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
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皆不争之余也。故以不争终之。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世以直为是,以曲为非。将循理而行于世,则有不免于曲者矣。故终篇复言之曰:「此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夫所谓全者,非独全身也。内以全身,外以全物。物我兼全,而复于性,则其为直也大矣。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希言自然言出于自然,则简而中;非其自然,而强言之,则烦而难信矣。故曰:“道之出口,澹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此之所谓希言矣。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阴阳不争,风雨时至,不疾不徐,尽其势之所至,而后止。若夫阳亢于上,阴伏于下,否而不得泄,于是为飘风暴雨,若将不胜然,其势不能以终日。古之圣人,言出于希,行出于夷,皆因其自然,故久而不穷。世或厌之,以为不若诡辨之悦耳,怪行之惊世,不知其不能久也。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孔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志于仁犹若此,而况于志于道者乎?」夫苟从事于道矣,则其所为合于道者得道,合于德者得德,不幸而失,虽失于所为,然必有得于道德矣。信不足焉有不信焉不知道者,信道不笃,因其失而疑之,于是益以不信。夫惟知道,然后不以得失疑道也。▯者不立章第二十四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人未有不能立且行者也,苟以立为未足,而加之以跂;以行为未足,而加之以跨,未有不丧失其行立者。彼其自见、自是、自矜、自伐者,亦若是矣。其于道也曰余食赘行譬如饮食,适饱则己,有余则病。譬如四体,适完则己,有赘则累。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也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夫道,非清,非浊,非高,非下,非去,非来,非善,非恶,混然而成体。其于人为性,故曰:“有物混成,此未有知其生者。”盖湛然常存,而天地生于其中耳。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寂兮无声,寥兮无形,独立无匹而未尝变,行于群有而未尝殆。俯以化育万物,则皆其母矣。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道本无名,圣人见万物之无不由也,故字之曰道;见万物之莫能加也,故强为之名曰大。然其实则无得而称之也。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自大而求之,则逝而往矣。自往而求之,则远不及矣。
译不自以为是,所以能显明;不自我夸耀,所以能建立功劳;不自我矜持,所以能长久。正因为不与人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不自我显露、不自以为是、不自我夸耀、不自我矜持,都是不争的余义。所以用“不争”来作结。古人所说“弯曲才能保全”,难道是空话吗?确实能够保全自身,并使之归于完整。世人把正直看作正确,把委曲看作错误。如果要遵循道理在世间行事,就有不能不委曲的时候。所以篇末又说:“这难道是空话吗?”确实能够保全自身,并使之归于完整。所谓“全”,不只是保全自身;对内保全自身,对外保全万物。物我都能保全,并且复归本性,这样的正直才是最大的正直。《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 少说话才合乎自然。言语出于自然,就简约而切中事理;不是出于自然,却勉强说出来,就繁琐而难以使人相信。所以说:“道从口中说出,平淡得没有滋味;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使用它却不可穷尽。”这就是所说的少言。狂风刮不过一个早晨,暴雨下不过一整天。是谁造成这样的风雨?是天地。天地尚且不能长久如此,何况是人呢?阴阳不相争,风雨按时到来,不急不缓,尽量发挥其势力所能达到的程度,然后停止。若阳气在上面亢盛,阴气潜伏在下面,闭塞而不能疏泄,于是形成狂风暴雨,好像将要承受不住一样;但这种势力不可能持续一整天。