的人彼此厮杀,地方长官因此常常实行酒禁,严令重申,官府搜查拘捕;被捉拿、受榜击的人彼此羞辱,被鞭打而死的有大半。禁令越严,违犯的人反而越多,甚至挖地酿酒,把酒藏在油囊中带在身上。百姓对这件事的嗜好,可以说很深了。我以一个卑微平民的身份,寄托在这部空言之书中,对此实在无可奈何。再说治理百姓的人,虽然设置了禁酒法令,却不能自己断绝这种行为,对自己宽松、对别人严厉,虽有命令也没人遵从。不亲自实行,百姓就不会相信。用这样的方式教化,教化怎么能施行?用这样的方式禁止,禁令怎么能止住呢?卖酒的人若停业就会困窘,于是修饰礼物、行贿送礼,依靠权贵势力,所属官吏不敢追问;没有力量的人独自停业,有势力的人却垄断市场,张设酒垆专取利益,反而加倍出售,公开任人买酒,毫无畏惧。法令所获的惩罚轻,而饮酒所获的利益重,怎么能免除这种现象呢?有人责难说:“夏桀、殷纣的灭亡,信陵君、汉惠帝的残败,声色方面的过失,难道只是酒造成的吗?既然古代会因这些事生患,今天却要截断酒事,这就如同说褒姒使周朝灭亡,便要君主废弃六宫;因为阿房宫使秦国危亡,便要让王者都住草庵。听说日饮千钟、百觚,是尧、舜的饮量;唯独饮酒没有限量,是仲尼的本领;姬旦饮酒食肉而不撤席,所以能够制定礼乐;汉高祖作乐而大醉,所以能够斩蛇、聚集军队;于公饮满一斛酒,却使断狱更加明察;管辂仰头饮下三斗,仍然清楚善辩、文辞绮丽;扬云酒不离口,而《太玄》终于写成;子圉醉得什么也不知道,而霸业因此得以兴起;倾倒一瓶酒,三军众人就喜悦;解毒之酒传递起来,盗马一类的人也受到感化;用酒消除忧愁、完成礼仪,建立功勋后饮酒庆祝,降神而使众人和合,没有酒便做不到。对内招来诸父,对外迎接嘉宾,饮酒如淮水、渑水,《春秋》所看重的就是这些。由此说来,怎么可以劝戒饮酒呢?”抱朴子回答说:“酒星这种星宿,确实存在。譬如悬在天上的星象能够显示光明,没有比日月更大的;水火的本源也在那里。然而节制地使用并宣泄它,就可以用来养生、建立功业;使用失去适度,就会被烧死或淹死。难道可以仗恃星象悬在天空,便说水火不会杀人吗?有利于生命的物品,没有比食物更重要的;食物吃得过多,尚且会结成症瘕,何况酒醴这种有毒之物呢!夏桀、殷纣、信陵君、汉惠帝流连于使国家灭亡的淫声,沉溺于倾城的乱色,都是由于酒熏染了他们的性情,使醉意形成了他们的势态,所以导致极端纵情的过失,忘记了修身自饰的方法。我论述的是根本,你只认识末节;如果说祸患不是酒造成的,那么祸患从哪里来呢?这就像只知道浊雨沾湿衣服,却不知道云气是怎样形成的;只担心飞尘落入眼睛,却察觉不到狂风的作用。所谓千钟百觚,是不合常理的言语、不真实的事情,明智的人不会相信。圣人的异于常人,在于才智乃至形体,并不是一个人能兼有七尺、三丈的身长,或拥有万倍大的身躯。一天的饥饿,怎么能达到这样的饮量呢?仲尼是害怕性情发生变化,所以不敢饮到昏乱;周公整天行百拜,祭祀的肉干了,酒也澄清了。上圣如此战战兢兢,尚且这样,何况庸人,能没有悔恨吗?汉高祖顺应天命、承受运势而革除暴政,即使当时没有醉酒,也仍然应当斩蛇。于公聪明通达,明察听讼,小案大案都根据实情处理,不使枉屈与正直颠倒,所以刑罚没有滥加,世上也没有怨恨的百姓。
但其健饮,不即废事。若论大醉,亦俱无知。决疑之才,何损于酒?未闻皋繇、甫侯、子产、释之醉乃折狱也。管辂年少,希当剧谈,故假酒势以助胆气。若过其量,亦必迷错。及其刺毫▯于爻卦,索▯神之变化,占气色以决盛衰,聆鸣鸟以知方来,候风云而克吉防,观碑桓而识祸福,岂复须酒然后审之?杨云通人,才高思远,英赡之富,禀之自天,岂借外物以助着述?及其数饮,由于偶好,亦或有疾,以宣药势耳。子圉肆志,盖已素定,虽复不醉,亦复终去。瓶醪悦众,寓言之喻。诚能赏罚允当,威恩得所,长算纵横,应机无方,则士思果毅,人乐奋命。其不然也,虽流酒渊,何▯胜负?缪公饮盗,造次之权,舍法长恶,何足多称哉?岂如慎之耶?疾谬第二十抱朴子曰:「世故继有,礼教渐頺,敬让莫崇,傲慢成俗。俦▯饮防,或蹲或踞,暑夏之月,露首袒体。盛务唯在摴蒱、弹碁,所论极于声色之间,举口不逾绮繻、纨袴之侧,游步不去势利、酒客之门。不闻清谈论道之言,专丑辞嘲弄为先。以如此者为高远,以不尔者为呆【五骇切痴也】野。于是驰遂之庸民,偶俗之近人,慕之者犹宵虫之赴明烛,学之者犹轻毛之应飚【甫遥切】风。嘲戏之谈,或及祖考,或下逮妇女。往者务其必深焉,报者恐其不重焉。倡之者不虑见答之后患,和之者耻其言轻之不塞。周禾之芟,温麦之刈,实由报恨不能已也。利口者扶强而党势,辩给者借鍒以刺▯【鍒耳由切▯扶发切】以不应者为拙劣,以先止者为负败,如此交恶之辞,焉能默哉!其有才思者,为人也,犹善于依因机防,准拟体例,引古喻今,言微理举,雅而可笑,中而不伤,不张人之所讳,不犯人之所惜。若夫拙者之为人也,则枉曲直凑,使人愕愕然。妍之与媸,期于宜绝,岂唯无益而已哉!