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第五十七章
又总上三节而言。贵此道言万物之奥,求以得言善人之宝,罪以免言不善人所保。自古所以贵此道者,何也?岂不曰善人以此道为人所宝,得遂所求邪?不善人以此道保其身,免陷于罪邪?道所以为天下贵也。天下释万物,贵字释奥。右第五十三章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凡以无为而为者,老氏宗旨也。身行之事,以无事为事,口食之味,以无味为味,皆演为无为一句之旨。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作,起也。所以得遂其无为者,能图其难于易之时,为其大于细之时也。天下之事始易而终难,始细而终大,终之难起于始之易,终之大起于始之细,故图之为之于其易细之始,则其终可不至于难,可驯至于大,而不劳心劳力,所以能无为也。若不早图之,急为之于其始,则其终也易者渐难,细者不大,心力俱困,无为其可得乎?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此言图之于其易。命抱之木,生于豪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此言为之于其细。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上言事之难易,此言心之难易。始焉轻易诺人者,其终难于践言,则寡信矣。始之多易者,终必多难,故不待至终难之时,而心以为难。虽始易之时,而心犹难之,始终皆不敢易,所以终无难。大小多少,报怨以德。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上言事之大小,此言心之大小。虽已大而心常自小,已多而心常自少。虽有怨当报,然不自恃其大且多,而急求伸直欲报其怨,亦惟自处于小与少,而甘受屈辱姑报以德也。盖始小而少之时,心固不敢自以为大,终大而多之时,则心亦不敢自以为大,始终皆能自小,所以能成其大也。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矣。又承上文终无难与终不为大二终字而言。始虽以为难,至终而不以为难,始虽不敢以为大,至终而自以为大,则事几成而败于终者有矣。故必慎终如始,始以为难而终亦以为难,始不为大,而终亦不为大,则终无败事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又承上几成而败与无败事二败字而言。有心于为其事者,意欲遂其成而或反败之;有心于执其物者,意欲保其得而或反失之。无所为则无成与败矣,无所执则无得与失矣。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上言为者不若无为,执者不若无执。此言圣人之欲,以不欲为欲,圣人之学,以不学为学。难得之货,人所欲者不贵重之,是不欲人之所欲也,故曰欲不欲。众人所趋者,我则不趋,众人掉臂过而不顾,我则还反其处,是不学人之所学也,故曰学不学。凡此不欲学者,盖以万物之理无为而自然,故吾亦无为而与万物同一自然,如辅之于轮辐相依附而为一也。章首言为无为,章末言自然而不敢为,此一章之意相始终。右第五十四章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有所知为明,无所知为愚。古者圣人明己之德以明民德,亦欲民之愚者进于明而有所知也。惟其愚而不能使之知,非不欲其明而固欲其愚也。老子生于衰世,见上古无为而治,其民淳朴而无知,后世有为而治,其民浇伪而有知。善为道者化民为淳朴,非欲使之明,但欲使之愚而已。此愤世矫枉之论,其流之弊则为秦之燔经书,以愚黔首。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民之所以难治者,以其明智之多,是以法出奸生,令下诈起。,以智治国,谓聪明睿知以有临,使其民亦化而明智,则机巧慧黠而难治,以智治国者,国之贼害也。不以智治国,谓自晦其明以莅众,使其民亦化而愚昧,则倥侗颛蒙而易治,不以智治国者,国之福利也。知此两者亦楷式。两者,以智与不以智也。楷者,以为模楷效法之也。式,自处于卑也。乘车者,直躬凭较则为自处于高上,俯首凭式则为自处于卑下。不自处以智而自处以愚者,不高上而自卑下也。能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乃至于大顺。能知效法自处卑下之圣人,则为玄妙之德。玄妙之德深远而不浅近,故人不可测知。人皆欲智,我独欲愚,是与物相反也。相反,相逆也。不相反,相顺也。与物相顺而不足以为顺,相逆虽不顺,乃所以为顺之大,故为玄妙深远不可测之德也。右第五十五章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也,故能为百谷王。百谷之水同归江海,如天下之人同归一王也。江海之委在水下流,能下众水,故能兼受百谷之水为之王也。王之所以能兼有天下之人者,亦若是。是以圣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后之。
