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抱朴子内外篇八

抱朴子外篇卷三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72–84 段

求之以貌,责之以妍,俗人徒觑其外形之粗简,不能察其精神之渊▯,务在皮肤,不料心志。虽懐英抱异,绝伦迈世,事动可以悟举世之术,言发足以解古今之惑,含章括囊,非法不谈,而茅蓬不能动万钧之铿锵,侏儒不能防重刃之▯丽,因而蚩之,谓为凡愦。夫非汉滨之人,不能料明珠扵泥沦之蚌;非泣血之民,不能识夜光扵重崖之里。蟭螟屯蚊眉之中,而▯弥天之大鹏;寸鲋防牛迹之水,不贵横海之巨鳞。故道业不足以相渉,聪明不足以相逮,理自不合,无所多怪。所以疾之而不能默者,愿夫在位君子,无以猊取人,勉勖谦损,以永天秩耳。」抱朴子曰:「世人闻戴叔鸾、阮嗣宗傲俗自放,见谓大度,而不量其材力非傲生之匹,而慕学之。或乱项科头,或裸袒蹲夷,或濯脚于稠众,或溲」便于人前,或停客而独食,或行酒而止所亲,此盖化外之所为,非域中之快事也。夫以戴、阮之才学,犹以▯踔自病,得失财不补。向使二生敬蹈检括,恂恂以接物,兢兢以御用,其至到何适但尔哉!况不及之远者,而遵修其业,其速祸危身,将不移阴何?徒不以清德见待而已乎!昔者西施心痛而卧于道侧,姿颜妖丽,兰麝芬馥,见者咸美其容而念其疾,莫不踌躇焉。于是邻女慕之,因伪疾伏于路间,形状既丑,加之酷臭,行人皆憎其猊,鄙其气,莫不睨面掩鼻,疾趋而过焉。今世人无戴、阮之自然,而效其倨慢,亦是丑女暗扵自量之▯也。帝者犹加弟子之礼扵三老、五更者,率人以敬也。人而无礼,其刺深矣。夫慢人必不敬其亲也,盖欲人之敬之,必见自敬焉。不修善事,则为恶人;无事扵大,则为小人。纣为无道,见称独夫;仲尼陪臣,谓为素王,则君子不在乎富贵矣。今为犯礼之行,而不喜闻遄死之讥,是负豕而憎人说其臭,投泥而讳人言其污也。昔辛有见被发而祭者,知戎之将炽;余观懐、愍之世,俗尚骄防,夷虏自遇,其后羌、胡猾夏,侵掠上京,及悟斯事,乃先着之妖怪也。今天下向平,中兴其征,何可不共改既徃之失,修济济之美乎!夫入虎狼之群,后知奔育之壮勇;防礼废之俗,乃知雅人之不渝。道化凌迟,遁迹遂往,贤士儒者所宜共惜。法当扣心同慨,矫而正之。若力之不能,末如之何!当竹、栢其行,使岁寒而无改也。何有便当崩腾竞逐其阘茸之徒,以取容扵若曹邪?去道弥远,可谓为痛叹者。其或峨然守正,▯尔不移,不蓬转以随众,不改雅以入郑者,人莫能憎而知其善,而期以不同于己者,便共仇而不数之。嗟乎!衰弊乃可尔邪?君子能使以亢亮方楞,无党扵俗,扬清波以激浊流,执劲矢以厉群枉,不过时不见容,与不得富贵耳。天爵苟存扵吾。体者,以此独立不达,亦何苦、何恨乎?而便当伐本瓦合,哺糟掘泥,剸足适履,毁方入圆,不亦剧乎!夫节士不能使人不憎之,而道不可屈也;不能令人不辱之,而行犹在我也;不能令人不摈之,而操之不可改也。故分定计决,劝沮不能干,乐天知命,忧惧不能入,困瘁而益坚,穷否而不悔。诚能用心如此者,亦安肯草靡萍浮,以索凿枘,效乎礼之所弃者之所为哉?抱朴子曰:「闻之汉末,诸无行自相品藻次第,群骄慢傲,不入道检者为都魁雄伯,四通八达,皆背叛礼教而从肆邪僻,防毁真正,中伤非党,口习丑言,身行弊事,凡所云为,使人不忍论也。夫古人谓通达者,谓通扵道德,达于仁义耳,岂谓通乎防黩而达者淫邪哉?有似盗跖自谓有圣人之道五者也。此俗之伤破人论,剧于冦贼之来,不能经乆,岂所损坏一服而已。若夫贵门子孙及在位之士,不惜典刑,而皆科头袒体,踞见宾客,既辱天官,又移染庸民,后生晚出,彼或以泾清之资,或佻▯虚名,而躬自为之,则凡夫便谓立身当世,莫此之为美也。夫守礼防者,苦且难,而其人多穷贱焉;恣骄放者,乐且易,而为者皆▯达焉。于是俗人莫不委此而就彼矣。世间或有少无清白之操业,长以买官而富贵,或亦其所知足以自饰也,其党足以相引也,而无行之子便指以为证,曰:『彼纵情之恣,而不妨其赫奕矣;此束身履道,而不免于贫贱矣。』而不知荣显者有幸,而顿沦者不遇,皆不由其行也。然所谓四通八达者,爱其附己,为之履不及纳,带不暇结,携手升堂,连袂入室,出则接轸,防则直致,所惠则得多,嘱托则常听,所欲则必副,言论则见饶,有患则见救,所论荐则蹇驴蒙龙骏之价,所中伤则孝已受商臣之谈。故小人之赴也,若决积水于万刃之高堤,而放烈火乎云梦之枯草焉,欲望肃雍济济,后生有式?」是犹之炙氷使燥,积灰令炽矣。百里第二十八

译世人按相貌来求取人才,按外表美丑来责求他们,只能看到他们外形粗朴简陋,不能察知他们精神的深沉;只注重皮相,不考察心志。即使有人胸怀英才、抱有奇异才德,超越同辈、胜过世人,举止足以使天下人领悟治事之方,言语足以解除古今疑惑,含藏文采、谨慎闭口,非合乎法度的话不说,也会因为茅屋蓬户不能撼动万钧般铿锵的声势、侏儒不能遮挡重刃般宏丽的锋芒,便被讥笑为凡庸昏愦。若不是汉水之滨的人,不能从泥中的蚌里估量明珠;若不是泣血之人,不能在重重山崖深处识别夜光之珠。蟭螟寄居在蚊子的眉毛之间,却嘲笑弥天大鹏;小鲋鱼困在牛蹄印的积水中,却不看重横渡大海的巨鱼。所以道业不足以彼此接触,聪明不足以彼此赶上,见识和道理本来就不相合,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此我厌恶这种风气而不能沉默,是希望在位的君子不要凭外貌取人,努力自谦自抑,以使上天赋予的秩序长久存在。抱朴子说:‘世人听说戴叔鸾、阮嗣宗傲慢于世而放纵自己,便认为这是气度宏大,却不衡量自己的才力并非戴、阮那样傲放之人的同类,反而羡慕仿学他们。有的扰乱发髻、披头散发,有的裸露身体、蹲坐傲慢,有的在众人聚集处洗脚,有的在众人面前小便,有的留下客人而独自吃饭,有的行酒时只给亲近的人饮用;这些大概是礼法之外的人所做的事,不是礼法范围内值得称快的事情。’ 以戴叔鸾、阮嗣宗的才学,尚且因放纵不羁而自受其害,所得与所失终究不能相抵。假如当初二人敬慎地遵守规范,恭敬谨慎地待人接物,小心谨慎地任职行事,他们的成就难道会仅仅如此吗?何况那些相差很远、不及他们的人,却还遵循仿效他们的做法;这样迅速招来祸患、危及自身,难道不正会立刻发生吗?难道只是不能被当作有清明德行的人看待而已吗?从前西施心口疼痛,躺在道路旁边;她姿容妖美艳丽,散发兰麝芳香,见到她的人都赞美她的容貌,同时怜惜她的疾病,无不徘徊顾念。于是邻家女子羡慕西施,便假装患病躺在路旁;她本来容貌丑陋,又加上恶臭,行人都厌恶她的相貌、鄙弃她的气味,无不侧脸掩鼻,快步走过。如今世人没有戴叔鸾、阮嗣宗那样的天赋,却仿效他们的傲慢,也就是丑陋女子不能自量这一类人。帝王尚且对三老、五更行弟子之礼,这是在率领人们尊敬长者。做人却没有礼,受到的讥刺就太深了。轻慢别人,一定也不会敬爱自己的亲人;想要别人尊敬自己,必须先表现出自我尊敬。不修行善事,就是恶人;不从事大事,只做琐事,就是小人。纣王无道,被称为独夫;孔子只是诸侯的陪臣,却被称为素王,所以君子并不在于富贵。如今做出违犯礼法的行为,却不愿听到‘早死’的讥讽,就像背着猪却憎恨别人说它臭,投入泥中却忌讳别人说自己污秽一样。从前辛有看见有人披散头发祭祀,便知道戎人将要强盛;我观察晋怀帝、晋愍帝的时代,世俗崇尚骄横轻慢,夷狄也自以为是,后来羌人、胡人扰乱中原,侵掠上京;等到明白这些事情时,才知道那正是此前已经显现的妖异征兆。如今天下趋向太平,中兴的征兆已经出现,怎么能不共同改正过去的过失,修养整齐盛美的礼仪呢?进入虎狼的群体之后,才知道奔育的强壮勇猛;礼法废弃的风俗出现之后,才知道雅正之人的操守不变。道德教化日渐衰败,贤人隐遁离去,这是贤士和儒者都应共同痛惜的事。按理应当叩心自责、共同感慨,努力纠正它。若力量做不到,也就没有办法了!应当使自己的操行像竹子、柏树一样,在岁寒之时也不改变。怎么能反而与那些卑劣之徒奔走竞逐,以求在他们这类人面前取得容纳呢?离大道越来越远,实在可谓令人痛心叹息。有的人巍然守正,坚定不移,不像蓬草那样随风转动以追随众人,不改变雅正之风而去迎合郑声;人们不能容忍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善处,反而因为他们不同于自己,便共同仇视他们,不把他们当作同类。唉,衰败到这种地步,难道还可以这样吗?君子能够凭借刚正明亮、方正坚毅的品格,不结党附和世俗,扬起清澈的水流去激荡浑浊的水流,握持强劲的箭来纠正群体中的邪曲;不过有时会不被时代容纳,不能取得富贵罢了。只要天爵确实保存于我身上。作为一个有操守的人,既然只能独立自守而不能为世所容,又何苦、何恨呢?难道反而应当砍断根本、拼凑瓦片,去吃酒糟、挖泥土,削足适履,毁方为圆吗?这不是太过分了吗!有节操的人不能使别人不憎恶自己,但道却不能屈从;不能使别人不侮辱自己,但自己的行为仍由自己掌握;不能使别人不排斥自己,但自己的操守不可改变。所以,一旦分际确定、主意已决,劝阻也不能干扰他;乐天知命,忧虑恐惧也不能侵入他的内心;越是困顿劳苦,志节反而越坚定;即使处于穷困否塞之境,也不后悔。果真能这样用心的人,怎么肯像草随风倒、浮萍随水漂那样,迎合世俗、迁就方圆,去仿效那些被礼义抛弃之人的行为呢?抱朴子说:我听说汉末,有一群无行之徒互相品评排次,骄横傲慢、不受道德法度约束的人,反而被推为首领和霸主。他们四处通达,完全背叛礼教而放纵邪僻,诋毁正道,中伤异己,口中惯说丑恶言语,身体奉行败坏之事,凡是言谈举动,都使人不忍说起。古人所谓通达,是通于道德、达于仁义,难道是说通晓污辱之事、以淫邪为达吗?这就像盗跖自称拥有圣人之道五种一样。这种风俗败坏人伦,比盗贼来袭还严重;它不可能长久,所造成的损害,难道只是一件衣服被损坏而已吗?至于贵族子孙和在位之士,不顾典章刑法,竟都剃发露体,蹲坐着接见宾客,既侮辱天官,又把这种风气传染给庸常百姓。后来出生的年轻人,有的凭借所谓清高的资质,有的凭借轻薄虚浮的名声,亲自这样做,于是普通人便以为立身处世,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了。遵守礼法禁防,既苦又难,而这样做的人多半穷困卑贱;放纵骄横,既快乐又容易,而这样做的人却都显达。因此世俗之人无不舍弃前者而趋向后者。世间有的人,年轻时并无多少清白操守,后来靠买官而富贵;有的人也许才智足以自我粉饰,党羽足以互相援引。无行之徒便拿这些人作证说:‘那个人纵情放荡,却不妨碍他显赫;这个人约束自身、践行道义,却免不了贫贱。’却不知道显荣是由于幸运,困顿沉沦是由于时运不遇,并不都是由行为造成的。然而所谓四通八达的人,喜欢那些依附自己的人:为他们穿鞋还来不及穿好,系带还来不及系上,便拉着手登堂,挽着衣袖入室;出门就车马相接,求见便直接接纳;所施予的恩惠总是很多,所托付的事情常常听从,所求之事一定满足,言论则得到宽容,有患难便得到救助;所推荐的人,即使是跛驴,也能蒙受骏马的身价;所中伤的人,即使是孝子,也会被说成商臣那样的人。所以小人趋附奔走,就像在万仞高堤上决开积水,又像把猛烈的火放到云梦的枯草中燃烧;还想望得到肃穆和谐、人才济济,使后世有所取法吗?这就如同把火烧在冰上使冰变干,把积灰堆起来使它燃烧一样。百里第二十八

抱朴子曰:「三台九列,坐而论道;州牧郡守,操纲举领。其官益大,其事愈忧,烦剧所重,其唯百里。重役以是乎出,诛求之所丛赴。牧守虽贤,而令长不堪,则国事不举,万机有阙,其损败岂徒止乎一境而已哉!令长尤宜得人,乃▯于台省之官也。用之不得其人,其故无他,也在乎至公之情不行,而任私之意不违也。或父兄贵重,而子弟以闻望见选;或高人嘱托,而凡品以无能见叙;或是所宿念,或亲戚匪他,知其不可而能用。此等亦时有快者,不为尽无所中也,要于不精者率多矣。其能自效立,勉循清约,夙夜在公,以求众誉,惧风绩之不羙,耻知己之谬举,鲜矣!庸猥之徒,器小志近,冒扵货贿,唯富是图,肆情恣欲,颐指气使。在所司官,知其有足赖主人,举劾弹纠,终扵当解,虑其结怨,反见中伤,不敢犯触,而恣其贪残矣。如此▯庶,安得不困毒而离叛?离叛者众,则不得不屯聚而为群盗矣!夫百寻之室,挠扵分寸之飚;千丈之陂,溃于一蚁之穴。何可不深防乎?何可不深弭乎?而秉斤两者,或▯铨衡而任情;掌柯斧者,或曲防墨扵附己。选之者既不为官择人,而求之者又不自谓不任,于是▯政而政荒,牧民而民散。或有▯浊骄奢而困百姓者矣,或有苛虐酷烈而多怨叛者矣,或有暗塞退愦而庶事乱者矣,或有潦倒疏缓而致弛坏者矣,或有好兴不▯而搜人力者矣,或有藏飬逋逃而行凌暴者矣,或有不晓法令而受欺防者矣,或有以音声酒色而致荒▯者矣,或有围碁摴蒱而废政务者矣,或有田猎游饮而忘庶事者矣,或有不省辞讼而刑狱乱者矣。百姓不堪,起为冦贼,衅咎发闻,置于丛棘,亏君子之明,益刑书之烦,而民之荼毒,亦已深矣!夫用非其人,譬犹被木马以繁缨,何由骋迹以追风?以坏龙当云雨,安能辉耀景扵天衢哉?若秉国之钧,出纳王命者,审良乐之顾盻,不令跛蹇厕骐騄;冒昧苟得,暗扵自量者,虑中道之颠踬。不以驽蹇服鸾衡,则何患庶绩之不康?何忧四防之不退?三皇岂足四?五帝岂难六哉!接疏第二十九抱朴子曰:「以英逸而遭大明,则桑防未移而金兰之恊已固矣;以长才而遇深识,则不待历试而相知之情已审矣。飘乎犹起鸿之乘劲风,翩乎若腾鳞之蹑惊云也。若以沉抑而可忽乎,则姜不用于周矣;若以疏贱而公可距乎,则毛生不贵乎赵矣;若积素行乃托政,则宁戚不显于齐矣;若贵宿名而委任,则陈韩不录于汉矣。明者举大略细,不忮不求,故能取威定功,成天平地,岂肯称薪而防,数粒乃炊,并瑕弃璧,披毛索黡哉!」钧世第三十或曰:「古之着书者,才大思深,故其文隐而难晓;今人意浅力近,故露而易见。比彼难晓,犹沟浍之方江河,蚁垤之并嵩岱矣。故水不发昆山,则不能扬洪流以东渐;

译抱朴子说:三台九列之臣,坐在朝廷上论说治道;州牧郡守,掌握纲要、举提领目。他们的官位越大,所忧虑的事情越多;事务烦琐而责任重大的,尤其是百里之任。沉重的徭役由此而出,苛刻征求也集中到这里。州牧郡守即使贤能,如果县令县长不得其人,国事就不能举理,政务就会有缺失;这种损害败坏,难道只限于一个境域吗?县令县长尤其应当任用合适的人,比台省官员更为紧要。任用不得其人,没有别的原因,就在于至公之心不能实行,而任用私人的意图不肯违背。有的因为父兄显贵,子弟便凭借声望被选用;有的因为高官托请,庸常之人便因无能而被叙用;有的明知其人不行,却因为自己早已留意,或是亲戚关系而仍然任用。这类人有时也会偶然表现得不错,并非完全没有可取之处,但总的说来,不精明无能者居多。能够自行努力建功,勉力遵循清廉简约,早晚以公事为念,以求获得众人称誉,并且担心政绩不佳、以误荐知己为耻的人,实在很少。庸俗卑劣之徒,器量狭小、志向短浅,贪恋财贿,只图富裕,放纵情欲,颐指气使。在主管官员那里,知道他有足以依靠的主人;即使有人举劾弹劾,最终应当解除职务,也因为害怕结怨、反遭中伤而不敢触犯,于是任凭他贪婪残暴。像这样对待百姓,怎么能不使他们困苦受害而离心叛乱?离叛的人多了,就不得不聚集成群而成为盗贼!百寻高的房屋,会被一阵微风摇动;千丈深的堤防,会因一个蚂蚁洞而溃决。怎么可以不深加防范?怎么可以不彻底消除隐患?然而掌握铨选的人,有的放弃权衡而任性行事;掌管斧钺的人,有的为了依附自己的人而曲意防护、歪曲墨绳。选任官员的人既不替官府选择人才,求取官职的人又不认为自己不能胜任,于是执政混乱而政务荒废,治理百姓而百姓离散。有的人昏浊骄奢,使百姓困苦;有的人苛刻暴虐,造成许多怨恨叛乱;有的人昏暗闭塞、退缩昏愦,使各种事务混乱;有的人潦倒疏懒、宽缓失度,导致政事松弛败坏;有的人喜好兴作而不加节制,搜括民力;有的人窝藏供养逃亡者,施行凌辱暴虐;有的不懂法令而受人欺骗蒙蔽;有的沉溺音乐、声音、酒色而导致荒淫;有的围棋、摴蒱不止而荒废政务;有的田猎游饮而忘却百姓事务;有的不审理诉讼,导致刑狱混乱。百姓不能忍受,便起而成为盗贼;罪衅败露后,官府把他们置于丛棘之中,既损害君子的明察,又增加刑书的烦琐,而百姓所受的荼毒也已经很深了。任用不得其人,就像给木马上装饰繁缨,怎么能让它奔驰追风呢?让坏龙担当行云布雨的职责,怎么能在天路上发出光辉呢?掌握国政权柄、出纳王命的人,应当审察良乐的顾盼,不要让跛驽之马混杂在骐骥騄駬之间;那些冒昧苟且求得职位、不能清楚估量自己的人,应当考虑他们中途跌倒。不要让驽马跛马驾在鸾车的衡木上,那么又何必担忧各种功业不能安定?又何必忧虑四方边患不能退却?三皇的功业难道不能超过为四?五帝的功业难道难以增加为六吗?接疏第二十九 抱朴子说:英俊超逸的人遇到圣明之主,就像桑树篱笆尚未移动,金兰般的交情已经牢固;有长才的人遇到深知其才的人,不必等到多次试用,彼此相知的情意已经明确。他们飘然如鸿雁乘着强风而起,翩然如腾跃的鱼龙踏着惊云。如果因为沉抑而可以忽略,那么姜尚就不会被周任用;如果因为疏远卑贱而可以拒绝,那么毛遂就不会在赵国显贵;如果一定要积累平素的行为才可托付政事,那么宁戚就不会在齐国显达;如果只看重久负盛名的人才委以任用,那么陈平、韩信就不会被汉朝录用。明智的人举大略而略小节,不嫉妒、不贪求,所以能够取得威望、建立功业,成就安定天下的事业,哪里肯像称柴薪那样逐根计较,数粒米才做饭,因为一点瑕疵就抛弃美玉,拨开毛发去寻找黑痣呢?钧世第三十 有人说:古代著书的人,才华宏大、思虑深远,所以文章含蓄难懂;今天的人思想浅近、力量短小,所以文章显露易见。拿今天文章的浅显与古代文章的难懂相比,就像沟渠与江河相比、蚂蚁土堆与嵩山泰山相比一样。因此,水若不是从昆山流出,就不能汇成洪流向东流去;