乃有使酒之客,及于难侵之性,不能堪之,拂衣拔棘,而手足相及,丑言加于所尊,欢心变而成雠,绝交坏身,构隙致祸。以杯螺相掷者有矣,以阴私相讦【居谒切西斤人】者有矣。昔陈灵之被矢,管氏之泯族,匪降自天,口实为之。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三缄之戒,岂欺我哉!激雷不能追既往之失辞,班输不能磨斯言之既玷【音防】虽不能三思而吐清谈,犹可息谑调以防祸萌也。尊其辞令,敬其威仪,使言无口过,体无倨【居御切】容,可法、可观、可畏、可爱,盖远辱之术,全交之要道也。且夫慢人者,不爱其亲者也;轻斗者,不重遗体者也。皆陷不孝,可不详乎!然而迷谬者,无自见之明;触情者,讳逆耳之规。疾美而无直亮之针【职深切】艾,群惑而无指南以自反谄媚小。」人欢笑以赞善,面从之徒拊节以称功,益使惑者不觉其非,自谓有端晏之防,过人之辩,而不悟斯乃招患之旌,召害之符,传非之驿,倾身之车也。岂徒减其方防之令闻,▯其没世之德音而已哉!盖虽有偕老之慎,不能救一朝之过;虽有陶朱之富,不能赎片言之谬。故毫▯之失,千里之差;伤人之语,有剑防之痛。积微致着,累浅成深,鸿羽所以沉龙舟,群轻所以折劲轴,寸飚所以燔百寻之室,蠧蝎所以仆【普卜也】连抱之木也。古贤何独局蹐恂恂之如彼?今人何其愦慢傲放之如此乎?是以高世之士,望尘而旋迹;轻薄之徒,响赴而影集。谋事无智者之助,居危无切磋之益。良史悬笔,无可书之善;谈者含音,无足传之美。令闻不着,丑声宣流,没有余败,贻讥将来,始无可法,终无可纪,斯亦志士之耻也。安为之过而不改,斯诚委夷路而陷丛棘,舍嘉防而咽钩吻者也。岂所谓以小善为无益而不为,以小恶为无损而不止,以至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者邪?余愿世人改其险诐之行,除其骄吝之失,遣其夸矜之人,诸疾绝息,嘲弄不典之言,则赵胜之门不去客,黄祖之棓无所用矣。抱朴子曰:或有「不治清德以取敬,而仗气力以求畏。」其入众也,则亭立不坐,争处端上,作色谐声,逐人自安,其不得意,恚怼不退,其行出入也,窄逼之地,耻于分涂,振防长驱,推人于险,有不即避,更加摅顿。呜呼,悲哉!此云古之卑而不可逾,推防让路,劳谦下士,无竞于物,立若不胜衣,行若不容身者,何其腼然之不肖哉!夫盛操清节,虽深自抱降,而人犹贵之;若履蹈不高,则虽行凌暴,而人犹不敬。假令外服人体,内失人心,所谓见憎恶,非为见尊重也。昔庄生未食,赵王侧立;驺衍入疆,燕君拥篲;
译只是他善于饮酒,并没有立即耽误事情。若论大醉,也同样会失去知觉。能够决断疑案的才干,怎么会因饮酒而受损呢?从未听说皋繇、甫侯、子产、释之是在醉酒后审理案件的。管辂年少,平时很少进行激烈的谈论,所以借助酒势来增强胆气;如果超过酒量,也必然会迷乱错失。至于他在爻卦上刺毫毛,探求鬼神的变化,根据气色判断盛衰,听鸟鸣来知道未来,观察风云来推断吉凶,观看碑桓来识别祸福,难道还需要借酒之后才能审察吗?扬云是通达之人,才华高、思虑远,文采英发而丰厚,是天生禀赋,难道还要借助外物来帮助著述吗?至于他屡次饮酒,是偶然喜好,也可能是有疾病,借此宣行药力罢了。子圉放纵心志,他的决定大概早已确定;即使不醉,也仍然会最终离去。一瓶酒使众人喜悦,只是寓言中的譬喻。如果确实能够赏罚公允,威势恩德各得其所,长远谋略纵横运用,能够随机应变而没有固定方法,那么士人就会想着果敢坚毅,众人也乐于奋力效命。若不是这样,即使流酒成渊,又怎么能改变胜负呢?秦穆公饮酒赦免盗马之人,只是仓促时的权宜之计;舍弃法度而助长恶行,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难道比得上谨慎饮酒吗?” 疾谬第二十 抱朴子说:“世事接连发生,礼教渐渐衰败,敬重谦让不再受到推崇,傲慢成为习俗。同伴们饮酒,有的蹲着,有的踞坐;盛夏时节,露着头、袒露身体。全部心思只在摴蒱、弹碁上,所谈论的极限也不过声色,张口不离绮繻、纨袴之类,游走也不离权势利益和酒徒之家。听不到清谈论道的话,专把丑陋的言辞和嘲弄放在首位。把这样的人看作高远,把不这样做的人看作痴呆粗野。于是奔逐追随的庸民、迎合世俗的浅近之人,仰慕他们,如同夜里的虫子扑向明亮的灯烛;学习他们,如同轻毛随狂风飘动。嘲戏的谈话,有时牵涉祖先父母,有时下及妇女。先发话的人一定要把话说得深重,回应的人又怕报复不够严厉。倡导者不考虑遭到回应后的祸患,附和者以自己的话轻微、不能堵住对方为耻。周禾被割、温麦被刈,实在都是报复怨恨不能停止造成的。能说会道的人扶助强者、结党附势;能言善辩的人借锋刃般的言辞刺伤别人,把不回应的人看作拙劣,把先停止争辩的人看作失败。像这样彼此交恶的言辞,哪里能够默不作声呢!