译这又总括上面三节来说。尊重这个道,说的是它是万物之奥;求取便能得到,说的是它是善人的宝物;有罪便能免除,说的是它是为不善之人所保有的东西。自古以来之所以尊重这个道,为什么呢?难道不是说善人凭此道成为人们珍重的人,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吗?不善之人凭此道保全自身,能够免于陷入罪过吗?道之所以成为天下所尊贵的,就是这个原因。‘天下’解释‘万物’,‘贵’字解释‘奥’。以上是第五十三章。以无为作为行动,以无事作为事务,以无味作为滋味。凡是以无为作为行动的,都是老氏的宗旨。身体所做的事情,以无事作为事务;口中所吃的滋味,以无味作为滋味;这些都是演说‘无为’这一句的宗旨。在事情容易时谋划困难,在事情细小时成就大事。天下的难事必定从容易处开始,天下的大事必定从细微处开始。‘作’是兴起。之所以能够实现无为,是因为能在困难尚处于容易阶段时谋划,在大事尚处于细微阶段时施行。天下的事情开始容易而最终困难,开始细小而最终变大;最终的困难从开始的容易中兴起,最终的大事从开始的细小中兴起。所以在容易、细微的开始阶段就谋划、施行,那么最终可以不至于困难,逐渐达到广大,不劳心劳力,因此能够无为。如果不及早谋划,等到事情开始就急着去做,那么最终容易的会逐渐变难,细小的也会变大,心力都会困乏,哪里还能做到无为呢?事情安定时容易持守,尚未显露征兆时容易谋划,脆弱时容易分解,微小时容易消散。要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处理它,在混乱尚未形成时治理它。这句话说的是要在事情容易时谋划。合抱的大树生长于细小的毫末,九层高台从累积土石开始,千里之行从脚下第一步开始。这句话说的是要在事情细小时施行。轻易许下的诺言必定很少能够兑现,把事情看得过于容易,最终必定会遇到更多困难。因此圣人尚且把事情看得困难,所以最终没有困难。上文说的是事情难易,这里说的是用心难易。起初轻率地向人许诺,最后却难以兑现诺言,就会失去信用。开始时把事情看得容易,最后必然会遇到许多困难,所以还没到最终困难的时候,心里就已经认为困难了。即使事情起初看似容易,心里仍把它当作困难来对待;始终都不敢轻视它,因此最终就没有困难。事情无论大小、多少,都应当用德来回报怨恨。因此,圣人始终不自居为大,所以反而能够成就其伟大。上文说的是事情的大小,这里说的是用心的大小。即使已经伟大,内心也总是自处于小;即使已经拥有很多,内心也总是自处于少。虽然有怨恨应当报答,但不凭恃自己的大和多,不急于求得伸张、想要报复怨恨,也只是把自己处在小和少的位置,甘愿承受屈辱,暂且用德来回报。大概在开始处于小和少的时候,内心本来就不敢自以为大;到了最终已经大而多的时候,内心也不敢自以为大。始终都能自处于小,所以能够成就其大。人们做事,常常在事情将要成功时失败。若能谨慎地对待结尾,像开始时那样谨慎,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了。这又承接上文“终无难”和“终不为大”两个“终”字来说。开始时虽然把事情看作困难,到了最后却不再认为困难;开始时虽然不敢自以为大,到了最后却自以为大,那么事情在将要成功时就会在最后失败。因此一定要谨慎对待结尾,像开始时一样:开始认为困难,最后也仍认为困难;开始不自以为大,最后也仍不自以为大,这样最终就没有失败的事情。有意作为,反而会败坏事情;执着守持,反而会失去事物。无所作为,所以没有失败;无所执着,所以没有丧失。这又承接上文“将成而败”和“无败事”中的两个“败”字来说。有意要去做成某件事的人,一心想使它成功,反而可能败坏它;有意要执守某种事物的人,一心想保住所得,反而可能失去它。无所作为,就没有所谓成功和失败;无所执着,就没有所谓得到和失去。所以圣人以不欲作为欲求,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财货;以不学作为学习,回归众人所犯的过错之外,从而辅助万物自然而然地运行,却不敢有所作为。