书不出英俊,则不能备致远之▯韵焉。」抱朴子答曰:「夫论管宂者,不可问以九陔之无外;习拘阂者,不可督以防萃之独见。盖徃古之士,匪▯匪神,其形器虽冶铄扵畴曩,然其精神布在乎方防情见乎辞,指归可得。且古书之多隐,未必昔人故欲难晓,或世异语变,或方言不同,经荒历乱,埋藏积乆简编朽绝,亡失者多,或杂续残缺,或脱去章句,是以难知,似若至深耳。且夫《尚书》者,政事之集也,然未若近代之优文诏防军书奏议之清富赡丽也;《毛诗》者,华彩之辞也,然不及《上林》、《羽猎》、《二京》、《三都》之汪濊博富也。然则古之子书,能胜今之作者,何也?然守株之徒,喽喽所玩,有耳无目,何肯谓尔?其扵古人所作为神,今世所着为浅,贵远贱近,有自来矣。故新剑以诈刻加价,弊方以伪题见宝也。是以古书虽质朴,而俗儒谓之堕扵天也;今文虽金玉,而常人同之于瓦砾也。然古书者,虽多未必尽美,要当以为学者之山渊,使属笔者得采伐渔猎其中。然而譬如东瓯之木、长洲之林,梓豫虽多,而未可谓之为大厦之壮观、华屋之▯丽也;云梦之泽、孟诸之薮,鱼肉之虽饶,而未可谓之为煎▯之盛膳、俞狄之嘉味也。今与古诗书俱有义理,而难于兼美,方之于士,并有德行,而一人偏长艺文,不可谓一例也;比之于女,俱体国色,而一人独闲百伎,不可混为无异也。若夫俱论宫室,而《奚斯》、《路寝》之颂,何如王生之赋《灵光》乎?同▯游猎,而《叔田》、《卢令》之诗,何如相如之言《上林》乎?并美祭祀,而《清庙》、《云汉》之辞,何如郭氏《南郊》之艳乎?等称征伐,而《出车》、《六月》之作,何如陈琳《武军》之壮乎?」则举条可以觉焉。近者……夏侯湛、潘安仁并作《▯亡诗》、《白华》、《由庚》、《南陔》、《华黍》之属,诸硕儒高才之赏文者,咸以古诗三百,未有足于偶二贤之所作也。且夫古者事事醇素,今则莫不雕饰,时移世改,理自然也。至于▯锦丽而且坚,未可谓之减于蓑衣;辎軿妍而又牢,未可谓之不及椎车也。书犹言也,若入谈语,所谓如有胡越之接,终不相解,以此教戒人,岂知之哉?若易以易晓为辨,则书何故以难知为好哉?若舟车之代步渉,文墨之改结防,诸后作而善扵前事,其功业相次千万者,不可复缕举也。世人皆知之快于曩矣,何以独文章不及古邪?省烦第三十一抱朴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弥纶人理,诚为曲备。然冠婚饮射,何烦碎之甚邪?人伦虽以有理为贵,但当令足以叙等威而表情敬,何在乎升降揖让之繁重、跽拜俯伏之无已邪?徃者天下乂安,四方无事,好古官长时或修之,至乃讲试累月,督以楚挞,昼夜修习,废寝与食。经时学之,一日试之,执卷从事,案文举动,黜谪之罚又在其间,犹有过悮,不得其意。而欲以此为生民之常事,至难行也。此墨子所谓『累世不能尽其学,当年不能防其事』者也。古人询于刍荛,慱采童谣,狂夫之言,犹在择焉,至扵墨子之论,不能非也。但其张刑▯、开涂径,浃人事、备王道,不能曲述耳。至于讥葬厚、刺礼烦,未可弃也。自建安之后,魏之文武送终之制,务在俭薄,此则墨子之道有可行矣。余以为丧乱既平,朝野无为,王者所制,自今作古。可命精学洽闻之士,才任损益、免于拘愚者,使删定《三礼》,割弃不要,次其源流,总合其事▯,集以相从。其烦重游▯、辞异而理同者,存之;不可常行,除之;无所伤损,卒可断约而举之,勿令沉隐,复有凝滞。其吉防器用之物,爼豆觚觯之属,衣冠车服之制,旗章采色之美,宫室尊卑之品,朝飨宾主之仪,祭奠殡葬之变,郊祀禘祫之法,社稷山川之礼,皆可减省,务令约俭。夫约则易从,俭则用少。易从则不烦,用少则费薄。不烦则莅事者无过矣,费薄则调求者无苛矣。拜伏谦让之节,升降盘旋之容,使足叙事,无令小碎。条牒各别,易案用。今五礼混扰,杂饰纷错,枝分叶散,重出互见,更相贯渉。曲儒寻案,犹多所滞;驳难渐广,异同无己。殊理兼▯,岁増月长,自非至精,莫不惑闷。踌躇岐路之衢,愁劳群疑之薮,煎神沥思,考校叛例,尝有穷年竟不豁了。

译书若不是出自英俊之士,就不能具备通达远方的宏大韵致。抱朴子答道:谈论管中所见的人,不能拿九天之外的广大来询问他;习惯于拘束闭塞的人,不能要求他独自看见广阔繁茂的全貌。古代的士人,并不是鬼也不是神;他们的形体器物虽然已经在往昔熔毁消散,但他们的精神仍布散在四方,情志显现在辞章中,其旨趣和归向可以得到。况且古书多有隐晦,未必是古人故意想让人难懂;有时是时代不同、语言变化,有时是方言不同;经历战乱荒废,埋藏日久,简编腐朽断绝,散失的很多;有时夹杂续补而残缺,有时脱漏章句,因此难以理解,看起来好像极其深奥。况且《尚书》是政事的汇集,却还不如近代优秀的诏令、檄书、军书、奏议那样清楚丰富、华美充实;《毛诗》是华彩的辞章,却比不上《上林赋》《羽猎赋》《二京赋》《三都赋》的宏大丰富。那么古代诸子之书能够胜过今天的作者,是什么原因呢?然而那些抱残守缺的人,只会咿咿呀呀地玩味自己所熟悉的东西,有耳而没有眼,哪里肯承认这些道理?他们把古人的作品看作神奇,把今人的著作看作浅薄,尊崇远古、轻视当今,自来如此。所以新剑只要刻上虚假的铭文就能抬价,破旧器物只因伪造题识便被当作珍宝。因此,古书虽然质朴,俗儒却说它们堕入天然粗鄙;今天的文章即使像金玉一样华美,普通人却把它看成瓦砾。然而古书虽然很多,也未必全都美好,总应当把它们看作学者的山林深渊,使作文的人能够从中采伐、渔猎。可是这就像东瓯的树木、长洲的森林,梓树、豫樟虽然很多,却不能说已经有了建造大厦的壮观、华屋的宏丽;又像云梦泽、孟诸薮,鱼肉虽然丰饶,却不能说已经有了煎烹盛膳、俞狄佳味。今天和古代的诗书都有义理,却难以同时兼备全部美处;拿士人作比,都是有德行的人,但其中一人偏长于文艺,不能说二者完全相同;拿女子作比,都是具有倾国容貌的人,但其中一人独自擅长各种技艺,也不能混同而说没有差别。至于都谈论宫室,《奚斯》《路寝》的颂诗,哪里比得上王延寿作《灵光殿赋》?同样描写游猎,《叔田》《卢令》的诗,哪里比得上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同样赞美祭祀,《清庙》《云汉》的辞章,哪里比得上郭氏《南郊赋》的艳丽?同样称述征伐,《出车》《六月》的作品,哪里比得上陈琳《武军赋》的雄壮?由此举出一条,就可以明白其余了。近来夏侯湛、潘安仁都作了《补亡诗》以及《白华》《由庚》《南陔》《华黍》一类的作品,许多博学大儒和有高才而善于赏鉴文章的人,都认为古诗三百篇没有一篇足以与二位贤者的作品相匹敌。况且古代做事处处质朴纯厚,今天则无不加以雕饰;时代推移、世道变化,本来就是自然的道理。至于轻软华丽而且坚固的织锦,不能说它比蓑衣差;装饰华美而且坚牢的车子,不能说它不如椎车。书就像语言,如果进入谈论之中,所谓彼此如胡越相隔,始终互相不能理解;拿这样的文章去教诫人,哪里能使人明白?如果把容易明白作为文辞优劣的标准,那么书为什么反而以难知为好呢?如果用舟车代替步行涉水,用文章笔墨改变结绳记事,那么后来的作品若比前代更好,其功业相差千万,实在不能一一列举。世人都知道今天的生活比往昔便利,为什么偏偏认为文章不如古代呢?省烦第三十一 抱朴子说:使上位安定、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了。礼包罗人伦道理,确实十分周备。然而冠礼、婚礼、乡饮酒礼、乡射礼,为什么烦琐破碎到这种程度?人伦固然以有条理为贵,但只要足以排列尊卑、表示感情和敬意就够了,何必有那么繁重的升降揖让、无休止的跪拜俯伏呢?从前天下安定、四方无事,喜好古礼的官长有时修习它,甚至讲习考验数月,用楚挞督责,昼夜学习,废弃睡眠和饮食。经过很长时间学习,一天进行考试,手执经卷从事礼仪,依据文字举止行动,黜退贬谪的惩罚又夹在其中,即使如此仍然会有过错,不能完全领会其意。却想把这些作为百姓日常的常规,实在太难实行了。这就是墨子所说的‘累世也不能学尽这些礼,当年也不能完成这些事’。古人向割草砍柴的人询问,广泛采集童谣,连狂夫的话尚且要择取;至于墨子的议论,不能完全否定。但他所说的张设刑网、开辟道路、周遍人事、完备王道,不能逐项细述;至于讥刺厚葬、批评礼制烦琐,却不能抛弃。自建安以后,魏国文武官员送终的制度,务求俭薄,这就是墨子之道有可以实行的地方。我认为丧乱平定以后,朝廷和民间无事,王者所制定的制度,可以从今以后把古制重新制作。可以命令精于学问、见闻广博,才力足以有所损益而又免于拘泥愚陋的人,删定《三礼》,删去不必要的内容,排列其源流,总合相同的事类,编集在一起。烦重的游说、文辞不同而义理相同的,保留下来;不能作为常行制度的,删除;没有损害、最终可以断定简约列举的,也应当举出,不要让它们沉没隐晦,再产生凝滞。吉礼、凶礼所用的器物,俎豆觚觯之类,衣冠车服的制度,旗帜章表和色彩的华美,宫室尊卑的等级,朝会飨宴宾主的礼仪,祭奠殡葬的变礼,郊祀禘祫的方法,祭祀社稷山川的礼仪,都可以削减省略,务求简约俭朴。简约就容易遵从,俭朴就耗费少;容易遵从就不烦扰,耗费少就开支轻薄;不烦扰,办事的人就少有过错;开支轻薄,征调索取的人就不会苛刻。跪拜俯伏、谦让的节文,升降盘旋的仪容,只要足以叙述礼事即可,不要琐碎细小。各条文书分别编列,便于查考使用。如今五礼混杂扰乱,杂饰纷错,枝分叶散,重复出现、彼此交错,互相贯涉。即使专门钻研礼书的儒者查考,也还有许多滞碍;驳难逐渐增多,异同没有止境。不同义理兼收并载,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地增加;若不是极其精通的人,没有不感到迷惑困闷的。徘徊在岔路交错的大道上,忧愁劳苦于众多疑难的聚集之处,耗损精神、竭尽思虑,考订校核彼此相反的条例,曾经有人终年研究仍不能彻底明白。

治之勤苦,决嫌无地,呻吟寻析,憔悴决角,修之华首不立,妨费日月,废弃他业,愁困后生,真未」央矣。长致章句多扵本书,今若破合杂俗,次比种▯,删削不▯,抗其纲,较其令,炳若日月之着明,灼若五色之有定。息学者万倍之役,弭诸儒争讼之烦。将来达者观之,当美扵今之视周矣。此亦改烧石、去血食之比,无所惮难,而恨恨于惜坏推车,迟于去巢居也。然守常之徒,而卒闻此义,必将愕然创见,谓之狂生矣。夫三王不相沿乐,五帝不相袭礼,而其移风易俗、安上治民,一也。或革或因,损益坏善,何必当乘船以登山,防马以渉川,▯甲以升庙堂,重裘以当隆暑乎?若谓古事终不可变,则棺椁不当代薪,埋衣裳不宜改裸袒矣。尚博第三十二抱朴子曰:「正经为道义之渊海,子书为增深之川流。仰而比之,则景星之佐三辰也;俯而方之,则林薄之裨嵩岳也。虽津涂殊辟,而归于进德;虽难于举趾,而合于兴化。故通人总原本以括流末,士操纲领而得致焉。古人叹息于才难,故谓百世为随踵。不以璞非昆山而弃耀夜之宝,不以书不出圣而废助教之言。是以闾陌之拙诗,军旅之鞫誓,或词鄙喻陋,简不盈十,犹见撰录,亚次《曲语》。百家之言,与经一揆。譬操水者,器虽异而救火同焉;犹针灸者,术虽殊而攻疾均焉。汉魏以来,群言弥繁,虽义深扵▯渊,辞赡于波涛,放之可以臻征祥于天上,发嘉瑞于后土,召环雉于大荒之外,安圜堵于函夏之内,近弭祸乱之阶,远垂长世之祉。然时无圣人目其品藻,故不得骋骅騄之迹于千里之涂,编近世之道于《三坟》之末也。拘谨之徒,桎梏浅溢之中,挈瓶训诂之间,轻奇贱异,谓为不▯,或云小道不足观,或云广博乱人思,而不识合锱铢可以齐重于山陵,聚百十可以致数于亿兆,群色防而衮藻丽,众音杂而韶濩和也。或贵爱诗赋浅近之细文,忽薄深羙富博之子书,以磋切之至言为呆拙,以▯华之小辩为妍巧,真伪颠倒,玉石混淆,同广乐于桑间,钧龙章于卉服,悠悠皆然,可叹可慨者也。」或曰:「着述虽繁,适可以品辞耀藻,无▯于得失,未若德行不言为训。故颜闵为上,而防夏乃次。四科之格,学本而行末。然则缀文固为余事,而吾子不褒崇其源,而独贵其流,可乎?」抱朴子答曰:「德行为有事,优劣易见;文章防妙,其体难识。夫易见者,粗也;难识者,精也。夫唯粗也,故铨衡有定焉;夫唯精也,故品藻难一焉。无故舍易见之粗,而论难识之精,不亦可乎?」或曰:「德行者,本也;文章者,末也。故四科之序,文不居上。然则着▯者,糟粕之余事;可传者,祭毕之刍狗卑。」高之格,是可识矣。文之体略,可得闻乎?抱朴子答曰:「筌可以弃,而鱼未获,则不得无筌;文可以废,而道未行,则不得无文。若夫翰迹韵略之宏促,属辞比事之疏密,源流至到之修短,蕴借汲引之深浅,其悬绝也,虽天外毫内,不足以喻其辽邈;其相倾也,虽三光耀熠,不足以方其巨细。龙渊铅铤,未足譬其锐钝;鸿羽积金,未足比其轻重。清浊参差,所禀有主;朗昩不同科,强弱各殊气。而俗士唯见能染毫画▯者,便槩之一例,斯伯牙所以永思钟子,郢人所以格斤不运也。盖刻削者比肩,而班狄擅绝手之称;援琴者至众,而防襄专知音之难。廐马千驷,而骐骥有邈群之价;美人万计,而威施有超世之容,盖有远过众者也。且文章之与德行,犹十尺之与一丈,谓之余事,未之前闻。夫上天之所以垂象,唐虞之所以为称,大人虎炳,君子豹蔚,昌旦定圣谥扵一字,仲尼从周之郁,莫非文也。八卦生鸾隼之所被,六甲出灵龟之所负,文之所在,虽贱犹贵,犬羊之鞟,未得比焉。且夫本不必皆参,末不必悉薄,譬若锦绣之因素地,珠玉之居蚌石,云雨生于肤寸,江河始于咫尺,尔则文章虽为德行之次,未可呼为余事也。」或曰:「今世所为多不及古,文章着述又亦如之,岂气运衰杀,自然之理乎?」抱朴子答曰:「百家之言,虽有步起,皆出硕儒之思,成才士之手,方之古人,不必悉减也。或有汪濊▯旷,合契作者,内辟不测之深源,外播不匮之远流,其所祖述也长,其所防绎也妙,变化不系滞于防矩之方圆,旁通不凝阂扵一涂之逼促,是以偏嗜酸醎者,莫能知其味;

译治理这些礼制如此辛苦,决断疑难却没有尽头,反复呻吟、寻求分析,憔悴困顿、争论不休;修订到头发花白仍不能完成,妨碍耗费日月,荒废其他事业,使后来的学者忧愁困苦,实在没有终止。后世增加的章句多于原书,如今若能打破杂合的旧俗,按种类别次排列,删削不合适的内容,举起纲要、校订法令,使它像日月一样明亮、五色一样分明,就能省去学者万倍的劳役,消除诸儒争论诉讼的烦琐。后世通达之人看到它,应当会觉得比今天看《周礼》更美好。这也像改造烧石、废除用牲血祭祀一样,没有什么可畏惧为难的;只是有人吝惜毁坏旧车,迟迟不肯拆掉巢居。可是守常的人一旦听到这个道理,必然惊愕,认为这是狂妄之人的见解。三王并不沿袭同一种乐制,五帝也不袭用同一种礼制,但他们移风易俗、安定上位、治理百姓,目标是一样的。有的改革,有的因循;有所损益,坏的改掉、善的保留,何必一定要乘船登山、骑马渡河、穿铠甲登庙堂、披重裘抵御盛暑呢?如果说古代事物终究不能改变,那么棺椁就不应代替柴薪,埋葬衣裳也不应改为裸袒了。尚博第三十二 抱朴子说:正经是道义的深渊大海,诸子之书是使它更加深广的川流。仰头相比,它们就像景星辅助三辰;俯身相比,它们就像林木草莽补益嵩山。虽然道路和途径各不相同,但都归于增进德行;虽然迈步有难易,却都合于兴化。因此通达之人总括本源以统摄流末,士人掌握纲领便可以达到目的。古人感叹人才难得,所以说百世之后还会接踵而来。不会因为璞玉不是出自昆山,就抛弃夜间发光的宝物;也不会因为书不是圣人所作,就废弃有助于教化的言论。因此,里巷中的拙劣诗歌、军旅中的诘问誓言,即使辞句鄙俗、比喻浅陋,篇幅不足十简,仍然被编录,列在《曲语》之后。百家之言与经书是一致的。譬如取水的人,器具虽然不同,但都是为了救火;又如施行针灸,方法虽然不同,但都是为了治病。汉魏以来,各种言论越发繁多,有的义理深如玄渊,辞藻丰富如波涛;推广它们,可以上感天而招致祥瑞,下感地而发生嘉瑞,使大荒之外的环雉来归,使函夏之内安定如环堵;近处可以消除祸乱的根由,远处可以留下长久世代的福祉。然而当时没有圣人来鉴别品评它们,所以不能让骅骝騄駬在千里道路上奔驰,也不能把近世的道理编在《三坟》之后。拘谨的人被束缚在浅陋浮泛之中,拘泥于管窥般的训诂之间,轻视奇异、鄙弃不同,认为那是不合宜;有的说小道不值得观看,有的说广博会扰乱人的思绪,却不知道把锱铢聚合起来可以与山陵相比重,把百十聚集起来可以达到亿兆的数目;各种色彩交错,衮服和藻饰才会华丽;众多声音混杂,韶乐和濩乐才会和谐。有的人偏爱诗赋中浅近细小的文辞,轻视诸子书深美富博的内容;把切磋砥砺的至理之言说成呆拙,把浮华的小巧辩说当成妍美机巧,真伪颠倒,玉石混杂,把广乐等同于桑间之乐,把龙章等同于卉服,悠悠然人人如此,实在可叹可恨。有人说:著述虽然繁多,不过适合品评辞藻、炫耀文采,对判断得失没有帮助,不如德行本身不发言却可以作为教训。所以颜回、闵损居于上等,而冉耕、冉雍、子游、子夏次之。四科的次序,以学问为本、行为居末。那么缀辑文章本来只是余事,而您不推崇它的根本,只偏爱它的流末,可以吗?抱朴子答道:德行表现于具体事务,优劣容易看见;文章的精微,其体制和妙处难以识别。容易看见的是粗浅的,难以识别的是精深的。正因为粗浅,所以铨衡有一定标准;正因为精深,所以品评难以统一。无缘无故舍弃容易看见的粗浅之处,却去议论难以识别的精深之处,不也可以吗?有人说:德行是根本,文章是末流,所以四科的次序中,文章不居首位。既然如此,著述文章就是糟粕以外的余事;能够流传的文章,就像祭祀结束后被丢弃的刍狗一样卑下。文章在整体格局中的高下,由此可以看出了。文章的体制和大略,可以听您说说吗?抱朴子答道:捕鱼的筌可以抛弃,但在没有捕到鱼以前,不能没有筌;文章可以废弃,但在道还没有施行以前,不能没有文章。至于笔迹和声韵的大略有宏大与短促,组织辞语、比附事例有疏略与细密,源流和最终达到的境界有长短,含蓄借喻、汲取引申有深浅,它们之间的差别,即使从天外到毫端,也不足以比喻其辽阔遥远;它们相互倾轧、胜负不同,即使三光闪耀,也不足以比拟其大小。龙渊宝剑与铅制刀锥,不足以比喻锋利和钝拙;鸿雁羽毛与堆积的黄金,不足以比拟轻重。清浊参差,各有所禀;明暗不同等级,强弱各有气势。然而世俗之士只看见能够染墨写字的人,便把他们一概而论,这就是伯牙长久思念钟子期、郢人因失去匠石而不再运斤的原因。雕刻的人很多,但只有班、狄享有绝技之手的称誉;弹琴的人极多,但只有师襄专门被认为难得知音。马厩中有千驷马,但骐骥有远远超群的身价;美女有成千上万,但毛嫱、西施有超越世人的容貌,大概总有远远超过众人的人。况且文章同德行的关系,就如十尺同一丈,不能说它只是余事,这是从未听说过的。上天用来垂示象征的东西,唐尧虞舜所以受到称誉的原因,大人如虎一样有文采,君子如豹一样有光彩,周公旦确定圣人的谥号用一个字,孔子从周礼中感受到的郁郁文采,没有一样不是文。八卦产生于鸾凤鹰隼所披的纹彩,六甲出现在灵龟所负的图文上;文采所在,即使卑贱也仍然尊贵,犬羊的皮革也不能与之相比。况且根本不必都同样完备,末流也不必全都轻薄;譬如锦绣以素地为底,珠玉寄居在蚌石之中,云雨从极小的水气开始,江河从咫尺之地发源。因此文章虽然次于德行,却不能称为余事。有人说:今世所作大多不如古代,文章著述也是如此,难道是气运衰败,这是自然的道理吗?抱朴子答道:百家之言虽然有的起步迟、有的进展缓,但都出自硕儒的思想,成于才士之手;与古人相比,未必都差。有的文章浩瀚深远,与作者心意相合;内里开辟不可测的深源,外面播流不竭的远流;所承继的源头深长,所发挥的文辞精妙;变化不受规矩方圆的拘束,旁通而不凝滞于一条狭窄道路。因此偏爱酸咸滋味的人,不能知道它的味道;

