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第十六章
人有此生,忧虑百端,战兢保持,死而后免。身为大患,无可奈何,货财之为大患则身外物也,弃而不有,何能为累。或者不知外物之轻,视之一如吾身之重,推恐丧亡其所有,是贵此大患而身之者也,故曰贵大患若身。○丧息浪切。故贵以身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乱则可以托天下。天子之尊,四海之富,皆以其身为天下者也。知道之人爱惜贵重此身,不肯以之为天下,宁不有天下而不轻用其身,夫惟如此,乃可以寄托以天下也。寄犹寄百里之命之寄。托犹托六尺之孤之托。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所以可受唐虞之禅。彼宠其辱以为荣,贵其大患以为大利者,鄙夫尔,何可付之以天下哉。贵以身为天下,富以身为天下,老子之意善矣,而杨朱为我之学原于此。○为云伪切。夫音扶。与音豫。右第十二章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此章专言德迹之呈露者,目视之而易见,夷谓平夷,夷则泯役无进,故之不见。声之繁密者,耳听之而易闻,希谓希疏,希则间阔无声,故听之不闻。形之章大者,手搏之易得,微谓微茫,微则杳汉无形,故搏之不得。夷希微三者,虽欲究极言之而不可,故混同无所分别,而名之为一。曰夷曰希曰微曰一,皆指常德而言也。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是谓惚恍。其亦谓德也,其上其下犹《易》言形而上形而下也。绳绳,往过来续而不绝也。复,反还也。无物指道而言,德之上,道也,道无名,故不皦。德之下,物也,物有形,故不昧。德在有无之间,虽若有名而不可名,反还其初则归于无物之道,庄子所谓德至同于初是也。道,无物也,故无状无象;德,有名也,故可状可象。然其状其象亦非如物之有状有象也,故曰无状之状#2,无象之象。似有似无,故曰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惟其惚恍不可名,故迎之于前,随之于后,而皆不可见。古谓在先,今谓在后,有谓万物,德者其源出于道,其流溥于万物,故曰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古始者,道也,谓古先天地之所始也。道纪者,德也,谓道散为德,如理丝之缕有条而不紊也。能知此道则知此德,为道之纪也。右第十三章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惟不可识,故强为之容。士谓有道之士,旁达曰通,妙万物者,无所不通其妙也,微而不显,其通也,玄而难辨,渊乎如水之深而不可测,其中深不可测,故强为之模拟其外之容以示人也,下文七者是已。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浑兮其若浊。豫犹皆兽名。豫,象属。犹,犬子也。象能前知,其行迟疑,犬先人行,寻又回转,故迟回不进,谓之犹豫。冬涉川者怯寒,畏四邻者惧敌,是以迟回而不进,有道者不敢为天 下先,其容如此。俨,矜庄貌。若客,随而不迎也。涣,解散貌。若冰将释,融液而不凝滞也。敦,笃厚貌。朴,才未成器也。旷,空豁貌。若谷,虚而善应也。浑,黄浊貌。若浊,美恶玄同不自洁也。○浑胡衮切。解音蟹。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承上浊之一字而设问曰孰能浊乎,浊者动之时也,动继以静则徐徐而清矣。又因静之一字而设问曰孰能安乎,安者静之时也,静继以动则徐徐而生矣。