其中有才思的人待人接物,尚且善于依循时机,参照体例,引古喻今,言辞含蓄而道理显明,文雅却有可笑之处,适中而不伤人;不张扬别人的忌讳,不触犯别人所珍惜的地方。至于拙劣的人待人,则把曲说和直说混在一起,使人惊愕。美与丑都以完全相反为限,哪里只是没有益处而已呢!有些借酒逞强的人,遇到难以侵犯的性情,不能忍受,便拂衣拔棘,甚至手脚相加;把丑恶言语加在尊长身上,欢情变成仇恨,断绝交往、损害自身、制造隔阂而招致祸患。有的互相投掷酒杯,有的揭发彼此的隐私。过去陈灵公被箭射死、管氏灭族,并不是天降灾祸,实在是口舌造成的。言语是祸福荣辱的枢纽;“三缄其口”的戒言,难道是在欺骗我们吗?激雷也不能追回已经说出的失言,鲁班也不能磨去这已经玷污的言语。即使不能三思之后才说出清雅的谈论,至少还可以停止戏谑调笑,以防祸患萌发。尊重自己的言辞,敬慎自己的威仪,使言语没有口舌过失,形体没有傲慢姿态,能够作为法则、可以让人观望、使人畏惧、又使人喜爱,这大概是远离羞辱、保全交情的重要方法。况且轻慢别人的人,就是不爱惜自己的亲人;轻视争斗的人,就是不重视父母遗留给自己的身体。这些都陷于不孝,能不慎重吗!可是迷惑谬误的人没有自我看见的明智,感情受触动的人又忌讳逆耳的规劝。他们厌恶美好的意见,却没有正直明亮的针艾;众人迷惑,却没有指南来使自己反省,反而谄媚小人。”},{ 人们欢笑着称赞这种行为,表面顺从的人拍着节拍夸奖其功劳,更使迷惑的人察觉不到自己的错误,自以为有端晏那样的威仪、有超过常人的辩才,却不知道这其实是招来祸患的旗帜、召来灾害的符信、传递错误的驿站、使自身倾覆的车子。难道只是减少他方远近的好名声,损害他终身的美德声誉而已吗!即使有偕老的谨慎,也救不了一时的过错;即使有陶朱那样的财富,也赎不回一句话的错误。所以毫厘般的偏差,会造成千里的差错;伤人的言语,有如刀剑伤人的痛苦。细微的积累会形成显著的后果,浅小的累积会变成深重的灾祸;鸿毛能够使龙舟沉没,许多轻物能够折断强劲的车轴,一寸火星能够烧掉百寻高的房屋,蠹虫和蝎子能够使合抱的大树倒下。古代贤人为什么唯独那样拘谨小心、恭敬谨慎?今天的人为什么这样昏乱轻慢、傲慢放纵呢?因此,超出世俗的人看到尘影便回头离去;轻薄之徒却闻声而来、如影聚集。谋划事情没有智者相助,身处危难没有切磋的益处。优秀史官悬笔,却没有可以记载的善行;谈论者含声不语,也没有值得流传的美名。好名声不能显著,丑声却广泛流传;死后留下败行,给后世留下讥笑,开始没有可效法之处,最终没有可记载之功,这也是有志之士的耻辱。明知是过错却仍不改,实在是舍弃平坦大道而陷入荆棘丛中,放弃嘉肴而吞食钩吻。难道这就是所谓把小善看作没有益处而不去做,把小恶看作没有损害而不停止,以至于恶行积累到无法遮掩、罪过大到无法解脱吗?我希望世人改变险恶偏邪的行为,除去骄傲吝啬的过失,遣走夸张自矜的人,使各种弊病都停止,使嘲弄而不合典则的言语都断绝;这样,赵胜门下就不会失去宾客,黄祖的棓也无处可用。抱朴子说:有人“不修治清白的德行来取得尊敬,却凭借气力来求得畏惧”。他们进入众人之中,便亭亭站立而不坐,争着占据上位;变脸色、改声调,驱逐别人以求自己安适;一旦不能称心,便愤怒怨恨而不退让。他们出入行走时,在狭窄逼仄的地方也以与人分路为耻,振作威势长驱直入,把人推向险处;有人不立即避开,便进一步推搡击打。唉,真可悲啊!古人所说卑下而不超过别人、推车让路、勤劳谦逊地对待士人、不与万物争竞、站立时仿佛不能承受衣服重量、行走时仿佛容不下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这些人却如此厚颜无耻、不成器呢!一个人操守高尚、节行清白,即使深自谦抑,人们仍然尊重他;如果行为举止不高尚,即使施行凌辱暴虐,人们也仍然不敬重他。假使外表使人畏服,内心却失去人心,这叫作令人憎恶,而不是使人尊敬。从前庄生没有食物,赵王仍然侧身站立;驺衍进入国境,燕君亲自拿着扫帚迎接;
康成之里,逆虏望拜;林祖之庭,莫不卑肃,非力之所服也。夫以抄盗致财虽巨富,不足嘉;凶德胁人,虽见惮,不足荣也。然而庸民为之不恶,故闻其言者,犹鸱枭之来鸣也;睹其面者,若▯魅之见形也;其所至诣,则如妖怪之集也;其在道涂,则甚逢虎之群也。愚夫行之,自矜为豪;小人征之,以为横阶。乱靡有定,实此之由也。然敢为此者,非必笃为也,率冠盖之后、势援之门,素颇力行善事以窃虚名。名既粗立,本情便放,或假财色以交权豪,或因时运以佻荣位,或以婚姻而连贵戚,或弄毁誉以合威柄。器盈志溢,态发病出,党成交广,志通步高,清论不能复制防,墨所不能复弹遂成鹰头之蝇,庙垣之防所未及者,作威作福以控御之。故胜己者则不得闻,闻亦阳不知也;减己者则不敢言,言亦不能禁也。夫灾虫害谷,至降霜则殄矣;佞雄乱群,值严时则败矣。独善其身者,唯可以不肯事之、不行效之而已耳,有斧无柯,其如之何哉!抱朴子曰:「《诗》美睢鸠,贵其有别。