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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老子解九

信言不美章第八十一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20–20 段

势可以利人,则可以害人矣。力足以为之,则足以争之矣。能利能害,而未尝害;能为能争,而未尝争。此天与圣人,大过人而为万物宗者也。凡此皆老子之所以为书,与其所以为道之大略也。故于终篇复言之。题《老子道德经》后。予年四十有二,谪居筠州。筠虽小州,而多古禅刹,四方游僧聚焉。有道全者,住黄蘖山,南公之孙也。行高而心通,喜从予游。尝与予谭道,子告之曰:“子所谭者,予于儒书已得之矣。”全曰:“此佛法也,儒者何自得之?”予曰:“不然,予忝闻道,儒者之所无,何苦强以诬之?顾诚有之,而世莫知耳。儒佛之不相通,如胡汉之不相谙也。子亦何由而知之?”全曰:“试为我言其略。”予曰:“孔子之孙子思,子思之书曰《中庸》。《中庸》之言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此非佛法而何?顾所从言之异耳。”全曰:“何以言之?”予曰:“六祖有言:‘不思善,不思恶,方云是时也,孰是汝本来面目?’自六祖以来,人以此言悟入者大半矣。所谓不思善不思恶,则喜怒哀乐之未发也。盖中者,佛性之异名;而和者,六度万行之总目也。致中极和,而天地万物生于其间,此非佛法何以当之?”全惊喜曰:“吾初不知也,今而后始知儒佛一法也。”予笑曰:“不然,天下固无二道,而所以治人则异。君臣父子之间,非礼法则乱;知礼法而不知道,则世之俗儒不足贵也。居山林,木食涧饮,而心存至道,虽为人天师可也;而以之治世则乱。古之圣人,中心行道而不毁法,而后可耳。”全作礼曰:“此至论也。”是时予方解《老子》,每出一章,輙以示全,全辄叹曰:“皆佛说也。”予居筠五年而北归,全不久亦化去。逮今二十余年也,凡《老子》解,亦时有所刋定,未有不与佛法合者。时人无可与语,思复见全而示之,故书之《老子》之末。大观二年十二月十日子由题。予昔南迁海康,与子瞻兄邂逅于藤州,相从十余日,语及平生旧学。子瞻谓予:“子所作诗传、春秋传、古史三书,皆古人所未至,惟解《老子》差若不及。”予至海康闲居无事,凡所为书多所更定,乃再录《老子》书以寄子瞻。自是蒙恩归北,子瞻至毗陵得疾不起,逮今十余年,竟不知此书于子瞻为可否也。政和元年冬,得侄迈等所编先公手泽,其一曰:“昨日子由寄《老子》新解读之不尽,卷废卷而叹:使战国有此书,则无商鞅、韩非;使汉初有此书,则孔老为一;使晋宋间有此书,则佛老不为二。”不意老年见此奇特,然后知此书当子瞻意。然予自居颍川十年之间,于此四书复多所删改,以为圣人之言非一读所能了,故毎有所得,不敢以前说为定。今日以益老自以为足矣,欲复质之子瞻而不可得,言及于此,涕泗而已。十二月十一日,子由再题。

老子解卷下

译力量可以用来使人获利,也就可以用来伤害人;力量足以有所作为,也就足以用来争夺。能够使人获利却从未伤害人,能够有所作为却从未争夺。这就是天道和圣人远远超越常人、成为万物宗主的地方。以上这些,都是老子著书的原因以及他所说之道的大略。因此在全书末章又说到这些。题于《老子道德经》之后。我四十二岁时,被贬谪居住在筠州。筠州虽然是个小州,却有许多古老的禅寺,四方游方僧人都聚集在那里。有一位名叫道全的僧人,住在黄蘖山,是南公的孙子。他品行高尚而心地通达,喜欢和我交游。他曾经同我谈论道,我告诉他说:“您所谈的这些道理,我从儒家书籍中已经得到过了。”道全说:“这是佛法,儒者从哪里能得到它呢?”我说:“不是这样。我有幸听闻大道,儒家所没有的东西,何必勉强把它诬说成儒家没有呢?只是确实有这种道理,而世人不知道罢了。儒与佛彼此不能相通,就像胡人与汉人彼此不能理解一样。您又是从哪里知道它的呢?”道全说:“请您试着把大略告诉我。”我说:“孔子的孙子子思,子思的著作叫《中庸》。《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叫作中;发作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中,是天下的大根本;和,是天下共同通行的大道。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这不是佛法又是什么呢?只是所用的说法不同罢了。”道全说:“凭什么这样说呢?”我说:“六祖曾说:‘不思善,不思恶,正当这个时候,哪一个是你的本来面目?’自六祖以来,因这句话而悟入的人,大半都是如此。” 所谓不思善、不思恶,就是喜怒哀乐尚未发作。大概“中”是佛性的另一个名称,“和”则是六度万行的总称。达到中,极尽和,天地万物就在其中产生,这不是佛法,又怎么能够相当呢?”道全惊喜地说:“我起初不知道,如今才开始知道儒佛原来是一种道。”我笑着说:“不是这样。天下固然没有两种道,但用来治理人的方法却不同。在君臣父子的关系之间,如果没有礼法就会混乱;懂得礼法却不懂得道,那么世俗的儒生就不值得尊重。居住在山林之中,以树木果实为食、饮涧中之水,而心中存有至道,即使作为人天之师也是可以的;但若用这种方式治理世间,就会混乱。古代圣人,内心奉行大道而不毁弃礼法,这样才可以。”道全行礼说:“这是最精辟的论说。”当时我正在解说《老子》,每写出一章,便拿给道全看;道全总是感叹说:“全都是佛说。”我在筠州住了五年后北归,道全不久也去世了。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我的《老子》解说,也时常有所刊定,没有一处不与佛法相合。我当时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想再次见到道全,把这些给他看,所以写在《老子》的末尾。大观二年十二月十日,子由题。我过去向南迁居海康时,恰好在藤州遇到子瞻兄,彼此相伴十多天,谈到平生所学。子瞻对我说:“您所作的《诗传》《春秋传》《古史》三部书,都是古人未曾达到的,只有您解说《老子》,稍微显得不如它们。”我到海康闲居,无事可做,于是把所写的书大多重新修改订定,又抄录了一份《老子》解寄给子瞻。从那以后,我蒙受恩典得以北归;子瞻到了毗陵,患病不起,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竟不知道这部书在子瞻看来究竟可以还是不可以。政和元年冬天,我得到侄子迈等人编录的先父手迹,其中一条写道:“昨天子由寄来《老子新解》,我读不完,放下书卷叹息说:假如战国时有这部书,就不会有商鞅、韩非;假如汉初有这部书,孔子和老子就会合为一体;假如晋宋之间有这部书,佛与老子就不会被看作两种道。”没想到我到了老年还能看到这样奇特的评语,这才知道这部书符合子瞻的心意。然而,我居住颍川的十年间,对这四部书又作了许多删改,因为我认为圣人的话不是读一遍就能完全理解的,所以每有新的心得,便不敢把以前的说法当作定论。如今我年益老,自己认为已经可以满足了,想再向子瞻求证,却已经无法做到;说到这里,也只有涕泪而已。十二月十一日,子由再次题记。《老子解》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