安谓定静,生谓活动,盖惟浊故清,惟静故动,以是推之,则旷者不盈而盈,敦者不器而器,涣者不凝而凝,俨者不为主而主,犹豫者不为先而先,从可知矣。老子之意大率如此,后章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此意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惟不盈,故能敝不新成。成谓完备。凡物敝则缺,新则成,敝而缺者不盈也,新而成者盈也,保守此道之人不欲其盈,故能敝缺不为新成。章内七容,皆敝缺而不新成。右第十四章致虚极,守静笃。致,至之而至其极处也,。虚谓无物,外物不入乎内也。极,穷尽其处也。守,固内御外,如守城之守。静谓不动,内心不出乎外也。笃,力不倦也。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作,动也,植物之生长,动物之知觉,皆动也。复,反还也,物生由静而动,故反还其初之静为复。植物之生气下藏,动物之定心内寂也。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芸芸,生长而动之貌。凡植木,春夏则生气自根而上达于枝叶,是曰动,秋冬则生气自上反还而下藏于根,是曰静。天以此气生而为物者曰命,复于其初生之处,故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译人有这一生,就有各种忧虑,战战兢兢地保全自己,直到死亡以后才得以免除。身体本身就是巨大的祸患,这是无可奈何的;财货是身外之物,抛弃它、不据为己有,怎么会成为牵累呢?有人不知道外物轻微,把它看得像自身一样重要,因而担心失去所有财物;这就是把这个巨大的祸患看得尊贵,并把它当作自身,所以说“贵大患若身”。“丧”读息浪切。所以,若能以自身的贵重来对待天下,就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若能以自身的爱护来对待天下,就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天子的尊贵、拥有四海的财富,都是因为把自身作为天下的缘故。懂得道的人爱惜并看重自身,不肯拿自身去交换天下;宁可没有天下,也不轻易耗用自身。只有这样,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寄”如同“寄托百里之命”的“寄”,“托”如同“托付六尺之孤”的“托”。舜、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它据为己有,所以能够接受唐尧、虞舜的禅让。把宠辱当作荣耀、把大患看作大利的人,不过是鄙陋之人,怎么可以把天下交给他呢?把自身看得比天下尊贵,把自身看得比天下富足,老子的意思很正确,而杨朱“为我”的学说就是源于此。“为”音“伪”切。“夫”音“扶”,“与”音“豫”。以上是第十二章。看它却看不见,称作“夷”;听它却听不到,称作“希”;触摸它却得不到,称作“微”。这三者无法进一步追问究诘,所以混合而成为一体。这一章专门讲德的迹象显露出来的情形:眼睛看容易看见的,是形迹平显的;“夷”是平夷,平夷便泯灭而没有进展,所以说看不见。声音繁密的,耳朵听容易听到;“希”是稀疏,稀疏便间隔空阔而没有声音,所以说听不到。形体彰显宏大的,手触摸容易得到;“微”是微茫,微茫便幽深无形,所以说触摸不到。“夷、希、微”三者,即使想穷究到底,也无法用言语说清,因此混同而没有分别,称为“一”。说夷、说希、说微、说一,都是指常德而言。它的上面不明亮,它的下面不昏暗。绵延不断啊,无法命名,最终又回归于无物。这就叫作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形象的形象,这就叫作惚恍。