在礼,男女无行媒不相见,不杂坐,不通问,不同一物,不得亲授。姊妹出适而反,兄弟不共席而坐。外言不入,内言不出。妇人送迎不出门,行必拥蔽其面。道路男由左,女由右,可谓昵矣。而犹男子非疾病不昼居于内,将终不死妇人之手,况于他乎!昔鲁女不幽居深处,以致圉荦【力各切】之变;孔妻不密潜户庭,以起华督之祸;史激无防,有污种之悔;王孙不言,有杜门之辱。而今俗妇人,休其▯职之业,废其▯紞之务,不绩其麻,市也婆娑,舍中馈之事,修周旋之好,更相从诣之适亲戚,承星举火,不已于行。多将侍从,炜▯盈路,婢使吏卒,错杂如市。寻道防谑,可憎可恶。或宿于他门,或冒夜而反。游戏佛寺,观视渔畋,登高临水,出境庆吊。开车褰帏,周章城邑,杯觞路酌,▯歌行奏。转相高尚,习非成俗,坐致因缘,无所不可。诲淫之源,不急之甚。《刑》于寡妻,家▯乃正,愿诸君子。」少可禁绝,妇无外事,所以防微矣。《抱朴子》曰:「轻薄之人,迹侧高深,交成财赡,名位粗防,便背礼叛教,托云率任,才不逸伦,强为放达,以傲兀无检者为大度,以惜防节操者为涩少。于是腊鼓垂,无赖之子,犬白醉耳▯之后,结党合群,游不择▯。奇士硕儒,或隔篱而不接;妄行所在,虽远而必至。携手连袂,以遨以集,入他堂室,观人妇女,指玷修短,评论美丑。不解此等何为者哉!或有不通主人,便共▯前,严饰未办,不复窥听,犯门折关,逾垝穿隙,有似抄劫之至也。其或妾媵藏避不及,至捜索隐僻,就而引曳,亦怪事也。夫君子之居室,犹不掩家人之不备,故入门则扬声,升堂则下视,而唐突他家,将何理乎?然落拓之子,无骨鲠而好随俗者,以通此者为亲密,距此者为不恭,诚为当世不可不尔。于是要呼愦杂,入室视妻,促膝之狭坐,交杯觞于咫▯,歌淫冶之音,曲以誂文君之动心,载号载呶,谑戏丑防,穷鄙极黩。尔乃笑乱男子之大节,蹈相防之无仪。夫桀倾纣覆,周灭陈亡,咸由无礼,况匹庶乎!盖信不由中,则屡盟无益;意得神至,则形器可忘。君子之交也,以道义合,以志契亲,故淡而成焉。小人之接也,以势利结,以狎慢密,故甘而败焉。何必房集内防,尔乃欵诚着妻妾饮防,然后分好昵哉!古人鉴淫败之曲防,杜倾邪之端渐,可谓至矣。修之者君子,背之者为小人。然禁防则上宫有穿窬之男,网漏则桑中有奔随之女。纵而肆之,其犹烈猛火于云梦,开积水乎万仞,其可扑以帚篲,遏以撮壤哉!然而俗习行惯,皆曰:『此乃京城上国,公子王孙、贵人所共为也。』余每折之曰:『夫中州,礼之所自出也,礼岂然乎?盖衰乱之所兴,非治世之旧风也。』夫老聃清虚之至者也,犹不敢见乎所欲,以防心乱。若使柳下惠洁高行,屡接防防,将不能不使情生于中,而色形于表,况乎情淡者万未一,而抑情者难多得。如斯之事,足长乎?穷士虽知此风俗不足引进,而名势并乏,何以整之?每以为慨,故常获憎于斯党,而见谓为野朴之人,不能随时之宜。余期于信己而已,亦安以我之不可,从人之可乎?可叹非一,率如此也已矣夫!吾末如之何也!彼之染入邪俗,沦胥以败者,曷肯纳逆耳之谠言,而及其东走之远迹哉?抱朴子曰:「俗间有戏妇之法,于稠众之中、亲属之前,问以丑言,责以慢对。
译郑康成居住的乡里,敌虏也遥望而拜;林祖的庭院前,没有人不谦卑肃敬。这些都不是凭力量使人服从的。靠抄掠盗窃取得财富,即使极其富有,也不值得赞美;凭凶暴的德行胁迫别人,即使使人畏惧,也不值得荣耀。然而庸俗百姓做这种事并不厌恶,所以听到他们的言语,就像听见鸱枭鸣叫;看见他们的面孔,就像鬼魅显形;他们所到之处,就像妖怪聚集;他们在道路上,就像遇见成群的猛虎。愚夫实行这些行为,自以为豪强;小人求取他们,以为这是横行的阶梯。混乱没有止境,实在是由此造成的。但是敢于这样做的人,未必本来就真是如此,往往出身于官宦之家、依靠权势援引的门第,平素还略微实行善事来窃取虚名。名声稍稍建立起来,本来的情性便放纵了;有的借助财物美色来结交权豪,有的趁时运来轻浮地取得荣位,有的凭婚姻关系连接贵戚,有的玩弄毁誉来迎合掌握威权的人。器量一满,志意便溢出;姿态一发,毛病便暴露;党羽结成,交游广泛,志气通达,脚步也高起来,清正的议论不能再约束他,笔墨也不能再弹劾他,于是成为鹰头上的苍蝇,连庙墙和防禁所未能触及的地方,也敢在那里作威作福、控制驾驭别人。因此,胜过自己的人,他就不肯听闻,即使听见也假装不知道;能削弱自己势力的人,则不敢发言,即使发言也不能禁止他。灾虫伤害禾谷,到了降霜时就会灭绝;谄佞的强横之人扰乱群体,遇到严厉的时势也会失败。独善其身的人,只能做到不肯侍奉他们、不去仿效他们而已;有斧却没有斧柄,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抱朴子说:“《诗经》赞美睢鸠,贵在它懂得有别。在礼制中,男女没有媒人传话就不能相见,不得混杂同坐,不互通问候,不共用同一器物,不得亲手授受。姊妹出嫁后回来,兄弟也不共同席而坐。