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第二十一章
盖道者德者与我为一,无所容言矣,至若失者,他人虽以为失,彼则自以为是,固亦有自然之是也,岂可不因其所是以是之,而乃妄言以非之哉?庄子曰: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无言。亦老子希言自然而玄同之意。○齐与言与音余。同于道者,道亦得之;同于德者,德亦得之;同于失者,失亦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译、有德者与我合为一体,本来没有什么需要说的;至于有过失的人,别人虽然认为他错了,他却自以为正确,这本来也是他的自然之是。怎么能不顺应他认为正确的地方而承认它,反而妄言去非难他呢?庄子说:“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所以不说话。这也是老子少言而自然玄同的意思。“齐与言与”中的两个“与”音“余”。与道相同的人,道也得到他;与德相同的人,德也得到他;与过失相同的人,过失也得到他。诚信有所不足,于是就有人不信任他。
道德之人以我同之,印证参同,夫何间然。失者之人以我同之,亦或缘彼之独是而悟我之公是,则三者之人皆以我伺之而有得也。然此惟有道之人者能之,苟道之实有所不足于己,则其待人也,必有不以道之实者焉,而是是非非强加分别矣,岂能如此玄同也哉。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于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也。又以人之行立譬前事。立与行亦因其自然,或于自然之外而求益趺立,起其踵而立以增高其身,跨开其足而行以增阔其步,暂时如此而不能久也,终必不可以立,不可以行而遂废。彼自见者之终不能明,自是者之终不能彰,自伐者之终无其功,自矜者之终无所长,亦若此焉尔。食之不尽者曰余,肉之附生者曰赘,物兼人与鬼神而言。自见、自是、自伐、自矜之人,若律之于自然之道,譬若食之已余者不当食,行之如赘者不当行也。加多于常分而不可用,幽显之间有物亦当恶之,而有道之人不肯以此自处也。或曰行读如形,古字通用。司马氏曰:弃余之食适使人恶,附赘之形适使人丑。苏氏曰:饮食有余则病,四体有赘则累。右第二十章此章自然二字为宗旨。希言而玄同,自然者也。风之飘,雨之骤,立之跂,行之跨,食之余,行之赘,非自然者也。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前章道之为物,物谓德也。此章有物混成,物谓道也。混浑通,混成谓不分判而完全也。先天地生,首章所谓天地之始,四章所谓象帝之先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寂,阗静也。寥,虚廓也。言其无声无形也。独立乎万物之表,无可与对而未尝变易,故曰不改。周行乎万物之中,无不徧及而未尝穷匮,故曰不殆。天下母者,德也,而德者道所为,故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此物无可得而名者,以其天地万物之所共由,于是假借道路之道以为之字。字者,名之副而非名也。字不足以尽之,不得已而强名之,曰大。至大莫如天,而天亦在道之内,则天未为大也。此道其大无外而莫能载焉,故大之一言,庶乎可以名之尔。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逝谓流行不息。远谓悠久无疆。反谓无有无名。盖万有皆有,惟道皆无,无与有相反,故曰反。大之一言未足以尽道,故推言之谓其大而不息。不息而久,久而无有,所以为道,若有则非道矣。下篇曰:反者道之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庄子曰:太初有无,无有无名。盖谓此也。