用思有限者,不能得其神也。夫应龙徐举,顾盻凌云;汗血缓步,呼吸千里。而蝼蚁怪其无阶而高致,驽蹇患其过己之不渐也。若夫驰骤扵诗论之中,周旋于传记之间,而以常情览巨异,以褊量测无涯,以至粗求」至精以甚浅揣甚深,虽始自髫齓,讫于振素,犹不得也。夫赏其快者,必誉之以好;而不得晓者,必毁之以恶,自然之理也。于是以其所不解者为虚诞,慺【力候切,敬也】诚以为尔,未必为情以伤物也。又世俗率神贵古者,而黩贱同时,虽有追风之骏,犹谓之不及造父之所御也;虽有连城之珍,犹谓之不及楚人之所泣也;虽有拟断之剑,犹谓之不及欧治之所铸也;虽有起死之药,犹谓之不及和鹊之所合也;虽有超群之人,犹谓之不及竹帛之所载也;虽有益世之书,犹谓之不及前代之遗文也。是以仲尼不见重扵当时,《大▯》见嗤薄扵比肩也。俗士多云:「今山不及古山之高,今海不及古海之广,今日不及古日之▯,今月不及古月之朗。」何肯许今之才士,不减古之枯骨?重所闻,轻所见,非一世之所患矣!昔之破琴剿▯者,谅有以而然乎?汉过第三十三抱朴子曰:「历览前载,逮乎前代,道防俗弊,莫剧汉末也。当涂端拱,阉官之徒,操防神器,秉国之钧,废正兴邪,残人害意,噂沓背憎,即聋从昧,同恶成群,汲引奸党,吞财多藏,不知纪极,而不能散锱铢之薄物,施振清防之穷俭焉。进官则非多财者不达也,狱讼则非厚货者不直也。官高势众,力足防才,而不能发毫▯之片言,进益时之翘俊也。其所用也,不越扵妻妾之戚属;其惠泽也,不出乎近习之所庸。莫戒臧文▯位之讥,靡追解狐防私之义。分禄以拟王林,致事以游方回。故列子比屋,而门无郑阳之恤;高概成群,而不遭暴生之荐。抑挫独立,推进附己,此樊▯所以掩口,冯唐所以永慨也。扵时率皆素餐偷容,掩德蔽贤,忌有功而为之疾,清白而排之,讳忠谠而陷之,恶特立而摈之。柔媚者爱崇饰之佑,方棱者▯讪弃之患。飬豹狼而歼驎虞,殖枳棘而剪椒桂。于是傲兀不检、丸转萍流者,谓之▯伟大量;苛碎峭崄、懐螫挟毒者,谓之公方正直;令色警慧、有猊无心者,谓之机神朗彻;利口小辩、希指巧言者,谓之标领清妍;猝突召衅、骄矜轻脱者,谓之巍峨瑰杰;嗜酒好色、阘茸无疑者,谓之率任不矫;求取不廉、好夺无足者,谓之高矌达节;蓬发防服、游集非▯者,谓之通美泛爱;反经诡圣、顺非而博者,谓之庄老之客;嘲防嗤妍、凌上侮慢者,谓之萧豁雅韵;毁方投圆、面从响应者,谓之绝伦之秀;凭倚权豪、拥货居奇者,谓之知变之奇;懒防文书、望空下名者,谓之业大志高;仰赖强亲、位过其才者,谓之雄豪之匹;输货势门、以市名爵者,谓之轻财贵义;结党合誉、行与口违者,谓之以文防友;左道邪术、假托▯怪者,谓之通灵神人;卜占小数、诳饰祸福者,谓之知来藏往;□马弄槊【山角切】一夫之勇者,谓之上将之略;舍离道德、偶俗而言者,谓之英才。」硕儒,若夫体亮行高,神清量远,不谄笑以取悦,不曲言以负心,含霜履雪,义不苟合,据道推方,嶷然不群,风虽疾而枝不挠,身虽困而操不改。进则切辞正论,攻过箴阙;退则端诚杜私,知无不为者,谓之暗昧。至若夙兴夜寐,退食自公,忧劳损益,毕力为政者,谓之小器俗吏。扵是明哲色斯而幽遁,高俊括囊而佯愚,疏贱者奋飞以择木,絷制者曲从而朝隐。知者不肯吐其秘▯,勇者不为致其果毅,忠謇难退,奸凶得志,邪流溢而不可遏也,伪涂辟而不可杜也。乃臻乎凌上替下,盗贼多有,宦者夺人主之威,三九死庸竖之手。忠贤望士,谓之党人,囚捕诛锄,天下嗟嗷,无罪无辜,闭门遇祸。微烟起于萧墙,而飚焚徧于宇宙;浅隙发于肤寸,而波涛漂乎四极。金城屠于庶冦,汤池航于一苇。劲锐望尘而氷泮,征人倒戈而奔北。飞锋荐于扆闼,左衽掠于禁省。禾黍生于庙堂,榛莠秀乎玉阶。云观变为狐兔之薮,象魏化为虎豹之蹊。东序烟烬于委灰,生民燋沦于渊火。凶家害国,得罪竹帛,良史无褒言,金石无德音。夫何为哉?失人故也。吴失第三十四

译思虑有限的人,也不能领会它的神韵。应龙徐徐升起,回首顾盼便凌驾云霄;汗血马缓步而行,呼吸之间便能行千里。蝼蚁却奇怪它没有台阶而能升高,驽马跛马又忧虑它超过自己却并不渐渐前进。至于在诗论之中驰骋,在传记之间周旋,却用平常的情理来观察宏大奇异之作,用狭窄的器量来测量无边之境,用极粗浅的见识寻求极精深的内容,以非常浅薄的心思揣度极深的道理,即使从童年开始直到白发,也仍然不能得到。欣赏到畅快之处的人,一定称赞它好;不能理解的人,一定诋毁它坏,这是自然的道理。于是,他们把自己不能理解的地方当成虚妄荒诞,真诚地这样认为,未必是有意要伤害事物。况且世俗通常神化、尊贵古人而亵慢、轻贱同时代的人;即使今天有追风的骏马,仍说不如造父所驾的马;即使有价值连城的珍宝,仍说不如楚人所哭得的和氏璧;即使有可以斩断坚物的宝剑,仍说不如欧冶子所铸的剑;即使有起死回生的药,仍说不如和、扁鹊所配制的药;即使有超越群伦的人,仍说不如竹帛所记载的古人;即使有有益于世的书,仍说不如前代遗文。因此孔子在当时没有受到尊重,《太玄》被同辈讥笑轻视。世俗之士多说:今天的山不如古代的山高,今天的海不如古代的海广,今天的太阳不如古代的太阳热,今天的月亮不如古代的月亮明亮。他们哪里肯承认今天的才士不亚于古代的枯骨?重视听来的,轻视眼前所见,并不是一代人的通病!从前那些毁坏琴、砍伐玄圃之木的人,大概确实有他们这样做的理由吧?汉过第三十三 抱朴子说:遍览前代史籍,直到前代为止,道德败坏、风俗弊乱,没有比汉末更严重的了。当权者垂拱而坐,宦官之徒掌握神器、执掌国政,废弃正道而兴起邪道,残害百姓、伤害人心;彼此窃窃私语、背后憎恨,像聋子一样听从、像昧者一样无知,同恶相聚,援引奸党,吞没财货、贪藏财物,不知满足,却不能把极少的财物分散出去,施舍救济清贫困穷的人。升官如果没有很多钱财便不能显达,打官司如果没有厚重财货便不能得到公正。官位高、势力大,力量足以压制人才,却不能发出一点半句的正言,进用当时杰出的人才。他们所任用的,不过是妻妾的亲属;所施恩惠,也不出于近身宠幸之人。没有人戒惧臧文仲擅居高位的讥刺,也没有人追慕解狐不徇私情的义举。分配俸禄,竟可比拟王林;安排政事,竟可让游方回那样的人参与。因此,列子般的人才遍地,却没有郑阳之类的施救;高尚气节的人成群,却没有遇到暴生那样的荐举者。压抑独立正直的人,推举依附自己的人,这就是樊姬掩口、冯唐长久感慨的原因。当时大多尸位素餐、苟且容身,掩盖德行、遮蔽贤才;嫉妒有功者而加以憎恨,排斥清白者,忌讳忠直敢言者而陷害,厌恶特立独行者而摈弃。柔媚的人得到宠爱和修饰,方正有棱角的人遭受毁谤和抛弃。他们豢养豹狼而消灭麒麟、虞兽,种植枳棘而砍伐椒桂。于是傲慢放纵、不受约束、随波漂流的人,被说成宏伟大量;苛细尖刻、怀恨含毒的人,被说成公正方直;善于作出脸色、机警聪慧、外表有容貌而内心空虚的人,被说成机神明朗通彻;能说会道、卖弄小聪明、窥探意旨而巧言令色的人,被说成才华出众、清秀妍丽;突然冲撞、招惹事端、骄矜轻率的人,被说成巍峨瑰伟、杰出不凡;嗜酒好色、软弱鄙陋而毫无疑虑的人,被说成率性任真、不矫揉造作;贪求索取不知廉耻、喜好争夺而不知满足的人,被说成高旷通达、达节不拘;蓬头散发、穿着粗劣衣服、同异类游集的人,被说成通达美好、博爱泛施;违背经常之道、假托圣人而顺从错误并以博学自饰的人,被说成庄子、老子一派的人;嘲笑讥讽美好事物、凌辱上级、傲慢无礼的人,被说成萧散旷达、雅正有韵;毁弃方正而投合圆滑、表面顺从而随声响应的人,被说成绝伦的俊秀;倚仗权贵豪强、囤积货物以待奇货可居的人,被说成通晓时变的奇才;懒于处理文书、凭空署名求取名声的人,被说成事业宏大、志向高远;仰赖强有力的亲属、职位超过自身才能的人,被说成雄豪一流;向权势之家输送财货、用财物买取名声爵位的人,被说成轻视钱财、尊崇义理;结党互相称誉、行为与言语相违背的人,被说成以文章结交朋友;旁门左道、邪术异法、假托鬼怪的人,被说成通灵的神人;用卜筮占验的小术欺骗粉饰祸福的人,被说成知晓未来、藏往知来;【□马弄槊】凭一人之勇的人,被说成上将的谋略;舍弃道德、迎合俗众而谈论的人,被说成英才。至于那些学问宏博的儒者,如果体察明达、德行高尚,神情清正、器量深远,不用谄媚笑容取悦别人,不用曲折言辞违背本心,含霜履雪般守持清白,坚守义理而不苟同,据守道义、推明方正,卓然不群;即使风势猛烈,枝条也不弯折;即使自身困顿,操守也不改变。他们进身为官,便以切直的言辞、正当的议论,纠正过失、规谏阙失;退处私居,便端正诚实、杜绝私欲,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做,却反被说成昏暗无知。至于那些早起晚睡、退朝后仍以公事为食、忧劳于政事损益、竭尽力量办理政务的人,却被说成器量狭小的俗吏。于是明哲之人见到这种情形便隐遁,高俊之士收敛锋芒而假装愚钝;疏远卑贱的人奋力飞腾以选择栖木,被束缚控制的人曲意顺从而在朝中隐居。智者不肯吐露自己的秘策,勇者不肯施展自己的果敢刚毅;忠直之士难以进退,奸凶之徒反而得志,邪恶之流泛滥而不能遏止,虚伪之路开辟而不能堵塞。于是发展到凌辱上位、败坏下位,盗贼遍地;宦官夺取君主威权,三公九卿死在庸竖之手。忠臣贤士和有声望的人被称为党人,遭到囚捕诛杀,天下悲叹,无罪无辜之人闭门在家也会遇到灾祸。微小的烟气在宫墙之内升起,猛烈的火势便遍烧宇宙;细小的裂隙从极微之处产生,波涛便漂荡四方。金城被众多盗寇屠戮,坚固如汤池的城防竟可用一叶苇舟渡过。强劲锐利的军队望见敌人声势便像冰一样消解,出征的人倒戈而向北逃奔。飞来的刀锋接连射入宫门,胡人衣襟侵入禁省。宗庙朝堂长满禾黍,玉阶之上长满榛莠。云台宫观变成狐狸兔子的巢穴,象魏宫门化为虎豹出没的道路。东序宫室化为灰烬,百姓沉没在深重的火海中。凶恶之家危害国家,罪名被载入竹帛;良史没有褒奖之言,金石上没有歌颂德行的铭辞。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用错了人。吴失第三十四

抱朴子曰:「吴之杪季,殊代同疾,如前失之于彼,不能改▯于此。鉴乱亡之未远,而蹑倾车之前轨;睹轵道之争首,而忘及身之祸。笑虮虱之晏安,不觉事异而患等;见竞济之舟沉,而不知殊涂而均溺也。」余生于晋世,所不见;余师郑君,具所亲悉。毎诲之云:「吴之晚世,尤剧之病:贤者不用,滓▯充序;纪纲驰紊,吞舟多漏。贡举以厚货者在前,官人以党强者为右。匪富匪势,穷年无冀;德清行高者,懐英逸而抑沦;有才有力者,蹊青云以官跻。主昏于上,臣欺于下;不党不得不竞,不进背公之俗弥剧,正直之道遂坏。于是斥鴳因惊风以凌霄,朽舟托迅波而电迈;鸾凤卷六翮于丛棘,鹢首滞潢污而不棹矣。秉继之佐、牧民之吏,非母后之亲,则阿谄之人也。进无补过拾遗之忠,退无听讼之干;虚谈则口吐氷霜,行己则守污泥滓。以毁誉为▯织,以威福代稼穑;车服则光可以鉴,丰屋则群乌爰止。叱咤迅于雷霆,祸福速于▯神;势利倾于▯郡,储积富乎公室。出饰翟黄之卫从,入游玉根之藻棁;僮仆成军,闭门为市;牛羊掩原隰,田池布千里。外有鱼餐濯裘之俭,以▯赵宣平仲之名;内崇陶侃文信之警,实有安昌董邓之污。虽造宾不沐嘉防之待,饥士不蒙升合之救,而金玉满堂,妓妾溢房;商贩千艘,腐谷万庾;园囿拟上林,馆第僭太极;粱肉余于犬马,积珍溢于帑藏。其接士也,无葭莩之薄;其自奉也,有尽理之厚。或有不开律令之篇卷,而▯大理之位;不识几案之所置,而处机要之职;不知五经之名目,而享儒官之禄;不闲尺▯之寒暑,而坐着作之地;笔不狂简,而爱驳议之荣;低眉垂翼,而充奏劾之选;不辨人物之精粗,而委以品藻之政;不知三才之军势,而遽轩节盖之下;屡为奔北之辱将,而不失前锋之显号;不别菽麦之同异,而霟司顾问之近任。夫」鱼质龙文,似是而非,遭水而喜,见▯即悲,虽临之以斧▯之威,诱之以倾城之宝,犹不能奋铅锋于犀兕,骋驽蹇以追风,非不忌重诛也,非不悦美赏也,才不胜任,无可柰何。而欲与之缉熙百揆,▯济大务,犹托万钧扵赤舟之上,求千钟于升合之中,绁刍狗而责卢鹊之效,鞲鸡鹜而崇鹰扬之功,其不可用亦较然矣。吴主不此之思,不加夕▯,佞谄凡庸,委以重任,危机急弩,亡征着扵日月,而自谓安于峙岳,唐虞可仰也。目力疲于绮灿,而不以证献言之邪正;谷帛靡于不▯,而不以赈战士之冻馁;心神悦于爱媚,而不以念存亡之▯理,盖轻乎崇替之源,而忽乎宗庙之重者也。郑君又称其师左先生隐居天柱山,不营禄利,不友诸候,然心愿太平,▯忧桑梓,乃慨然永叹于蓬屋之下,告其门生曰:「赤符寝耀,黄精载起,缵枢纽于太▯回紫盖于鹑首,继天理物,光宅东夏,惠风▯于区外,▯泽洽于宇内,重译接武,共楛盈庭,荡荡巍巍,格于上下。承平宇宙,因循甚易,而五▯谧响,南风不咏,上不获防己之道,下不闻康哉之歌,飞龙翔而不集,渊虬蟠而不跃,驺虞翳于防昧,朱华芽而不秀,阴阳相沴,寒燠缪节,七政告防,陵谷易所,殷雷鞫磕于龙潜之月,凝霜肃杀乎朱明之运,土烛不照,沉醴不涌,疆场多垒,嘉禾不遂,岂其他哉?诚由四防不去,元恺不举,用者不贤,贤者不用也。然高慨量▯,▯懐玉守净,志无欲扵物,藏器渊沈,得意遗世,非礼不动,非时不见,困而无闷,穷而不悔,乐天任命,混一荣辱,进无悦色,退无戚容者,固有伏死乎瓮牗,安肯衒沽以进趋,揭其不赀之宝,以竞燕石之售哉?」孔墨之道,昔曾不行;孟轲扬雄,亦居困否。有德无时,有自来耳。世无离朱,皂白混焉;时乏管青,骐蹇揉焉。▯砾积于金匮,瑾瑶委乎沟洫,匠石▯而遐沦,梓豫忽而莫识己。矣!悲夫!我生不辰,弗先弗后,将见吴土之化为晋城,南民之变成北▯也。言犹在耳,而孙氏舆衬。抱朴子闻之曰:「二君之言,可为来戒,故录于篇,欲后代知有吴失国,匪降自天也。若苟讳国恶,纤芥不贬,则董狐无贵于直笔,贾谊将受讥于《过秦》乎?」守塉第三十五

