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第四十九章
径者,小路,与大道相反。卑卑敛退者,大道也,其道甚平夷而易行。堂堂夸张者,小径也,而人多好行之。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资财有余,是谓盗夸,非道哉。此言夸张之事。有廷内而弗酒弗扫者,唐风之俭啬,朝甚除治则宫室奢靡可知矣。田芜仓虚谓夺民时而不得耕褥,竭民力而无所蓄积。华佩服以为饰,丰酒肉以为养,私府库以为富,是犹为盗之人得物多而以夸张于外,夏癸商辛是也,岂知道者所肯为哉。右第四十五章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祭祀不辍。植一木于平地之上,必有拔而偃仆之时;持一物于两手之中,必有脱而离去之日。善建者以不建为建,则永不拔;善抱者以不抱为抱,则永不脱。善于保国延祚者亦然,无心于留天命而天命自留,故子孙世世祭祀不辍,有如善建善抱者也。修之于身,其德乃真。承上文而言,能使子孙祭祀不辍者,惟修德于身而已。修德于身,乃全吾常道之真也,身外皆长物,夫岂有所为而为哉。德修于身,则报应之效自有不期然而然者,而能保国延祚,如此非我欲之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治人。家者,一身之外,九族之内。乡者,一家之外,乡遂之内。邦者,乡遂之外,邦畿之内。天下者,邦畿之外,四海之内。修之于家于乡于邦于天下者,自近及远,人人各修其德也。然岂人人而教之?我无为而民自化,无欲而民自朴尔。余者,身之绪余所及。长者,视一家又加长也。丰者,视一乡又加大也。普者,视一邦又周徧也。邦,诸本作国,按诸《诗》:序用之邦,国焉之下。孔颖达疏引《老子》云:修之邦,德乃丰。盖汉避高祖讳,改作国也,唐初聚书最盛,犹有未避讳以前旧本也。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德修于身,以及于天下,无一不修,然亦因彼之自然,吾无与焉。物各付物,不相系着,随其所在,观其所止,人人皆自得其分愿,此大道无为之治,心迹两忘,超然无累,如善建者无所建,善抱者无所抱也。邵子曰:以道观道,以性观性,以心观心,以身观身,以物观物,虽欲相伤,其可得乎?邵子所言,盖亦老子之意。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上文五者并言,独举最后之一以总结于后。此者,天下也。以天下知天下,邦乡家身亦若是矣,岂不至简至易哉。右第四十六章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含怀至厚之德于内者,有如婴儿也。上篇曰: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苏氏曰:老子言道德以婴儿况之者,言其体未及其用也。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毒虫,蜂虿之属,以尾端肆毒曰螫。猛兽,虎豹之属,以爪足拏按曰据。攫鸟,鹰隼之属,以翼距击夺曰搏。董思靖曰;全天之人,物无害者。苏氏曰:无心之人,物无与敌,曷由伤之?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啦不嘎,和之至也。▯,赤子阴。号,啼也。嗌,咽也。嘎,声嘶也。形未完而气自专,情未感而气自应,由其精气纯一之极也。声久费而气不伤,由其和气调适之甚也。○▯子虽子何二切。嘎所讶切。知和曰常,知常曰明。人能知赤子冲气之和即常德也。知常德者,天真之明也。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祥,妖也,非天地正气曰妖。不能如赤子纯气之精,则恃形而助气,是以外养之幻身益其生,非气之正也;因情而动气,是以外感之欲心使其气,特人伪之强也。