古代圣人,说话出于少言,行动出于平易,都是顺应自然,所以能够长久而不穷。世上有人厌弃这种做法,认为它不如诡辩那样悦耳、不如怪异的行为那样惊动世人,却不知道那些做法不能长久。所以从事于道的人,合于道的就同于道,合于德的就同于德,失道失德的就同于失。与道相同,道也乐于得到他;与德相同,德也乐于得到他;与失相同,失也乐于得到他。孔子说:“如果真心立志于仁,就不会有厌恶之事。立志于仁尚且如此,何况立志于道的人呢?” 如果真从事于道,那么所作所为合于道的,就能得到道;合于德的,就能得到德;即使不幸有所失,虽然在所作所为上有所失,却一定能在道德方面有所收获。诚信不足,就会有不信。不了解道的人,信道不坚定,因一时有所失便怀疑道,于是更加不信。只有真正了解道,才不会因得失而怀疑道。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 踮起脚跟的人站不稳,跨大步的人走不远,自我显露的人不能明察,自以为是的人不能彰显,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自我矜持的人不能长久。人本来没有不能站立和行走的;如果认为站立还不够,再加上踮脚,认为行走还不够,再加上跨大步,就没有不丧失行走和站立能力的。那些自我显露、自以为是、自我矜持、自我夸耀的人,也正是这样。对于道来说,这些都叫作多余的食物和赘余的肢体。譬如饮食,刚好吃饱就够了,吃得过多就会生病;譬如四肢,刚好完整就够了,长出赘余部分就会成为负担。万物有时会厌恶这些,所以有道的人不这样做。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 有一种混然一体的东西,在天地形成以前就已经存在。道,不是清,也不是浊;不是高,也不是低;不是离去,也不是到来;不是善,也不是恶,而是混然形成的整体。对于人来说,它就是本性,所以说:“有一种混然一体的东西,只是没有人知道它是怎样产生的。”它深静地长存不灭,天地就是在其中产生的。寂静啊,没有声音;空旷啊,没有形体;独立存在而不改变,周遍运行而不疲倦,可以称为天下万物的母体。它寂静而无声,空旷而无形,独立无所匹敌却从未改变,运行于各种存在之中却从未疲倦。它向下化育万物,所以万物都把它当作母体。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只好称它为“道”;勉强给它取名,叫作“大”。道本来没有名称,圣人看见万物没有不由它而生的,所以给它取字为“道”;看见万物没有什么能超过它,所以勉强称它为“大”。然而它的真实本体,实际上无法用任何名称称说。大,就叫作逝;逝,就叫作远;远,就叫作反。从“大”这个方面去探求它,就会发现它不断逝去、运行;从运行这个方面去探求它,就会发现它遥远而不可企及。
虽逝,虽远,然反而求之,一心足矣。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由道言之,则虽天地与王皆未足大也。然世之人习知三者之大,而不信道之大也。故以实告之:人不若地,地不若天,天不若道,道不若自然。然使人一日复性,则此三者,人皆足以尽之矣。重为轻根章第二十六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凡物,轻不能载重,小不能镇大,不行者使行,不动者制动。故轻以重为根,躁以静为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行欲轻而不离辎重,荣观虽乐,而必有燕处。重静之不可失如此。柰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人主以身任天下,而轻其身,则不足以任天下矣。轻则失臣躁则失君轻与躁,无施而可。然君轻,则臣知其不足赖;臣躁,则君知其志于利。故曰:轻则失臣,躁则失君。善行无辙迹章第二十七善行无辙迹乘理而行故无迹善言无瑕谪时然后言故言满天下无口过善计不用筹策万物之数,毕陈于前,不计而知,安用筹算?善闭,无关键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全德之人,其于万物,如母之于子,虽纵之而不去,故无关而能闭,无绳而能约。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彼方执防以计,设关以闭,持绳以结,其力之所及者少矣。圣人之于人,非特容之,又善救之。我不弃人,而人安得不归我乎?是谓袭明救人于危难之中,非救之大者也。方其流转生死,为物所蔽,而推吾至明以与之,使暗者皆明,如灯相传相袭而不绝,则谓善救人矣。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圣人无心于教,故不爱其资;天下无心于学,故不贵其师。圣人非独吾忘天下,能使天下忘我故也。虽智大迷是谓要妙圣人之妙虽智者有所不谕也知其雄章第二十八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雄雌先后之及我者也,白黑明暗之及我者也,荣辱贵贱之及我者也。夫欲先而恶后,欲明而恶暗,欲贵而恶贱,物之情也。然而先后之及我,不若明暗之切;明暗之及我,不若贵贱之深。古之圣人,去妄以求复性。其性愈明,则其守愈下;其守愈下,则其德愈厚;其德愈厚,则其归愈大。盖不知而不为,不若知而不为之至也。知其雄,守其雌,知性者也。知性而争心止,则天下之争先者皆将归之,如水之赴溪,莫有去者。虽然,譬如婴儿,能受而未能用也。故曰:复归于婴儿。