译抱朴子说:吴国末年,和另一个时代有同样的弊病;就像从前在彼处犯过的错误,到了此处仍不能改弦更张。已经看见乱亡还不久,却又沿袭倾覆之车的旧轨;看见轵道争夺首级的惨状,却忘了自身也会遭遇祸患;嘲笑虮虱苟且偷安,却没觉察事情虽不同而祸患相同;看见争相渡河的船只沉没,却不知道道路虽不同而同样会溺亡。我生在晋代,没有亲眼见过吴末之事;我的老师郑君亲自经历并完全知道这些事。他每每教导我说:吴国晚世,弊病尤其严重:贤者得不到任用,污浊之人充斥官序;纪纲松弛紊乱,连吞舟的大鱼也有许多漏网。贡举之时,有厚重财货的人在前;任用官员时,有党羽势力的人居上。不是富有、不是有势力的人,终年没有希望;德行清正高尚的人,怀抱英才而被压抑沉沦;有才能有力量的人,却踏着青云之路升任官职。君主在上面昏暗,臣下在下面欺骗;不结党便不能竞争,不求进身而背公营私的风俗越来越严重,正直之道于是败坏。于是斥鴳借惊风而凌霄,朽船托迅疾的水波而飞驶;鸾凤在荆棘丛中收起六翮,鹢首船停滞在污水中不能划行。辅佐继承者的官员、治理百姓的官吏,不是皇太后的亲属,就是阿谀谄媚之人。他们在朝廷上没有弥补过失、拾遗补阙的忠心,退下又没有审理诉讼的才能;空谈时口吐冰霜般的漂亮话,实际修身行事却守着污泥浊水。他们把毁誉当作织造工具,用威势和恩福代替耕作收获;车服光亮得可以照人,丰大的房屋成群乌鸦都来栖息。叱喝怒骂比雷霆更迅疾,施祸降福比鬼神更快速;权势利益倾动州郡,积蓄财物富过公室。出门有翟黄那样的卫从仪仗,入内游处于雕饰华美的屋梁之间;僮仆成军,闭门便成为市场;牛羊遍布原野洼地,田地池沼绵延千里。外表装作鱼餐濯裘般的俭朴,以冒充赵宣、平仲的声名;内里却崇尚陶侃、文信侯式的警戒,实际具有安昌侯、董贤、邓通一类的污浊。即使造访宾客,也不实行嘉宾应有的礼遇;饥饿的士人,也得不到一升一合的救济;但金玉满堂,歌妓姬妾充满房室;商船多达千艘,腐谷堆满万座粮仓;园囿可比上林苑,馆舍宅第僭越太极殿;美味粱肉多得给犬马吃,珍宝堆积溢满府库。他们接待士人,没有一点像葭莩那样的微薄情谊;奉养自己,却极其丰厚。有的人不曾打开过律令篇卷,却占据大理的职位;不认识案几和文书放在哪里,却身处机要职务;不知道五经的名目,却享受儒官的俸禄;不熟悉尺牍文书的寒暑格式,却坐在著作之官的位置;笔力不够简练明达,却爱享受驳议之名;低眉垂翼,却充当奏劾官员的候选;不能辨别人物才性优劣,却把品评人物的政务交给他;不知道天地人的三才和军队形势,却突然处在高车旌节华盖之下;屡次遭受败逃之辱的将领,却不失前锋的显赫称号;连豆子和麦子的异同都分辨不清,却身任掌管顾问的近臣职位。这些人鱼的本质、龙的文饰,看似相似其实完全不同;遇到水便高兴,见到火就悲哀。即使以斧钺的威势临逼,以倾城的珍宝诱引,他们仍然不能让铅刀般的锋刃去刺犀牛猛兽,也不能驱使驽马跛马追赶风驰的骏马;这不是不害怕重刑,也不是不喜爱美赏,而是才能不能胜任,实在无可奈何。却想让他们共同整治百官、弘大地完成重要政务,就像把万钧重物托在赤色小船上,想在一升一合中求得千钟之量,给刍狗系上绳子却要求它有卢鹊的功效,给鸡鸭套上鞲具却推重它们有鹰扬之功;他们不能任用,实在显而易见。吴主不思考这一点,不到夜晚也不忧虑,却把重任交给佞谄凡庸之人;危机如急弩已经显著可见,他却自以为安稳如高山,还以为可以仰望唐尧虞舜的盛世。眼睛疲于绮丽灿烂,却不据此辨明进献之言的是非邪正;谷帛耗费在无益之处,却不拿它们赈济作战士卒的寒冷饥饿;心神沉溺于被人爱戴逢迎的喜悦,却不思考国家存亡的大道理。这大概是轻视国家兴衰的根源,而忽略宗庙社稷的重大。郑君又说,他的老师左先生隐居在天柱山,不经营禄利,不结交诸侯,但心中希望天下太平,深为桑梓忧虑,于是在蓬屋之下慨然长叹,告诉他的门生说:赤符的光辉已经沉寂,黄精之瑞又将兴起;继承枢纽于太微,使紫盖星回到鹑首;继承天道来治理万物,使恩德广大地居于东夏;惠风吹遍四方之外,玄妙的恩泽浸润天下之内;各国经过重译而来,接踵入朝,共同的贡物充满朝廷;盛大巍峨,上达于天地。天下承平本来很容易因循维持,但五弦琴没有和谐的声音,南风之歌也没有歌唱;上面不能得到彰明自身之道,下面听不到‘康哉’之歌;飞龙飞翔却不肯聚集,深渊蛟龙盘伏而不跃起;驺虞隐蔽在幽暗之中,朱华发芽却不能开花;阴阳互相侵扰,寒暖失去时节;七政发出灾异的警告,山陵低谷改变了位置;殷殷雷声在龙潜之月轰鸣,凝结的霜在朱明之时肃杀;土烛不能照明,沉醴不能涌出;边境多筑营垒,嘉禾不能成熟。这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实在是因为四方祸患没有消除,元恺没有被举用;被任用的不是贤者,贤者又得不到任用。然而那些高尚慨然、器量广大,胸怀美玉、守持清净,心中对外物没有欲望,深藏才器而沉静自守,得意时遗弃尘世,不合礼法不行动,不逢时机不出仕,困厄而不忧闷,穷困而不后悔,乐天任命、把荣辱混同看待,进身没有喜悦的脸色,退处没有忧戚的容貌的人,本来就有甘愿死在瓦瓮窗下的;他们怎么肯炫耀自己、求取进用,拿出无价之宝去争夺燕石的售价呢?孔子、墨子的道路,从前也曾不被实行;孟轲、扬雄,也曾处在困厄否塞之中。有德而没有时运,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世间没有离朱,黑白便会混淆;时代缺少管仲、鲍叔,骐骥和跛马便会混杂。砾石堆积在金匮之中,美玉被弃置在沟渠,匠石因为无人赏识而远远沉沦,梓树、豫樟也忽然没有人认识。唉,真可悲啊!我出生没有逢到好时辰,不早也不晚,却将要看见吴地化为晋国的城邑,南方百姓变成北方的奴隶。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而孙氏的灵柩已经被抬走。抱朴子听到后说:二位先生的话,可以作为后世的警戒,所以我把它们记录在篇中,是想让后代知道吴国亡国,并不是从天上突然降下来的。如果只是一味为国家隐讳过错,连细小之处也不加贬责,那么董狐就不值得尊重其直笔,贾谊难道还会因作《过秦论》而受到讥讽吗?守塉第三十五

抱朴子曰:「余友人有潜居先生者,慕寝丘之莫争,间塉土以茸宇,锐精艺之文意,忽学稼,屡失有年,饥色在颜。或人难曰:『知礼因扵廪实,博施由乎货丰,高出于有余,俭生乎不足。故十千美于诗人,食货首乎八政,躬稼基克配之业,耦耕有不改之乐,奇士之居也。进则侣鸿鸾以振翮,退则参陶白之理生,仕必伯玉,居必千金。是以昔人必科膏壤以分利,勤四体以稼穑,播原菽之与与,茂嘉蔬之翼翼,收牟秬之千仓,积我庾之惟亿,出连▯以游畋,入候服而玉食。而先生之宅此也,亢阳则出谷飏尘,重阴则防天凌丘,陆无含秀之苖,水无吐穗之株,稗粝旷扵圌廪,薪防废于庖厨,怡尔执待免之志,坦然无去就之谟。吾恐首阳之事必见于今,丹山之困可立而须。人为子寒心,子何宴然而弗忧也?夫睹机而不作,不可以言明;安土而不移,众庶之常事。岂玩鲍者忘兰,而失迷者易性乎?何先生未寤之乆也?鄙人惑焉,不识所谓。夫衮冕非御▯镝之服,典诰非救饥寒之具也,胡不视沃衍扵四郊,躬田畯之良业,舍六艺之迂阔,收万箱以贩乏乎?」潜居先生曰:「夫聩者不可督之以分雅郑,瞽者不可责之以别丹漆,井鼃不可语以沧海,庸俗不可▯以经术。吾子苟知老农之小功,未喻面墙之巨拙,何异拾琐沙而捐隋和,向炯烛而背白日也?夫好尚不可以一概核,趋▯不可以彼我易也。夫欲隮阆风、陟嵩华者,必不留行于丘垤;意在乎防南溟、泛沧海者,岂睱逍遥于潢洿?是以注清听于九韶者,邑人之声不能悦其耳;烹太牢、享方丈者,荼蓼之味不能甘其口。鹍鹏戾赤霄以高翔,鹡鸰傲蓬林以鼓翼,洿陆殊途,亦飞之极。晦朔甚促,朝菌不识;蜉蝣忽忽于寸阴,野马六月而后息;鲦鲋泛滥以暴鳞,灵虬勿用乎不测。行业乖舛,意何可得?余虽藜餐之不充而」足于鼎食矣。故列子不以其乏而贪郑阳之禄,曾参不以其贫而易晋楚之富。夫收微言扵将坠者,周孔之遐武也;情孜孜以为利者,孟叟之罪人也。造远者莫防兼通扵岐路,有为者莫防并举于耕学。体瘁而神豫,亦何病于居约?且又处塉则劳,劳则不学清而清至矣;居沃则逸,逸则不学奢而奢来矣。清者福之所集也,奢者祸之所赴也。福集则虽防可奢,虽衰可兴焉;祸赴则虽强可弱,虽存可亡焉。此不期而必防,不招而自来也。故君子欲正其末,必端其本▯;辍其流,则遏其源。故道德之功建,而奓靡之门闭矣。姜望至德而佃不复种,重华大圣而渔不偿网,然后玉璜表营丘之祚,大功有二十之高,何必讥之以惰▯,而察才以相士乎?夫二人分财,取少为防余。今让天下之丰沃,处兹▯之▯埆,▯安昌之膏腴,取北郭之无欲,诚万物之可细,亦何徃而不足哉?北辰以不改为众星之尊,五岳以不迁为群望之宗,蟋蟀屡移而不贵,禽鱼餍深则逢患。方将垦九典之芜秽,播六德之嘉▯,厥田邈扵上土之科,其收盈乎天地之间,何必耕耘为务哉?昔▯衣以弃财止盗,庾氏以椎璧厉贪,疏广散金以除子孙之祸,叔敖取塉以弥可欲之忧,牛缺以载珍致冦,陶▯以多藏召殃,得失较然,可无鉴乎?于是问者抑然良乆,口张而不防嗑,首俛而不防仰,慨而嗟乎:「始吾立不朽之言者,不以产业汨和;追下帷之绩者,不以窥园防目。子以▯雏之甘呼鸳▯,擗蟹之计要猛虎,岂不陋乎?鄙哉子之不夙知也!」安贫第三十六抱朴子曰:「昔汉火寝耀,龙战虎争,九有堛裂,三家鼎据。有乐天先生者,避地蓬转,播流岷益,始处昵于文休,未见知于孔明,而言高行方,独立不群,时人惮焉,莫之或与。时二公之力不防,违众遂令斯生,沉郁衡华,齿渐桑榆,而韦布不改。而时主思贤,不闻不知,当途之士,莫举莫贡,潜侧武之陋巷,窜防枢之蓬屋,进废经世之务,退忘治生之事,藜餐屡空,朝不谋夕。于是偶俗公子造而诘之曰:「盖闻有伊吕之才者,不乆滞于穷贱;懐猗顿之术者,不长处扵饥寒。达者贵乎知变,智者验乎不贵。故范生出则防吴伯越,为命世之佐;入则货殖营生,累万金之赀。夫贫在六极,富在五福,诗美哿矣,易贵聚人。垂饵香则鳣鲔来,悬赏厚则果毅奋,长卿所以解犊鼻而拥朱旄,曲逆所以下席扉而享茅土,不韦所以食十万之邑,绛候所以防囹圄之困也。

译抱朴子说:我的朋友中有一位潜居先生,仰慕寝丘那种无人争夺的风气,选择贫瘠的土地建造简陋屋舍,专心钻研艺文的义理,却忽略了农事,屡次遭遇歉收,饥色已经显现在脸上。有人责问他说:懂得礼义要以粮仓充实为基础,广泛施舍要以财物丰足为条件,高尚出于有余,节俭产生于不足。所以诗人说‘十千’是美好的,食货位列八政之首;亲自耕作是成就功业的基础,结伴耕种有不改变的快乐,是奇士所居之道。进则和鸿雁鸾凤为侣而振翅,退则参照陶朱、白圭之道来谋生;出仕一定要像蘧伯玉,居家一定要富有千金。因此古人一定分别考察肥沃土地以分配利益,勤劳四肢从事农耕,播种原野上的豆类,茂盛地培育美好蔬菜;收获牟、秬,装满千仓;积聚粮食,满我庾仓,达到亿万之数;出门乘车游猎,入内穿候服而享用玉食。如今先生住在这里,烈日炎炎时山谷飞扬尘土,阴云重重时水气冲天、山丘受凌;陆地没有含秀的禾苗,水中没有吐穗的植株;糙米杂粮空在圆仓之外,柴薪也荒废于厨灶。您却安然抱守等待免祸的志向,坦然没有出仕或退居的谋划。我恐怕首阳山伯夷叔齐的遭遇一定会在今天重现,丹山隐士的困苦也马上就会到来。人人替您寒心,您为什么还安然自得而不忧虑呢?看见时机却不行动,不能称为明智;安于土地而不迁移,是普通百姓的常态。难道玩赏鲍鱼的人会忘记兰草,迷路的人会改变本性吗?先生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醒悟?我实在迷惑,不明白您所说的道理。衮冕不是抵御弓箭的服装,典诰不是救济饥寒的器具,为什么不看看四郊的沃土,亲自从事农官所掌的良好事业,舍弃六艺中迂阔的一面,收获万箱粮食来救济贫乏呢?潜居先生说:耳聋的人不能要求他分辨雅乐郑声,盲人不能责备他辨别丹砂和漆色,井中青蛙不能和它谈论沧海,庸俗之人不能向他谈论经术。您如果只知道老农的小功,却没有明白面墙而立的巨大愚拙,那和拾取琐碎沙石而抛弃隋侯珠、和氏璧,面向明亮的蜡烛而背对太阳,有什么不同?人的爱好崇尚不能用一个标准核验,人的趋向志趣也不能把彼此互相替换。想登上阆风、攀登嵩山华山的人,一定不会在小丘土堆处停步;心意在于渡过南溟、泛舟沧海的人,哪里有空在污水曲池中逍遥?因此,把清正的听觉专注于九韶之乐的人,乡里人的声音不能使他耳朵愉悦;烹煮太牢、享用方丈之食的人,苦菜蓼草的滋味不能使他的口舌甘美。鲲鹏冲向赤霄高高飞翔,鹡鸰却在蓬草树林中自得地鼓翼;污水与陆地虽然道路不同,却都是飞行所能达到的极致。晦朔的时间极其短促,朝生暮死的菌类无法知道;蜉蝣匆匆度过寸阴,野马般的游气到了六月之后才停息。小鱼小虾泛滥,只能暴露鳞片;灵异的虬龙若不遇时,也无从施展。处世行事违背常理,心愿又怎么能够实现?我虽然连藜藿之食都不能吃饱,却已满足于鼎食的富贵生活了。因此,列子没有因为贫乏而贪求郑国阳氏的俸禄,曾参也没有因为贫穷而羡慕晋、楚的富贵。能够在将要失传时收集保存微妙言论,是周公、孔子的远大事业;心心念念只把获利当作目的,就是孟轲老先生的罪人。要想到达远方,没有什么比兼顾通行于各条岔路更好;要有所作为,没有什么比在耕作和求学上并举更好。身体虽劳瘁而精神安适,居于贫困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况且处在贫瘠之地就会辛劳,辛劳便不会学习奢侈,清俭也就到来了;居住在肥沃之地就安逸,安逸便不学习清俭,奢侈也就随之而来。清俭是福气聚集的地方,奢侈是灾祸奔赴的地方。福气聚集,即使衰败也可以重新兴盛;灾祸到来,即使强盛也可以转为衰弱,即使存在也可以灭亡。这些结果不是事先约定,却必然到来;没有招引,却会自行发生。所以君子想要纠正末端,必先端正根本;要截断水流,就必须堵塞源头。这样,道德的功业建立,奢侈靡费的门路也就关闭了。姜太公有极高的德行,却不再耕种;重华有大圣人的德行,却不再捕鱼修网;后来玉璜表明了营丘的福祚,大功高达二十代,何必讥笑他们懒惰,又根据才能来考察和选择人才呢?两个人分财物时,拿得少的反而能防止剩余财物带来的祸患。如今舍弃天下肥沃的土地,居处在这里的贫瘠之地;舍弃安昌的肥美土地,取北郭先生的无欲之道,确实把万物看得微小,那么到哪里去还会感到不足呢?北辰因为不移动而成为众星所尊崇的对象,五岳因为不迁移而成为群山仰望的宗主;蟋蟀频繁迁徙却不受尊贵,禽鸟和鱼吃得过饱、居处过深反而会遭遇祸患。现在正要开垦九州荒芜污秽的土地,播种六德的美好种子;那里的田地远胜上等土地的标准,收获将充满天地之间,何必把耕耘作为专务呢?从前子▯衣用舍弃财物来制止盗贼,庾氏用椎击玉璧来警戒贪心,疏广散尽钱财以消除子孙的祸患,孙叔敖选择贫瘠之地以消除欲望带来的忧患;牛缺因为携带珍宝而招致盗寇,陶▯因为收藏过多而召来灾殃。得失如此明显,难道可以不引以为鉴吗?于是提问的人沉默了很久,张着嘴不能闭合,低着头不能抬起,感慨叹息说:“起初我以为要立下不朽的言论,就不应让产业扰乱心性;要追求下帷读书的功业,就不应因窥视园外而分散视线。您却拿燕雏的甘美去呼唤鸳鸯,用剖蟹的办法去谋取猛虎,难道不是浅陋吗?您真是鄙陋,怎么不早一点明白呢!” 安于贫困第三十六 抱朴子说:“从前汉朝的国运衰微,群雄龙争虎斗,九州分裂,三家鼎立。有一位乐天先生,躲避战乱辗转流离,漂泊于岷山、益州一带。起初他居处卑近于文休,尚未被孔明了解;但他言论高远,行为端正,独立不群,当时的人都畏惧他,没有谁愿意和他交往。当时两位公卿的力量还不够,违背众人的意愿,终于使这个人沉沦在衡山、华山之间;年纪渐渐老去,仍然身穿布衣而不改变志向。然而当时的君主思念贤才,却听不到也不知道他;当权之士没有人推荐、举荐他。他潜藏在陋巷,躲在简陋的茅屋里;进不得施展经世济民的事业,退不能顾及谋生之事,常常缺粮,早晨还不知道晚上怎么办。于是有个随俗的公子来拜访并责问他说:‘听说有伊尹、吕尚那样的才能,就不会长久困顿于贫贱;怀有猗顿那样的经营本领,就不会长期处在饥寒之中。通达的人贵在懂得变化,聪明的人可以从贫贱与否得到验证。所以范蠡出仕时辅佐吴王、越王,成为闻名当世的辅弼;退处时经营商业,积累了万金财产。贫穷属于六极,富贵属于五福。《诗经》赞美“哿矣”,《易经》以聚集众人为贵。鱼饵香,鳣鱼、鲔鱼就会来;悬赏丰厚,果敢坚毅的人就会奋发。司马相如因此脱下犊鼻裈而得到朱色旌旗,陈平因此由席门而享有封地,吕不韦因此享有十万户食邑,绛侯因此免除身陷囹圄的困厄。’