“其”也是指德;“其上”“其下”,如同《易》所说的形而上、形而下。“绳绳”是前往、过去,回来、接续而不断绝。 “复”是反归、返回。“无物”是指道而言。德的上面是道,道没有名称,所以不明亮;德的下面是物,物有形体,所以不昏暗。德处在有与无之间,虽然似乎有名称却无法命名;返回到它的本初,就归于无物之道,这就是庄子所说的“德至同于初”。道是无物,所以没有形状、没有形象;德是有名的,所以似乎可以描述、可以取象。然而它的形状和形象又不像物那样确实有形有象,所以说“无状之状”“无象之象”。似有似无,所以称为惚恍。迎着它向前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向后看不见它的尾。把握古代的道,来驾驭今天的万物。能够知道古代的开端,这就叫作道的纲纪。正因为它惚恍而不可命名,所以迎着它从前面看、跟随它从后面看,都看不见它。“古”是指在先,“今”是指在后;“有”是指万物。德的源头出于道,它的流布遍及万物,所以说把握古代的道来驾驭今天的万物。“古始”就是道,指天地以前、万物开始的所在。“道纪”就是德,指道散开成为德,如同整理丝线的丝缕一样有条理而不紊乱。能够知道这个道,也就知道这个德;这就是道的纲纪。以上是第十三章。古代善于修道的人,微妙而玄通,深邃得不可测识。正因为不可测识,所以勉强从外在形态上加以描述。“士”是指有道之士;旁通四方叫作“通”。能够使万物显现其妙的人,没有什么不能通达其妙。他微隐而不显,他的通达又玄妙难辨;深邃得像水一样,深不可测。因为其内在深不可测,所以只好勉强模拟他的外在形态来给人看,下文所说的七种形态就是这些。谨慎迟疑啊,好像冬天涉水过河;犹疑不决啊,好像害怕四邻;庄重啊,好像客人;舒缓松散啊,好像冰将要融化;敦厚啊,好像未经雕琢的木头;空旷开阔啊,好像山谷;浑厚混沌啊,好像浑浊的水。“豫”和“犹”都是兽名。“豫”属于象类,象能够预先知晓,行动迟疑;“犹”是小狗,狗走在人的前面,不久又回头,因此迟疑徘徊而不前,叫作“犹豫”。冬天涉水是因为怕冷,害怕四邻是因为怕敌人,所以迟疑而不前;有道之士不敢走在天下人的前面,他的外在形态就是这样。“俨”是矜持庄重的样子;像客人,是顺从而不主动迎接。“涣”是解散的样子;像冰将要融化,是融解流动而不凝滞。“敦”是笃实厚重的样子;“朴”是材料尚未制成器物。“旷”是空阔的样子;像山谷一样空虚而善于容纳应接。“浑”是昏黄浑浊的样子;像浑浊的水,是不把美丑分别对待、不自我标榜洁净。“浑”音“胡衮”切。“解”音“蟹”。谁能在浑浊之中保持安静,使它慢慢澄清?谁能在安定之中保持活动,使它慢慢生长?承接上文“浊”字设问说:谁能浑浊呢?浑浊是活动的时候,活动之后接着安静,就会逐渐澄清。又因“静”字设问说:谁能安定呢?安定是安静的时候,安静之后接着活动,就会逐渐生长。“安”是安定、安静,“生”是活动、生成。大概正因为浑浊,所以能够澄清;正因为安静,所以能够活动。由此推论,空旷的不会充盈却能够充盈,敦厚的不会被限定成器物却能够成器,舒缓的不会凝滞却能够凝聚,庄严的不会自居为主却能够成为主导,犹豫不前的不会争先却能够成为先导,也就可以知道了。老子的意思大体如此,后章所说“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也是这个意思。守持这种道的人,不追求充盈。正因为不充盈,所以能够保持破损而不成为完备崭新的状态。“成”是完备的意思。凡是事物,破敝就会残缺,崭新就会完备;破敝而残缺的,就是不充盈,崭新而完备的,就是充盈。守持这种道的人不追求充盈,所以能够保持破敝残缺而不成为崭新完备。章中的七种形态,都是破敝残缺而不是崭新完备。以上是第十四章。使内心虚静达到极致,坚守清静而专一。“致”是到达,并达到它的极致。“虚”是没有外物,指外物不进入内心。“极”是穷尽其境。