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王谓圣人之有位者。古今惟道最大,无可与比,此以天地圣人与道,并言而曰四大,何也?盖天地得此道以为天地,圣人得此道以为圣人,其所以能大者,以其有此道也。王之下特加亦字,又特言王居其一,盖气之至大者天,形之至大者地,圣人之身眇然而立乎两间,以其道同乎天地,故其大亦同乎天地,而不以气形与身之大小论也。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者,圣人也。法者,水平之准,与之平等如一也。人之所以大,以其得此道而与地一,故曰法地。地之所以大,以其得此道而与天一,故曰法天。天之所以大,以其与道一,故曰法道。道之所以大,以其自然,故曰法自然。非道之外别有自然也,自然者,无有无名是也。右第二十一章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根,本也。躁,动也。君,主也。轻以重为本,动以静为主也。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君子吉行乘乘车,师行乘兵车,皆轻车也。轻车后有辎车,载寝处服食所用之物,谓之重车,虽乘轻车而终善人谓善于其事之人。不善人谓不善于其事之人。师者,人所尊事以为法者。资者,如以财货给人,俾人籍之赖之而得以有所成者。彼善而此不善,以彼之善与此之不善者相辽,而人灼见此之不及彼,则彼人之善可为此不善人之师矣。彼不善而此善,以彼之不善,与此之善者相形,而人遂见此之过于彼,则彼人之不善乃为此善人之资也。谓因彼之不善以成此之善名,故曰资。然善不善之名对立,岂有道之世哉。下文言有道者欢使世之人不以善名,亦不以不善名也。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知大迷,是谓要妙。爱犹云喜好也。要犹云至极也。妙者,玄不可测。使不善者之遇善人,虽可以为己之师,而不贵重之也,盖不欲名斯人之为善也。使善者之遇不善人,虽得以为己之资,而不喜好之也,盖不欲名斯人之为不善也。善不善之名俱泯,一概玄同,无可分别,虽有智者,亦大迷而不知其孰为善执为不善,斯乃妙不可测之至极,曰要妙。
译道德之人以我与他们相同,彼此印证、参同,还有什么可以非难的呢?有过失的人以我与他们相同,也可能因为他原先只认自己的正确,而领悟到我的公正之是;于是这三类人都把我当作同类,从我这里有所收获。然而这只有有道之人才能做到。如果道的真实在自己身上有所不足,那么他对待别人时必然不能依据道的真实,就会强行分别是非,怎么能够这样玄妙地与万物同一呢?踮起脚的人站不稳,跨大步的人走不远。自我炫耀的人反而不能明察,自以为是的人反而不能显扬,自夸功劳的人反而没有功劳,自我矜夸的人反而不能长久。把这些放在道上说,就像剩余的食物和多余的肢体。万物有的厌恶它们,所以有道之人不这样自处。又用人的站立和行走来比喻前面的事情。站立和行走也应顺应自然;如果超出自然,想额外增加,踮起脚跟站立以增高身体,跨开双脚行走以加大步幅,暂时可以这样,却不能长久。最终必然不能站立、不能行走而废止。那些自我炫耀者最终不能明察,自以为是者最终不能显扬,自夸功劳者最终没有功劳,自我矜夸者最终没有长处,也正是这样。“食”没有吃完的叫作余;肉上附生的叫作赘;这里的“物”兼指人与鬼神。自我炫耀、自以为是、自夸功劳、自我矜夸的人,若以自然之道来衡量,就像剩下的食物不应再吃,长出赘肉的形体不应再保留。超过正常分限而不可用,幽明之间的万物也会厌恶它;有道之人不肯这样自处。有人说“行”应读作“形”,古字可以通用。司马氏说:剩余的食物恰好使人厌恶,附生的赘肉恰好使人丑陋。苏氏说:饮食有余就会生病,四肢有赘肉就会成为负担。以上是第二十章。本章以“自然”二字为宗旨。少言而玄同,是顺应自然;狂风的飘荡、暴雨的急骤、踮脚站立、跨步行走、剩余的食物、附赘的形体,都不是自然。有一种混然形成的存在,在天地以前就已经产生。前章说“道之为物”,“物”指德;本章说“有物混成”,“物”指道。“混”与“浑”相通,“混成”是没有分别而完整。