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不系舟渔集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不系舟渔集》卷十二元陈髙撰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0–50 段

栖云巢记人有居于巢者乎?上古之世,其民葢尝为巢而居矣。自上栋下宇之制兴,易营巢以宫室,于是乎高堂邃宇,重屋广厦,而犹不足以居也。讵庸处危巢以取颠踬哉?予来华亭,乃闻有巢居者,意其必遯世俗,离人羣,而与鹳鹤并栖于丛木之上也。及往窥其居,则为屋数楹,深广丈余,而表其名曰「栖云巢」。怪而问之主人,主人曰:「若岂疑吾之名室乎?夫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而人之寓形宇内,偃仰一室者,亦若是而已。百堵九埏,千门万户,穷雕巧而极壮丽,其自处也不过容膝,又有异乎鹪鹩之巢者哉?然则吾之兹室,岂非吾巢乎?且我之居是巢也,除风雨,絶尘嚣,俗虑不至焉,惟白云往来其间,与吾同处同休。我游而嬉云兮,我随;我倦而息云兮,我即;我卧云衾,我坐云蓆,我依云而栖,而云之与我未始相离也。是故有栖云之名。若以我之巢为小乎?大而观之,万物以天为巢,天地一巢也。寄吾巢于天地之内,六合八荒皆吾牖也。我又泛观乎天下之物,苟可以玩目娯心者,非有力不能致。彼造物者复靳于人,惟云也,出入无常,变化无方,不以吾贫而独与吾亲。取之以自信,而人莫与争。吾将始终与云栖于是巢之中,澹泊乎相安,逍遥乎无为。世有知我者,必且以吾为有巢氏之民。」予于是释然而喜,谓主人曰:「子之言似有道者,吾为子笔之。」遂书以为记。巢之主人杨君伯成也,记之者永嘉陈高也。其时则至正甲午八月朔日也。

碧山堂记自平阳州治西南行七十里,其地为▯岙、凤岙之野,多山。其最高大而特起者为许峯,许氏世居焉,故山以许姓。许份景文所居之屋曰碧山堂,环其屋皆山也,故堂以是名。堂之前正靣,许峯若屏障罗列,去屋可三百步。左右之山翼附乎其旁,若虎蹲、鸟厉、璧判、圭峙,其近可按而抚也。卉木春荣,松柏冬秀,朝云飞白,夕阳凝紫,竒态殊状,旦暮万变。景物之胜,咸萃于斯。慿槛而观,隠几而睨,不待登高涉险,而鳯岙诸山举在乎目中矣。大抵因胜槩于邱壑者,多在寥閴之境,﨑岖狭隘,人迹所罕至,诛草茅,垦荒秽,然后筑室而居焉。自非遯世絶俗之士,未有久而不厌者也。今斯堂在众山之间,而宅乎夷旷,许氏之族蕃衍,父子昆季,兰辉玉映,贵游之士亦复数有至焉者。早晚防聚,时节燕饮,歌诗诵书,奕棋鸣琴,寝处防息,衎衎如也。与夫居岑寂而逃虚空者,岂不相去辽絶哉?嗟夫!碧山之幽与斯堂之美,世之好竒喜异、豪贵有力者,虽欲以千金致之而不能得。今景文独擅而有之,然则前人之来胥宇而贻孙谋者,亦可谓宏逺矣。许氏其先由闽来居此,已数百年代有闻人,在宋时有自进士至郡守、太学生入仕者,前后相望,葢其清淑之气,又有以钟乎人,非但所居之胜而已也。景文有才干,能保障其乡里,又数佐官讨贼有功。