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恃形而助者,形之壮。因情而动者,情之壮。凡物壮必老,是不得常道者也,不得道者早终而不能久。常如赤子则不壮,恶乎老?既不老,恶乎已?右第四十七章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此爱身存我也。以言耗气,不知道也。知道者不言,必先塞其言所从出之兑,而后能闭其气所从出之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此处世应物也。先自钝其锐,以不锐解人之纷结;先自暗其光,以不光同人之尘昏。在己在人之锐钝光暗两无分别,与世齐同,妙不可测,故曰玄同。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译‘径’是小路,与大道相反。谦卑收敛、退让不争,是大道;它非常平坦,容易行走。堂堂正正地夸张自大的,是小路,而人们大多喜欢走它。朝廷修治得极其整洁,田地却非常荒芜,仓库极其空虚;穿着华美服饰,佩带锋利宝剑,厌弃粗淡饮食而追求丰盛,私人财产还有余。这叫作盗贼式的夸耀,哪里是道呢?这里说的是夸张炫耀的事情。朝廷内部有不饮酒、不洒扫的情况,这是《唐风》所说的俭朴;如果朝廷修治得极其整洁,就可以知道宫室十分奢靡了。田地荒芜、仓库空虚,是说夺去百姓的农时,使他们不能耕种收获;耗尽百姓的力量,却没有积蓄。穿戴华美服饰作为装饰,享用丰盛酒肉作为滋养,把私有府库当作富有,这就像盗贼得到很多财物后向外炫耀一样,夏癸、商辛就是这样的人,哪里是有道者肯做的事呢?以上是第四十五章。善于建立的不会被拔除,善于持守的不会脱落,子孙后代的祭祀不会中断。在平地上栽一棵树,必定会有被拔起、倒伏的时候;用双手抱持一件东西,必定会有脱手、离开的一天。善于建立的人,以不建立为建立,所以永远不会被拔除;善于抱持的人,以不抱持为抱持,所以永远不会脱落。善于保全国家、延长国运的人也是这样:不存心挽留天命,而天命自然留存,所以子孙世世代代祭祀不断,就像善于建立、善于抱持的人一样。把它修养于自身,道德才是真实的。承接上文来说,能够使子孙祭祀不断的,只是把道德修养在自身罢了。把道德修养在自身,就是完全保有我自身常道的真实;身体之外的一切都是多余之物,哪里是有所作为而去作为呢?道德修养在自身,报应的效果自然会不期然而然地出现;能够保全国家、延长国运,也不是出于我的主观欲求。把它修养于家庭,道德就有余;把它修养于乡里,道德就更加增长;把它修养于国家,道德就更加丰厚;把它修养于天下,道德就普遍施行。道的真实用来修治自身,它多余的余绪用来治理他人。家,是自身以外、九族以内;乡,是一家以外、乡遂以内;邦,是乡遂以外、邦畿以内;天下,是邦畿以外、四海以内。把它修养于家、乡、邦、天下,是由近及远,人人各自修养自己的道德。然而,难道是逐一去教导每个人吗?我无为而百姓自然化育,无欲而百姓自然淳朴罢了。‘余’,是自身道德的余绪所达到的地方;‘长’,是与一家相比更加扩大;‘丰’,是与一乡相比更加广大;‘普’,是与一邦相比更加周遍。‘邦’,各本作‘国’。考察《诗经》:序文用‘邦’,‘国焉’在下文。孔颖达疏引《老子》说:‘修之邦,德乃丰。’大概是汉代为了避汉高祖的名讳而改作‘国’;唐初聚书最盛,仍保存有避讳以前的旧本。所以用自身来观察自身,用家庭来观察家庭,用乡里来观察乡里,用国家来观察国家,用天下来观察天下。道德修养于自身,并推广到天下,没有一处不加以修养;但也只是顺应各自的自然本性,我并不参与其中。把万物各自交给万物,不彼此牵连执着,随着它们所在的地方,观察它们所安止之处,使人人都自然得到自己应得的分际和愿望。这就是大道无为的治理:内心和行迹都忘却,超然无所牵累,就像善于建立的人无所建立,善于抱持的人无所抱持。邵子说:‘用道观察道,用性观察性,用心观察心,用身观察身,用物观察物,即使想要彼此伤害,又怎么能够做到呢?’邵子所说,大概也是老子的意思。我凭什么知道天下是这样的呢?凭的就是这个。上文把五个方面一并说出,这里只举最后一个来作总结。这个,就是天下。