“先天地生”就是首章所说的天地之始,也是第四章所说的在象帝以前。寂静啊,空旷啊,独自存在而不改变,周遍运行而不衰竭,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亲。“寂”是寂静空阔,“寥”是虚空辽阔,说的是没有声音、没有形体。它独立在万物之外,没有什么可以与它相对,而且从未改变,所以说“不改”。它周遍运行在万物之中,没有不遍及的地方,而且从未穷尽,所以说“不殆”。“天下母”是德;德是道所形成的,所以道能够成为天下万物的母亲。我不知道它的名称,给它取字叫作“道”;勉强给它命名叫作“大”。这种东西无法用一个可以取得的名称来命名,因为天地万物都共同由它而来,所以姑且借用“道路”的“道”作为它的字。“字”是“名”的辅助称呼,并不是真正的名称。这个字还不足以完全概括它,但不得已勉强给它命名,说它是“大”。最大没有超过天的,但天也在道之内,那么天还不能算大。道大到无边无际、没有什么能够承载它,所以用一个“大”字,大概勉强可以称说它了。大,就叫作逝;逝,就叫作远;远,就叫作反。“逝”是说流行不止;“远”是说悠久而没有疆界;“反”是说无有、无名。万物都有其存在,只有道是无;无与有相反,所以说“反”。单说“大”还不足以完全概括道,因此进一步说它广大而且运行不止。运行不止便能长久,长久而归于无有,这才是道;如果是有,就不是道了。下篇说:“反,是道的运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庄子说:“太初有无,无有无名。”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所以说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宇宙之中有四大,而王居于其中之一。“王”是指有王位的圣人。古今只有道最大,没有什么可以同它相比。这里为什么把天地、圣人与道并列称为“四大”呢?因为天地获得此道才成为天地,圣人获得此道才成为圣人;他们所以能够伟大,是因为拥有此道。说到王时特别加一个“亦”字,又特别说王居于四大之一,是因为气中最大的是天,形体中最大的是地;圣人的身体渺小,却站立在天地之间,因为他的道与天地相同,所以他的“大”也与天地相同,不能按照气、形和身体的大小来评论。人取法于地,地取法于天,天取法于道,道取法于自然。“人”是指圣人。“法”是水平的准则,意思是与之平等如一。人的伟大,是因为获得了此道而与地相同,所以说取法于地。地的伟大,是因为获得了此道而与天相同,所以说取法于天。天的伟大,是因为与道相同,所以说取法于道。道的伟大,是因为它自然而然,所以说取法于自然。并不是在道之外另有一个自然;所谓自然,就是无有、无名。以上是第二十一章。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安静是躁动的主宰。“根”就是根本;“躁”就是活动;“君”就是主宰。轻浮以厚重为根本,活动以安静为主宰。因此,君子整天行走,也不离开装载辎重的车。君子出行吉礼时乘乘车,出兵时乘兵车,这些都是轻车。轻车后面有辎车,装载寝居、衣服、饮食等用品,叫作重车。虽然乘坐轻车,却始终带着辎重。善人,是善于做这件事的人;不善人,是不善于做这件事的人。“师”是人们所尊敬并奉为法则的人。“资”好比用财货供给别人,使别人凭借、依赖它而有所成就。那个人善而这个人不善,把那个人的善与这个人的不善相比较,人们清楚看出这个人不如那个人,那么那个人的善就可以成为这个不善人的老师。那个人不善而这个人善,把那个人的不善与这个人的善相比较,人们于是看出这个人超过那个人,那么那个人的不善反而成为这个善人的资助。也就是说,凭借那个人的不善成就这个人的善名,所以叫作“资”。然而,善与不善的名称彼此对立,哪里会是有道的时代呢?下文说,有道者会使世人既不以善来命名,也不以不善来命名。不尊贵他的老师,也不喜爱他的资助。即使知道自己处在极大的迷惑之中,这才叫作深奥精妙。“爱”就是喜好;“要”就是至极;“妙”就是幽玄而不可测。让不善的人遇到善人,虽然可以把善人当作自己的老师,却不尊重他,因为不想把这个人称为善人。让善人遇到不善的人,虽然可以把不善人当作自己的资助,却不喜好他,因为不想把这个人称为不善人。善与不善的名称都泯灭了,一概归于玄同,没有可以分别的地方。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会陷入极大的迷惑,不知道谁该算善、谁该执为不善;这正是玄妙而不可测的至极境界,所以叫作“要妙”。