“守”是固守内在、抵御外来,如同守城的“守”。“静”是不动,指内心不向外驰出。“笃”是用力而不疲倦。万物一齐生长发动,我由此观察它们的复归。“作”是发动;植物的生长、动物的知觉,都是发动。“复”是返回、回归。万物的生长由静而动,所以返回到最初的静,叫作复归。植物的生气向下潜藏,动物的定心在内寂静,都是这种复归。万物纷纷生长运动,最终各自回归自己的根。回归根本叫作静,静叫作复归生命本源。“芸芸”是生长运动的样子。凡是树木,春夏时生气从根部向上到达枝叶,这叫作动;秋冬时生气从上面返回,向下潜藏在根部,这叫作静。上天凭借这种气使万物出生,这叫作命;返回到最初出生的地方,所以叫作复命。复归生命本源叫作常,认识常叫作明。不认识常,就会妄自发动而招致凶祸。认识常就能包容,包容就能公正,公正就能成为天下之王,成为天下之王就能与天合一,与天合一就能合于道,合于道就能长久,终身都不会有危险。
常者久而不变之谓,能知此者谓之明。昧者不知此,则不能守静而妄动,以害其生,故曰凶。容谓形着而见于外,内有养者,其外貌自与人不同也。公者,一国之主,言能保其一身之所有也。王者,天下之主,言能兼有天地之所有也。天谓与天为一也,与天为一则道在我矣,道在我则与道同其久。没犹终也,殆谓损寿而危其身也。按殆字从歹训危、训将、训近,凡字从歹者,多是死之义,殆者盖危而将近于死也。死者气尽而终,盖有穷匮竟尽之意,没身不殆,终此身而生长可保也。右第十五章大上,不知有之;其次,亲之誉之;其次,畏之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大上犹言最上,最上谓大道之世相忘于无为,民不知有其上也。其次谓化义之君,民亲之如父母,及仁义益着,则不但亲之而又誉之矣。又其次谓智慧之主,民畏之如神明,及智慧渐穷,则不但畏之而又侮之矣。信者,大道之实也。自大道之实有所不足,不能如上古之时,则君之于民有不以其实者焉,而日趋于华,于是一降则用仁义,再降则用智慧也。○大音泰。犹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此言大上不知有之之事。犹兮见前章。贵,宝重也。然,如此也。宝重其言,不肯轻易出口,如犬行之迟疑退却。盖圣人不言无为,俾民阴受其赐,得以各安其生,及其功既成,事既遂,而百姓皆谓我自如此,不知其为君上之赐也。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上文不知有之者,大道也。亲誉之者,仁义也。畏侮之者,智慧也。自大道一降再降,已是三等,智慧又变为大伪,则共有四等也。然大道废而后有仁义,则其变犹稍缓,智慧出而遄有大伪,则其变为甚亟。四者之分,与邵子所官皇帝王伯圣赞才术之等略相似。六亲不和,有孝子;国家昏乱,有忠臣。此言大道废有仁义之事,然与上文之意微不同,盖推广言之尔。六亲,父子兄弟夫妇也。尊卑长幼各由其道而无有不和,则子之孝者乃其常分,不知其为孝也。瞽史不父,嚣傲参会,而后知有大舜之孝子。国谓君,家谓臣,君臣上下各由其道而无有昏乱,则臣之忠者亦其常分,不知其为忠也。商纣不君,奸回群聚,而后知有三代之忠臣。绝仁弃义,民复孝慈#3,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巧弃利,盗贼无有。绝谓绝而不为。弃谓弃而不用。圣智,智慧也。巧利,大伪也。导民以巧,诱民以利,以工商之术率其民,如管仲治齐,卫鞅治秦是也。上文言世变之降以见趋末之由,此言治化之复以示反本之渐。绝弃帝者仁义以反于皇之大道,则民复其初,子孝于父,父慈于子,如淳古之时矣。绝弃王者圣智以反于帝之仁义,则民利其利,比于王之时相去百倍矣。绝弃霸者巧利以反于王之圣智,则虽未及帝之时,而思虑深远,政教修明,亦无有为盗贼者矣。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三者,仁义圣智巧利也。