用天下来认识天下,邦、乡、家、身也是如此,难道不是最简易的吗?以上是第四十六章。内含深厚道德的人,就像初生婴儿。把极其深厚的道德含藏在内的人,就像婴儿。上篇说:‘专一元气而达到柔和,能够像婴儿吗?’ 常德不离身,就能返归婴儿状态。孟子说:‘大人是不失去赤子之心的人。’苏氏说:‘老子用婴儿来比喻道德,是说它的本体还没有发展到它的作用。’ 毒虫不螫,猛兽不扑击,猛禽不搏抓。毒虫,是蜂、蝎一类的虫,以尾端施放毒液叫作‘螫’。猛兽,是虎、豹一类的兽,以爪足抓按叫作‘据’。猛禽,是鹰、隼一类的鸟,以翅和距击打、夺取叫作‘搏’。董思靖说:‘保全天性的人,万物都不能伤害他。’苏氏说:‘无心的人,万物没有什么可以同他为敌,又从哪里伤害他呢?’ 骨骼柔弱、筋脉柔软,却握持牢固;还不知道雌雄交合,却会勃起,这是精气达到极致的表现。整天号哭,嗓子却不嘶哑,这是和气达到极致的表现。‘▯’,是赤子的生殖器。‘号’,是啼哭。‘嗌’,是咽喉。‘嘎’,是声音嘶哑。形体尚未完备而元气自然专一,情欲尚未感发而元气自然响应,这是由于精气纯一到了极点。声音长久耗费而元气不受损伤,这是由于和气调适到了极点。‘▯’字,读音为‘虽子’切。‘嘎’字,读音为‘所讶’切。懂得和气叫作常,懂得常道叫作明。人能够懂得赤子元气冲和的状态,这就是常德;懂得常德,就是天真的明。增益生命叫作祥,心意驱使元气叫作强。‘祥’就是妖异;不是天地的正气,就叫作妖。不能像赤子那样保持精气纯一,却依仗形体来助益元气,于是从外界养护这个虚幻的身体以增益生命,这不是正气;又因情欲而发动元气,于是由外界感发的欲心来驱使元气,这只是人为造作的强盛。万物壮盛之后就会衰老,这叫作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会早早终结。依仗形体来助益元气,是形体的壮盛;因情欲而发动元气,是情欲的壮盛。凡是万物壮盛之后必定衰老,都是没有得到常道的表现;不得道就会早早终结,不能长久。若能像赤子一样保持常态,就不会壮盛,又怎么会衰老?既然不衰老,又怎么会终结?以上是第四十七章。知道的人不说,说的人不知道。堵塞它的孔窍,关闭它的门户,这是爱护自身、保存自我的方法。用言语消耗元气,就是不懂得道。懂得道的人不说话,必须先堵住言语发出的孔窍,然后才能关闭元气流出的门户。挫去自己的锋锐,解除纷乱,调和自己的光芒,与尘俗相同,这就叫作玄同。这是处身于世、应对万物的方法。先使自己不锋利,用不锋利来解除人与人之间的纷结;先使自己的光暗淡,用不炫耀的光来同尘俗的昏暗相合。对自己和他人来说,锋锐与钝拙、光明与暗淡都没有分别;与世俗相齐同,微妙而不可测,所以叫作玄同。不能使人亲近,也不能使人疏远;不能使人从中获利,也不能使人加害;不能使人尊贵,也不能使人轻贱,所以成为天下最尊贵的。
我既玄同,则人不能亲疏利害贵贱我矣。恩虽如骨肉,而人与之相忘,不可得而亲也。邈然如涂人,而人不忍相远,不可得而疏也。外名位货财,而人莫能相益,不可得而利也。外死生祸福,而人莫能相损,不可得而害也。势虽如君长,而人与之相狎,不可得而贵也。眇然如匹夫,而人不敢相慢,不可得而贱也。凡此六者,人所不能,己独能之,故为天下之最可贵。右第四十八章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正者,法制禁令正其不正。管商以正治国,帝王以修身齐家为本,不恃法制禁令以为正。奇者,权谋诡诈谲而不正。孙吴以奇用兵,帝王以吊民伐罪为心,不尚权谋诡诈以为奇。奇者仅可施于用兵,不可以治国;正者仅可施于治国,不可以取天下。无事者,三皇无为之治,如天不言而四时行,百物生,不期人之服从,而天下无不服从,故唯无事者可以取天下也。吾何以知其然哉#6设问辞以起下文之答,正可以治国,无事可以取天下者,何以知其如此哉?而下文答之也。夫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技巧,奇物滋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答上文言正仅可以治国。