译虽然它逝去,虽然它遥远,但回转过来从自身探求它,只要专一于一心就足够了。所以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中之一。人取法于地,地取法于天,天取法于道,道取法于自然。从道的角度说,即使天地和王也还不能算真正广大。然而世人习惯知道天地和王的广大,却不相信道的广大。所以把实际情况告诉他们:人不如地,地不如天,天不如道,道不如自然。但如果人有一天复归本性,那么这三者的道理,人都完全可以具备。重为轻根章第二十六 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安静是躁动的主宰。凡是事物,轻的不能承载重的,小的不能镇服大的;不行动的能使行动的停下,不动的能制止动。所以轻浮以厚重为根本,躁动以安静为主宰。因此圣人整天行走也不离开载有辎重的车子;即使有华美的宫观,也能安然处之而超然自得。出行想要轻便,却不能离开辎重;华美的宫观虽然令人快乐,但一定还要有安静的居处。厚重和安静不可丧失,就是如此。为什么身为拥有万乘兵车的君主,却要以自身轻率地对待天下呢?君主以自身承担天下,如果轻率对待自身,就不足以承担天下了。轻率就会失去臣下,躁动就会失去君位。轻率和躁动,无论用于什么地方都不合适。然而君主轻率,臣下就知道他不值得依靠;臣下躁动,君主就知道他一心谋求利益。所以说:轻率会失去臣下,躁动会失去君位。善于行走没有车辙痕迹章第二十七 善于行走的人不留下车辙和足迹。顺着事理行动,所以不留下痕迹。善于言谈没有瑕疵和过失。等到合适的时候才说话,所以说遍天下也没有言语过失。善于计算,不用筹码和算筹。万物的数目都完整地呈现在眼前,不用计算就能知道,哪里还用得着筹算呢?善于关闭,不用门闩却打不开;善于结缚,不用绳索捆扎却解不开。具备完整德性的人对待万物,就像母亲对待孩子一样;即使放任它们,也不会离去,所以不用门闩也能关闭,不用绳索也能约束。因此圣人总是善于救助人,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总是善于救助万物,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事物。那些人还要拿着防具来谋划、设置关卡来关闭、拿着绳子来捆结,他们力量能够达到的范围就很小了。圣人对待人,不只是容纳他们,还善于救助他们。我不遗弃人,人又怎么会不归附我呢?这就叫作承袭光明。在危难之中救人,并不是最大的救助。正当人们在生死中流转、被万物蒙蔽时,把我最彻底的明达推及给他们,使一切昏暗都变得明亮,就像灯火相互传递、相互承接而不熄灭,这才叫善于救人。所以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是善人的借鉴。不尊重他的老师,也不爱惜他的借鉴。圣人并没有存心教化,所以不爱惜作为借鉴的不善人;天下人也没有存心求学,所以不尊重作为老师的善人。圣人不只是忘掉天下,更能使天下忘掉我。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会感到极其迷惑,这就叫作精微奥妙。圣人的精妙,即使有智慧的人也有不能明白的地方。知其雄章第二十八 知道什么是刚强,却守住柔弱,成为天下的溪谷;成为天下的溪谷,永恒的德就不会离失,便复归于婴儿状态。知道什么是光明,却守住昏暗,成为天下的法式;成为天下的法式,永恒的德就不会差失,便复归于无极。知道什么是荣耀,却守住屈辱,成为天下的山谷;成为天下的山谷,永恒的德才会充足,便复归于朴。雄与雌,是先与后的关系;白与黑,是明与暗的关系;荣与辱,是尊贵与卑贱的关系。想居先而厌恶居后,想明亮而厌恶昏暗,想尊贵而厌恶卑贱,这是万物的常情。然而,先后对我的影响,不如明暗来得切近;明暗对我的影响,又不如贵贱来得深。古代圣人去除虚妄,以求复归本性。本性越明,就越能安守低下;越能安守低下,德就越厚;德越厚,归复本性的境界就越广大。因为无知而不妄为,还不如有知而不妄为来得彻底。知道刚强而守住柔弱,是懂得本性;懂得本性而争胜之心停止,天下那些争着居先的人都会归附他,就像水流向溪谷一样,没有谁会离去。虽然如此,这还像婴儿一样,只能承受而尚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