属与庄子属其性乎仁义之属同,犹云附着也。皇之大道实有余,文不足自皇而降渐渐趋文。帝者以皇之治为文不足,于是降大道一等而附着于仁义。王者以帝之治为文不足,于是降仁义一等而附着于圣智。伯者以王之治为文不足,于是降圣智一等而附着于巧利。三者之治各令有所附着者,以文不足故尔,而岂知大道之民,外之相示以素,内之自守以朴。素者,未染色之丝也。朴者,未斲器之木也。质而已矣,奚以文为?惟其质而不文,是以民虽有身而似无身,其有私焉者少矣;民虽有心而似无心,其有欲焉者寡矣。右第十六章绝学无忧。为学日益,必事事而为之,有一不能不知,则以为忧矣。惟绝之而不为,则无忧也。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以下言为学则有忧之事。唯阿皆应声,唯正顺,阿邪谄。几何言甚不相远也。何若言何如其相远也。学应对者,唯与阿其初相去本不远,而唯则为善,阿则为恶,其究相去乃甚远,故学唯者惟恐其或流于阿,此举可忧之一事而言也。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荒犹广也。央犹尽也。畏阿之为恶则不敢阿矣,然此特一事尔,凡人之所畏而不敢为者,皆不可以不畏,其事甚多,而未易穷尽,此为学者之所以多忧也。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然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熙熙,和乐貌。泊,静也。兆如龟兆之微拆。众人之为学者,徇外以为悦,如享太牢而食,可悦口者甚美,如登春台而观,可悦目者甚备。我则泊然而静,情欲未开,无端倪可见,如婴儿未能孩笑之时,一不知外物之为乐也。乘乘兮,若无所归。乘乘谓寄寓于物。若无所归谓不住着于物。众人皆有余,我独若遗。遗,失也。众人喜其所得之多,我则一无所得而慊然若有失也。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
译“常”是长久而不变的意思,能够认识这一点叫作明。昏昧的人不认识这一点,就不能守静而妄自发动,从而损害自己的生命,所以说会招致凶祸。“容”是形态显现于外;内在有所涵养的人,外在形貌自然与别人不同。“公”是一个国家的主宰,意思是能够保全自身所拥有的“一”。“王”是天下的主宰,意思是能够兼有天地所拥有的一切。“天”是与天合为一体;与天合一,道就在自身之中了。道在自身之中,就能与道一样长久。“没”同“终”,是终了;“殆”是损害寿命、危及自身。考察“殆”字,从“歹”,训为危险、将要、接近;凡从“歹”的字,多有死亡之义。“殆”大概就是危险而将近死亡。死亡是气息耗尽而终结,含有穷尽的意思;“没身不殆”就是说终此一身,都能保全生命而不断生长。以上是第十五章。最上等的情形,人民不知道有统治者;其次,人民亲近他、赞誉他;再次,人民畏惧他、轻侮他。诚信有所不足,于是就有人不信任他。“大上”就是最上等,指大道治理的时代,人们彼此相忘于无为,百姓不知道有统治者。其次是实行仁义教化的君主,百姓像亲近父母一样亲近他;等到仁义更加显著,便不只是亲近他,还会赞誉他。再次是依靠智慧治理的君主,百姓像敬畏神明一样畏惧他;等到智慧逐渐穷尽,便不只是畏惧他,还会轻侮他。“信”是大道的真实。大道的真实一旦有所不足,不能像上古时代那样,君主对百姓就会有不合真实的做法,日益趋向浮华;于是下降一等便使用仁义,再下降一等便使用智慧。“大”音“泰”。谨慎迟疑啊,他很珍惜言语。功业完成、事情办成,百姓都说这是我自己如此。这里说的是最上等的统治者“人民不知道有他”的情形。“犹”见前章。“贵”是珍惜、看重;“然”是如此。他珍惜自己的言语,不肯轻易出口,就像狗行走时迟疑退却。