忌讳谓畏避,防禁严密,本欲正民德也,然民一举手摇足#7,辄陷罪戾,有所畏避,不得安生乐业而趁于贫矣。利器,利便于民之器,如网罟未耜杵臼舟车之属,本欲利民用也,然利器民得自为,虽度量权衡之公,亦将不出于上,无所统一,则国家黯无精采而疑为昏矣。技巧,造作利器之工,末业众多,争能竞利,则有售奇伪之物者矣。法令者,民所畏惮,彰明易犯,民不聊生,则多为盗贼之归者矣。八句所言二事,法令彰所以多忌讳,技巧多所以多利器,盗贼之有由于民贫,奇物之起由国家之昏。明庶政使民知畏避,来百工使民足财用,所谓正也。正以正,盖期其国之治,然民贫于下而或为盗贼,政昏于上而售奇物,其效如此,是以之治国而犹不足也。是以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又答上文无事可以取天下。无为好静无欲皆无事也,既无所事,何心致天下之向附,而民自然而化,自然而正,自然而富,自然而朴,其效如此,是以之取天下而有余也。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承上两节总言之。闷闷,不快人意。淳淳,不浇漓。察察,精明。缺缺,不满足。极终之所至无事者之政,若闷闷无可喜,然自化自正自富自朴,其民乃淳淳然,正者之政#8,若察察有可观,然下贫上昏,物伪人乱,其民乃缺缺然。故借祸福为譬,人以为祸者,不知福倚于祸之旁,譬闷闷之政而有淳淳之民也。人以为福者,不知祸伏于福之中,譬察察之政而有缺缺之民也。祸不终于祸而终于福,福不终于福而终于祸,孰能知其终之所至何如哉?其无正邪?正复为奇,善复为訞。民之迷,其日固已久矣。就正之一字设问。复,反也。訞,不善也。以正治国,可谓善矣,而其民缺缺,则治国者将无所用于正邪?盖正与不正对,正一反则为不正之奇,正善而奇不善;善不善对,善一反则为不善之祆。惟无所谓正,无所谓善,而不至反为奇之祆也。能知此者,其惟圣人乎?常人迷昧不知此理,其日固已久矣,非自今日然也,故但知以正治国之为善,而不知无所谓正之为正也。以无正为正,则与无事取天下者何以异哉?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又就无事二字设譬。方如物之方,四隅有棱,廉如堂之廉,一面有棱,其棱皆如刀刃之能伤害人,故曰割曰刿。割之害差重于刿,人之方者无转旋,廉者无分辨,其遇事触物必有所伤害。直者不能容隐纵肆其言,以讦人之短。光者不能韬晦炫耀其行,以暴己之长。圣人之无事者,以不事为事,方者必割,以不方为方则不割;廉者必刿,以不廉为廉则不刿;直者必肆,以不直为直则不肆;光者必耀,以不光为光则不耀。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皆无事之譬也。○刿古卫切。右第四十九章治人事天,莫如啬。人所成之形,天所受之气,治事修之养之也。啬,所入不轻出,所用不多耗也,留形惜气要术也。夫惟啬,是以早复。早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
译我既然达到了玄同,别人就不能够使我受到亲疏、利害、贵贱的影响。恩情虽然像骨肉一样深厚,但人与我彼此相忘,不能使我成为可亲近的对象。彼此遥远得像路人,但人又不忍心与我疏远,不能使我成为可疏远的对象。把名位和财物置之度外,人不能使我得利,不能使我成为可获利的对象。把生死祸福置之度外,人不能使我受损,不能使我成为可加害的对象。势位虽像君长一样高,人却能与我亲近随便,不能使我成为可尊贵的对象。地位微小得像普通人,人也不敢轻慢我,不能使我成为可轻贱的对象。这六件事,别人不能做到,而我独能做到,所以成为天下最可贵的人。以上是第四十八章。用正道治理国家,用奇谋用兵,用无所事事来取得天下。‘正’,是用法制禁令纠正不正。管仲、商鞅用正道治理国家,帝王则以修身齐家为根本,不依靠法制禁令来充当正道。‘奇’,是权谋、诡诈、诡变而不正。孙武、吴起用奇谋用兵,帝王则以慰问百姓、讨伐罪人为本心,不崇尚权谋诡诈来充当奇谋。奇只能用于用兵,不能用来治理国家;正只能用于治理国家,不能用来取得天下。