外面的言语不传入内,内里的言语不传出外。妇女送迎不出门,行走时一定遮蔽面容。道路上男子走左边,女子走右边,已经可以说亲近了;然而男子若非疾病,不在白天居于内室,最终也不让妇人之手为自己送终,何况其他情况呢!从前鲁国女子没有幽居深处,导致圉荦之变;孔子的妻子没有严密地隐藏在门户庭院中,造成华督之祸;史激没有防备,留下玷污宗族的悔恨;王孙没有发言,受到闭门不纳的羞辱。如今世俗妇女,停止纺织之类的工作,废弃纺绩等事务,不纺麻线;在市场上婆娑游荡,放下主持家中饮食的事务,修习交际周旋的爱好,彼此相从,往来拜访亲戚,直到承接星光、举火照路,仍不停步。常常带着许多侍从,光彩耀目,充满道路;婢女、使者、官吏、士卒交错混杂,如同集市。一路上寻欢取笑,实在可憎可恶。有的留宿在别人家,有的冒着夜色返回;游玩佛寺,观看捕鱼和打猎;登高临水,出境参加庆贺或吊丧。打开车门、卷起帷帘,周游城邑;在路上饮酒,边走边歌唱演奏。彼此转相推崇,把错误习惯成了风俗;坐在那里便造成交往关系,什么事情都没有不做的。这是诱导淫乱的根源,是最不急迫却最严重的事。《刑》篇说,对寡妻施以刑罚,家邦才会端正。愿诸位君子牢记。应当稍加禁止,使妇女没有外出的事务,这正是防微杜渐的方法。《抱朴子》说:“轻薄的人,踪迹浅薄却自认为高深;结交朋友便以财物供养,名位稍有防护,便背弃礼法教化,托词说这是率性任情;才能并不超出常人,却强作旷达,把傲慢无所顾忌看作大度,把珍惜操守看作拘谨浅薄。于是腊鼓将响,许多无赖之子,狗一样醉倒之后,结党聚群,游玩时不选择同伴。奇士硕儒,有的隔着篱笆也不与他们交接;妄行之处,即使很远也一定赶到。手拉着手,衣袖相连,游玩、聚集;进入别人的厅堂房室,观看人家的妇女,指点她们的瑕疵长短,评论美丑。实在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想做什么!有的没有通报主人,便一同来到门前;主人家尚未整饰完毕,他们也不再窥探听候,竟冲撞门户、折断门闩、翻越残墙、穿过缝隙,像抄掠劫盗突然到来一样。有时妾媵来不及藏避,他们还要搜寻隐僻之处,找到后拉扯出来,这也是怪事。” 君子即使居处在家,也尚且不掩饰家人没有准备好,所以进门就先出声,登堂就低头下视;若冒然闯入别人家中,又有什么道理呢?然而那些放荡不羁、没有骨气而喜欢随俗的人,却把这样做当作亲密,把拒绝这样做当作不恭敬,认为当今世道实在不能不如此。于是邀集喧闹杂乱的人,进入内室观看妻子,促膝挤坐在狭小之处,在咫尺之间交杯饮酒,唱淫荡妖冶的歌曲,用曲调挑逗文君使她动心,边呼喊边喧闹,开丑陋下流的玩笑,尽情鄙俗亵慢。这样一来,竟讥笑扰乱男子的大节,践踏彼此防范的礼仪。夏桀倾覆、商纣灭亡,周朝衰灭、陈国亡国,全都由无礼造成,何况普通百姓呢?大概诚信不是发自内心,屡次盟誓也没有益处;心意相投、精神相合,外在形迹就可以忘却。君子的交往,以道义相合,以志趣契合而亲近,所以平淡却能长久。小人的交往,以势利相结,以轻狎傲慢相亲,所以甜美却终将败坏。何必一定要在内室相聚,等到彼此亲诚显露,再同妻妾饮酒,然后才分辨亲疏厚薄呢?古人鉴戒淫乱败坏的曲折途径,堵塞倾邪的开端和渐变,可以说已经做到极致了。奉行这些的是君子,违背这些的就是小人。然而禁防严密时,上宫仍有穿墙盗窃的男子;罗网疏漏时,桑中仍有私奔追随的女子。任由这种风气放纵发展,就像把猛烈的大火放在云梦泽中,打开万仞高处积蓄的水一样,哪里能用扫帚扑灭、用一撮泥土阻挡呢?然而世俗习惯已经形成,人人都说:‘这就是京城上国,公子王孙和贵人们共同做的事。’我每每反驳他们说:‘中州正是礼仪产生的地方,礼仪难道会是这样吗?这不过是衰败动乱兴起时形成的风气,不是太平时代的旧俗。’老聃是最清静虚无的人,尚且不敢显露自己想要的东西,以防内心紊乱。假如柳下惠那样品行高洁的人多次接触这种风气,也不能不使情感在心中产生、情态在外表显露,何况内心淡泊的人万中难有一个,而能够抑制情欲的人也很难多得。这样的事情,难道足以助长吗?困穷的士人虽知道这种风俗不足以用来求取进身,但自己既无名望又无势力,拿什么整治它呢?我常常因此感慨,所以总是受到这一党人的憎恨,被说成是粗野朴实、不能顺应时宜的人。我只求相信自己而已,难道能因为我不被他们接受,就去顺从他们所谓可行的做法吗?可叹的事情不止一件,大体就是这样罢了!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那些被邪俗染污、相继沉沦败坏的人,哪里肯接受逆耳的正直言论,直到走上越陷越远的道路呢?抱朴子说:‘世间有戏弄妇女的做法:在众人聚集之中、亲属面前,用丑陋的话发问,责逼她用轻慢的话回答。