圣人不靠言语宣示而实行无为,使百姓暗中受到他的恩赐,能够各自安养生命。等到功业已经完成、事情已经办成,百姓都说“我本来就是这样”,却不知道这是君上的恩赐。大道废弃之后,才有仁义;智慧出现之后,才有大伪。上文所说“人民不知道有他”,指大道;“亲近、赞誉他”,指仁义;“畏惧、轻侮他”,指智慧。大道一降再降,已经形成三等;智慧又变成大伪,于是总共有四等。不过,大道废弃之后才出现仁义,变化还稍微缓慢;智慧一出现便很快产生大伪,变化就更加急剧。这四者的区分,与邵子所说皇、帝、王、伯、圣、赞、才、术的等级,大致相似。六亲不和,才显出孝子;国家昏乱,才显出忠臣。这里说的是大道废弃之后出现仁义的情形,但与上文的意思略有不同,大概是推广来说罢了。“六亲”是父子、兄弟、夫妻。尊卑长幼各自遵循应有的道理而没有不和,那么子女孝顺只是正常本分,人们并不知道那叫孝。瞽瞍不以父道对待舜,嚣张傲慢的人又与他相聚,之后才知道有大舜这样的孝子。“国”指君,“家”指臣;君臣上下各自遵循应有的道理而没有昏乱,那么臣下忠诚也是正常本分,人们也不知道那叫忠。商纣不行君道,奸邪反复之人群集在一起,之后才知道有三代那样的忠臣。断绝仁义、抛弃仁义,百姓就恢复孝慈;断绝圣智、抛弃圣智,百姓就能获得百倍的利益;断绝巧诈、抛弃利益,盗贼就会消失。“绝”是断绝而不实行,“弃”是抛弃而不用。“圣智”就是智慧,“巧利”就是大伪。用巧诈引导百姓,用利益诱惑百姓,以工商的手段统治人民,如管仲治理齐国、卫鞅治理秦国,就是这样。上文讲世道逐级衰落,以显示趋向末流的原因;这里讲政治教化逐步复归,以显示返回根本的过程。断绝、抛弃帝之时代的仁义,返回到皇之时代的大道,百姓就恢复其本初状态,子女孝顺父亲,父亲慈爱子女,如同淳朴古代。断绝、抛弃王之时代的圣智,返回到帝之时代的仁义,百姓享受仁义所带来的利益,与王之时代相比相差百倍。断绝、抛弃霸者时代的巧诈和利益,返回到王者时代的圣智,虽然还没有达到帝之时代,却能思虑深远、政教修明,也就没有人做盗贼了。这三者认为文饰还不够,所以又使事物有所依附。显现质朴,保持朴实,减少私心,降低欲望。“三者”是仁义、圣智、巧利。“属”与《庄子》“属其性乎仁义”中的“属”相同,犹如说附着。皇之时代的大道真实充足,文饰不足;从皇之时代往下,便逐渐趋向文饰。帝认为皇的治理文饰不足,于是从大道下降一等,附着于仁义;王认为帝的治理文饰不足,于是从仁义下降一等,附着于圣智;伯认为王的治理文饰不足,于是从圣智下降一等,附着于巧利。这三种治理都使事物有所附着,是因为认为文饰不足罢了,哪里知道大道时代的百姓,外在相互显示的是质朴,内在自行守持的是朴实?“素”是没有染色的丝,“朴”是没有雕琢成器的木,只要质朴本身就够了,何必还要文饰?正因为质朴而没有文饰,所以百姓虽然有身体,却好像没有自我;他们有私心的地方很少。百姓虽然有心,却好像没有心;他们有欲望的地方很少。以上是第十六章。断绝世俗的学问,就没有忧患。从事学问,每天都会增加知识,必然事事都要去做;只要有一件事不能知道,就会把它当作忧患。只有断绝这种追逐而不去做,才没有忧患。“唯”和“阿”之间,相差多少?善和恶之间,相差又怎么样?以下说的是从事学问便会有忧患的事情。“唯”和“阿”都是回答声;“唯”是正直恭顺,“阿”是邪曲谄媚。“几何”是说相差并不远,“何若”是说相差究竟怎样。学习应答的人,最初说“唯”和“阿”本来相差不远,但“唯”后来成为善,“阿”后来成为恶,最终两者相差就非常远了。因此学习说“唯”的人唯恐自己流于“阿”。这里举的是忧患中的一件事。人们所畏惧的事,不能不畏惧。荒茫广大啊,它没有尽头。“荒”同“广”,是广大;“央”同“尽”,是尽头。畏惧“阿”这种恶行,就不敢说“阿”;然而这只是一件事。凡是人们所畏惧而不敢做的事情,都不能不畏惧,事情很多而且难以穷尽,这就是从事学问的人忧患很多的原因。众人都兴高采烈,好像享用太牢,好像登上春台。