上文说有意作为不如无为,执着守持不如无执。这里说圣人的欲求,以不欲作为欲求;圣人的学习,以不学作为学习。难得的财货是人们所欲求的,圣人却不加以贵重,这就是不欲求人所欲,所以说“欲不欲”。众人所趋向的,我不趋向;众人甩开手臂经过而不顾的,我却回到它原来的位置,这就是不学人所学,所以说“学不学”。凡是不欲、不学,是因为万物的规律本来就是无为而自然,所以我也无为,与万物同一自然,如同车轮中辅助车轮的辐条彼此依附而成为一体。篇首说“为无为”,篇末说“自然而不敢为”,这正是本章首尾相应的旨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以上是第五十四章。古代善于行道的人,不是要使百姓聪明,而是要使他们保持质朴无知。有所知叫作明,无所知叫作愚。古代圣人彰明自己的德,使百姓的德也明白,同时也希望百姓中愚昧的人能够进于明而有所知。这里只是因为他们愚昧,不能使他们有所知,并不是不希望他们明白而确实想让他们愚昧。老子生在衰败的时代,看见上古无为而治时,百姓淳朴而无知;后世有为而治时,百姓浮薄虚伪而多智。善于行道的人教化百姓,使他们恢复淳朴,并不是想让他们聪明,只是想让他们保持质朴无知而已。这是对当时社会的愤激、为纠正偏失而提出的言论;它流传下来的弊端,便成为秦朝焚烧经书、使百姓愚昧的做法。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的智巧太多。所以,用智巧来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来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分。百姓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的聪明才智太多,因此法令一制定,奸邪就产生;命令一下达,欺诈就兴起。所谓用智巧治理国家,是说以聪明睿智来统治百姓,使百姓也受到影响而变得聪明多智,于是他们机巧狡黠,难以治理;用智巧治理国家,就是国家的祸害。所谓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说收敛自己的聪明来统治众人,使百姓也受到影响而变得愚朴,于是他们质朴蒙昧,容易治理;不用智巧治理国家,就是国家的福分。知道这两种做法,也就知道了应当效法的准则。“两者”,指用智巧和不用智巧。“楷”,是把它作为模范来效法。“式”,是自处于卑下。乘车的人挺直身体倚靠车轼,是自处于高上;低下头倚靠车式,是自处于卑下。不把自己放在聪明的位置而自处于愚朴,就是不居高上而自处卑下。能够懂得这种准则,便叫作玄德。玄德深远,不浅近,和万物的通常趋向相反,最终却达到最大的顺应。能够懂得效法圣人、自处于卑下,就是玄妙的德。玄妙的德深远而不浅近,所以人不能测知。人人都想聪明,唯独我愿意愚朴,这就是与万物相反。“相反”就是相逆;不相反就是相顺。顺着万物虽然也可以说是顺,却不足以称为最大的顺;与万物相逆,虽然表面上不顺,却正是达到大顺的途径,所以这是玄妙深远、不可测知的德。以上是第五十五章。江海之所以能够成为百谷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百谷之下,所以能够成为百谷之王。百谷的水都共同流归江海,就像天下的人都共同归属于一个君王。江海处在水流的下游,能够处在众水之下,所以能够兼受百谷之水而成为它们的王。君王之所以能够兼有天下的人,也正是这样。所以圣人想居于众人之上,就用谦下的言辞对待他们;想走在众人之前,就把自身退居在他们之后。
言下之,卑屈其言而不尊高。身后之,退却其身而不前进。此圣人谦让盛德,非有心于上人先人为之,读者不以辞害意可也。是以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重,难也。害,患也。圣人能下之后之,处人之上,人不以为难,处人之前,人不以为患。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天下乐于推戴,使之处上处前而不厌恶。盖以其卑抑退逊,不争处上处前,故天下之人莫能与之争上争先者,而圣人得位得时,竟得以上人先人也。董氏曰:德下之则形上矣,德后之则形先矣。扬雄云:自下者人高之,自后者人先之。右第五十六章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1。不肖,无所肖似,疑若一无所能。