其为鄙黩,不可忍论。或蹙以楚挞,或系脚倒悬。酒客▯醟,不知限齐,至使有伤于血、流踒【乌卧切】折支体者,可叹者也。古人感离别而不防烛,悲代亲而不举乐。《礼论》娶者羞而不贺。人既不能动蹈旧典,至于德为乡闾之所敬,言为人士之所信,诚宜正色矫而呵之,何谓同其波流,长此▯俗哉?然民间行之日久,莫觉其非,或清谈所不能禁,非峻刑不能止也。遂诎周而疵孔,谓傲放为邈世矣。或因变故佻窃荣贵,或赖高援翻飞防萃。于是便骄矜夸气,凌云物,步高视远,侈然自足,顾瞻否滞失群之士,虽实英异,忽焉若草。或倾枕而延宾,或称疾以距客,欲令人士立门以成林,车▯填噎于闾巷,呼谓尊贵不可不尔。夫以势位言之,则周公勤于吐握;以闻望校之,则仲尼循循善诱。咸以劳谦为务,不以骄慢为高。汉之末世,则异于兹,蓬发乱▯,横挟不帯,或防衣以接人,或祼▯而箕踞。朋友之集,▯味之游,莫切切进德,訚訚修业,功过弼为讲道精义。其相见也,不复叙离阔,问安否。宾则入门而呼奴,主则望客而唤狗。其或不尔,不成亲至,而弃之不与为党。及好防,则狐蹲牛饮,争食竞割,横拨淼折,无复廉耻。以同此者为防,以不尔者为劣。终日无及义之言,彻夜无箴规之益。诬引老庄,贵于率任,大行不顾细礼,至人不拘捡括,啸傲纵逸,谓之体。」道,呜呼!惜乎!岂不哀哉!于是嘲族以叙欢,交极黩以结情欵,以倾倚伸脚者为妖妍标秀,以风格端严者为田舍朴呆,以虽镇抗指者为剿令鲜倚,以出言有章者为折答猝突。凡彼轻薄之徒,虽便辟偶广,结伴流更,相推扬,取达速易,然率皆皮肤狡泽,而怀空抱虚,有似蜀人瓠壶之喻,胸中无一▯之诵,所识不过酒炙之事,所谓傲狠明德,即耸从昧,冒于货财,贪于饮食,左生所载不才之子也。若问以坟索之微言,▯神之情状,万物之变化,殊方之奇怪,朝廷宗庙之大礼,郊祀禘祫之仪品,三正四始之原本,阴阳律历之道度,军国社稷之典式,古今因革之异同,则恍悸自失,喑呜俛仰,▯▯焉,莫莫焉。虽心觉面墙之困,而外防其短乏之病,不肯谧已,强张大谈曰:「杂碎故事,盖是穷巷诸生、章句之士吟咏而向枯简,匍匐以守黄巷者所宜识,不足以问吾徒也。」诚知不学之弊,硕儒之贵,所祖习之非,所经易之谬,然终迷而返,老放诞者无损于进趋故也。若高人以格言弹而可之,有不畏大人而长恶不悛者,下其名品,则宜必瞿然氷泮而革面,旋而东走之迹矣。
抱朴子外篇卷二<子部,道家类,抱朴子内外篇》>
译这种行为鄙俗亵慢,令人无法忍受地谈论。有的用楚法鞭打她,有的把她捆住双脚倒挂起来。饮酒的人纵情酗酒,不知节制,以至于有人因而出血、流血受伤,或折断肢体,实在可悲。古人因感伤离别而不忍点烛,因悲悼代替亲人而不奏乐。《礼论》说,娶妻之人应感到羞惭,不应受到庆贺。人既然不能行动举止都遵循古代典章,至于那些品德受乡里敬重、言论为士人信服的人,实在应当正色纠正并斥责这种行为,怎么能随波逐流,助长这种坏风俗呢?然而民间实行这种做法已经很久,没有人察觉它的错误;有时清谈也不能禁止它,非用严厉刑罚不能制止。于是有人贬低周公而讥刺孔子,把傲慢放纵说成超然于世。有人借着变故轻薄窃取荣贵,有人依靠高贵援引而飞黄腾达、跻身显要。于是便骄傲自矜、夸耀气势,凌驾于众物之上,步履高傲、目光远视,得意自满;回头看那些困顿失意、脱离群体的士人,即使确实才华出众,也忽然把他们看得如同草芥。有的侧着枕席来延请宾客,有的称病拒绝客人,想让士人站满门前形成树林,让车马堵塞闾巷,还说自己尊贵,不能不这样。若从势位来说,周公尚且忙于吐哺握发;若从声望名誉比较,孔子尚且循循善诱。他们都把勤劳谦逊作为要务,并不把骄傲傲慢当作高尚。汉朝末世却不同于此:披头散发,衣冠散乱,横着挟持东西而不佩带;有的穿着破旧衣服接见人,有的裸露上身、张开双腿蹲坐。朋友聚会、同类交游时,没有人认真勉励修养德行、勤恳修习学业,也没有人切实讲论功过、辅正彼此、讲求道理精义。他们相见,不再叙说离别久远,也不问安否。宾客进门就呼喊奴仆,主人望见客人就呼唤狗。有的人若不这样做,就不能成为亲密之交,甚至被抛弃,不许加入他们的党群。到了饮酒宴乐时,便像狐狸蹲坐、牛饮争食,争抢分割食物,横行拨弄、折断器物,再也没有廉耻。把和他们一样的人看作亲密,把不这样做的人看作低劣。整天没有一句涉及义理的话,彻夜没有一点规劝的益处。他们胡乱援引老子、庄子,把任性放纵看得尊贵,说大行事不必顾及细小礼节,说至人不受拘束检点,放声长啸、傲然纵逸,把这些叫作风度。唉,真是可惜!难道不可悲吗?于是以嘲弄宗族来叙说欢乐,以交往极其亵慢来结成情谊;把倚靠伸脚看作妖媚秀美,把风度端庄严肃看作乡野粗朴愚笨;把虽有威仪、抗手指示的人看作苛刻而少有依傍,把说话有条理的人看作应答生硬、突然冒犯。那些轻薄之徒,虽然善于逢迎、偶然博取声名,结伴游荡更替,彼此推许宣扬,谋求迅速通达和容易得志,但大都只是外表浮薄狡猾、内心空虚,正像蜀人所说瓠壶的比喻,胸中没有一篇经书的诵读,所知道的不过是饮酒吃肉之事;也就是《左传》所载那种不成材的子弟:傲慢凶狠而不明德,昏昧无知,冒险逐求货财,贪恋饮食。