故下卿俭而获悔咎之辱,漂妪丰而▯千金之报。先生无少伯之奇略,专锐思乎六经,忽绝粮之实祸,慕不朽之虚名,耻诡遇以干禄,羞衒沽以要荣,冀西伯之方略,俟黄河之将清,甘列子之菜色,邈全神而遗行。何异图画骐骥以代徒行之劳,遥指海水以解口焦之渴,张鱼网扵峻极之巅,施钓缗于修木之末,虽自以为得所,犹未免乎迂阔也。事无身后之功,物无违时之盛。今海内▯分,英雄力竞,象恭防天,猾夏放命,驽蹇星驰以兼路,豺狼奋口而交争,当途投▯以讼屈,素士▯尘以履径,纯儒释皇道而治五霸之术,硕生弃四科而恤月旦之评,筐篚实者进于草莱,乏资地者退于朝廷,握黄白者排金门而陟玉堂,诵方防者结世仇而委泥泞,贽币浓者瓦石成珪璋,请托薄者龙骏弃林垧,党援多者偕惊飚以凌云,交结狭者侣跛鳖以沉泳。夫丸泥不防遏彭蠡之沸腾,独贤亦焉防反流遁之失正。今先生入」无儋石之储,出无束修之调,徒含章如凤龙,▯文如虎豹,吐之如波涛,陈之如锦绣,而冻饿扵擐堵,何计防之可吊?奚不泛轻舟以托讯,御飞帆以远之?交瑰货于朔南,收金碧扵九疑,迪焦烈之遐武,縻好爵于清时,徒疲劳于述作,岂蝉蜕之有期也?独苦身以为名,乃黄老之所嗤也。乐天先生答曰:「六艺备研,八索必该,斯则富矣;振翰摛藻,德音无穷,斯则贵矣。求仁仁至,▯旃焉如?夫栖重渊以颐灵,外万物而自得,遗纷埃于险涂,澄精神于▯默,不窥牖以遐览,判防言而靡惑。虽复设之以台鼎,▯尔而弗革也,曷肯忧贫而与贾竖争利,戚穷而与凡琐竞达哉!吾子苟知商贩可以崇宝,耕耘可以免饥,不识逐麋者不顾▯,道远者不到迟也。且夫尚父之鼓刀,素首乃吐奇也;万钧之为重,冲飚不防移;萧韶未九成,灵鸟不纡仪也。是以俟扶揺而登苍霄者,不充诎扵蓬蒿之杪;骋兰筋以陟六方者,不争途乎蹇驴之群。大孝必畏辱亲之险,故子春战悸于下堂;上智不贵难得之才,故唐虞捐金而抵璧;明哲消祸于未来,知士闻利则虑害。而吾子讯仆以泛舟,孜孜扵润屋,劝隋珠之弹雀,探虎口以夺肉,轻遗体于不测,触重险以远至,忘肤发之明戒,寻干没扵难冀。若乃焚轮倾岩,木防石飞,阳候山峙,洪涛崔巍,轻艘尘漂,力与心违,徒嗟泣而罔建,乃悟达者之见防也。昔回宪以清苦称高,陈平以无金免危,广汉以好利丧身,牛缺以载宝灰縻,匹夫枉死于懐璧,丰狐召灾于美皮。今吾▯余以诲盗之业,敦余以召贼之防,进酖酒以献酬,非养寿之忠益。夫士以三坟为金玉,五典为琴筝,讲肄为钟鼓,百家为笙簧,使味道者以辞饱,酣德者以义醒,超流俗以高蹈,轶亿代而扬声,方长驱以独徃,何货贿之秽情?夫藏多者亡厚,好谦者忌盈,含夜光者速剖,循覆车。」者必倾,过载者沉其舟,欲胜者杀其生,盖下士所用心,上德所不营也。」于是问者茫然自失,请备门生之末,编《永宝长生之良方》焉。仁明第三十七抱朴子曰:「门人共论仁明之先后,各具所见,乃以谘余。」余告之曰:「三光垂象者,干也;厚载无穷者,坤也。干有仁而兼明,坤有仁而无明,卑高之数,不亦邈乎!夫唯圣人与天合德,故唐尧以钦明冠典,仲尼以明义首篇。明明在上,元首之尊称也;明哲保身,大雅之绝踪也。蜎飞蠕动,亦▯有仁,故其意爱▯于长育,哀伤着于啁噍【上竹交切,下子▯切】然赴坑井而无猜,入罻罗而无觉,有仁无明,故▯并趋祸而忧失。炽潜景以易组圭,结栋宇以免巢穴,选禾稼以伐毒烈,制衣裳以改祼饰,役舟楫以济不通,服牛马以息负步,序等威以振祸乱,造器械以戒不虞,创书契以治百官,制礼律以肃风教,皆大明之所为,非偏人之所▯辨也。夫心不违仁而明不经国,危亡之祸无以杜遏,亦可知矣。夫料盛衰于未兆,探机事于无形,指倚伏扵理外,距浸润扵根生者,明之功也。垂恻隐于昆防虽见犯而不校,睹觳▯而改牲,避行苇而不蹈者,仁之用也。否则明者,才也;仁者,行也。杀身成人之行,可以勉而至;鉴▯测幽之明,难妄假。精粗之分,居然殊矣。夫体不忍之仁,无臧否之明,则心惑伪真,神乱朱紫,差等不分,邪正不识,不逮安危,则一身之不保,何所立以济物乎?昔姬公非无友于之爱,而涕泣以防亲;石碏非无天性之慈,而割私以奉公。盖明见事体,不溺近情,遂为纯臣,以利断恩。▯仁用明以计抑仁,仁可时废,而明不可无也。应天革命,以其明也。徐偃修仁以朝同班,外坠城池之险,内无戈甲之备,亡国破家,不明之祸也。」门人曰:「仲尼叹明,仁为任重而道远,又云:『人而不仁,如礼何?』『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孟子曰:『仁,宅也;义,路也。』『人无恻隐之心,非仁也。』

译“所以,卜式因俭朴而获得悔咎的羞辱,漂母因施舍而得到千金的报答。先生没有少伯那样的奇谋,却专心钻研六经;忽视断粮的实际祸患,却仰慕不朽的虚名;以用诡诈手段求取俸禄为耻,以炫耀和自我推销来求取荣宠为羞;期待西伯那样的方略,等待黄河变清;甘愿像列子那样面有菜色,远远地保全精神而抛弃实际行动。这和画骐骥来代替步行的劳苦,远远指着海水来解口渴,在极高的山巅张设鱼网,在高树梢上放下钓丝,有什么不同?即使自以为找到了正确方法,仍然免不了迂阔。事情不能只求身后的功业,万物也没有违背时势而能兴盛的。如今海内像瓜一样分裂,英雄竞相较力;象恭欺骗上天,猾夏之人放纵天命;驽马劣车奔驰如星,四处争夺道路;豺狼张口交相争斗。当权者用权势压制申诉以掩盖冤屈,清白之士却蒙尘跋涉;纯正的儒者放弃皇道而研究五霸之术,博学之士抛弃四科而忧虑月旦评议;竹筐礼物充实的人从草野进入仕途,缺乏资财地位的人却从朝廷退下;手握黄金白银的人排开金门而登上玉堂,诵习方术的人结下世仇而被弃置泥泞;贽币丰厚的人,瓦石也能变成珪璋;请托微薄的人,龙马骏骥也被弃在山林;党援众多的人,和惊风一起凌云而上;交结狭少的人,只能与跛鳖相伴沉游。” “一丸泥尚且不能阻挡彭蠡湖的沸腾,独具贤才的人又怎能挽回世道倒流、正道逃失的局面?如今先生入门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出门没有束修之礼;只是把文采含藏得像凤凰、蛟龙,文辞绚丽如虎豹,吐出言论像波涛,陈述文章如锦绣,却在墙垣之间受冻挨饿,这有什么办法可以吊唁呢?为什么不驾一叶轻舟寄托消息,乘飞帆远行?向北方、南方交换珍奇货物,在九疑山收取金玉,继承焦烈的远大事业,在清平时代求取高爵厚禄,却白白劳累于著述,难道真能等到蝉蜕般超脱的日子吗?独自苦身以求名声,正是黄老之学所讥笑的。乐天先生回答说:‘六艺都已研习,八索也都通晓,这就是富有;振笔挥毫、铺陈辞藻,德音流传无穷,这就是尊贵。求取仁便得到仁,还要到哪里去求?栖息于深渊以涵养精神,把万物置于自身之外而自得;把尘世纷扰遗弃在险途之外,使精神澄澈于玄默之中;不从窗户向外远望,却能辨析言论而不受迷惑。即使把台鼎之位摆在面前,也会安然自若而不改变,哪里肯因为贫穷忧虑,和商贩争利,因困穷悲戚而和凡俗小人争逐显达呢?您如果只知道经商可以积聚财宝、耕种可以免除饥饿,却不知道追逐麋鹿的人不会顾及兔子,道路遥远的人不会因为走得慢就到不了。况且姜尚父亲自操刀,直到年老才显露奇才;’ “万钧之重,猛烈的狂风也不能移动它;萧韶之乐没有演奏到九成,凤凰也不会回旋而来。因此,等待扶摇之风而登上苍天的人,不会因身处蓬蒿之梢而感到困顿;驾驭兰筋骏马而登临四方的人,不会和跛驴之群争路。大孝之人必定畏惧使父母受辱的危险,所以子春在堂下战栗;最高明的人不以难得的人才为贵,所以唐尧、虞舜能够舍弃黄金、推开玉璧;明哲的人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就将其消除,明智的人听到利益便想到祸害。可是您却劝我泛舟,孜孜不倦地经营房屋,劝我用隋侯之珠去弹雀,伸手到虎口中夺肉;轻视身体而置身不可预测的危险,冒犯重重险境以求远方的到达,忘记爱护皮肤毛发的明白训诫,去追求难以实现的求财之事。若是遇到焚轮般的狂风、倾倒的山岩、飞散的木石,阳侯之风使山岳耸立,洪涛高大,轻舟如尘埃般漂荡,力量和心愿相互违背,只能徒然哭泣而一事无成,那时才会明白通达之人的见识了。从前颜回、原宪以清贫刻苦著称,陈平因没有金钱而免遭危难;广汉因为贪利而丧身,牛缺因携带宝物而被杀;普通人因怀璧而冤死,丰狐因皮毛美丽而招灾。如今您教我经营诱发盗贼的行业,勉励我去招引盗贼,拿毒酒来劝饮,这不是保养寿命的忠言益策。士人把三坟当作金玉,把五典当作琴瑟,把讲习当作钟鼓,把百家之言当作笙簧;让体味大道的人以辞章为饱,让沉醉于德的人以义理清醒,超越流俗而高举远行,超过亿万代而扬名,正要长驱独往,哪里还会有货贿的污浊心情呢?” “收藏太多的人不能保全丰厚,喜好谦退的人忌讳盈满;怀有夜光璧的人会很快被剖取,沿着翻车的车辙行走必然倾覆;装载过满,船就会沉没;一味求胜,反而会断送生命。这些正是下等士人所用心经营的,而上德之人从不经营。”于是提问的人茫然若失,请求列入门生的末席,编成《永宝长生之良方》。仁明第三十七 抱朴子说:“门人共同讨论仁与明哪个在先,各自陈述见解,于是来询问我。我告诉他们:日月星三光垂示天象,是乾;厚重承载万物而没有穷尽,是坤。乾有仁而且兼有明,坤有仁却没有明;尊卑高下的差别,不是很遥远吗?只有圣人能够与天合德,所以唐尧以‘钦明’列为典范之首,孔仲尼以‘明义’列为篇章之首。‘明明在上’,是尊称天子的元首;‘明哲保身’,是《大雅》中绝无仅有的踪迹。飞虫蠕虫,也都具有仁心,所以它们爱护、长养生命的意愿很深;听到啁啾声便悲伤,然而它们奔向坑井却没有戒心,进入罗网也没有察觉,这是有仁而无明,所以纷纷趋向灾祸而忧虑失去生命。燃起火光来替代结绳记事,建造房屋来免除巢穴居处,选择禾稼来消灭毒害,制作衣裳来改变裸体装饰,使用舟楫来渡过不通之处,驯服牛马来免除肩负步行,排列等级威仪来平定祸乱,制造器械来防备意外,创制文字契券来治理百官,制定礼法来整肃风俗教化,这些都是大明所做的事,不是偏狭之人所能完全辨识的。内心不违背仁,却不能以明来治理国家,危亡的祸患就无法杜绝,这一点也可以明白。能够在尚未显现时判断盛衰,在无形之中探察事机,从事理之外看出祸福相依,阻止浸润式的祸患在根源处滋长,这就是明的功用。” “把恻隐之心施于禽兽,即使受到冒犯也不计较;看见觳觫的牛羊便改变祭牲;避开道路上的芦苇而不踩踏,这些都是仁的作用。否则,明是才能,仁是行为。牺牲自身以成全仁德的行为,可以勉力达到;洞察幽深玄妙的明,却难以假装拥有。精粗之间的分别,显然不同。若只有体恤不忍的仁,却没有判断善恶的明,那么内心就会混淆真伪,精神就会颠倒朱紫,不能分辨等级,不能识别邪正,不能预知安危,连自身都保全不了,又凭什么立身来救助万物呢?从前周公并非没有爱护兄弟的亲情,却流泪而防备亲人;石碏并非没有天性的慈爱,却割舍私情而奉行公义。这是因为明能够看清事情的全体,不沉溺于亲近之情,终于成为纯正的臣子,以利断恩。仁可以借助明来筹划,压制仁;仁有时可以废弃,明却不可缺少。应合天命而实行革命,是因为有明;徐偃王修习仁德而使各国同列来朝,外无防御城池的险要,内无戈甲的准备,终于亡国破家,这是不明造成的祸害。”门人说:“孔仲尼赞叹明,却说仁是责任重大、道路遥远;又说:‘一个人如果没有仁,礼又有什么用?’‘如果说圣和仁,我哪里敢当?’孟子说:‘仁,是人的住所;义,是人的道路。’‘人如果没有恻隐之心,就不是仁人。’”

『三代得天下以仁,失天下以不仁。』此皆圣贤之格言,竹素之显证也。而先生贵明,未见典据,小子蔽暗,▯所……」惑焉。抱朴子答曰:「古人云:『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子近之矣。曩六国相吞,豺虎力竞,高权诈而下道德,尚杀伐而废退让。孟生方欲抑顿贪残,褒隆仁义,安得不勤勤谆谆独称仁耶?然未有片言云仁胜明也。譬犹疫疠之时,医巫为贵,异口同辞,唯论药石,岂可便谓针艾之伎过扵长生乆视之道乎?且吾以为仁明之事,布于方防,直欲切理示大较,精神举一隅耳。而子犹日用而不知,云明事之无据乎?《干》称『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是立天以明,无不包也。《坤》云『至防,万物资生』,是地德以仁,承顺而已。先后之理,不亦炳然?《诗》云:『明明上天,照临下土。』『明明天子,令闻不已。』《易》曰:『王明,并受其福。』『幽赞神明。』『神而明之。』此则明之与神合体,诚非纯仁所防企及也。孔子曰:『聪明神武。』不云『聪仁』。又曰:『昔者明王之治天下。』不曰『仁王』。《春秋传》曰:『明德惟馨。』不云『仁德』。《书》云:『元首明哉!』不曰『仁哉!』老子叹上士,则曰『明目四达』;其▯衰薄,则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易》曰:『王者南面向明。』不云『向仁』也。『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为仁由己。』斯则人人可为之也。至于聪明,何可督哉?故孟子云:凡见赤子将入井,莫不趋而救之。以此观之,则莫不有仁心,但厚薄之间,而聪明之分,时而有耳。昔崔杼不杀晏婴,夫杼为大不仁,而有小仁。然则奸臣贼子,犹防有仁矣。」门人又曰:「《易》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然则人莫大扵仁也。」抱朴子答曰:「所以云尔者,以为仁在于行,行可立为;明并于神,必须天授之才,非所以训故也。」博喻第三十八抱朴子曰:「盈乎万钧,必起于锱铢;竦秀凌霄,必起于分毫。是以行潦集,而南▯就无涯之矌;寻常积,而▯圃致极天之高。」抱朴子曰:「骋逸防迅者,虽遗景而不劳;因风凌波者,虽济危而不倾。是以元凯分职,而则天之勋就;伊吕既任,而革命之功成。」抱朴子曰:「琼艘瑶楫,无渉川之用;金弧玉▯,无激矢之防。是以介洁而无政事者,非拨乱之器;儒雅而乏治略者,非翼亮之才。」抱朴子曰:「阆风▯圃,不借高于丘垤;悬▯结绿,不假观于琼珉。是以英伟不群,而幽蕙之芬骇;峻概独立,而众禽之响振。」抱朴子曰:「氷炭不衒防于冷▯,瑾瑜不证珍而体着,是以君子恭己,不恤乎莫知;至人尸居,心遗乎毁誉。」抱朴子曰:「冲飚倾山,而不能效力于秋毫;火铄金石,而不能耀烈于汜泾。是以淮阴善战守,而拙理治之策;绛侯安社稷,而乏承对之给。」抱朴子曰:「狥名者不以授命为难,重身者不以近欲累情。是以纪信甘灰麋而不恨,杨朱同一毛于连城。」抱朴子曰:「小鲜不解灵虬之远防,凫鹥不知鸿鹄之非匹。是以耦耕者笑陈胜之投耒,浅识者嗤孔明之抱膝。」抱朴子曰:「纯钩之锋验于犀兕,宣慈之良效于明试。是以同否则元凯与斗筲无殊,并任则騄骐与驽骀不异。」抱朴子曰:「器非瑚簋,必进锐而退▯;量拟伊吕,虽发晚而到早。是以鹪鹩倦翮,犹不越乎蓬杪;鸳雏徐起,顾眄而唳苍昊。」抱朴子曰:「九断四属者,蕰藻所以表灵;摧柯碎叶者,茝蕙所以増芬。是以夷吾桎槛而建匡合之绩,应侯困辱而着入秦之勋。」抱朴子曰:「所竞者细则利同而雠结,善否殊涂则事异而结生。是以嫫母宿瘤,恶见西施之艳容;商臣小白,憎闻延州之退耕。」抱朴子曰:「精钝舛迹,则凌迟者愧恨;壮弱异科,则扛鼎者见忌。是以淮阴显擢,而庸▯悒懊以疾其趋;武安功高,而范睢饰谈以破其事。」抱朴子曰:「必死之病,不下苦口之药;朽烂之材,不受雕镂之饰。是以比干匪躬而剖心扵精忠,田丰见防而夷戮于言直。」抱朴子曰:「峄阳孤桐不能无柱而激哀响,大夏孤竹不能莫吹而吐清声。是以官卑者,稷、卨不能康庶绩;权薄者,伊、周不防臻升平。」抱朴子曰:「登峻者戒在于穷高,济深者祸生于舟重。是以西秦有思上蔡之李斯,东越有悔盈机之文种。」抱朴子曰:「刚柔有不易之质,贞桡有天然之性。是以百鍊而南金不亏其真,危困而烈士不失其正。」抱朴子曰:「不以其道,则富贵不足居;违仁舍义,虽期颐不足吝。」是以卞随负石以投渊,仲由甘心以赴刃。抱朴子曰:「卑高不可以一槩齐,餐廪不可以劝沮化。」是以惠施患从车之荣少,庄周忧得鱼之方多。抱朴子曰:出处有氷炭之殊,躁静有飞沉之异,是以墨翟以重茧怡颜,北叟以遗世得意。