‘无事’,是三皇无为的治理,就像上天不说话而四时运行、万物生长,不期待人服从而天下没有不服从的,所以只有无事才能取得天下。我凭什么知道事情是这样的呢?这是设问,用来引出下文的回答:正道可以治理国家,无事可以取得天下,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下文将回答这个问题。天下禁忌越多,百姓就越贫穷;百姓拥有的便利器具越多,国家就越昏乱;人们的技巧越多,奇异的物品就越兴起;法令越繁密彰明,盗贼就越多。这是回答上文,说明正道只能用来治理国家。‘忌讳’是畏惧和避忌,防禁严密,本来想借此端正民德;然而百姓一举手、一动脚,往往就陷入罪过,有所畏避,不能安居乐业,于是走向贫穷。‘利器’是便利百姓的器具,如网、耒耜、杵臼、舟车之类,本来想便利民用;然而便利器具如果由百姓自行制造,即使有公开的度量衡,也不会出自上面的统一规定,失去统一,国家就黯淡而没有精神,显得昏乱。‘技巧’是制造便利器具的工艺;末业众多,争相逞能逐利,就会有人出售奇异虚假的物品。法令是百姓所畏惧的东西,越彰明越容易触犯;百姓无法生活,就多半会归向盗贼。这八句话说的是两件事:法令彰明,所以禁忌多;技巧繁多,所以便利器具多。盗贼产生,是由于百姓贫穷;奇异物品兴起,是由于国家昏乱。彰明各项政务,使百姓知道畏惧避忌;招来各种工匠,使百姓财用充足,这就是所谓正道。用正道来端正,原本希望国家得到治理;然而下层百姓贫穷,可能成为盗贼,上层政治昏乱,奇异物品反而出售,结果就是这样。因此,用正道治理国家仍然不够。所以圣人说:我无为,百姓就自然化育;我喜好清静,百姓就自然端正;我无所事事,百姓就自然富足;我没有欲望,百姓就自然淳朴。这又回答上文无事可以取得天下。无为、好静、无欲,都属于无事;既然无所作为,哪里会有意去招致天下归向呢?然而百姓自然化育、自然端正、自然富足、自然淳朴,效果就是这样,所以用无事取得天下还绰绰有余。他的政治显得沉闷,他的百姓却淳厚;他的政治精明苛察,他的百姓却不足。祸啊,福就依傍在它旁边;福啊,祸就隐藏在它里面。谁知道它最终会怎样呢?承接上面两节总说。‘闷闷’,是不迎合人的心意;‘淳淳’,是不浇薄;‘察察’,是精明;‘缺缺’,是不满足。无事政治的最终结果,表面上沉闷,没有什么可喜之处,然而百姓自然化育、端正、富足、淳朴,因而百姓淳厚。正道政治的结果,表面上精明,有值得观赏之处,然而下层贫穷、上层昏乱,物品虚伪、人民混乱,因而百姓不足。所以借祸福作比喻:人们以为是祸,却不知道福依傍在祸旁边,就像沉闷的政治反而有淳厚的百姓;人们以为是福,却不知道祸隐藏在福中,就像精明的政治反而有不足的百姓。祸不会终结于祸,而会终结于福;福不会终结于福,而会终结于祸。谁能知道它最终会走向什么结果呢?难道没有正道了吗?正道反而成为奇谋,善反而成为妖异。百姓陷于迷惑,已经很久了。这是就‘正’字设问。‘复’,是反转;‘訞’,是不善。用正道治理国家,可以说是善了;但百姓却不足,那么治理国家还要不要使用正道呢?正与不正相对,正一旦反转,就成为不正的奇;正是善,而奇是不善。善与不善相对,善一旦反转,就成为不善的妖异。只有不执着于所谓正、不执着于所谓善,才不会反转为奇和妖异。能够懂得这一点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普通人迷昧,不懂这个道理,已经很久了,并不是从今天才这样。所以他们只知道以正道治国是善,却不知道不把正当作固定的正,才是真正的正。以无所谓正为正,这同用无事取得天下有什么不同呢?所以圣人方正却不割伤人,廉峻却不刺伤人,正直却不放纵张扬,光明却不炫耀。这又是就‘无事’二字设喻。‘方’像物体的方形,四角有棱;‘廉’像堂屋的棱角,只有一面有棱;它们的棱都像刀刃一样能够伤人,所以说‘割’和‘刿’。割伤比刺伤严重。人的性情方正,就不会转圜;廉峻,就不会分辨变通,遇到事情、接触外物必然有所伤害。正直的人不能容忍、隐忍和放纵自己的言语,便会揭发他人的短处。光明的人不能收敛隐藏,炫耀自己的行为,便会暴露自己的长处。