如果问他们《坟》《索》中的精微言论,鬼神的情状,万物的变化,各地奇异怪诞之事,朝廷宗庙的大礼,郊祀、禘祫的仪式品物,三正四始的根本,阴阳律历的道理和法度,军国社稷的典章制度,以及古今沿袭变革的异同,他们就会惊惶失措,沉默呜咽,俯仰不安,茫然昏暗,默默无言。虽然内心已经觉察到自己如同面对墙壁般的困窘,却在外表上掩饰自己的短处和不足,不肯就此住口,强行摆出高谈阔论的样子说:‘这些零碎故事,大概是穷巷中的诸生、章句之士面向枯简吟咏,匍匐守着黄卷的人才应该知道的,不值得拿来询问我们这些人。’他们确实知道不学习的弊病,也知道博学大儒的可贵,知道自己所承袭学习的东西有错误,所经历熟习的东西有谬误,但最终仍然迷惑而不回头,因为放任荒诞并不会妨碍他们追求进身。如果有高明之人用格言弹劾批评他们,并且获得认可,使那些不畏惧权贵、长久作恶而不悔改的人名声品第下降,他们就应当惊醒,如冰消融般改变态度,很快走上越走越远的道路。《抱朴子外篇》卷二。《子部·道家类·抱朴子内外篇》。
钦定四库全书抱朴子外篇卷三晋 ▯洪 撰讥惑第二十六抱朴子曰:「澄浊剖判,庶物化生,羽族或能应对焉,毛宗或有知言焉。爰玃识徃,归终知来,▯禽解阴阳,蛇蚁远泉流,蓍▯无以过焉,甘石不能胜焉。夫唯无礼,不厕贵性。厥初▯古,民无阶级,上圣悼混然之甚陋,愍巢穴之可鄙,故构梁宇以去鸟兽之群,制礼数以异等威之品。教之盘旋,训以揖让,立则罄折,拱则枹鼓。趋步升降之节,瞻视立对之容,至于三千,盖俭溢之堤防,人之所▯也。故俨若冠于《曲礼》,望貌首于五事,出门有见宾之肃,闲居有慎独之戒。颜生整仪于宵浴,仲由临命而结缨。防容暂废,隋慢以及。安上治民,非此莫以。盖人之有礼,犹鱼之有水矣。鱼之失水,虽暂假息,然枯靡可必待也;人之弃礼,虽犹▯然,而祸败之阶也。鲁秉周礼,暴兵不加;魏式干木,锐冦旋旆。大楚带甲百万,而有振槁之嗤;秦殽函袭崄,而无折柳之园。岂非弃三夲而丧根祗之攸召哉!矧乎安逸触情,丧乱日乆风頺教沮,抑断之仪废,简脱之容成。近人值政化之衰防,庸民遭道纲之绝紊,犹网鱼之去水罟,围兽之出陆罗也。丧乱以来,事物屡变,冠履衣服,防▯财制,日月改易,无复一定。乍长乍短,一广一狭,忽高忽卑,或粗或细,所饰无常,以同为快。其好事者,朝夕放效,所谓「京辇贵大眉,远方皆半额」也。余实凡夫,拙于随俗,其服物变,不胜故。不变无所损者,余未曾易也。虽见指笑,余亦不理也。岂苟欲违众哉?诚以为不▯耳。上国众事,所以胜江表者多,然亦有可否者。君子行礼,不求变俗,谓违本▯之他国,不改其桑梓之法也。况其在于父母之乡,亦何为当事弃▯而强更学乎?吴之善书,则有皇象、刘纂、岑伯然、朱季平,皆一代之绝手;如中州有钟元常、胡孔明、张芝、索靖,各一▯之妙,并有古体,俱足周事。余谓废已习之法,更勤苦以学中国之书,尚可不须也,况于乃有转易其声音以效他语,既不能便似,良可耻可笑,所谓不得邯郸之步,而有匍匐之嗤者。此犹其小者耳,乃有遭丧者而学中国哭者,令忽然无复念之情。昔钟仪、庄舄不忘本声,古人韪之。孔子云:「丧亲者若婴儿之失母,其号岂常声之有?宁令哀有余而礼不足,哭以泄哀,妍拙何在,而乃治饰其音,非痛切之谓也。」又闻贵人在大哀,或有疾病服石散,以数食停药势,以饮酒为性命,疾患危笃,不堪风冷,帏帐茵褥,任其所安。于是凡琐小人之有才力者,了不复居于丧位,常在别房,高床重褥,美食大饮,或与密客引满投空,至于沉醉,曰:「此京洛之法也。」不亦惜哉!余之乡里先德君子,其居重难,或病在衰老,于礼唯应缞麻在身,不成丧致毁者,皆过哀啜粥,口不经甘。时人虽不肖者,莫不企及自免。而今人乃自取如此,何其相去之辽▯乎!又凡人不解呼谓中国之人居丧者多皆奢溢,殊不然也。吾闻晋之宣、景、文、武四帝居亲丧,皆毁瘠逾制,又不用王氏二十五月之礼,皆行七月服。于时天下之在重哀者,咸以四帝为法。世人何独不闻此,而虚诬高人,不亦惑乎?刺骄第二十七抱朴子曰:「生乎世贵之门,居乎▯烈之势,率多不与骄期,而骄自来矣。非夫超群之器,不能免于盈溢之过也。盖劳谦虚已,则附之者众;骄慢倨傲,则去之者疾。存亡之机,于是乎在,轻重而为之,不亦蔽哉!亦有出自卑碎,由防而着,徒以翕肩敛迹,优伊侧立,低眉屈膝,奉附权豪,因缘运防,超越不次,毛成翼长,蝉蜕泉壤,便自轩昂,目不步足,器满意得,视人犹芥。或曲晏密集,管▯嘈杂,后宾填门,不复接引;或于同造之中,偏有所见,复未必全得也。直以求之差勤,以数接其情,苞苴继到,壶榼不旷者耳。孟轲所谓『爱而不敬,豕畜之也』,而多有行诸,云是自尊重之道。自尊重之道,乃在乎以贵下贱,卑以自牧,非此之谓也,乃衰薄之弊俗,膏肓之废疾,安共为之,可悲者!若夫伟人巨器,量逸韵远,高蹈独徃,萧然自得,身寄波流之间,神跻九▯之表,道足于内,遗物于外,冠摧履决,蓝缕带索,何肯与俗人竞干佐之便僻,修佞幸之媚容,效上林喋喋之啬夫,为春蜩夏蝇之聒耳!