道大似不肖,犹达巷党人言孔子大而无一善之成名也。盖惟大而不可名,故无可称而似不肖。董氏曰:有所肖似,则同于一物,何足以为大。夫我有三宝,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持,守而不失。慈,柔弱哀闵而不刚强。俭,寡小节约而不侈肆。不敢先,谦让退却而不锐进。持此三宝,故虽大而似不肖也。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慈者似怯而不勇,乃所以为勇;俭者似狭而不广,乃所以能广;器有形之物,长为之上也,不敢先者,居人后而不为长,然自后者人先之,乃所以首出庶物之上而为器之长也。舍而不用慈俭退后之宝,而刚强以为勇,侈肆以为广,锐进以求为先,则将不能保其生,皆死之徒也。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慈者,生之道,七之德,为三宝之首,此下专言慈之一宝,而二宝在其中矣。慈者,人人亲之如父母,岂有子而敌其父母,攻其父母者哉?故以慈而战守,则人不忍敌攻,是能胜能固也。纵有来敌来攻之寇,人助其父母者多,亦必能胜能固,或人力不逮,天亦将救助之,不令其败且溃。天所以救助之者,以其能慈而卫护之也。曹操苻坚吞噬无厌,不慈之甚,吴晋虽非能如圣人之慈,其御寇也不得已而应之,比之曹苻,则此善于彼亦近于慈者。赤壁风火势顺而北船毁,青冈风鹤声闻而氏众奔,吴晋虽弱,挫曹苻百万之兵,是亦天救之也。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申言慈之宝。四句四善字,三句言用兵,一句言用人也。古者车战为士,甲士三人在车上,左执弓,右持矛,中御车掌旗鼓,皆歌其强武。战卒七十二人在车下,将战,必激发其众,欲其奋怒,然后能与敌争雄而取胜。慈者之用兵则不以此为善也,士不欲其强武,战不欲其奋怒,胜敌不待与之对阵较力,兵刃不施,彼将自屈。吾之智能虽在人上,歉然若不智,己虽有能,退然若不能。自处于其下,用他人之智为智,用他人之能为能,不武不怒不与为敌而自胜者,以不争争德,如天之不争而胜也。为之下者,不恃智能而用人之力成己之事,如天之无为而成,故曰配天。惟上古圣神之至极者能如此,故曰古之极。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执无兵,仍无敌。又申言慈之宝。不敢字言用兵,用兵有言者,用兵者尝有是言。为主,肇兵端以伐人也。为客,不得已而应敌也。进寸,难进也。退尺,易退也。仍,就也。不为首兵但为应兵,虽为应兵亦不欲战,不敢近进,宁于远退。进战者,整其行阵而行,攘臂以执兵而前进以仍敌#2。不行则虽有行如无行,不攘则虽有臂如无臂,不执则虽有兵如无兵,不仍之则虽有敌在前如无敌也。○无行音杭。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行三军临事而惧,不敢轻敌也。轻敌则轻战,以至杀人而丧吾慈宝矣,祸莫大焉。虽未进战,然一有轻敌之心,则已有杀人丧宝之渐,故曰几丧吾宝。抗,举也。哀者,慈心之见。苏氏曰:两敌举兵相加,而吾出于不得已,则有哀闵杀伤之心,哀心见而天人助之胜矣。盖慈者之胜不慈,非战而败之,不战而屈之即胜也。右第五十七章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老子教人柔弱谦下而已,其言甚易知,其事甚易行也。世降俗末,天下之人莫能知其言之可贵,莫能行柔弱谦下之事者。言有宗,事有君。夫惟无知,是以不我知。宗贵于族而统一族,君贵于国而主一国。柔弱谦下可以为众言之统,如族之有宗;可以为诸事之主,如国之有君。老子叹时人愚而无知,是以不知我言之可贵也。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译所谓用言辞居下,是使自己的言辞谦卑,不尊大自高;所谓把自身置后,是退让自身,不争着前进。这是圣人谦让的盛德,并不是有意想居于众人之上、走在众人之前才这样做,读者不应拘泥于字面而损害本意。因此,圣人处在众人之上,众人却不以为难;处在众人之前,众人却不以为患。“重”是困难;“害”是祸患。圣人能够谦下退让,处在众人之上时,众人不觉得这是难以接受的事;处在众人之前时,众人不觉得这是祸患。因此天下人都乐于推戴他而不感到厌烦。正因为他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同他争。天下人乐于推戴他,使他处在众人之上、众人之前,却不感到厌恶。