传曰:「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将于是乎在。」

水竹幽居记福城东门之外一里为金鸡山,山之阳为东禅报恩光孝寺。寺之左右,其地多闲旷,虽负城郭,无异坰野。逆川顺师来主是寺,于兵燬之后重建梵宇,不再期而成。瓦烁之墟,焕然金碧,众屋既备,旧规复完。乃营寺西南隅隙地为休憩之所,其室三间,中广寻文,旁辟两阁,踈櫺宻牖,凉燠咸宜。又作小楼,仅容卧榻及置几案。靣其前有池,方可三十余步,积水▯渟,色黝以碧。环其侧植竹数百竿,玉干翠叶,亭亭猗猗。复垣其四,围穴垣为小门,以出入内外,逈隔市嚣俗纷,靡接于耳目,因名之曰「水竹幽居」云。予尝偕客过之,俛池而翫,则莹防可鉴;倚槛而咏,则清标可挹。明月东出,防风南来,寒光隠映,爽气交袭,翛翛乎若脱尘堁而游虚空,不知日之夕,身之寓也。客谓予曰:「吾闻为佛氏教者,道存冲寂,心与世防,而犹留意于物,若是耶?」予未有以应也。乃相与质之主人曰:「子以物观物,而物于物,不若以非物观物,而不物于物。今夫湛然而澄彻者,水也;挺然而防净者,竹也。水犹法性本空,法身无相,作如是观,则水非水,而竹非竹。虽有是居,实无所住。非幻而幻,我且忘我,而况于水乎?况于竹乎?又况于水竹之居乎?」于是賔主相视而咲,释然▯契,遂记于壁,俾惑者祛焉。

译栖云巢记 有人居住在巢中吗?上古时代,人们大概曾经筑巢而居。自从上栋下宇的房屋制度兴起,人们便改建巢穴为宫室,于是有了高堂深屋、重重房舍、宽广大厦,却还觉得不足以居住。哪里还会住在危险的巢中而招致跌落呢?我来到华亭,才听说有居住在巢中的人,料想他一定是逃离世俗、离开人群,和鹳鹤一起栖息在丛林之上。等我前去窥看他的住处,原来是几间房屋,深广都有一丈多,门上题名为“栖云巢”。我觉得奇怪,便询问主人。主人说:“你难道怀疑我给房屋取这个名字吗?鹪鹩在深林中筑巢,不过占据一根树枝;人寄托形体于天地之间,俯仰起居于一室,也不过如此。即使有百堵九埏、千门万户,穷尽雕饰技巧、极尽壮丽,人独自居处时也不过容纳双膝罢了,和鹪鹩的巢又有什么不同呢?既然如此,我这间房子难道不是我的巢吗?况且我居住在这巢中,可以遮挡风雨,隔绝尘世喧嚣,世俗的忧虑不能到来;只有白云在其中来来往往,同我一同居处、一同休息。我游玩时,云便随我;我疲倦休息时,便依傍着云;我睡在云做的被子上,坐在云做的席子上,依靠云而栖居,而云从未同我分离。因此取名为‘栖云’。” 所以取名为“栖云”。你认为我的巢小吗?从大的方面看,万物以天为巢,天地就是一座巢。我把自己的巢寄托在天地之内,六合八荒都是我的窗户。我又遍观天下万物,只要是能够赏心悦目的东西,没有力量就不能取得。那位造物主又对人吝惜,只有云不受限制,出入没有常态,变化没有定规,不因我贫穷而唯独亲近我。我取云来使自己得到满足,别人也无法同我争夺。我将始终同云一起栖居在这巢中,彼此淡泊相安,逍遥而无所作为。世上如果有了解我的人,一定会把我看作有巢氏的遗民。”我于是释然欢喜,对主人说:“您的话很有道理,我替您把它写下来。”于是写成这篇记。巢的主人是杨君伯成,作记的是永嘉陈高。当时是至正甲午年八月初一日。碧山堂记 从平阳州治向西南走七十里,这一带是▯岙、凤岙的郊野,山很多。其中最高大而突出的,是许峰,许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所以山以许为姓。许份景文所居的房屋叫碧山堂,因为四周都是山,所以堂以此命名。堂前正面,许峰像屏障一样排列,距离房屋约三百步;左右群山像鸟翼一样附在两旁,有的如虎蹲,有的如鸟飞,有的像玉璧剖开,有的像圭玉耸立,近得可以按抚。花草树木春天繁茂,松柏冬天仍然秀美;早晨云气飞扬而洁白,傍晚夕阳凝成紫色,奇异的姿态、特殊的形状,早晚变化万千。美好的景物全都聚集在这里。凭栏观看,倚着几案斜视,不必登高涉险,凤岙一带的群山都已经呈现在眼前了。大概那些凭借山谷胜景而居住的人,多在寂静偏远之处;那里崎岖狭窄,人迹罕至,要除掉茅草、开垦荒地,然后筑屋居住。若不是逃离世俗的隐士,没有人能久居而不厌。如今这座堂处在群山之间,却居于平坦开阔之地;许氏家族繁衍兴盛,父子兄弟如兰花争辉、玉石相映,显贵游士也有不少前来。早晚相聚,时节宴饮,歌诗诵书,下棋弹琴,起居休息,和乐自得。这同居住在寂静之处、逃避空虚的人相比,难道不是相差极其遥远吗?唉!碧山的幽静和这座堂的美好,世上那些爱好奇异、喜欢新奇而又富贵有势力的人,即使想用千金买来,也不能得到。如今景文独自占有它,那么前人来到这里建宅并为子孙留下谋划,也可以说是宏大而长远了。许氏的先祖从福建迁来居住在这里,已经数百年,代代都有闻名之人;宋代有由进士做到郡守的,也有太学生出仕的,前后相接,大概这里清美淑善的气息,又有凝聚到人物身上的地方,并不只是居所优美而已。景文有才干,能够保障乡里,又多次协助官府讨伐盗贼,立有功劳。《传》说:“公侯的子孙,必定恢复祖先的基业,大概就要在这里实现了。” 水竹幽居记 福城东门外一里是金鸡山,山的南面是东禅报恩光孝寺。寺院左右一带土地多为空旷之地,虽然背靠城郭,却与郊野没有不同。逆川顺师来主持这座寺院,在兵火焚毁之后重建佛寺,不到两期年限便建成了。瓦砾废墟焕然变成金碧辉煌,众多房屋已经完备,旧日规制也恢复完整。于是他在寺西南角的空地上营建休息之所,房屋三间,中间宽一寻有余,两旁开设两座阁子,疏朗的棂窗、密集的窗户,使冷暖都适宜。又建一座小楼,仅能容下卧榻和几案。正面对着池塘,方圆约三十多步,积水深而清澈,颜色幽黑而碧绿。池边环绕栽种数百竿竹子,竹干如玉,竹叶翠绿,亭亭玉立,姿态柔美。又在四周筑墙,围墙上开一个小门,用来出入内外,远远隔绝市井喧嚣和世俗纷扰,耳目都接触不到,于是命名为“水竹幽居”。我曾经同客人经过这里,俯身观赏池水,清澈得可以照见人影;倚着栏杆吟咏,清雅的风致仿佛可以捧取。明月从东方升起,南风吹来,清寒月光隐约交映,清爽之气交相袭来,飘逸得仿佛脱离尘土、遨游虚空,不知天已经黑了,也不知身体寄托在何处。客人对我说:“我听说奉行佛教的人,以清虚寂静为道,内心同世俗隔绝,却还这样留意外物吗?” 我没有办法回答。于是我们一起向主人询问,说:“您是以外物来观察外物,而外物仍然只是外物;不如用超越物我的观点来观察外物,不把外物当作外物。如今澄澈清明的,是水;挺拔而清净的,是竹。水正如佛法的本性本来空寂,法身没有形相;如果这样观察,那么水就不再只是水,竹也不再只是竹。虽然有这座居所,实际上却没有什么可以执著居住的地方。不是幻象而显现为幻象,我尚且忘掉自己,何况是水呢?何况是竹呢?又何况是水竹幽居呢?”于是宾主相视而笑,豁然达到了玄妙的契合,便把这些话写在墙上,使有疑惑的人得以消除疑惑。