圣人的无事,是把不有所作为当作有所作为:方正必然割伤人,就以不执着于方正作为方正,便不会割伤人;廉峻必然刺伤人,就以不执着于廉峻作为廉峻,便不会刺伤人;正直必然放纵张扬,就以不执着于正直作为正直,便不会放纵张扬;光明必然炫耀,就以不执着于光明作为光明,便不会炫耀。方正而不割伤、廉峻而不刺伤、正直而不放纵、光明而不炫耀,都是无事的比喻。‘刿’读作‘古卫’切。以上是第四十九章。治理人、侍奉天,没有比节省更好的方法。人的形体是由自身形成的,人的元气是由天所赋予的;所谓治理,就是修养它、保养它。‘啬’,是收入不轻易耗出,使用时不过多消耗,是保留形体、爱惜元气的重要方法。正因为节省,所以能够早早复归本初。早早复归本初,叫作不断厚积道德;不断厚积道德,就没有什么不能胜任;没有什么不能胜任,就无法知道它的极限;无法知道它的极限,就可以保有国家。
复,反还其初。重,多也。积,畜聚于内也。德,所得于天之冲气。克,胜也。极,终穷也。有,保有之。国以喻人之身。啬于用气,则亏者全,衰者盛,而早得以反还其初,所得之冲气畜聚于内者,有增无减。气充满则能胜外物,无有能耗损伤害之者。气之生息不绝,莫知其终穷之时,非如凡人之气老则衰耗竭尽至于终穷也。气无终穷,则能保有其身,而形长留于世矣。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上文言保守身形由于积德。德者,万物身形之母。保有身形者,以能保有身形之母也,故可长久。气为身形之母,气能留形,形亦能留气。气之生于下,如木有根,养形以培根则根深不拔;气之荣于上,如果有蒂,养形以滋蒂,则蒂固不脱。根不拔则木永不枯瘁,蒂不脱则果永不陨落,此身所以长生,目所以久视,而能度世不死也。深根固蒂,形之留气;长生久视,形之留气也。右第五十章道德真经注卷之三竟#1上仁者:原脱『上』,据粤雅本补。#2二者:原作『一者』,据粤雅本改。#3失誉:原作『失举』,据粤雅本改。#4虽高:『高』字原脱,据粤雅本补。#5中之有子:『中』前疑脱『母』。#6吾何以知其然哉:通行本此句后有『以此』二字。#7举手摇足:『手』原作『乎』,据粤雅本改。#8正者之政:『政』原作『三』,据粤雅本改。道德真经注卷之四临川吴澄述德经下治大国,若烹小鲜。小鲜,小鱼也。国大则民众,治大国当以简静,不可扰动其民,如烹小鱼,唯恐其坏烂而不敢扰动之也。以道莅天下者,其鬼不神。莅,临也。鬼,天地之气。神,灵怪也。人之气与天地之气通为一,有道之主以道临莅天下,简静而不扰其民,故民气和平,充塞两间,相为感应而天地之气无或乖戾,故鬼不为灵怪兴妖灾也。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之。鬼所以不灵怪者非不灵怪,虽能灵怪而不为妖灾伤害人也。所以不伤害人者,非自能如此也,以圣人能使民气和平,不伤害天地之气,天地之气亦和平而不伤害人也。曰鬼曰神,皆天地之气,名二而实一也。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交,皆也。天地之气不伤害人者,以圣人不伤害天地之气也。圣人不伤害天地之气者,以其简静而民气和平也。两者不相伤,皆由于圣人之德,故皆归德于圣人也。右第五十一章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交,会也。大国者,诸小国之交会,如水之下流,为天下众水之交会也。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牝不先动以求牡,牡常先动以求牝,动求者招损,静俟者受益,故曰以静胜牡。动求者居上,静俟者居下,故曰以静为下。或曰牝字其一疑衍。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恃其尊,谦降以下小国,则能致小国之乐附;小国甘处于卑,俯伏以下大国,则能得大国之见容。下以取谓大国能下以取小国之附,下而取谓小国能下而取大国之容也。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大国下小国者,欲兼畜小国而已。