这大概是因为他谦抑退让,不争着处于上位和前列,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同他争上争先,而圣人反而得到地位和时机,最终能够居于众人之上、走在众人之前。董氏说:“德行自处于下,外在地位反而显得高;德行自处于后,外在位置反而显得先。”扬雄说:“自己处在下位,别人反而抬高他;自己退居后面,别人反而让他居先。” 以上是第五十六章。天下人都说我的道广大,却好像没有任何专长。正因为它广大,所以才好像没有任何专长。假如有所专长,早就可以说它细小了【原文“其细#1”疑有缺漏或讹误】。“不肖”是没有什么可以相似的地方,似乎完全没有能力。道广大而好像没有专长,就像达巷党人所说的:孔子很伟大,却没有一项善行能够因此成名。大概正因为道广大而不可命名,所以没有什么可以称说,才好像没有专长。董氏说:“有所相似,就等同于某一种事物,哪里足以称为广大?” 我有三件宝,并且珍视、守持它们:第一叫慈,第二叫俭,第三叫不敢居天下人之先。“持”是守护而不使它失去。“慈”是柔弱、怜悯,而不是刚强;“俭”是少取、节约,而不是奢侈放纵;“不敢居先”是谦让退避,而不是锐意争先。守持这三件宝,所以虽然广大,却好像没有专长。正因为慈,所以能够勇;正因为俭,所以能够广大;正因为不敢居天下人之先,所以能够成为有形之物的长者。如今舍弃慈而只求勇,舍弃俭而只求广大,舍弃退后而只求居先,就会走向死亡。慈看似怯弱而不勇,却正因此成为勇;俭看似狭小而不广大,却正因此能够广大。“器”是有形之物,“长”就是处在它们之上。不敢居先的人处于众人之后,不做众人之长;然而自己处在后面,别人反而让他居先,这正是他能够出于万物之上、成为有形之物之长的原因。舍弃而不使用慈、俭、退后的宝,反而以刚强作为勇,以奢侈放纵作为广大,以锐进来求得居先,那么将不能保全自己的生命,都是走向死亡的人。以慈行战就能胜利,以慈防守就能稳固。上天将要救助谁,就用慈来护卫谁。慈是保全生命的道路,是七种德行中的一种,也是三宝之首。下面专门说三宝中的慈,而另外两宝也包含在其中。慈爱的人,人人都像亲近父母一样亲近他,哪里会有子女去敌对、攻打自己的父母呢?所以用慈来作战和防守,人们不忍心与他为敌、攻打他,这样就能胜利并且稳固。即使有敌人来侵犯、来攻打,帮助自己父母的人很多,也一定能够胜利、稳固;即使人力不足,上天也将救助他,不使他失败崩溃。上天所以救助他,是因为他能够慈爱并护卫众人。曹操、苻坚吞并侵害别人而没有满足的时候,是极其不慈;吴、晋虽然不能像圣人那样慈爱,但它们抵御敌寇也是出于不得已,比起曹操、苻坚来,吴、晋的做法较好,也接近于慈。赤壁之战中风火顺势而起,北方战船被毁;青冈之战中风声鹤唳,敌众奔逃。吴、晋虽然弱小,却挫败了曹操、苻坚的百万军队,这也可以说是上天救助了它们。善于作将士的人不逞武力,善于作战的人不激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与敌人正面交锋,善于任用人的人甘居其下。这叫作不争的德,这叫作借用人的力量,这叫作与天相配,是古代最高的原则。这是进一步说明慈这一宝。四句中有四个“善”字,其中三句说用兵,一句说用人。古代车战中,将士在车上,甲士三人:左边的人拿弓,右边的人持矛,中间的人驾车并掌管旗鼓,他们都表现自己的强武。车下有战卒七十二人,将要作战时,必须激发众人,使他们奋发愤怒,然后才能与敌争雄而取胜。慈的用兵方式却不以此为善:不希望将士逞强用武,不希望作战时奋怒,不必等待同敌人列阵较量,兵刃甚至不必施用,对方就会自行屈服。我的才智虽然在别人之上,却谦逊得像没有才智;自己虽然有能力,却退让得像没有能力。把自己置于他人之下,以别人的智慧作为自己的智慧,以别人的能力作为自己的能力;不逞武力、不激怒、不与人争斗,却自然取胜,这就是以不争作为争胜的德,像天不争而能胜一样。甘居人下,是不凭恃自己的才智,而借用众人的力量来成就自己的事情;像天无为而能成就万物,所以说“配天”。只有上古圣人、神人中的最高境界者才能这样,所以说是古代最高的原则。用兵有这样的说法:我不敢主动发起战争,而只愿作为被迫应战的一方;不敢前进一寸,宁可退后一尺。这叫作行动却像没有行军,挥臂却像没有手臂,手持兵器却像没有兵器,面对敌人却像没有敌人。这是再次说明慈这一宝。“不敢”二字说的是用兵;“用兵有言”,是说用兵的人曾有这样的说法。“为主”,是首先发动战争去攻伐别人;“为客”,是迫不得已地应敌;“进寸”,是说艰难地前进;“退尺”,是说容易地退却。“仍”是接近、面对。不主动发动战争,只作被迫应战的一方;即使应战,也不希望交战,不敢向前逼近,宁可从远处退却。进攻作战的人,整顿行列、列成阵势前进,挥臂拿兵器向前去面对敌人【原文“仍无敌#2”疑有讹误】。