译“夏、商、周三代凭仁德取得天下,因不仁而失去天下。这些都是圣贤的格言,是写在竹帛上的明显证据。可是先生却推重明,我没有看见经典依据;小子愚昧不明,因而对这件事……感到困惑。”抱朴子回答说:“古人说:‘喜好仁而不好学,其弊病就是愚昧。’您就接近这种情况了。从前六国相互吞并,像豺虎一样竞相用力,重视权诈而轻视道德,崇尚杀伐而废弃谦让。孟子当时正想压制、挫折贪婪残暴,赞美、推崇仁义,怎能不反复恳切地专门称说仁呢?但他从没有一句话说仁胜过明。譬如瘟疫流行时,医者、巫者受到重视,众口一词都只谈药石,难道就能说针灸之术超过长生久视之道吗?况且我所说仁明的道理,分布在各处,只是想切实说明义理的大概,精神上举一反三罢了。可是您每天都在使用明,却还不知道,怎么能说关于明的论述没有依据呢?《乾卦》说:‘大明终始,六位时成’,这是说天以明为本,包罗无不周遍。《坤卦》说:‘至哉坤元,万物资生’,这是说地的德在于仁,只是承受、顺从而已。先后的道理,不是已经很明白了吗?《诗经》说:‘光明的上天,照临下土。’‘光明的天子,美好的声名没有止息。’ “《易经》说:‘王者光明,众人都承受他的福泽。’‘幽深地赞助神明。’‘使神明而明察。’这说明明与神合为一体,确实不是单纯的仁所能企及的。孔子说‘聪明神武’,没有说‘聪仁’;又说‘从前明王治理天下’,没有说‘仁王’。《春秋左传》说‘明德惟馨’,没有说‘仁德’。《尚书》说‘元首明哉’,没有说‘仁哉’。老子赞叹上等士人,说‘明目四达’;谈到道德衰薄,则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易经》说‘王者面南而向明’,没有说‘向仁’。‘我想实行仁,仁就会到来。’又说‘实行仁要靠自己’,这说明人人都可以做到。至于聪明,哪里可以勉强要求呢?所以孟子说:凡是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没有不赶去救他的。由此看来,人人都有仁心,只是厚薄不同;而聪明的差别,只有在一定时候才显现。从前崔杼没有杀晏婴,他本来是极不仁的人,却还有一点小小的仁。那么,奸臣逆子也还是可能有仁心。”门人又说:“《易经》称‘建立人的道理叫作仁和义’,这样看来,对人而言没有比仁更大的了。” 抱朴子回答说:“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仁在于实行,实行可以建立;明接近于神,必须是上天赋予的才性,不是通常可以用来教训人的东西。” 博喻第三十八 抱朴子说:“达到万钧的重量,必定从锱铢那样微小的积累开始;高耸秀拔、凌越云霄,也必定从分毫的积累开始。因此,地上的积水汇集起来,就能使南溟汇成无边的广阔;寻常的土石不断积累,玄圃就能达到接近天际的高度。” 抱朴子说:“奔驰迅疾的良马,即使留下影子,也不会疲劳;借助风势凌越波涛,即使渡过险境,也不会倾覆。因此,元凯分掌职事,效法天命的功业就能完成;伊尹、吕尚得到任用,顺应天命而变革的功业就能成功。” 抱朴子说:“用美玉制成的船和瑶玉制成的桨,没有涉水渡川的实际用途;金制的弓、玉制的弦,也不能使箭激射。因此,只清白自守而没有政事才干的人,不是拨乱反正的器用;只有儒雅而缺乏治国谋略的人,也不是辅佐君王的才能。” 抱朴子说:“阆风、玄圃并不借助高丘土堆来显示高大;悬挂的璧玉、结绿宝玉,也不借助琼瑶美玉来显示可观。因此,英伟而不合群的人,使幽兰的芬芳惊动众人;气概峻拔而独立的人,使群鸟的鸣声为之振动。” 抱朴子说:“冰和炭不必自我夸耀寒冷、炎热,瑾玉、美玉不必证明珍贵,形体本身就显露出来。因此君子端正自身,不忧虑没有人了解;至人如尸般安居,内心遗忘毁誉。”抱朴子说:“狂风足以使山倾倒,却不能对秋毫发挥力量;烈火能够熔化金石,却不能在汜泾那样的水面上显耀威烈。因此,淮阴侯善于作战和防守,却不善于治理国家;绛侯能够安定社稷,却缺乏应答辩说的才华。” 抱朴子说:“追求名声的人不把奉献生命视为困难,珍重自身的人不让眼前欲望牵累情志。因此纪信甘愿被烧成灰烬而不悔恨,杨朱把一根毫毛看得和一座连城同样珍重。”抱朴子说:“小鱼小鸟不能理解灵虬的远大志向,野鸭和鸥鸟不知道鸿鹄不是同类。因此,一起耕作的人嘲笑陈胜放下农具,见识浅薄的人讥笑孔明抱膝长叹。”抱朴子说:“纯钩剑的锋利,要在刺杀犀牛、猛兽时才能验证;宣慈之人的良善,要在公开考验中才能显现。因此,如果让元凯和斗筲小人处在同样位置,便没有差别;如果承担同样职任,騄骐和驽骀也没有不同。”抱朴子说:“器量若不是瑚簋那样的大器,必然进取急锐而退缩迟滞;器量可比伊尹、吕尚的人,即使起步晚,也会到达得早。因此,鹪鹩翅膀疲弱,仍然飞不过蓬草的梢头;鸳雏慢慢起飞,却能回头顾盼而长鸣于苍天。” 抱朴子说:“即使被斩断四肢,水草仍能用来显示灵秀;树枝摧折、叶片破碎,茝兰蕙草反而更增芬芳。因此,管夷吾身陷囹圄仍建立匡正天下的功绩,应侯遭受困辱仍显著立下入秦的功勋。” 抱朴子说:“所争如果只是细小利益,便会利益相同而结成仇怨;善恶走上不同道路,事情便不同而仇怨也会由此产生。因此,嫫母脸上长着宿瘤,厌恶看见西施的美貌;楚商臣、齐小白,厌恶听到延州来退耕。” 抱朴子说:“精明和迟钝走上不同道路,迟缓的人就会羞惭悔恨;强壮和柔弱处在不同等级,能举鼎的人就会遭人嫉妒。因此,淮阴侯被显著提拔,庸人和奴仆因痛恨他的进取而郁闷;武安君功劳很高,范雎便用言辞来破坏他的事业。” 抱朴子说:“必死的疾病,不能不用苦口的药;朽烂的木材,不能接受雕刻装饰。因此,比干不顾自身,在精纯忠诚中剖心而死;田丰已看见祸患,却因言语直率而被夷灭诛杀。” 抱朴子说:“峄阳的孤桐若没有琴柱,不能激发哀切的声响;大夏的孤竹若没有吹奏,也不能发出清越的声音。因此,官位卑下,即使稷、卨也不能使众多政务安定;权力微薄,即使伊尹、周公也不能达到太平。” 抱朴子说:“登上高山的人要警惕走到极高处,渡过深水的人祸患产生于船只过重。因此,西秦有李斯思念上蔡故里的悔恨,东越有文种因功名盈满而悔恨的结局。”抱朴子说:“刚与柔各有不变的本质,正直与曲折各有天然的性质。因此,即使百炼,南方的金也不损失本真;即使处于危困,刚烈之士也不失去正道。” 抱朴子说:“不依循正道,富贵也不值得安居;违背仁、舍弃义,即使活到期颐之年,也不值得吝惜。”因此卞随背着石头投进深渊,仲由甘心赴刀刃。抱朴子说:“地位有高有低,不能用同一标准齐等;禄食也不能用来劝勉或阻止人的变化。”因此惠施忧虑随从车马的荣耀太少,庄周却担心捕获的鱼太多。抱朴子说:“出仕与退处有如冰炭的差别,躁动与安静有如飞翔和下沉的不同。因此墨翟即使脚上重茧也面带喜色,北方老翁却因遗弃尘世而自得。”

抱朴子曰:「适心者,交浅而爱深;忤神者,接乆而弭乖。是以声同,则倾盖而若眤;道异,则白首而无爱。」抱朴子曰:「艅艎鹢首,涉川之良器也,棹之以北狄,则沉漂于波流焉;蒲梢汗血,迅趋之骏足也,御非造父,则倾偾于险涂焉;青萍豪曹,剡▯之精绝也,操者非羽越,则有自伤之患焉;劲兵锐卒,拨乱之神物也,用者非明哲,则速自焚之祸焉。」抱朴子曰:「天秩有不迁之常尊,无礼犹犯遄死之重刺。是以▯洲之禽兽虽能言,而不得厕贵牲;蛩之负蹶虽寄命,而不得为仁义。」抱朴子曰:「谤讟不可以巧言弭,实恨不可以虚事释。释之非其道,弭之不由理,犹懐氷以遣冷,重炉以却暑,逐光以逃影,穿舟以止渴矣。」抱朴子曰:「明主官人,不令出其器;忠臣居位,不敢过其量。非其才而妄授,非所堪而▯任,犹氷碗之盛沸汤,葭莩之包烈火,缀万钧于腐索,加倍载于扁舟。」抱朴子曰:「豹狐之裘,不为负薪施;九成六变,不为聋夫设;高唱远和,不为庸愚吐;防身致果,不为薄德作。」抱朴子曰:「民财匮矣,而求不已;下力竭矣,而役不休。欲怨难而不生,觊其宁之惟永,犹断根以续枝,割背以裨股,刻目以广明,剜耳以开聪也。」抱朴子曰:「法无一定,而慕权宜之随时;功不倍前,而好屡变以偶俗,犹剸高马以适卑车,削附踝以就▯履,断长剑以赴短鞞,割尺壁以纳促匣也。」抱朴子曰:「巨波之修鳞不出穷谷之隘,鸾栖之峻木不秀培塿之卑,九畴之格言不吐庸猥之口,金版之高▯不出恒民之懐。睹百抱之枝,则足以知其本之不细;睹汪濊之文,则足以觉其人之渊防。」抱朴子曰:「桑林郁蔼,无▯栢木之凄冽;膏壤带郭,无解黔敖之▯▯。然茧绨纨绮,此之自出;千仓万箱,于是乎生。故识远者贵本,见近者务末。」抱朴子曰:「体粗者系形,知精者得神。原始见终者,有推源之绪;得之未朕者,无假物之因。是以昼见天地,未足称明;夜察分毫,乃为绝伦。」抱朴子曰:「芳藻春耀,不能离柯以乆鲜;吞舟之鱼,不防▯水而摄生。是以名羙而实不副者,必无没世之风;位高而器不称者,不免致冦之败。」抱朴子曰:「忍痛苦之药石者,所以除伐命之疾;婴甲胄之重冷者,所以扞▯镝之集;洁操履之拘苦者,所以全防萃之业;纳拂心之至言者,所以无易方之惑也。」抱朴子曰:「鸾▯竞粒扵庭场,则爱防于鸡鹜;龙鳞杂厕于刍豢,则见黩于六牲。是以商老栖峻以播邈世之操,卞随赴深以全遗物之声。」抱朴子曰:「浚井不渫,则泥泞滋积;嘉▯不耘,则荑莠弥漫。学而不思,则疑阂实繁;讲而不精,则长惑丧功。」抱朴子曰:「积万金于箧柜,虽俭乏而不用,则未知其有异于贫窭;懐逸藻于胸心,不寄意于翰素,则未知其有别于庸猥。」抱朴子曰:「南威、青琴,姣冶之极,而必俟盛饰以增丽;回、赐、防、夏,虽天才隽朗,而实须《坟》《诰》以广智。」抱朴子曰:「丹帏接网,组帐重防,则丑姿翳矣;朱漆致饰,错涂炫耀,则枯木隐矣。是以六艺备,则卑鄙化为君子;众誉集,则孤陋邈乎贵游。」抱朴子曰:「繁林翳荟,则羽族云萃;渊渊浩汗,则鳞群竞赴;德业广,则宅心者众;▯瑕录用,即远懐近集。」抱朴子曰:寻飞绝景之足,而不能骋逸放扵吕梁;凌波泳渊之属,而不能陟峻而攀危。故离朱剖秋毫扵百步,而不防辨八音之雅俗;子野合通灵之绝响,而不防指白黑于咫尺。抱朴子曰:「四聪广辟,则羲和纳景;万仞虚已,则行潦交赴。故博采之道▯则异闻毕集;庭燎之耀辉,则奇士叩角;诽谤之木设,则有过必知;敢諌之鼓悬,则直言必献。」抱朴子曰:「能言莫不褒尧,政不必皆得也;举世莫不贬桀,事不必尽失也。故一条之枯,不损繁林之蓊蔼;蒿麦冬生,无解觱发之肃杀。西施有所恶,而不能减其羙者,羙多也;嫫母有所善,而不能救其丑者,丑笃也。」抱朴子曰:「身与名难两济,功与神鲜并全。支离其德者,苦而必安;用以适世者,乐而多危。故鸷禽以奋击拘絷,言鸟以智慧见笼;琼瑶以符采剖判,三金以琦玩冶铄;兰▯以芬馨剪刈,文梓以含音受伐。是以翠虬睹伯益而登▯云,灵▯值孟戏而反丹穴,子永叹天伦之伟,漆园悲▯绣之牺。」抱朴子曰:「万麋倾角,猛虎为之含牙;千禽鳞萃,鸷鸟为之握爪。是以四国流言,公旦不能遏;谤者盈路,子产无以塞。」抱朴子曰:「威施之艳,粉黛无以加;二至之气,吹嘘不能増。是以懐英逸之量者,不矜风格以示异;体邈俗之器者,不恤小誉以狥通。」

译抱朴子说:“合乎心意的人,交往虽浅而感情深;违逆精神的人,交往虽久,乖离也会消除。因此声音相同,初次相逢便像倾盖交谈而亲密;道路不同,即使白头到老也没有情谊。” 抱朴子说:“艅艎、鹢首是渡河的良船,用北狄来驾驭它,就会沉没漂荡在水流中;蒲梢、汗血是奔驰迅疾的骏马,不由造父驾驭,就会在险路上倾覆;青萍、豪曹是锋利无比的宝剑,操剑者若不是羽、越那样的人,就会有伤害自身的祸患;精锐的兵器和士卒,是平定乱世的神奇力量,使用它们的人若不是明哲之主,就会很快遭到自取焚毁的灾祸。” 抱朴子说:“上天安排的秩序有不可改变的恒常尊卑,即使没有礼法,也会触犯迅速死亡这一重大的惩罚。因此玄洲的禽兽即使能够说话,也不能列入尊贵的祭牲;蛩虫背负跛行而苟且活命,也不能成为仁义之物。” 抱朴子说:“诽谤和怨责不能用巧言消除,真实的怨恨不能用虚假的事情解释。解释却不用正确方法,消除却不依据道理,就像怀抱冰块来驱除寒冷,增加火炉来退却暑热,追逐光线来逃避影子,凿穿船底来止渴一样。” 抱朴子说:“贤明的君主任用人才,不使他们超出器量;忠臣身居职位,不敢超过自己的才量。不是他的才能却妄加授予,不是他所能承担的却强行任用,就像用冰碗盛沸汤,用芦苇薄膜包裹烈火,在腐朽的绳索上系万钧重物,让小船承载超过限度的重量。” 抱朴子说:“豹皮狐裘,不是给背柴人穿的;九成六变的音乐,不是为聋人演奏的;高亢的歌声和远方的应和,不是向庸愚之人发出的;防身致果的武艺,不是为德行浅薄的人施展的。”抱朴子说:“民众的财力已经匮乏,却仍不断索取;下层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却仍不停役使。想要怨恨的困难不产生,期望安宁长久存在,犹如斩断树根来接续枝条,割下后背的肉来补大腿,刻伤眼睛来扩大视力,挖去耳朵来增强听觉。” 抱朴子说:“法令没有固定原则,却一味仰慕随时权宜的办法;功业没有超过从前,却喜欢屡次改变以迎合世俗,犹如砍削高大的马来适应低矮的车,削去脚踝来适合狭小的鞋,截断长剑来配合短鞘,割下尺长的玉璧来放进狭小的匣子。” 抱朴子说:“巨大的波涛和长鳞之鱼,不会从狭窄的穷谷中出现;鸾鸟栖息的高树,不会在低矮土丘上秀出;九畴的格言,不会从庸俗猥琐之人的口中吐出;金版上的高论,不会从平常百姓胸中流出。看见树枝要百人合抱,便足以知道它的根本不细小;看见文章浩大深厚,便足以察知作者的学识渊博。” 抱朴子说:“桑林茂盛,并不能使柏树的凄清坚寒消失;肥沃的土地环绕城郭,也不能解除黔敖施舍食物的忧患。然而蚕丝、绨、纨、绮等织物,都由这里产生;千仓万箱的粮食,也由这里生长。所以见识深远的人重视根本,只看眼前的人专务末节。” 抱朴子说:“体察粗浅事物的人拘系于形迹,认识精微的人才能得到精神。推究开端而看见结局,是因为有推寻本源的头绪;在事物尚未显露时便认识它,不需要借助外物。因此,白天看见天地,还不足以称为明;夜里能够察见细微之物,才算绝伦。” 抱朴子说:“芳美的花藻在春日耀眼,却不能离开枝干长久鲜艳;能吞下船只的大鱼,也不能离开水来养生。因此,名声美好而实际不相称的人,必定没有流传后世的声望;地位高而才器不相称的人,不能免于招致祸患的失败。” 抱朴子说:“忍受苦痛的药石,是为了除去危及生命的疾病;穿戴沉重冰冷的铠甲,是为了抵挡箭镞的密集攻击;保持操守、履行义务所受的拘束和辛苦,是为了保全大业;接受违逆心意的至理之言,是为了不因改变方向而迷惑。”抱朴子说:“凤凰在庭院场地上和鸡鸭争食,就会被鸡鸭轻视;龙鳞混杂在牲畜饲料之中,就会被六牲玷污。因此商山四皓栖身高处,以播扬超越世俗的操守;卞随投身深渊,以保全遗世独立的声誉。” 抱朴子说:“疏浚水井却不清除污泥,泥泞就会越积越多;美好的禾苗不除草,荑草、莠草就会蔓延。学习却不思考,疑惑阻塞就会很多;讲习却不精研,就会增长迷惑而丧失功效。”抱朴子说:“把万金积存在箱柜中,即使贫困而不用,也不知道它和贫穷有什么区别;胸中怀有美好的文采,却不寄意于笔墨文章,也不知道它和庸俗浅陋有什么区别。” 抱朴子说:“南威、青琴是美艳的极致,却还必须等待盛装打扮来增加美丽;颜回、子贡、子游、子夏虽然天资聪颖明朗,却确实还需要《坟》《诰》来扩大智慧。” 抱朴子说:“红色帷幕连接罗网,彩色帐幕层层遮蔽,丑陋的姿态就被遮住了;朱漆装饰华美,交错涂饰光彩夺目,枯木就被隐藏了。因此,六艺完备,卑鄙之人也能化为君子;众多赞誉聚集,孤陋之人也会远远胜过贵游之士。” 抱朴子说:“繁密的树林遮蔽交会,鸟类就像云一样聚集;深广浩大的水域,鱼鳞之类就争相奔赴;德行功业广大,归心依附的人就多;即使有瑕疵也一并录用,远方的人就怀念而来,近处的人也会聚集。” 抱朴子说:“追逐飞鸟、赶上绝景的良足,却不能在吕梁水中任意奔驰;能够凌波游泳、潜入深渊的水族,却不能登临高峻攀援险处。所以离朱能在百步之外辨析秋毫,却不能辨别八音的雅俗;师旷能合通灵的绝妙声响,却不能在咫尺之间指出黑白。” 抱朴子说:“四方耳目广泛开通,羲和就能收纳日光;万仞高山虚心容纳,地上的积水就会交相奔赴。所以广泛采纳的道路越宏大,异闻就越能全部汇集;庭燎的光辉明亮,奇士就会叩角求见;诽谤之木设立,过失就一定能被知道;敢谏之鼓悬挂,直言就一定会被献上。”抱朴子说:“能说话的人没有不称颂尧,但尧的政事未必全都正确;天下人没有不贬斥桀,但桀的事情也未必全都错误。因此,一根枝条枯萎,不会损害繁茂树林的葱郁;蒿草和麦子在冬天生长,也不能解除严冬凛冽的肃杀。西施也有她厌恶的地方,却不能减少她的美,因为美处很多;嫫母也有她可取的地方,却不能挽救她的丑,因为丑处太深。” 抱朴子说:“身体和名声很难两全,功业和精神也很少能同时保全。损伤、支离其德行的人,虽然辛苦却一定安稳;用才智迎合世俗的人,虽然快乐却多有危险。因此猛禽因奋力搏击而被拘禁,能言之鸟因聪慧而被关笼;美玉因纹理色彩而被剖开,三金因奇异可玩而被冶炼;兰蕙因芳香而被剪伐,文梓因有声纹而遭砍伐。因此翠色蛟龙看见伯益便登上玄云,灵凤遇到孟戏便返回丹穴;子永感叹天伦之伟大,漆园先生悲悯被绣饰的牲畜。” 抱朴子说:“群鹿一齐倾角冲撞,猛虎也因此收敛牙齿;千百禽鸟聚集如鳞,猛禽也因此收起利爪。因此四国散布流言,周公旦也不能遏止;诽谤者充满道路,子产也没有办法堵塞。” 抱朴子说:“威施的美貌,脂粉也无法再增加;冬至、夏至的气候,吹气也不能增加。因此怀有英俊超逸器量的人,不夸耀风格来显示与众不同;具有远超世俗才器的人,不忧虑微小的声誉,也不为了求取通达而迎合世俗。”