小国下大国者,欲入事大国而已。两者皆能下,则大小各得其所欲。然小者素在人下,不患乎不能下,大者非在人下,或恐其不能下,故曰大者宜为下。章首下流之喻以喻大国非在人下而能下者,牝牡之喻以喻小国素在人下而能下者。右第五十二章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万物之奥,万物之最贵者。奥,室之西南隅。寝庙之制,有堂有室,室在内,故室为贵。室中之制,东南隅曰穾,东北隅曰宦,西北隅曰屋漏。奥,尊者所居,故奥为贵。道之尊贵犹寝庙堂室之奥。宝,人所重,善人向道而进修,可以取重于人。不善人向道而改悔,亦可以自保其身。○穾音杳。宦音颐。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申言善人之宝。善人以道取重于人,嘉言可爱,如美物之可以鬻卖;卓行可宗,高出众人之上。人之不善,何弃之有?申言不善人所保。不善人以道保身者,畏威寡罪,身获全安,是不善之人,道亦何尝弃之也。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申言道者万物之奥。有道之人,天命之以君师之位,.则立之为天子;君命之以师傅之职,则置之为三公,皆以有道而贵也。拱璧,合拱之璧。驷马,一乘之马。拱璧先驷马犹《春秋传》言乘韦先十二牛也。坐,跪也。朝骋之享,驷马陈于外,执拱璧以将命曰先朝聘。以拱璧驷马为至贵而未足贵也,不如跪而进此道之尤贵,天子三公之贵以此道,拱璧驷马不如此道,故万物贵之而以为奥也。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也?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译‘复’,是返回本初。‘重’,是多。‘积’,是蓄积在内部。‘德’,是从上天得到的冲和之气。‘克’,是胜过。‘极’,是终点、穷尽。‘有’,是保有。这里用国家比喻人的身体。使用元气时能够节省,亏损的就能恢复,衰弱的就能盛旺,很早便能返回本初;所得的冲和之气蓄积在内部,只增不减。元气充满,就能胜过外物,没有什么能够消耗、损伤它。元气生息不断,无法知道它何时终尽,不像普通人的元气,衰老后便逐渐衰耗枯竭而走向终点。元气没有终点,就能保有自身,形体也能长久留存于世。能够保有国家的根本,就可以长久。这就叫作根深蒂固,是长生久视的道理。上文说,保守形体是由于积累道德。道德是万物形体的根本;能够保有形体,是因为能够保有形体的根本,所以可以长久。元气是形体的根本,元气能够留住形体,形体也能够留住元气。元气在下方产生,就像树有根;保养形体以培育根,根就深而不会被拔出。元气在上方繁茂,就像果实有蒂;保养形体以滋养果蒂,蒂就牢固而不会脱落。根不被拔出,树木就永远不会枯萎;蒂不脱落,果实就永远不会坠下。这就是身体能够长生、眼睛能够久视、能够经历世间而不死的原因。‘深根固蒂’,说的是形体留住元气;‘长生久视’,说的也是形体留住元气。以上是第五十章。《道德真经注》卷三完。#1‘上仁者’:原文脱去‘上’字,据粤雅本补入。#2‘二者’:原文作‘一者’,据粤雅本改。#3‘失誉’:原文作‘失举’,据粤雅本改。#4‘虽高’:原文脱去‘高’字,据粤雅本补入。#5‘中之有子’:‘中’字之前疑似脱去‘母’字。#6‘吾何以知其然哉’:通行本在这句话之后有‘以此’二字。#7‘举手摇足’:原文作‘举乎摇足’,据粤雅本改为‘举手摇足’。#8‘正者之政’:原文作‘正者之三’,据粤雅本改为‘正者之政’。《道德真经注》卷四。临川吴澄撰述。《德经》下篇。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小鲜’就是小鱼。国家大,百姓就多;治理大国应当简约清静,不能扰动百姓,就像烹煮小鱼一样,只怕它破碎腐烂,不敢随意翻动。用道来治理天下的人,天地鬼神就不会显灵作怪。‘莅’是临近、治理。‘鬼’是天地之气。‘神’是灵异怪异。