不这样行动,虽有行军也如同没有行军;不挥臂,虽有手臂也如同没有手臂;不拿兵器,虽有兵器也如同没有兵器;不面对敌人,虽有敌人在前也如同没有敌人。○“无行”的“行”读作“杭”。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几乎会丧失我的慈这一宝。所以,两军相抗、彼此交战时,怀有哀悯之心的一方能够胜利。统率三军、面对战事时应当戒惧,就是不敢轻视敌人。轻视敌人就会轻率作战,以至于杀人而丧失我的慈宝,这是最大的祸患。即使还没有交战,只要一产生轻敌之心,就已经有杀人、丧失慈宝的趋势,所以说“几丧吾宝”。“抗”是举起、对抗;“哀者”是慈心显现。苏氏说:“两方都举兵相加,而我方出于不得已应战,于是有哀悯杀伤的心;哀悯之心显现,上天和人都会帮助他取胜。”慈的一方战胜不慈的一方,并不是靠交战击败它,而是不战就使它失败、不战就使它屈服,这才是胜利。以上是第五十七章。我的话非常容易懂,也非常容易实行;天下却没有人能懂,也没有人能实行。老子教人的,不过是柔弱、谦下罢了;他的话非常容易懂,他所说的事情也非常容易实行。但世道日益衰落、风俗日益败坏,天下人没有谁能知道这些话的可贵,也没有谁能实行柔弱谦下的事情。言论有根本,事情有主宰。正因为人们没有知识,所以不能了解我。宗在族中地位尊贵,可以统摄全族;君在国家中地位尊贵,可以主宰一国。柔弱谦下可以成为众多言论的统领,就像族中有宗;也可以成为各种事情的主宰,就像国家有君。老子感叹当时的人愚昧无知,所以不知道我的话是可贵的。了解我的人很少,所以我的话才显得可贵。因此圣人外穿粗布衣服,内心怀藏美玉。
既已叹之又若幸之,非幸之也,深叹之尔。谓知我言之可贵者少,此我之言所以为贵。若使人人能知我之言,则我与众同,不足贵矣。褐,毛布,贱者所服。人不知圣人,但见其外之所被如褐而不之贵,不知其中之所怀如玉而可贵也。右第五十八章知不知,上;不知知,病。知而若不知,上智之人聪明睿知,守之以愚,故曰上。不知而以为知,下愚之人耳目聋瞽,自谓有所闻见,故曰病。夫惟病病,是以不病。病病犹患其所患,以不知为知病也。以为病而病之,则不复有此病矣。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圣人生而知之,虽知犹若不知,岂有不知为知之病乎。其不病也自然而然,非由病病而然也。圣人不恃其生知,己虽无病可病,然见不贤而内自省,于众人有病之可病者,亦惕然以为病而病之,以其病人之病若己之病,是以自己始终不病也。右第五十九章民不畏威,大威至矣。威,可畏者,损寿戕身之事。大威,大可畏者,死也。人不畏其所可畏,必戕身损寿,以速其死,有大可畏者至矣。庄子曰: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无毋通,禁止辞。狎,玩习。所居,身之所处。厌犹恶而弃之也。平日所处,凡损寿戕身之事,无所畏惮,狎习为常,安然为之,言不畏威也。厌所生谓伤生速死,是厌恶其所生而弃其命,大威至矣。夫惟不狎,是以不厌。不狎,旧本作不厌。庐陵刘氏云:上句不厌当作不狎。今从之。夫惟不狎其所居而畏所畏,是以不厌其所生,而大可畏者不至矣。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自知,自知爱身之道。自见,自显着所知以示人。自贵即后章贵生,言贪生之心太重也。圣人于自爱之道,虽自知于中,然含德袭明,知若不知,亦不表表示人自见于外。虽自爱之笃,然体道自然,若无以生为,亦不切切贪生自贵之过。彼谓自见自贵,此谓自知自爱,上文言不畏则有大威之祸,不狎则有不厌之福,皆为众人言尔。若圣人,则不待畏而自无可畏,不待毋狎而自无所狎,内有自知自爱之实,内无自见自贵之迹。所无者,所去也。所有者所取也。右第六十章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此言用刑力之过人者勇也。敢,敢为恶。不敢,不敢为恶。设言二人皆丽于法,其一勇于敢者,敢为恶之心过于人,盖怙终故犯之人也,则当杀之。《虞典》以为贼刑,《周诰》以为非眚,惟终乃不可不杀是也#2。其一勇于不敢者,不敢为恶之心过于人,盖眚灾误犯之人也,则当活之。《虞典》谓眚灾肆赦,《周诰》谓非终,惟眚时乃不可杀是也。刑故宥过,两者帝王之刑。老子之意则又不然,言此两者一利一害,利谓勇于不敢而活之者为宜,害谓勇于敢而杀之者恐或误杀也,然则不敢者固宜活之,敢者亦不宜杀之也。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敢为恶之人乃天所恶,然天之所恶深昧难测,何以知其果为天所恶之人乎?