右第二十三章前二节言圣人不可名之善,后二节言常人两可名之善不善。其不彰不可名之名者,谓之袭明。其不分两可名之名者,谓之要妙。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白谓光明,黑谓尘暗,无极谓无所穷尽。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雄谓刚强,雌谓柔弱,婴儿谓无所识知。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荣谓尊贵,辱谓卑贱,朴谓木质未斲为器。此章之意,欲自常德而反本复始,以归于太初之道。常德者,冲虚不盈之德,故宁黑毋白,宁雌毋雄,宁辱毋荣。知其守其者,虽知彼之可尚,然宁守此而自处于下。乘车之式,流水之溪谷,皆谓自处于下也。如是则于常德不差忒,不相离而德足乎己矣。既全此冲虚之德,乃可复归于太初之道,庄子所谓德至同于初也。曰无极,曰婴儿,曰朴,皆以喻太初之道。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木朴之未彻也,抱其天质之全,及破碎其全,则散之而为所斲之器。圣人之未用也,蕴其内德之体,及发露其体,则用之而为各官之长。官天下之长者,天子也。官一国之长者,诸侯也。上三节皆欲自末而本,此二句则言自本而末者。然朴虽已散而犹欲复归其全,则已散如未散。圣人虽已用而犹欲复归其全,则已用如未用。盖以不散为散,不用为用也。凡有所裁制者,必须以刀割裂其全,而大制则以不制为制,故不割裂也。大散不散,大用不用,亦如大制者不割也。右第二十四章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取天下谓使天下悦而归己也。为谓作为。取天下者德盛,而人自归之尔。苟若有所作为,则是欲用智力以强服天下,岂能得天下之归己哉。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天下者至大之器,有神司之,不可以智力有为而得。败谓不成也,彼以智力为之者,欲成其事而其事反不成,谓不能得天下之归服也,故曰为者败之。未得天下而取天下者固不可以有为而得,既得天下而守天下者亦不可以有心而留。譬如宝器,若常执之在手,不须臾舍,惟恐其或失者,反不能保其不陨队而失也,故曰执者失之。凡物或行或随,或呴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此承上文执者失之一句而言守天下之道。有天下者,岂能保天下之长为我有而不亡也哉。盖得失存亡之相禅,如行随呴吹强羸载隳八者之相反而相因,圣人知其势之必至于此也,而处之有其道焉。凡过盛必衰,衰则亡之渐也,惟不使之过盛,则可以不衰,而又何有于亡。甚也,奢也,泰也,极盛之时也。去甚者,欲其常如微之时。去奢者,欲其常如俭之时。去泰者,欲其常如约之时。能不过盛,则可以保天下之不亡矣。邵子谓饮酒但令其微醉而不可成酩酊,看花但及其半开而不可至离披,盖此意也。苏氏曰:或行于前,或随于后,或呴而暖,或吹而寒,或强而益,或羸而损,或载而成,或隳而毁,皆物之自然,势之不免者也。愚人私己而务得,乃欲拒而违之,其祸不覆则折。惟圣人知其不可逆则顺以待之,去其甚,去其奢,去其泰,使不至于过,而天下无患矣。董思靖曰:圣人知事势之相因亦理之常,故任之自然而不使之盈且过也。右第二十五章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王氏曰:以道佐人主,尚不可以兵强天下,况人主躬于道者乎?