逺山轩记凡世之迁居而去其故土者,其始也未尝不思,久则安厥居而忘其思矣。是故君子于此必有以寓其思于耳目之所接触焉,有感而情于是乎生,则虽愈久而不能忘也。予友何君汝樵,自将军里迁某处,去山甚逺,而于迁室之东偏为轩焉,扁曰「逺山」。夫其苍翠之色,朝夕在望,烟云吐吞,松栢森列,了然于眉睫之间,则山岂逺乎哉?葢以寓夫故土之思焉尔。君旧居括山下,列楹峙乎崖石,疎牖瞰乎深涧,岩竹园卉,茂树清泉,可憩可翫。君髫齓日,尝侍其大父后溪翁寝兴于是,弦诵娱游于是。时序移改,陵谷变迁,昔之栋宇今邱墟矣。而君乃能卓然有立,艰勤缔构以成室庐。初欲从其祖居,相厥遗址,榛莽芜没,四顾寥寂,又无与为隣者,乃舍其旧而宅于兹,爽垲坚宻,不陋不华,燕处奉賔,爰有其所。儒者之居,亦云美矣。然君虽居此,而心未尝不在于括山之麓也。是则兹室去山虽近,而视昔之负山而居者,庸讵非逺乎?嗟夫!敦仁笃行之士,不忍轻乡邑以忘其本,忠厚之至也。而放旷者虽适千万里之逺,乐其处则终身防归其乡。今君之去故居无十里遥,而不能忘情若此,信乎敦仁笃行君子哉。虽然,故居之不忘,葢不忘其祖也。为人子孙而可以忘其祖乎?然则君之居于是轩,不惟思其故居之近乎山而已,也将必思而先世有文章之懿,徳业之盛,而求所以继其美矣。《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徳。」其是之谓欤?君名岳,隠居不仕,以孝行为众所宗之,故为之记。