其人虽可杀,圣人犹有难之之意,而不敢轻易杀之也。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天纲恢恢,疏而不失。圣人不轻易杀之,则为恶者皆得漏网,而天网不漏也。天之于恶人,非如人之以力与争,而天定自能胜人,非如人之以口与言,而其应如响应声。其报应之速不待召之而自来,至恶有恶报,虽用智计不可逃免。天虽无心,坦然平易,而巧于报应,有非人谋之所能及此。天网恢恢,广大似若疏而不密,然未尝失一,恶人无得漏网者,圣人虽不杀之,而天自杀之也。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奇,不正也。使愚民常有畏死之心,而奇邪为恶者,吾得执而杀之,则人人知畏,孰敢为恶?然虽杀恶人,而人之敢为恶者不止,则是民愚不知畏死。虽为恶者必遭刑杀,彼亦无所惧上之人,奈何以死惧之而轻易杀人乎?常有司杀者。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希有不伤手矣。不以死惧其人,为恶者可不杀乎?曰:有司杀者在。司杀者,天也。惟天为能杀人,惟大匠为能斲木,人欲代天杀人,犹代匠斲木也。代斲者手必多伤,以譬代杀者身必多害也。盖不有人祸,必有天刑。右第六十一章凡五节,一节言用刑正例,不可尽从,盖衰闵过厚之意。二节言天之不可知而不轻杀。三节言天之能为人杀者以示教。四节言民不可惧而不轻杀。五节言人欲代天杀者,以示戒大哉。老子之慈乎。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食谓君所食于民者。税则民之所出,以供上之食者也。上多取于民,则民饥且贫矣。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上有为,以智术御其下,下亦以奸诈欺其上,故难治也。
译既然已经感叹人们不了解它,接着又像是在庆幸;其实并不是庆幸,而是更加深切地感叹。说了解我的话可贵的人很少,这正是我的话显得可贵的原因。假如人人都能了解我的话,那么它就与众人相同,也就不足以珍贵了。“褐”是毛布,是卑贱者所穿的衣服。人们不了解圣人,只看见他外面穿着像粗布衣服,并不认为可贵,却不知道他内心怀藏着像玉一样可贵的东西。以上是第五十八章。知道却像不知道,这是上等;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这是弊病。明明知道却好像不知道,这是上等智慧。具有最高智慧的人聪明睿智,却用愚朴来守持它,所以说是“上”。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下等愚昧。愚昧的人耳目昏聩,却自以为有所听见、有所看见,所以说是“病”。只有把这种弊病当作弊病来忧患,才不会有这种弊病。“病病”就是忧患自己所忧患的,把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看作弊病。既然把它当作弊病并加以忧患,就不会再有这种弊病。圣人没有这种弊病,因为他把这种弊病当作弊病,所以不会有这种弊病。圣人生来就知道,虽然知道却仍像不知道,哪里会有把不知道当作知道的弊病呢?他没有这种弊病是自然而然的,并不是由于把弊病当作弊病才这样。圣人不凭恃自己生来就知道;自己虽然没有可称为弊病的弊病,但看到不贤的人,仍会在内心自我反省。对于众人身上那些应当忧患的弊病,他也警惕地把它们当作自己的弊病来忧患;因为他把别人的弊病看成自己的弊病,所以自己始终不会有这种弊病。以上是第五十九章。百姓不畏惧威势,大的威势就要到了。“威”是值得畏惧的事,即损害寿命、伤害身体的事情。“大威”是最可畏惧的事,就是死亡。人不畏惧那些本来可畏惧的事,必然会伤害身体、减少寿命,从而加速死亡;最大的可畏之事就会到来。庄子说:“人们真正应该畏惧的,在于床席之上、饮食之间,却不知道因此戒慎,这是过错。” 不要轻慢自己所居处的身体,不要厌弃自己所得到的生命。“无”通“毋”,是禁止的语气。“狎”是玩弄、习以为常。“所居”是身体所处的状态。“厌”如同厌恶并抛弃。平日所处的生活中,凡是会损伤寿命、伤害身体的事情,都毫无畏惧和顾忌,习惯性地去做,安然把它当作常事,这就是说不畏惧威势。所谓厌弃所生,就是伤害生命、加速死亡,是厌恶自己所得的生命并抛弃自己的性命;这样,大的威势就要到了。正因为不轻慢自己的身体,所以不会厌弃自己的生命。旧本“夫惟不狎”作“夫惟不厌”。庐陵刘氏说:“上句的‘不厌’应当作‘不狎’。”现在依从他的说法。正因为不轻慢自己所居的身体,并且畏惧应当畏惧的事,所以不会厌弃自己所得的生命,大的可畏之事也就不会到来。