苏氏曰:圣人用兵皆出不得已,非不得已而欲以强胜天下,虽或能胜,其祸必还报之。楚灵、齐愍、秦皇、汉武,或以杀其身,或祸其子孙,人之所毒,鬼之所疾,未有得免者也。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政和注曰:下夺民力,故荆棘生;上违天时,故有凶年。苏氏曰:兵之所在,民事废,田不修;用兵之后,杀气胜,年谷伤。凡兵皆然,况以兵强天下邪?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是谓果而勿强。兵之善者,果决于一时以定乱而已,不敢阻兵弗战以取胜而为强也。苏氏曰:勿矜、勿伐、勿骄、不得已四者,所以为勿强也。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有道者常如婴儿孺子,故能不老。而长年若壮则必老,此不道者也。不道者早已,言其不能久也。苏氏曰:壮之必老,物无不然,惟有道者成而若缺,盈而若冲,未尝壮,故未尝老,未尝死。以兵强天下,壮亦甚矣,能无老乎。夫佳兵者不祥,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也。佳犹云嘉之也。不祥谓无吉庆而有凶灾也。不处谓不肯以此处身也。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此指言不处之实,不处平日所贵之位而处所不贵之位,不肯于用兵之位处身也。
译以上是第二十三章。前两节说圣人的善不可以命名,后两节说普通人的善与不善都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命名。那种不显露、不可命名的名称,叫作“袭明”;那种不分别、善恶两可的名称,叫作“要妙”。知道什么是光明,却守住幽暗,作为天下的范式。成为天下的范式,恒常的德就不会偏差,又复归于无穷无尽。“白”是光明;“黑”是尘暗;“无极”是没有穷尽。知道什么是刚强,却守住柔弱,作为天下的溪谷。成为天下的溪谷,恒常的德就不会离失,又复归于婴儿。“雄”是刚强;“雌”是柔弱;“婴儿”是没有知识见闻。知道什么是荣耀,却守住屈辱,作为天下的山谷。成为天下的山谷,恒常的德才会充足,又复归于朴。“荣”是尊贵;“辱”是卑贱;“朴”是木材的本质尚未雕削成器物。本章的意思,是要从恒常之德返回根本、恢复起始,以归于太初之道。恒常之德,是冲虚而不充盈的德,所以宁可幽暗,不要光明;宁可柔弱,不要刚强;宁可卑辱,不要尊荣。所谓知道而守住它,是说虽然知道对方值得崇尚,却宁愿守住自己这一边,处在下位。乘车的式、流水的溪谷,都表示自处于下。这样,便不会偏离恒常之德,不会与它相离,德也就充足于自身了。既然完全具备这种冲虚之德,才可以复归于太初之道,正如庄子所说的“德至同于初”。说“无极”、说“婴儿”、说 说“朴”,都是用来比喻太初之道。朴分散开来就成为器物,圣人运用它就成为百官之长,所以最大的制作是不割裂。未经彻底加工的木材,保持着天然本质的完整;等到把它破碎、分散开来,就成为雕削出来的器物。圣人尚未任用时,蕴含着内在德性的本体;等到显露出这个本体,就任用他为各类官职的长官。治理天下的长官是天子,治理一国的长官是诸侯。上面三节都是要从末返回本,这两句则说从本发展到末。然而,朴虽然已经分散,仍然要复归完整,这样便如同已经分散而又没有分散;圣人虽然已经任用,仍然要复归完整,这样便如同已经任用而又没有任用。也就是说,以不分散作为分散,以不任用作为任用。凡是有所裁制,都必须用刀割裂整体;最大的裁制则以不裁制为裁制,所以不加割裂。大分散而不分散,大作用而不作用,也像最大的裁制一样不割裂。以上是第二十四章。想要取得天下而去刻意作为,我看是一定不能做到的。“取得天下”是说使天下人喜悦并归附自己。“为”是作为。能取得天下的人,是德行盛大,人民自然归附他罢了。如果一定要有所作为,就是想凭借智力强行使天下服从,哪里能得到天下人的归附呢?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以任意作为。妄加作为的,会败坏它;执意把持的,会失去它。