译钦定《四库全书》。《抱朴子外篇》卷三。晋代,葛洪撰写。《讥惑》第二十六。抱朴子说:‘清浊分判,万物化生,鸟类中有的能够应答,兽类中有的能够说出有知识的话。猿猴能识别过去,乌鸦最终能够预知未来,黑鸟能够辨解阴阳,蛇蚁能够预知远处的泉流;蓍草和龟甲也不能超过它们,甘公、石申也不能胜过它们。只是因为它们没有礼,所以不列入尊贵的生命之中。上古最初的时候,百姓没有等级差别;上古圣人哀悼这种混沌状态的极度鄙陋,也怜悯穴居巢居的可鄙,所以建造栋梁屋宇,使人脱离鸟兽的群类;制定礼仪等级,以区别尊卑威仪的品级。教人行礼周旋,训导人谦让作揖;站立时身体弯曲,拱手时如同抱持鼓槌。进退行走、升降上下的节度,注目观看、站立应对的仪容,合计有三千条,大概是防止礼节过少或过多的堤防,也是人们共同遵循的规范。所以,《曲礼》以端庄恭敬作为戴冠之礼的首要要求,《五事》以仪容相貌为首;出门有见到宾客时的肃敬,闲居有谨慎独处的戒律。颜回在夜间沐浴时仍整饬仪容,仲由临死前还系好帽缨。礼容暂时废弃,怠慢就会随之而来。安定上位者、治理百姓,没有礼就无法做到。人大概有礼,就像鱼有水一样。鱼失去水,即使暂时能够苟延喘息,最终也必然枯竭死亡;人抛弃礼,即使一时还安然无事,也是祸败的阶梯。鲁国秉持周礼,暴乱军队不敢侵犯;魏国奉行段干木之礼,凶猛的敌寇很快就收兵回去了。楚国拥有百万披甲之士,却受到枯木般衰败的讥笑;’ 秦国凭借崤山、函谷关的险要发动袭击,却没有折柳的园林。难道不是因为抛弃三本而丧失根基所招致的吗?何况安逸触发情欲,丧乱日久,风俗衰败、教化沮丧,抑制和断绝欲望的礼仪废弃,简慢脱略的容态形成。近世之人遭逢政治教化衰败,平庸百姓遇到道德纲纪断绝紊乱,就像从水中取走捕鱼的网具、从陆地罗网中放出被围的野兽一样。自丧乱以来,事物屡次变化,冠帽鞋履、衣服和佩饰财制,日月更改,没有再固定的标准。忽长忽短,时宽时窄,忽高忽低,或粗或细,装饰没有常规,只以相同为快。那些喜欢标新立异的人,早晚都仿效这种做法,正所谓‘京城贵人崇尚大眉,远方人都画成半额’。我实在是普通人,不善于随从风俗;服饰器物一有变化,我就不能适应旧有习惯。凡是不改变也没有损失的东西,我从来没有改过。即使受到指责嘲笑,我也不理会。难道我只是想违背众人吗?实在是因为我认为那些改变不合理。上国的许多事情胜过江表,这确实很多,但也有可以肯定和否定的地方。君子行礼,不求改变本地风俗;所谓身处他国而不改变本乡本土的做法,正是不改变故乡的法度。何况身在父母的故乡,又为什么要因时势而抛弃旧有传统,强行改学别处的习俗呢?吴地善于书法的人,有皇象、刘纂、岑伯然、朱季平,都是一代绝妙的书法家;正如中州有钟元常、胡孔明、张芝、索靖,各自都是一方书法妙手,并且都兼有古体,完全足以处理事务。我认为,废弃已经习惯的书写方法,重新辛苦学习中州的书法,尚且可以不必,何况还要改变自己的声音来模仿别人的语言;既不能立刻相像,实在可耻可笑,这就是所谓没有学会邯郸人的步法,反而落得匍匐爬行的讥笑。这还只是小事。竟有人家中遭丧,却学习中州人哭丧的声音,使自己忽然不再具有真实哀悼的情感。从前钟仪、庄舄都没有忘记本乡的声音,古人认为这是正确的。孔子说:‘亲人去世的人,就像婴儿失去了母亲,他的号哭怎么会有固定的声调呢?宁可使哀痛有余而礼节不足,也要用哭声宣泄悲哀;声音是否美妙拙劣又在哪里?却偏要修饰自己的哭声,这就不是痛切悲哀的表现了。’又听说贵人在遭遇极大悲哀时,有的患病服用石散,因多次进食而停药,竟把饮酒当作性命之事;疾病危重,不能忍受风冷,帷帐褥垫任由自己安置。于是凡是有些才力的琐屑小人,完全不再居于丧位,常常住在别的房间,睡高床盖厚褥,吃美食大量饮酒;有时还和亲密宾客斟满酒杯一饮而尽,直到沉醉,说:‘这是京洛的规矩。’难道不可惜吗?我乡里的前代德行君子,身处重大丧事,即使有人因衰老而患病,按礼只应身穿缞麻,不能因丧事而过度毁伤身体,也都悲哀过度、只能啜饮稀粥,口中不尝甘美食物。当时的人即使品行不肖,也没有不希望达到这种程度、使自己免于过度哀毁的。如今的人反而主动做出这样的事,彼此相差得多么遥远啊!又有些人不了解情况,便说中州人居丧大多奢侈放纵,其实完全不是这样。我听说晋宣帝、晋景帝、晋文帝、晋武帝四人在父母丧期中,都因哀伤而身体消瘦,超过礼制所规定的程度;他们也没有采用王氏二十五个月的丧礼,而都实行七个月的服丧。当时天下处在重丧中的人,全都以四帝为榜样。世人为什么偏偏没有听说这些,反而凭空诬蔑高明之人,难道不是迷惑吗?《刺骄》第二十七。抱朴子说:‘生在世代显贵的门第,处在显赫强盛的权势之中,多数人并未打算骄傲,但骄傲自然会找上门来。不是超群出众的人才,不能避免盈满自大的过失。大概勤劳谦逊、克制自己,依附亲近的人就多;骄慢倨傲,离开他的人就快。人的存亡关键就在这里,面对这两种情形却不加以权衡,不也是昏昧吗?也有人出身卑微琐碎,因为偶然机遇而显达,只凭收缩肩膀、收敛形迹,低头侧身站立,低眉屈膝,奉承依附权贵,借助机缘和运势,越级超次地得到升迁;一旦羽毛长成、翅膀丰满,便如蝉脱离泥土,马上昂首自得,眼高于顶,器量自满、心意得志,看别人如同草芥。有的私下设宴、密集宾客,管弦喧杂,后来宾客挤满门庭,便不再接见引进;有的在同来求见的人中偏偏有所选择,也未必就能全部得到接见,只不过是因为求见时更加勤谨,多次接触而使他们动情,馈赠接连送到,酒壶酒杯从不空着罢了。孟轲所说‘只爱而不敬,是把人当猪养’,而很多人竟这样做,还说这是自尊自重的道理。自尊自重的道理,在于以尊贵身份礼遇卑贱者,以谦卑自我约束,并不是这种做法;这只是风俗衰薄的弊病、积重难返的痼疾,怎么能共同实行它呢?实在可悲!至于伟人和大才,气量超逸、风韵高远,独自高举前行,萧然自得;身体寄托在尘世波流之间,精神却登临九玄之上;道德充足于内,外物被遗弃在外。即使帽子破损、鞋子裂开,衣衫褴褛、腰束绳带,他哪里肯同俗人争逐干谒和逢迎的便利,修饰谄媚求宠的容态,学那上林苑中喋喋不休的啬夫,成为春蝉夏蝇般聒噪扰耳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