因此圣人只知道自己,却不自我炫耀;爱护自己,却不自以为尊贵,所以舍弃那一边而取这一边。“自知”是自己知道爱护身体的道理;“自见”是显露自己所知道的东西给别人看。“自贵”就是下一章所说的贵生,指贪恋生命的心过于深重。圣人懂得自爱之道,内心虽然自知,却含藏德性、收敛光明,虽知道却像不知道,也不在外表上显露给别人看。虽然非常爱护自身,但体合于道的自然,仿佛没有把生命看得特别重要,也没有急切贪生、自以为尊贵的过错。“彼”指自我炫耀、自以为尊贵;“此”指自知、自爱。上文说不畏惧就会有大威的祸患,不轻慢就会有不厌弃生命的福益,都是针对众人而言。至于圣人,则不必等待畏惧,自己本来就没有可畏惧的事;不必等待告诫不要轻慢,自己本来就没有所轻慢的事。内在有自知、自爱的真实,内在没有自我炫耀、自以为尊贵的痕迹。没有的,就是所舍弃的;拥有的,就是所取的。以上是第六十章。勇于敢作敢为,就会被杀;勇于不敢作恶,就能活命。这两种情况,一种有利,一种有害。这里说的是使用刑罚,力量超过常人的人被称为勇。“敢”是敢于作恶;“不敢”是不敢作恶。假设两个人都触犯了法律:其中一个勇于作恶,他作恶的心超过常人,大概是明知故犯、屡犯不改的人,应当杀掉他。《虞典》称之为应施“贼刑”,《周诰》称之为“非眚”,只有这种始终故犯的人才不可不杀。另一个勇于不敢作恶,他不敢作恶的心超过常人,大概是因灾误犯的人,应当让他活命。《虞典》说“眚灾肆赦”,《周诰》说“非终”,只有属于过失的时候才不可杀。惩罚故意犯罪而宽宥过失,这是帝王施刑的原则。老子的意思却又不完全如此:他说这两种情况一利一害;有利,是说勇于不敢作恶而让他活命较为合宜;有害,是说勇于作恶而将他杀死,恐怕会有误杀。因此,不敢作恶的人固然应当让他活,敢作恶的人也不宜轻率杀死。上天所厌恶的人,谁知道其中的缘故?因此圣人对此仍然感到难以处理。敢于作恶的人正是上天所厌恶的,但上天所厌恶的深奥隐微、难以测知,怎么知道他果真就是上天所厌恶的人呢?这个人即使似乎可以杀,圣人仍有难以决断之意,不敢轻易杀他。天道不争,却善于取胜;不言说,却善于回应;不召唤,却自行到来;坦荡平易,却善于谋划。天网广大无边,看似稀疏,却不会遗漏。圣人不轻易杀人,于是作恶的人似乎都能漏网,但天网却不会遗漏。上天对待恶人,不像人那样凭力量争斗,而是自然能够胜过人;也不像人那样用言语争辩,而是它的应验如同回声回应声音。它的报应来得迅速,不必召唤就自行到来;作恶极重的人必有恶报,即使使用智谋计策也无法逃脱。上天虽然无心无意,坦荡平易,却善于安排报应,其巧妙不是人的谋划所能达到的。天网广大无边,看起来宽疏而不严密,但从来没有遗漏一个,恶人没有谁能逃脱天网;圣人虽不杀他,天也会自行杀掉他。百姓如果不怕死,那还怎么用死亡来使他们恐惧?假如百姓一向畏惧死亡,而有人作恶行邪,我能够把他捉来杀掉,那么谁还敢作恶?“奇”是不正。假如使愚昧的百姓常有畏惧死亡的心,而那些邪僻作恶的人又能被我捉来杀掉,那么人人都知道害怕,谁还敢作恶?然而即使杀了恶人,敢于作恶的人仍不停止,这就是百姓愚昧而不知道畏惧死亡。即使作恶的人必定遭受刑罚和杀戮,他们对上位者仍没有畏惧之心,怎么能用死亡去恐吓他们,却轻易杀人呢?总有专门掌管杀伐的人。代替掌管杀伐者去杀人,这叫作代替大木匠砍削木头。代替大木匠砍削木头,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不以死亡恐吓人,难道对作恶者可以不杀吗?回答说:有掌管杀伐的人在。掌管杀伐的人,就是上天。只有上天能够杀人,只有大木匠能够砍削木头。人想代替上天杀人,就像代替木匠砍木头。代替木匠砍削,手必定多有损伤;以此比喻代替上天杀人,自身必然多受祸害。大概即使没有人为的祸患,也必定有上天的刑罚。以上是第六十一章,共分五节:第一节说施刑的正常原则,但不能全部拘泥遵从,体现的是过分怜悯的意思;第二节说天意不可知,因此不可轻易杀人;第三节说上天能够替人杀恶,以此显示警戒;第四节说不能用死亡恐吓百姓,因此不可轻易杀人;第五节说人想代替上天杀人,以此显示戒惧。老子的慈爱,真是伟大啊!百姓之所以饥饿,是因为上位者从他们那里征收的食税太多,所以他们饥饿。“食”是指君主从百姓那里取得、供自己享用的东西;“税”是百姓所出、用来供给上位者食用的东西。上位者从百姓那里取得太多,百姓就会饥饿而且贫困。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上位者有意妄为,所以难以治理。上位者以智术控制下属,下属也用奸诈欺骗上位者,所以难以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