只有我淡泊安静,仿佛婴儿还不会嬉笑。“熙熙”是和乐的样子;“泊”是安静;“兆”如同龟甲裂纹的细微征兆。众人从事学问,追逐外物来取悦自己,好像享用太牢,食物足以愉悦口腹;好像登上春台,景物足以愉悦眼目。我却淡泊安静,情欲尚未发动,没有任何端倪可以看见,好像婴儿还不会嬉笑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外物有什么可快乐。漂泊不定啊,好像没有归宿。“乘乘”是寄寓在外物之中;“好像没有归宿”是说不滞着于外物。众人都有余,我却好像有所遗失。“遗”是失去。众人以所得很多为喜悦,我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心中不满足,好像有所失去。我的心真像愚人的心啊,混混沌沌。
沌如浑沌之沌一,冥昧无所分别也,作平声,读亦与庄子愚芚之芚同,谓无知也。○沌杜本切。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昭昭,已明。察察,尤明。昏昏,已不明。闷闷,尤不明。俗人皆以有知为智,我独无知而愚也。漂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所止。如漂浮于海中,任其所适而不知其所定向;如飂飂之长风,随其所起而不知其所止息。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似鄙。众人皆有以者,有以知其所定所止也。顽谓面顽如麻痹不知痛痒者。鄙谓鄙人。我独顽然无知,有似远鄙之愚民也。凡民居于国邑繁庶之地者多知,居于远鄙僻陋之地者无知也。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此一句总结上文八节。自人之所畏至我独若遗四节,言人之为学者务多能,而我独一无所能。自我愚人之心至我独顽祖鄙四节,官人之为学者务多知,而我独一无所知。此我之所以独异于人,而我之所贵者,则大道之玄德也。玄德者,万物资之以养,所谓万物之母也,故曰食母。食母二字见《礼记内则篇》,即乳母也。司马氏曰:乳哺元和。○食音嗣。右第十七章道德真经注卷之一竟#1 守之咎:『咎』疑衍。#2 无状之状:原本脱『之状』,据粤雅本补。#3 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粤雅本及通行本此句在『绝圣弃智,民利百倍』后。
道德真经注卷之二临川吴澄述道经下孔德之容,惟道是从。孔德犹言盛德。容谓有而可见者。从,由也。万有皆本乎德,凡形气之可见者,德之容也。然德之所以有此容者,由道中出。道之为物,惟恍惟惚。德自道中出,而道则无也。德者,道所为物而似无似有,不可得而见,故曰恍惚。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惚兮恍兮,其中有象。其字指德而言。物者,物生以后之形。象者,物生以前之气。德虽恍惚惚恍不可见,然形之可见者成物,气之可见者成象,皆德中之所有。先儒谓冲漠无朕而万有森然已具者,此也。窈兮冥兮,其中有精。恍惚虽不可见,而似无似有,犹似可见。窈冥则昏昏昧昧,全不见矣,此道之无也。其字指道而言,精谓德也。有物有象者,德之容,皆其粗也。德者,有物有象之本,乃其精也。庄子曰:以德为本,以本为精。上文言物象本乎德,此言德出乎道。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二其字又指德言。真谓道也。信,实也,与真字同义。物象为粗而德为精,其为精者,乃甚真之道也。德之中有至实之道在焉。上文言道之中有德,此言德之中有道,盖道即德也,德即道也,首章曰:此两者同。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不去谓常存也。阅犹历也。甫,美也。众甫,万有也。万有之美有时变灭,惟孔德由道中出者,自古及今不变灭而常存,故以不去二字名之,以其有常而遍历古今无常之万有也。