人的元气与天地之气相通而合为一体,有道的君主用道来治理天下,简约清静而不扰动百姓,所以百姓之气和平充足,充塞天地之间,彼此感应;天地之气没有乖戾不和的情况,所以鬼不会化为灵怪,兴起妖异灾害。并不是天地鬼神没有灵异,而是它们的灵异不会伤害人;并不是它们的灵异不能伤害人,而是圣人也不伤害它们。鬼之所以不显灵作怪,并不是它没有灵异,而是即使能够显灵作怪,也不会制造妖异灾害来伤害人。它之所以不伤害人,也不是它自己能够如此,而是圣人能使百姓之气和平,不去伤害天地之气;天地之气也因此和平,不去伤害人。说‘鬼’、说‘神’,都是天地之气,只是名称有二,实质却是一体。两者互不伤害,所以道德之功都归于圣人。‘交’是都、共同的意思。天地之气不伤害人,是因为圣人不伤害天地之气;圣人不伤害天地之气,是因为他简约清静,使百姓之气和平。两者互不伤害,都由于圣人的道德,所以道德之功都归于圣人。以上是第五十一章。大国像处在下游,是天下各方汇聚之处,‘交’是汇合。大国是各小国汇聚的地方,就像水流的下游,是天下众水汇合的地方。是天下的雌性。雌性常常以静胜过雄性,以安静处于下位。雌性不主动行动去求取雄性,雄性常主动行动去求取雌性;主动求取的会招致损失,安静等待的会得到利益,所以说以静胜过雄性。主动求取的处在上位,安静等待的处在下位,所以说以静为下。有人说,‘牝’字其中一个疑似衍文。所以大国以谦下对待小国,就能取得小国;小国以谦下对待大国,就能取得大国。或者是以谦下作为取得的手段,或者是处于下位而取得对方。大国不依仗自己的尊贵,谦逊降下身分来对待小国,就能使小国乐意归附;小国甘愿处在卑下地位,俯首来对待大国,就能得到大国的容纳。‘下以取’,是说大国能够谦下而取得小国的归附;‘下而取’,是说小国能够谦下而取得大国的容纳。大国不过是想把人兼收并蓄,小国不过是想进入大国而侍奉它;两者都得到自己所希望的,大国更应该处于下位。大国向小国谦下,只是想兼收并蓄小国;小国向大国谦下,只是想进入大国并侍奉它。两者都能谦下,大小国家就各自得到所希望的。然而小国一向处在人下,不担心不能处下;大国并不处在人下,或许担心它不能处下,所以说大国更应该处下。篇首以下游作比喻,是比喻大国本来不处在人下,却能够处下;以雌雄作比喻,是比喻小国一向处在人下,却能够处下。以上是第五十二章。道是万物最尊贵的所在,是善人的宝物,也是使不善之人得以保全自身的东西。‘万物之奥’,是万物中最尊贵的东西。‘奥’是房屋的西南角。寝庙的建制有堂有室,室在里面,所以室较为尊贵。室内的格局,东南角叫‘穾’,东北角叫‘宦’,西北角叫‘屋漏’。奥是尊者居住的地方,所以奥最尊贵。道的尊贵,就像寝庙堂室中的奥。‘宝’是人所珍重的东西。善人向道而进修,可以因此得到众人的尊重;不善的人向道而改悔,也可以保全自身。‘穾’音读作‘杳’。‘宦’音读作‘颐’。美好的言语可以换取财物,尊贵的行为可以使人敬仰。这是申说善人的宝物。善人凭道而得到众人尊重,美好的言语可令人喜爱,就像美物可以拿来出售;卓越的行为可以作为众人的宗法,超出众人之上。人的不善,道怎么会抛弃他呢?这是申说不善之人所保有的东西。不善之人凭道保全自身,敬畏威势而少犯罪过,身体获得保全安宁;因此,即使是不善之人,道又何曾抛弃他呢?所以设立天子、安置三公,即使有合抱大的玉璧在前面、驷马在后面,也不如跪下进献这个道。这是申说道是万物的奥。有人因为有道,承受天命而处在君主、师长的位置,于是被立为天子;君主又任命有道之人为师傅,于是设置为三公;他们都是因为有道而尊贵。‘拱璧’是两手合抱的大玉璧;‘驷马’是一乘车所驾的马。以拱璧在驷马之前,犹如《春秋传》所说以四张熟皮在十二头牛之前。‘坐’是跪的意思。朝聘礼的宴享中,驷马陈列在外,手持拱璧以传达使命,叫作先行朝聘。把拱璧、驷马看作最尊贵的东西,仍然不足以显示尊贵;不如跪下进献这个道,因为道更加尊贵。天子、三公之所以尊贵,就是因为有此道;拱璧、驷马比不上此道,所以万物都尊重道,把它视为最尊贵的奥。古人之所以尊重这个道,为什么呢?难道不是说,凭它求取就能得到,有罪就能免除吗?所以道成为天下所尊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