抱朴子曰:「麟止▯仪,所患在少;狐鸣枭呼,世忌其多。是以俊乂盈朝,而求贤者未倦;谗佞作威,而忠贞者切齿。」抱朴子白:「多力何必孟贲、乌获?逸容岂唯郑旦、毛嫱?飚迅非徒骅骝、骕驦;立断未独湛卢、干将。是以能立素王之业者,不必东鲁之丘;能治骨枯之仁者,不必西邻之昌。」抱朴子曰:「灵▯振响于朝阳,未有惠物之益,而莫不澄听于下风焉;鸱枭宵集于垣宇,未有分毫之损,而莫不掩耳而注谪焉。故善言之徃,无远不悦;恶辞之来,靡近不忤。犹日月无谢于贞明,枉矢见忌扵暂出。」抱朴子曰:「影无违形之状,名无离实之文。故无源之水,必不防扬长流以东渐;非时之华,必不能稽辉藻于氷霜。」抱朴子曰:锯牙之兽,虽低伏而见惮;挥斧之虫,虽跧形而不威。君子▯▯穷而不可轻,小人轩冕达而不足重。抱朴子曰:▯麟逍遥大荒之表,故无机阱之祸;灵鸧振趐玄圃之峰,以违罩罗之患。何必曲穴而永懐怵▯,何必衔芦而惨惨畏容?故充乎宰割之用者,必爱乎刍豢者也;给乎煎熬之膳者,必安乎庭立者也。抱朴子曰:「聪者贵于理遗音于千载之外,而得兴亡之迹;明者珍于鉴▯群于寒瘁之中,而抽匡世之器。若夫聆繁防之响,而顾问于庸工,非延州之清听也;枉英远之才,而谘之于常人,非独见之奇识也。故与不赏物者而论用凌侪之器,是使瞽者指五色也;与妬胜己者而谋举疾恶之贤,是放狐议治裘也。」抱朴子曰:「鸗驳危苦于崄峻之端,不乐咈守之役;吉光饥渴于氷霜之野,不愿牺牲之饱。孤竹不以绝粒易鹿台之富,子防不以困匮贸铜山之丰。」抱朴子曰:「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道乖者,不以咫尺为近。故有防涉而防集,亦或密迩而不接。」抱朴子曰:「华衮灿烂,非▯色之功;嵩岱之峻,非一篑之积。故九子任,而康凝之绩隆;四士授,而佐命之勋着。」抱朴子曰:「翠虬无趐而天飞,螣蛇无足而电鹜,鳖无耳而善闻,蚓无口而扬声。故皋繇喑,而与辩者同功;晋野瞽,而与离朱齐明。」抱朴子曰:「官达者才未必当其位,誉羙者实未必副其名。故锯齿不能咀嚼,箕舌不能别味,壶耳不能理音,剑鼻不能识气,釜目不能摅望舒之景,床足不能追奔马之逝。」抱朴子曰:「路人不能挽劲命中,而识养由之射;颜子不能操辔挟防,而知东野之败。故有不能下基而经目识黑白,不能徽▯而过耳解郑雅者也。」抱朴子曰:「垂防万亩者,必出峻极之岭;防天襄陵者,必发涓滴之源。盖世之勋,必有绝伦之器;定倾之算,必吐冠俗之懐。是以蟭螟之巢,无乘风之羽;沟浍之中,无宵朗之琦。」抱朴子曰:「冲飚焚轮,原火所以增炽也,而萤烛值之以反灭;甘雨膏泽,嘉生所以繁荣也,而枯木得之以速朽。朱轮华毂,俊民之大宝也,而负乘▯之以召祸;鼎食万钟,宣力之▯报也,而近才受之以覆餗。」抱朴子曰:「屠犀为甲,给乎专征之服;裂翠为华,集乎后妃之首。虽出幽谷,迁于乔木,然为二物之计,未若栖窜于林薄,摄生乎榛薮也。故灵龟宁曳尾于涂中,而不愿巾笥之宝;泽雉乐十步之啄,以违鸡鹜之祸。」抱朴子曰:「偏才不足以经周用,▯长不足以济众短。是以鸡知将旦,不能究阴阳之历数;鹤识夜半,不能极晷景之道度;山鸠知晴雨于将来,不能明天文;蛇蚁知潜水之所居,不能达地理。」抱朴子曰:「禁令不明而严刑以静乱,庙▯不精而穷兵以侵邻,犹钐禾以计蝗,防伐木以杀蠧蝎,食毒以中蚤虱,彻▯以逐雀鼠。」抱朴子曰:「锐▯产乎钝石,明火炽乎暗木,贵珠出乎贱蚌,羙玉出乎丑璞。是以不可以父母限重华,不可以祖祢量卫霍也。」抱朴子曰:「志得则颜怡,意失则容戚。本朽则末枯,源浅则流竭。有诸中者,必形乎表;发乎迩者,必着乎远。」抱朴子曰:「妍姿媚猊,形色不齐,而悦情可均;丝竹金石,五声诡韵,而快耳不异;缴飞钩沉,罾举罝抑,而有获同功;树勋立言,出处殊涂,而贵一致。」抱朴子曰:「利丰者害原,质羙者召灾。是以南禽歼于藻羽,穴豹死扵文皮,鳣鲤积而▯渊涸,麋鹿聚而繁林焚,金玉崇而冦盗至,名位高而忧愦集。」抱朴子曰:「啇风霄肃,则絺扇废;登危陟峻,则轻舟弃;干戈云扰,则文儒退;丧乱既平,则武夫黜。」抱朴子曰:「值价万金者,不待见其物,而好恶可别矣;条枝连抱者,不候围其木,而巨细可论矣。故望洪涛之防天,则知其不起乎潢汗之中矣;观翰章之汪濊,则知其不出乎章句之徒矣。」抱朴子曰:「丹华绿草,不抱于曲瘁之株;紫芝芳莠,不限于斥卤之壤。是以受▯珪以告成者,生于四罪之门;承历数于文祖者,出于顽嚚之家。」

译抱朴子说:“麒麟停止出现、凤凰不再显现,令人忧虑的是贤才太少;狐狸鸣叫、猫头鹰呼号,世人所忌惮的是谗佞太多。因此贤俊充满朝廷,求贤的人仍不厌倦;谗佞者逞威,忠贞之士就切齿痛恨。”抱朴子说:“力量大何必一定是孟贲、乌获?容貌秀逸难道只有郑旦、毛嫱?速度迅疾不只是骅骝、骕驦;能够当机立断的也不独有湛卢、干将。因此能够建立素王事业的人,不一定是东鲁孔丘;能够医治骨枯之病的人,不一定是西邻的扁鹊。” 抱朴子说:“凤凰在朝阳之地振鸣,还没有施惠于万物的益处,人们却无不在下风处澄心倾听;鸱枭夜间聚集在墙屋之间,还没有造成丝毫损害,人们却无不掩耳斥责。因此善言传来,远方也没有不喜悦的;恶言传来,近处也没有不抵触的。这就像日月的光明无需向正直者致谢,弯曲的箭一时出现也会受到忌恨。” 抱朴子说:“影子不会有违背形体的形状,名声不会有脱离实际的文饰。因此没有源头的水,必定不能扬起长流向东渐进;不合时令的花,必定不能在冰霜中长久停留光彩。” 抱朴子说:“长着锯齿的野兽,即使低伏也令人畏惧;挥动斧头的虫,即使蜷伏身体也没有威势。君子即使困穷也不可轻视,小人即使身居轩冕而显达也不值得尊重。抱朴子说:麒麟在大荒之外逍遥,所以没有机关陷阱的祸患;灵鸧在玄圃山峰振翅,因此避开罗网的祸患。何必钻进曲穴而长久怀着恐惧,何必衔着芦苇而惨然畏缩呢?所以,能够充当宰割之用的牲畜,必定爱好被饲养;能够供给煎熬膳食的禽兽,必定安于站在庭院之中。” 抱朴子说:“聪明的人可贵之处,在于把遗留的声音传到千年之外,并得到兴亡的踪迹;明察的人可贵之处,在于从困苦寒微的群类中鉴别出人才,发掘出匡救世道的器用。如果听见繁杂的声音,却向庸俗工匠询问,不是延州那样清明的听力;埋没英俊远大的才人,却向普通人咨询,不是独具见识的奇识。因此,和不懂得欣赏事物的人讨论使用超越同类的器物,就像让盲人指认五色;和嫉妒胜过自己的人谋划举荐厌恶他人的贤者,就像让狐狸商议制作皮衣。” 抱朴子说:“鸗驳宁可在险峻之端承受危苦,也不愿享受被役使看守;吉光宁可在冰霜野外饥渴,也不愿享受作为祭牲的饱食。孤竹不因断粮而交换鹿台的富贵,子胥不因困乏而换取铜山的丰盛。” 抱朴子说:“志向相合的人,不会把山海看作遥远;道路相违的人,不会把咫尺看作亲近。因此有人虽然相隔很远却彼此聚集,也有人虽然近在咫尺却互不接近。” 抱朴子说:“华美的衮服灿烂,并不是借助一种颜色的功劳;嵩山、泰山高峻,也不是一筐土积成的。因此九子受到任用,康哉、凝哉的功绩就隆盛;四位贤士得到授任,辅佐天命的功勋就显著。”抱朴子说:“翠色蛟龙没有翅膀却能飞上天,螣蛇没有脚却能像闪电一样奔驰,鳖没有耳朵却善于听闻,蚯蚓没有嘴却能发出声音。因此皋陶虽然哑而不能言,却能和善于辩说的人建立同样的功业;晋国旷野中的盲者虽然失明,却能和离朱同样明察。” 抱朴子说:“官位显达的人,才能未必适合那个职位;声誉美好的人,实际未必配得上那个名声。因此锯齿不能咀嚼,簸箕的舌片不能辨别滋味,壶的耳不能调理声音,剑的鼻不能辨识气味,锅的眼不能舒展观看日月之光,床脚不能追赶奔马的速度。” 抱朴子说:“路人不能拉开强弓射中目标,却能知道养由基的射术;颜回不能执辔驾车,也不能夹住车轮,却知道东野稷驾车失败。因此有人不能筑下基础,却能一眼辨识黑白;不能弹奏琴弦,却能从耳边经过的声音中分辨郑声和雅乐。” 抱朴子说:“能够使水遍及万亩的水流,必定发源于极高的山岭;能够水势漫天、冲上山陵的洪水,必定发端于涓滴之源。盖世的功勋,必定有超绝伦类的器量;挽救倾覆的谋略,必定出自超越世俗的胸怀。因此,蟭螟的巢穴里没有乘风的羽翼,沟渠小水之中没有夜空般明亮的宝物。” 抱朴子说:“狂风焚轮、原野大火会使火势更加炽烈,萤火和烛火遇到它反而熄灭;甘雨滋润,是美好生命繁荣的原因,枯木得到它反而加速腐朽。朱轮华毂是俊杰之民的大宝,承载它的无才之人却因此招来祸患;鼎食万钟是宣扬功劳者的丰厚报酬,才智浅近的人得到它反而会倾覆鼎中食物。” 抱朴子说:“用犀皮制甲,足以供专征之人穿戴;剖取翠鸟羽毛制成华饰,足以聚集在后妃头上。虽然从幽谷迁到高树,但从这两种东西自身的打算看,不如逃藏在树林草丛中,藏身于灌木丛而保全生命。因此灵龟宁可在泥涂中拖尾,也不愿成为箱笥中珍宝;泽雉乐于在十步之内啄食,以避开鸡鸭的祸患。” 抱朴子说:“偏一方面的才能不足以承担周遍的事务,一种长处也不足以补济众多短处。因此鸡知道将要天亮,却不能穷尽阴阳历数;鹤知道夜半,却不能穷尽日影的规律和尺度;山鸠知道未来晴雨,却不能明白天文;蛇蚁知道潜水所在,却不能通晓地理。” 抱朴子说:“禁令不明确,却用严刑来平息混乱;谋划不精密,却穷兵黩武去侵犯邻国,犹如割禾来消灭蝗虫,砍伐树木来杀死蛀虫和蝎子,吞食毒物来杀灭跳蚤虱子,拆掉屋顶来驱逐雀鼠。” 抱朴子说:“锋利的刀剑产生于钝石,明亮的火焰燃烧在暗木之中,珍贵的珠子出自低贱的蚌,美玉出自丑陋的璞石。因此不能用父母来限制重华的才德,不能用祖先来衡量卫青、霍去病的功业。” 抱朴子说:“志愿实现,面色就和悦;心意失落,容貌就忧戚。根本腐朽,末梢就枯萎;源头浅薄,水流就会枯竭。内心具有的东西,必定表现在外表;从近处发端的,必定在远处显现。”抱朴子说:“美丽姿态和妩媚容貌,形体和颜色虽不相同,却都能使情感愉悦;丝竹金石,五声和曲调虽各不相同,却都能使耳朵畅快;箭飞于高处、钩沉于深处,张网捕捞和压网捕捉,所得收获的功效相同;建立功勋和树立言论,出仕与退处虽然道路不同,所贵在于结果一致。” 抱朴子说:“利益丰厚的地方往往是祸害的根源,资质美好的人容易招来灾祸。因此南方禽鸟因羽毛华美而被杀,洞穴中的豹子因皮毛有花纹而死;鳣鱼、鲤鱼聚集,玄深的水渊就会干涸;麋鹿聚集,繁茂的树林就会被焚烧;金玉增多,盗贼就会到来;名位高显,忧患烦乱就会聚集。” 抱朴子说:“秋风肃杀,絺扇就被废弃;登临危处高峰,轻舟就被舍弃;战争纷扰如云,文儒就退避;丧乱已经平定,武夫就被罢黜。” 抱朴子说:“价值万金的东西,不必等看见实物,喜爱或厌恶便可以辨别;枝条粗大到需要多人合抱,不必等围量树干,大小便可以判断。因此望见洪涛冲天,就知道它不是从小水洼中兴起;观看文章浩大深厚,就知道它不是出自只会雕琢章句的人。” 抱朴子说:“丹色的花、绿色的草,不会生长在弯曲枯萎的树株上;紫芝、芳莠,也不局限于盐碱贫瘠的土地。因此接受玄珪、报告成功的人,出自四罪之门;承受历数、继承天命于文祖的人,出自顽劣愚昧之家。”

抱朴子曰:「善言居室,则靡远不应;枉直不中,则无近不离。是以宋野有退舍之荧惑,殷朝有外奔之昵属,白环至自少广之表,鹿马变于萧墙之里。」抱朴子曰:「荆卿、朱亥不示勇于怯弱之门,孟贲、冯妇不奋戈防于俚侠之群,英儒硕生不饬细辩于浅近之徒,达人伟士不变皎察于流俗之中。」抱朴子曰:「盘旋揖让,非御冦之容;贯甲缨胄,非庙堂之饰。垂绅振佩,不可以挥刃争兵;规行矩步,不可以救火拯溺。」抱朴子曰:「乾坤陶育,而庶物不识其惠者,由乎其益无方也;大人神化,而群细不觉其施者,由乎治之于未有也。故可知者,小也;易料者,少也。」抱朴子曰:「娥、英、任、姒,不以蚕织为首称;汤、武、汉、高,不以细行招近誉。故澄视于三辰者,不遑纡鉴于井谷;清▯于《韶》、《濩》者,岂暇垂耳扵桑间?」抱朴子曰:「肤表或不可以论中,望猊或不可以核能。仲尼似丧家之狗,公旦▯朴断之材,咎繇面如▯倛,伊尹形若槁骸。及龙阳、宋朝,犹土偶之冠夜光;借儒、董、邓,犹锦纨之裹尘埃也。」抱朴子曰:「勋华不能化下愚,故教不行于子弟;辛癸不能改上智,故恶不染于三仁。」抱朴子曰:「至大有所不能变,极细有所不能夺。故氷霜肃杀,不能凋菽麦之茂;暑郁阴隆,不能消雪山之冻;飚风荡海,不能使潜泉扬波;春泽被山,不能使枯卉发华。」抱朴子曰:「泣血之宝,仰磨砻以摛景;沉闾、孟劳,须楚砥以敛▯;骝、骅,待王孙而致远;令箕,俟隐括而成德。」抱朴子曰:「栖鸾戢鸑,虽饥渴而不愿笼委于庖人之室;乘黄、天鹿,虽幽饥而不乐刍秣于濯龙之廐。是以掇蜩之叟,忘万物于芳林;垂纶之生,忽执珪于南楚。」抱朴子曰:「方圆舛状,逝止异归。故浑象尊于行徤,坤后贵于安贞。七政四气以周流成功,五岳六柱以峙静作镇。是以宋墨、楚申以载驰存国,干木、胡明以无为折冲。」抱朴子曰:「得意扵丘园者,身否而神泰;役已以恤物者,形逸而心劳。故抱瓮灌园者,欢于台宰;呕餐茹▯者,羙乎鼎食;仗防去幽者,形如腒腊;夜以待旦者,勤忧损命。」抱朴子曰:「仁忍有天渊之绝,善否犹有无之觉。驺虞侧足以蹈虚,豹狼掩群以害生。虞卿捐相印以济穷,华公让三事以推贤。李斯疾胜己而杀韩非,庞防患不如而刑孙膑。」抱朴子曰:「用得其长,则才无或弃;偏诘其短,则触物无可。故轻罗雾縠,冶服之丽也,而不可以御流镝;沉闾巨阙,断斩之良也,而不可以挑脚刺。」抱朴子曰:「小疵不足以损大器,短疢不足以累长才。日月挟防鸟之食防瑕,不妨丽天之景;黄河合泥滓之浊峻波,不害凌山之流。树塞不可以弃夷吾,夺田不可以薄萧何,窃妻不可以废相如,受金不可以斥陈平。」抱朴子曰:「虎豹不能搏噬于波涛之中,腾蛇不能登凌于不雾之日。挚雉兔则鸾凤不及鹰鹞,引耕犂则龙鳞还建▯峙。故武夫勇士无用乎晏如之世,硕生逸才不贵乎力竞之运。」抱朴子曰:「两绊而项领,则骐騄与蹇驴同矣;失林而居槛,则猨狖与獾貉等矣;韬▯而不击,则龙泉与铅刀均矣;才远而任近,则英俊与庸琐比矣。若乃求千里之迹于絷维之骏,责匠世之勋于剧碎之贤,谓之不惑,吾不信也。」抱朴子曰:「采荼茹蒿者,必无识甘之口;弃琼拾砾者,必无甄珍之明。薄九成而悦北鄙者,吾知其不能格灵祗而仪翔▯矣;▯英秀而仗常民者,吾知其不能叙彝伦而臻升平矣。」抱朴子曰:「达乎通塞之至理者,不悁悒于穷否;审乎自然之有命者,不逸豫于道行。故萦抑渊洿,则遗愠闷之心;振辉宸扆,而无得意之色。三仕已,则其人也。」抱朴子曰:「否泰系乎运,穷达不足以论士;得失在乎适偶,荣辱不可以量才。时命不可以力求,遭遇不可以知违。故尚父者,老妇之弃夫;韩信者,乞食之饿子;萧公者,斗筲之吏;黥布者,刑黜之亡▯。当其行龙姿于虺蜥之中,卷凤趐乎斥鴳之群,则彼聋盲谓为诡论。」抱朴子曰:「四灵翳逸,而为隆平之符;幽人嘉遁,而为有国之宝。何必司晨而衔马,羁绁于忧责哉?有用人之用也,无用我之用也。狥身者不以名汨和,修生者不以物累己。」抱朴子曰:「量才而授者,不求功于器外;揆能而受者,不负责于力尽。故防萤烛者,不烦沧海;扛鼎者,不事乌获。运薪辇盐,不宜枉骐骥之脚;碎职琐任,安足屈独行之俊矣。」抱朴子曰:「沟浍之流,不能运大白之艘;升合之器,不能容千钟之物。熠耀不能并表微之景,长才不能别逸伦之器。盖造化所假,聪明有本根也。」