译“沌”如同混沌的“沌”,昏暗蒙昧而没有分别;读平声,也与《庄子》“愚芚”的“芚”相同,是无知的意思。“沌”音“杜本”切。世俗之人自以为明察,我却昏昧;世俗之人精细苛察,我却沉闷。“昭昭”是已经明白,“察察”是格外明白;“昏昏”是已经不明白,“闷闷”是格外不明白。世俗之人都把有知识当作智慧,只有我没有知识而显得愚笨。漂荡啊,好像大海;长风呼啸啊,好像没有停息的地方。好像漂浮在大海之中,任凭自己到哪里去,却不知道确定的方向;又好像长风呼啸,随它从哪里刮起,却不知道在哪里停息。众人都有所凭借和确定,只有我顽钝,好像偏僻鄙陋之人。众人都有所凭借,是说他们凭借知识而知道自己应当停留、归止的地方。“顽”是脸面麻木,像麻痹而不知道痛痒;“鄙”是鄙陋之人。只有我顽钝无知,好像远方偏僻地方的愚民。大凡居住在国都、城邑等繁华地方的百姓,大多有知识;居住在遥远偏僻、闭塞简陋地方的百姓,大多无知。只有我与众人不同,却以奉养大道之母为贵。这一句总结上文八个层次。从“人之所畏”到“我独若遗”四节,说从事学问的人致力于多能,而我却一无所能;从“我愚人之心”到“我独顽似鄙”四节,说从事学问的人致力于多知,而我却一无所知。这就是我与众人不同的地方;我所看重的,是大道的玄德。玄德是万物凭借它得到养育的东西,也就是所谓万物之母,所以说“食母”。“食母”二字见于《礼记·内则篇》,就是乳母的意思。司马氏说:“用乳汁哺养元和之气。” “食”音“嗣”。以上是第十七章。《道德真经注》第一卷完。#1 “守之咎”:其中“咎”字疑为衍文。#2 “无状之状”:原本脱漏“之状”二字,据粤雅本补入。#3 “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粤雅本和通行本把这一句放在“绝圣弃智,民利百倍”之后。《道德真经注》第二卷。临川吴澄撰述。《道经》下篇。深厚盛大的德,它的形态全都遵循道。“孔德”就是盛德。“容”是实际存在而可以看见的形态。万有都以德为根本,凡是形体和气息中可以看见的,都是德的形态。然而德之所以有这些形态,是由道中产生的。道作为一种存在,只是恍惚而已。德从道中产生,而道本身是无。德是道所形成的存在,似有似无,无法看见,所以说是恍惚。恍恍惚惚啊,其中却有物;惚惚恍恍啊,其中却有形象。“其”字指德而言。“物”是万物产生以后的形体,“象”是万物产生以前的气。德虽然恍惚惚恍、不可看见,但可见的形体形成物,可见的气形成象,这些都存在于德之中。先儒所说“冲漠无朕而万有森然已具”,就是这个意思。幽深昏冥啊,其中却有精。恍惚虽然不可看见,却似有似无,好像还可以看见;幽冥则昏昏暗暗,完全看不见,这是道的无。“其”字指道而言,“精”是指德。有物、有象,是德的外在粗显形态;德是物和象的根本,才是精。庄子说:“以德为本,以本为精。”上文说物和象以德为本,这里说德出于道。它的精微非常真实,其中有真实存在的道。两个“其”字又都指德。“真”是指道;“信”是实在,与“真”同义。物和象是粗显的,德是精微的;这种精微,就是极其真实的道。德之中存在至实之道。上文说道之中有德,这里说德之中有道;大概道就是德,德就是道,首章说“此两者同”。从古至今,它的名称都不会消失,用来阅历万物。“不去”是永远存在。“阅”同“历”,是经历。“甫”是美好;“众甫”是万有。万有的美好有时会变化消灭,只有从道中产生的盛德,从古到今不变不灭而长存,所以用“不去”二字来命名它;它凭借常存的性质,遍历古今一切无常的万有。我凭什么知道万物是这样呢?凭借这个。“然”是如此。我凭什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