天下是极大的器物,有神明主管它,不可以凭智力和强力妄为而取得。所谓“败”,就是事情不能成功。那个人凭智力和强力去做,想成就事情,事情反而不能成功,是说不能取得天下的归服,所以说“妄为的会败坏它”。尚未取得天下,却想取得天下,固然不能靠妄为;已经取得天下而想守住天下,也不能存有刻意把持之心。好比宝贵的器物,如果总是拿在手里,片刻也不放下,只怕它偶然丢失,反而不能保证它不坠落遗失,所以说“执意把持的会失去它”。万物有的在前行,有的在跟随;有的温暖,有的寒凉;有的强盛,有的衰弱;有的承载,有的毁坏。因此圣人除去过分,除去奢侈,除去过度。这是承接上文“执意把持的会失去它”来说守护天下的方法。有了天下的人,难道能够保证天下永远属于自己而不灭亡吗?得失、存亡彼此交替,就像前行与跟随、温暖与寒凉、强盛与衰弱、承载与毁坏八种情况相反而又互相造成。圣人知道这种趋势必然到来,所以有相应的处置方法。凡是过分强盛必然衰败,衰败就是灭亡的开始;只要不让它过分强盛,就可以不衰败,又哪里会有灭亡呢?“甚”“奢”“泰”,都是极其强盛的时候。除去过甚,是希望常常处在微弱的时候;除去奢侈,是希望常常处在俭朴的时候;除去过度,是希望常常处在节制的时候。能够不过分强盛,就可以保全天下不至于灭亡。邵子说,饮酒只要微醉,不可醉到酩酊;赏花只看到半开,不可到凋零披落,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苏氏说:有的在前面行走,有的在后面跟随;有的温暖,有的寒冷;有的强盛而增加,有的衰弱而减少;有的承载而成就,有的毁坏而败亡,这都是万物的自然状态,是形势所不能避免的。愚人只顾自己,专心追求所得,却想拒绝、违背这种规律,结果不是覆灭就是折损。只有圣人知道不可违逆,便顺应它而等待,除去过甚、奢侈、过度,使事情不至于过分,天下就没有祸患了。董思靖说:圣人知道事势彼此相因,也是常理,所以任其自然,不使它盈满而又过分。以上是第二十五章。用道辅佐君主的人,不凭借兵力使天下屈服。这样做,往往会得到反报。王氏说:用道辅佐君主,尚且不可以凭兵力强行使天下屈服,何况君主亲自实行道呢?苏氏说:圣人用兵,都是出于不得已;如果不是不得已,却想凭强力战胜天下,即使偶尔能够取胜,祸患也必然反过来报应。楚灵、齐愍、秦皇、汉武,有的因此杀害自身,有的使祸患连累子孙;被人民憎恶、被鬼神厌弃,没有谁能够逃脱。军队所驻之处,荆棘就会生长。大战之后,必定有凶灾之年。政和注说:下面夺取了百姓的劳力,所以荆棘生长;上面违背了天时,所以出现凶年。苏氏说:军队所在的地方,民事荒废,田地无人修治;用兵之后,杀伐之气强盛,年谷受到损伤。凡是用兵都这样,何况还想凭兵力强行使天下屈服呢?善于用兵的人,达到目的就停止,不敢靠夺取来逞强。达到目的却不自夸,达到目的却不自我炫耀,达到目的却不骄傲,达到目的而实在是不得已;这就叫达到目的而不逞强。善于用兵的人,只在一时果断决战以平定祸乱罢了,不敢依仗兵力、拒不交战而求取胜利,以显示强大。苏氏说:不自夸、不炫耀、不骄傲、出于不得已这四点,就是不逞强。万物强盛到极点就会衰老,这就叫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会早早终止。有道者常常像婴儿、幼童,所以能够不衰老。长久保持强壮,如果总是显得强盛,就一定会衰老;这就是不合于道。不合于道的事物会早早终止,是说它不能长久。苏氏说:强盛必然衰老,万物没有不是这样;只有有道者成就而好像有所欠缺,充盈而好像空虚,从未达到强盛,所以从未衰老,也从未死亡。凭兵力强行使天下屈服,强盛已经太过,能够不衰老吗?那些以兵器为美、喜好兵器的人,是不祥的;万物或许都厌恶它,所以有道者不以此自处。“佳”就是称赞、认为美好。“不祥”是没有吉庆而有凶灾。“不处”是不肯以此来安置自身。君子平居时以左边为尊,用兵时以右边为尊。这是具体说明“不处”的意思:平时不处在自己所尊贵的位置,而处在平时不尊贵的位置;不肯把自己置于用兵者所处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