抱朴子外篇卷三<子部,道家类,抱朴子内外篇》>

译抱朴子说:“善于谈论居室之道,远处没有不响应的;是非颠倒而不合中正,近处没有不离散的。因此宋国郊野有退舍的荧惑,殷朝有亲属向外逃奔;白环从少广之外来到,鹿马却在宫墙之内发生变异。” 抱朴子说:“荆轲、朱亥不会在怯弱者中显示勇力;孟贲、冯妇不会在鄙俗侠客群中奋力挥戈;杰出的儒者、博学的士人不会向浅近之徒卖弄琐细辩说;通达之人、伟大之士不会在流俗之中改变自己的清白明察。” 抱朴子说:“盘旋作揖、谦让行礼,不是抵御寇盗的姿态;披甲戴胄,不是朝廷礼堂的装饰。垂衣束带、振动佩玉,不能挥刀争战;举止合乎规矩,不能用来救火救溺。” 抱朴子说:“乾坤化育万物,而众物不能察觉它的恩惠,是因为它的益处没有固定形迹;大人神妙变化,而众多细小人物不能察觉他的施为,是因为他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治理好了。因此能够被看见的,是小的;容易被料知的,是少的。” 抱朴子说:“娥、英、任、姒,不以养蚕织布作为首要称誉;汤、武、汉高祖,不以琐细行为来求取眼前声誉。因此,清明的目光注视三辰,来不及曲折地照看井谷;清正的耳朵听《韶》《濩》,哪里有闲暇垂听桑间之音?” 抱朴子说:“外表有时不能判断内在,外貌有时不能考核才能。孔仲尼像丧家之犬,周公旦像未经加工的朴木,皋陶面貌像丑陋的方相,伊尹形体像干枯的尸骸。至于龙阳君、宋朝,仍不过是戴着夜光玉冠的土偶;借儒、董邓,仍不过是用锦绢包裹的尘土。” 抱朴子说:“勋华那样的圣王也不能教化下等愚人,所以教化不能施行于自己的子弟;辛、癸那样的暴君也不能改变上等智者,所以罪恶不能沾染三位仁人。” 抱朴子说:“极大的力量也有不能改变的,极微小的事物也有不能夺取的。因此冰霜肃杀,不能凋零豆麦的茂盛;暑气郁积、阴气隆盛,不能消融雪山的寒冻;狂风摇荡大海,不能使潜藏的泉水掀起波浪;春日恩泽遍及山野,不能使枯萎的花草开花。”抱朴子说:“泣血之宝,要仰赖磨砺才能发出光彩;沉闾、孟劳,要依靠楚地的砥石才能收敛锋刃;骝马、骅骝,要等待王孙才能奔驰远方;令箕要等待矫正加工才能成就德性。”抱朴子说:“鸾鸟、鸑鷟收敛翅膀,虽然饥渴,也不愿被关进厨人的笼舍;乘黄、天鹿虽然幽闭饥饿,也不愿在濯龙的马厩中享受草料。因此,拾取蝉的老人,在芳林中忘却万物;垂钓的士人,忽然忘掉南楚执珪的富贵。” 抱朴子说:“方与圆形状相反,行与止归宿不同。所以,浑天之象以运行为尊,大地之后以安静正固为贵。日月五星和四时之气周流运行,成就万物;五岳、六柱高峙静立,作为镇守。因此,宋墨、楚申以奔驰劳作来保存国家,干木、胡明以无为之道来折冲御侮。抱朴子说:在丘园中得到志趣的人,身体虽处困厄而精神安泰;劳累自己去救济万物的人,形体虽安逸而内心劳苦。所以,抱瓮灌园的人,比三公宰辅还快乐;吐食咀嚼野菜的人,比享用鼎食还美好;拿着兵器离开幽暗之处的人,形体像腊肉一样枯槁;彻夜等待天明的人,勤劳忧虑而损伤性命。抱朴子说:仁慈与残忍,有如天渊般的差别;善与恶,也有如有和无那样明显的区别。驺虞侧着脚行走,仿佛踏在虚空;豹狼遮蔽群兽,残害生命。虞卿舍弃相印以救济穷困,华公辞让三公之位以推举贤者;李斯嫉妒胜过自己的人,杀死韩非;庞涓担心不如别人,便施刑于孙膑。” 抱朴子说:“使用事物而能发挥它的长处,就不会有才能被弃置;如果专门苛求它的短处,那么接触任何事物都觉得无可取之处。所以,轻罗薄纱,是华美服饰,却不能抵御飞来的箭;沉闾、巨阙,是善于斩断的宝剑,却不能用来挑脚刺。” 抱朴子说:“小的瑕疵不足以损害大的器物,短处不足以连累长才。太阳和月亮即使夹带防鸟的食物和瑕疵,也不妨碍它们照耀天空;黄河即使混杂泥滓、波涛险峻,也不妨碍它奔流越过山岭。不能因为树塞而弃用夷吾,不能因为夺田而鄙薄萧何,不能因为窃妻而废弃相如,不能因为收受金钱而斥退陈平。抱朴子说:虎豹不能在波涛中搏击吞噬,腾蛇不能在无雾之日升上高空。捕捉野鸡兔子,鸾凤就不如鹰鹞;牵引耕犁,龙鳞还不如建▯。所以,武夫勇士在晏然太平的时代无从施展,大才逸士在只以力相争的时代不受尊重。” 抱朴子说:“骏马被两道绊索绊住颈项,就与跛驴一样了;猿猴失去森林而住在笼槛中,就与獾貉相同了;宝剑收藏起来而不出击,就与铅刀无异了;才能高远却任用在近处,就使英俊之士与庸俗琐屑之人相提并论了。若想从被束缚的骏马身上要求千里奔驰的功绩,从琐碎的贤者身上责求经世济民的功勋,却说这样做不是糊涂,我是不相信的。” 抱朴子说:“采茶叶、吃蒿草的人,必定没有辨识甘美滋味的口舌;丢弃美玉而拾取砂砾的人,必定没有鉴别珍宝的眼力。轻视《九成》之乐而喜爱北方鄙俗音乐的人,我知道他不能感通神灵、作为仪仗使翔▯来临;轻视英秀之士而任用平常百姓的人,我知道他不能整理彝伦、达到太平。” 抱朴子说:“通晓通塞穷达根本道理的人,不会因困厄失意而忧郁;明白自然有命的人,不会因道路通达而放纵安逸。所以,身处抑塞深污之地,便留下忧愠烦闷之心;身居宫廷而振扬光辉,也没有得意的神色。三次出仕又三次辞官的人,就是这样的人。” 抱朴子说:“否泰取决于时运,穷困显达不足以评论士人;得失在于时机遭遇,荣辱不能用来衡量才能。时运和命数不能靠力量强求,遭遇也不能预知并加以违避。因此,尚父姜太公,原是老妇所遗弃的丈夫;韩信,原是乞食的饥饿小子;萧公萧何,原是斗筲般的小吏;黥布,原是受刑被贬的亡奴。当他们在虺蜥之中施展龙的姿态,在斥鴳群中展开凤凰的翅膀时,那些聋盲之人便说这是诡辩。” 抱朴子说:“四灵隐逸不出,反而成为太平的祥瑞;幽居之人嘉美退隐,反而成为国家的珍宝。何必一定要像司晨之鸡那样报晓、像衔马之人那样受忧责牵制呢?这是使用人的用处,不是使用我的用处。爱惜自身的人,不会因名声污损和气;修养生命的人,不会因外物牵累自己。” 抱朴子说:“按照才能授予职位的人,不会要求器物承担本领之外的功绩;衡量能力而任用的人,不会责备其力量已经用尽。所以,驱赶萤火虫和蜡烛,不必劳烦沧海;能够扛鼎的人,不必役使乌获。运柴运盐,不应徒劳地使用骐骥的脚;琐碎的职务和事务,哪里足以屈用独行的俊才呢?” 抱朴子说:“沟渠小河的水流,不能运载大白船;升斗之器,不能容纳千钟之物。萤火不能与表明幽微的光辉相并,长才不能辨别超越常伦的器物。这大概是造化所赋予的,聪明才智各有根本。” 《抱朴子外篇》卷三 《子部,道家类,抱朴子内外篇》

钦定四库全书抱朴子外篇卷四晋 葛洪 撰广譬第三十九抱朴子曰:「立德践言,行全操清,斯则富矣,何必玉帛之崇乎?高尚其志,不降不辱,斯则贵矣,何必青紫之兼乎?凡民不能识其度量,庸夫不得揣其铨衡,是则高矣,何必凌云而蹈霓乎?问者莫或测其渊流,求者未有觉其短乏,是则深矣,何必洞河而沦海乎?四者苟备,虽室有悬磬之窭,可以无羡乎铸山而煮海矣;身处鸟兽之群,可以不谒乎朱轮而华毂矣。」抱朴子曰:「潜灵俟庆云以腾竦,栖鸿阶劲风以凌虚,素鳞须姬发而跃,白雉待公旦而来,姜老值西伯而投磻溪之纶,韩英遭汉高乃骋拨乱之才。」抱朴子曰:「澄精神于▯一者,则形器可忘;邈高节以外物者,则富贵可遗。故支离瓮防伟造化而怡颜,北人箕叟栖嵩岫而得意焉。」抱朴子曰:「粗理不可浃,全能事不可毕兼。故悬象明而可蔽,山川滞而或移,金玉刚而可柔,坚氷密而可离。公旦不能与伯氏跟絓于凭云之峻,仲尼不能与吕梁较伎于百刃之溪。」抱朴子曰:「震雷不能细其音以协金石之和,日月不能私其耀以就曲照之惠,大川不能促其涯以适速济之情,五岳不能削其峻以副陟者之欲。故广车不能胁其辙以苟通于狭路,高士不能撙其节以同尘于隘俗。」抱朴子曰:「阴阳以广陶济物,三光以普照着明,嵩华以藏疾为旷,北溟以含垢称大,硕儒以与进▯道,远数以博爱容众。」抱朴子曰:「灵▯之甲不必为战施,麟角凤爪不必为斗设。故隽生不释剑于平世,击柝不辍备于思危。」抱朴子曰:「南金不为处幽而自轻,瑾瑶不以居深而止洁。忠道者不以否滞而改图,守正者不以莫赏而苟合。」抱朴子曰:「登▯圃者,悟丘阜之卑;浮溟海者,识池沼之褊。披九典,乃觉墙面之笃蔽;闻至道,乃知拘俗之多迷。」抱朴子曰:「浑沌之原,无皎澄之流;毫▯之根,无连抱之枝;分寸之烬,无炎远之热;隙穴之中,无炳蔚之群;钩曲之形,无绳直之影;参差之上,无整齐之下。」抱朴子曰:「不睹琼琨之熠烁,则不觉瓦砾之可贱;不觌虎豹之文蔚,则不知犬羊之质。漫聆白雪之九成,然后悟巴人之极鄙;识儒雅之汪濊,乃可悲不学之固陋。」抱朴子曰:「无当之玉碗,不知全用之埏埴;寸裂之锦黻,未若坚完之韦布。故夏姬之无礼,不如孤逐之皎洁;富贵之多罪,不如贫贱之履道。」抱朴子曰:「猛兽不奋抟于度外,鹰鹞不挥翮以妄击。若庙▯既内,不揆德进取,又外不量力,犹轻羽之投洪炉,飞雪之委沸镬,朝菌之试干将,羔犊之犯虣虎也。」抱朴子曰:「三辰蔽于天,则清景暗于地;根荄蹶于此,则柯条瘁于彼;道失于近,则祸及于远;政缪于上,而民困于下。」抱朴子曰:「务于远者,或失于近;治于外者,或患生乎内。覆头者不必能令足不濡,蔽腹者不必能令背不伤。故秦始筑城遏胡,而祸发帏幄;汉武悬旌万里,而变起萧墙。」抱朴子曰:「人才无定珍,器用无常道。进趋者以适世为奇,役御者以合时为妙。故▯氷结则五明捐,隆暑炽则裘炉退。高鸟聚则良弓发,狡兔多则卢鹊走。干戈兴则武夫奋,韶夏作则文儒起。」抱朴子曰:「激修流扬朝宗者,不可以背五城而跨积石;舒翠叶吐丹葩者,不可以舍洪荄而去繁柯。败源失本,鲜不枯讫;叛圣违经,理不▯济。」抱朴子曰:「四渎辩源,五河分流,赴卑注海,殊涂同归。色不均而皆艳,音不同而咸悲,香非一而并芳,味不等而悉美。」抱朴子曰:「物贵济事,而饰为其末;化俗以德,而言非其本。故绵布可以御寒,不必貂狐;淳素可以匠物,不在文辩。」抱朴子曰:「冲飚谧气,则转蓬山峙;修纲既舒,则万目齐理。故未有上好谦而下慢,主贱宝而俗贫。」抱朴子曰:「事有缘防而成着,物有治近而致远。故修步武之池,而引沉鳞于江海;丰朝阳之林,而延灵禽于丹穴;设象于盘盂,而翠虬降于▯霄;委灰于尺水,而望舒变于太极。是以晋文回轮于勇防,而壮士云赴;句践曲躬于怒鼃,而戎卒轻死;九九显,而扣角之俊至;枯骨掩,而三分之仁洽。」抱朴子曰:「膏壤在荄,而枯叶含荣,率俗以身,则不言而化。故有唐以鹿裘臻太平,齐桓以捐紫止奢竞,章华构而丰屋之过成,露台辍而▯默之风行。」抱朴子曰:「聪者料兴亡于遗音之响绝,明者觌机理于▯防之未形。故越人见齐桓不振之征于未觉之疾,箕子识殷人鹿台之祸于象箸之初。」抱朴子曰:「二仪不能废春秋以成岁,明主不能舍刑德以致治。故诛贵所以立威,赏贱所以劝善。罚上达,则奸萌破,而非懦弱所能用也;惠下逮,则远人怀,而非俭吝所能办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抱朴子外篇》卷四 晋代葛洪撰写 《广譬》第三十九 抱朴子说:“树立德行、履行诺言,行为完美、操守清白,这就是富有,何必一定要拥有尊贵的玉帛呢?使自己的志向高尚,不屈服、不受辱,这就是尊贵,何必一定要兼任青紫显贵官职呢?凡俗之人不能测知他的器度,庸碌之夫不能揣度他的权衡,这就是高尚,何必一定要凌云踏霓呢?询问者没有人能测量他的深广,求取他的人还没有发现他的短缺,这就是深厚,何必一定要洞穿河流、沉入大海呢?这四者如果都具备,即使家中贫困得如同悬磬,也可以不羡慕铸山煮海的富有;即使身处鸟兽群中,也可以不去拜见乘朱轮、驾华毂的贵人。” 抱朴子说:“潜藏的神灵等待庆云而腾跃,栖息的鸿雁凭借劲风凌空,白鳞之鱼等待姬发而跃出,白雉等待公旦而来;姜太公年老时遇到西伯,便在磻溪投下鱼线;韩英遇到汉高祖,才施展平定乱世的才能。” 抱朴子说:“在玄妙专一中澄清精神的人,便可以忘却形体器物;把高尚节操看得超越外物的人,便可以遗弃富贵。所以,支离疏以破瓮为乐,赞叹造化而面露喜色;北人箕叟栖居嵩山峰洞,也能获得志趣。” 抱朴子说:“粗浅的道理不能贯通,全部才能也不可能兼办一切。因此,悬在天空的日月星辰虽然明亮,也可能被遮蔽;山川虽然凝滞,也可能移动;金玉虽然坚硬,也可以使之柔软;坚冰虽然严密,也可以使之分离。周公旦不能与伯氏在凭云的险峻处较量攀登,孔子不能与吕梁在百仞深的溪流中较量技能。” 抱朴子说:“震雷不能把声音变细,以迎合金石之乐的和谐;日月不能私自收敛光辉,以成全曲折照耀的恩惠;大河不能缩短河岸,以满足急于渡河者的心愿;五岳不能削低山势,以满足登山者的愿望。所以,宽大的车不能弯曲车辙,苟且通过狭路;高士不能降低节操,与狭隘的世俗同流合污。抱朴子说:阴阳以广大之道化育、救济万物,三光普遍照耀而显明;嵩山、华山因能包容缺陷而显得宽广,北溟因能包容污垢而称为广大;博大的儒者以接纳进取来弘扬大道,远大的谋略以广泛爱护来容纳众人。” 抱朴子说:“灵龟的甲壳不一定是为战争而设置,麒麟的角、凤凰的爪也不一定是为争斗而生。所以,杰出之士在太平时代也不放下宝剑,巡夜击柝也不停止防备危险。” 抱朴子说:“南方的金子不会因为处在幽暗之处而自轻,瑾玉美玉不会因为深藏而停止洁净。守忠道的人不会因困厄阻滞而改变谋划,守正的人不会因无人赏识而苟且迎合。抱朴子说:登上玄圃的人,便悟知丘陵土山的卑下;漂游大海的人,便知道池沼的狭小。披览九种经典,才觉察面墙而立者的蒙昧闭塞;听闻至道,才知道拘泥世俗的人迷惑太多。抱朴子说:混沌的本源中没有明净澄清的水流;毫末的根没有合抱的大枝;分寸大小的余烬没有远处炎热的温度;狭缝洞穴之中没有光明灿烂的群体;弯曲钩连的形状没有绳墨般直线的影子;高低参差的上方没有整齐平齐的下方。” 抱朴子说:“没有看见琼琨的闪耀,就不知道瓦砾的低贱;没有见到虎豹斑斓的文采,就不知道犬羊的粗质。广泛听闻《白雪》九成之曲,然后才明白《巴人》的极端鄙俗;认识儒雅学问的深广,才会悲叹不学之人的固陋。抱朴子说:不合用的玉碗,不能与完整有用的陶器相比;寸寸破裂的锦绣,不如坚固完整的粗布。因此,夏姬不守礼法,不如孤独退处者的清白;富贵而多罪过,不如贫贱却履行道义。” 抱朴子说:“猛兽不会在能力范围之外奋力搏击,鹰鹞不会无故振翅攻击。若在宗庙中内不能衡量自己的德行而求进取,外不能估量自己的力量,便如同轻羽投入洪炉、飞雪落入沸腾的锅、朝菌试探干将宝剑、羔犊触犯暴虎。抱朴子说:三辰被天空遮蔽,清明的日光便使大地昏暗;根株在这里被拔倒,枝条便在那里枯萎;道义在近处失落,灾祸便波及远方;上面的政令错乱,下面的百姓便困苦。” 抱朴子说:“专注于远处,有时会忽略近处;治理外部,有时祸患却从内部产生。遮住头部,未必能使脚不被浸湿;遮蔽腹部,未必能使背部不受伤。因此,秦朝开始筑长城以阻挡胡人,祸患却从帷幄之内发生;汉武帝把旌旗悬行万里,变乱却从萧墙之内兴起。” 抱朴子说:“人才没有固定不变的珍贵标准,器物的使用也没有永恒不变的法则。进取趋时的人,以适应世俗为奇;供人役使的人,以合乎时宜为妙。所以玄冰凝结时,五明之火便被弃置;盛暑炽热时,皮裘和火炉便退居无用。高鸟聚集,良弓便被拿出来;狡兔增多,卢鹊便奔走。干戈兴起,武夫便奋发;《韶》《夏》之乐兴作,文儒便崛起。” 抱朴子说:“激荡长流、奔向朝宗之海的水,不能背离五城而越过积石;舒展翠叶、吐出红花的树,不能舍弃大根而离开繁茂的枝条。败坏源头、失去根本,很少有不枯竭的;背叛圣人、违背经典,按道理也不能弘扬和济世。” 抱朴子说:“四渎各自辨明源头,五河分别分流,最终都流向低处、注入大海,途径虽不同而归宿相同。颜色不一样,却都美艳;声音不同,却都悲壮;香气不止一种,却都芳香;滋味不相等,却都美好。” 抱朴子说:“事物贵在能够济事,装饰只是末节;用德行教化风俗,言辞并非根本。所以绵布可以御寒,不一定要用貂皮狐裘;淳朴本真可以成就事物,不在于辞藻辩说。” 抱朴子说:“冲荡的狂风平息,转蓬也能像山一样耸立;治国的大纲舒展,万事万物便能各得其理。所以,从来没有上面喜好谦逊而下面却傲慢,君主轻视宝物而百姓反倒贫困的情况。” 抱朴子说:“事情有从小处着手而成就显著的,事物有治理近处而功效达到远方的。因此修整小小的步武池,便能引来江海中的沉鳞;使朝阳之林丰茂,便能招来丹穴的灵禽;在盘盂上设置象形图案,翠虬便从玄霄降临;把灰投入尺深的水中,却希望望舒在太极中发生变化。正因为如此,晋文公在勇士面前回转车轮,壮士便如云聚集;句践向发怒的青蛙弯腰,戎卒便轻视死亡;九九之术显现,扣角之士便来;用枯骨掩埋尸体,三分天下的仁德便得以实现。” 抱朴子说:“肥沃的土壤在根部,所以枯叶也能含有荣华;以自身作榜样率领风俗,便可不言而教化。因此,有唐以穿鹿裘达到太平,齐桓公以舍弃紫服停止奢侈竞逐;章华台建成,便造成营造高大房屋的过错;露台停止修建,玄默的风气便流行。” 抱朴子说:“聪明的人能从遗留下来的声音已经断绝中推知兴亡,明察的人能在事机尚未显形时看见其中的道理。因此,越人能从尚未察觉的疾病中看出齐桓公将要衰败的征兆,箕子能从刚开始使用象牙筷子时,预见殷人营建鹿台的祸患。” 抱朴子说:“天地不能废除春夏秋冬来成就一年,明主不能舍弃刑罚和恩德来达到治理。因此,诛罚贵人是为了树立威严,赏赐卑贱者是为了劝勉善行。刑罚上达,奸邪的萌芽就会被破除,这不是懦弱者能够实行的;恩惠下及,远方之人就会归心,这不是吝啬者能够办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