林氏祭田记古制田以井授,由士而上,祭皆有田。然其法之废坏久矣。近代朱氏着《家礼》,乃教人取附墓田以奉祭祀。事葢生者之于既死,日忘子孙霜露之思,勿保其久而不怠。使有田焉,则不惟可籍其资于给用,而嵗时常祀,因田以存,所以竭虔致享,岂不可继于无穷哉?福宁林君宗璧,孝其亲,亲既没而哀慕不已,时思之祭,必恪恭如式。于是乎图所以为久逺计也。乃谋于兄之子某,合出田若干亩,籍其入以为祖祢春秋之享荐,忌日之献祠,且刻其数于石,以示后人,而求予文以志夫报本反始,礼之大者。▯古既逺,习俗寝渝,而世人于奉祀之孝,漫不以为事者,葢有之矣。或孝子慈孙,有能致其追逺之念者,则施田释老氏而立祠焉。曽不思吾祖考之灵,非类不享,而况托于虚空怪诞之说也哉?呜呼!道教之不明,而斯民之蔽惑,亦大可哀也。已然则林氏祭田之举,诚今世之所当法者。《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其此之谓欤?是冝书之以示劝,故为斯记。

钟秀楼记天地之始辟也,其气絪緼郁积,盘错纠纷,则凝而为山,流而为水。是故山水者,所以钟夫天地之秀者也。凡天下山水之美,东南居多,层峦叠嶂,清湍飞瀑,极变化竒特之态,有不可以名言。而幽人逸士欲擅山水之乐,则必为楼观亭榭以居其间,然后所谓钟夫天地之秀而为变化竒特之态者,不待穷搜逺举,可以安坐逰目而得之矣。信之贵溪山水之乡也,方外士呉季彬居焉,作楼以为休息之所,而名曰钟秀。葢以山水固钟天地之秀,而兹楼又有以钟夫山水之秀也。季彬谒予淮南,而征文为记。予未尝至江以东,则兹楼之胜固不可得知。然试以闻于季彬者言之,则琵琶岿其前,台山拥其后,琼林屹其左,应天峙其右,而沂溪之水天廻环乎四向,争竒献怪,含辉呈媚,隂晴异状,四时殊▯。交乎目者,皆苍翠之色;入乎耳者,皆清泠之声。燕闲无事,而日延览其上,有足絶尘堁,遗世纷若,徜徉于物之表,而防其寝与食也。季彬诵书之暇,仰而眺逺,俛而瞰近,旁观邪睨,应接不穷,于以舒幽情,发天趣。倚几而吟诗,则若有助其思;据席而挥弦,则若有畅其音。葢兹楼既钟山水之秀,而季彬又有以钟夫斯楼所钟之秀也。季彬为老氏徒,澹泊以无为,寂寞以自守,而招赤松王乔与娯。或谓仙人好楼居,季彬之意无乃在于兹乎?予不可得而知也巳。

译远山轩记 凡是迁居而离开故土的人,起初没有不思念故乡的,时间久了便安于新的居所而忘记思念。因此君子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设法把思念寄托在耳目所接触的事物上;有了感触,感情便由此产生,那么即使时间越来越久也不能忘怀。我的朋友何君汝樵,从将军里迁到某处,那里离山很远,便在新居东边建了一座轩,题名为“远山”。苍翠的山色早晚都在眼前,烟云吞吐,松柏森然排列,清楚地呈现在眉睫之间,那么山哪里还远呢?大概只是借此寄托对故土的思念罢了。何君旧居在括山脚下,房屋一排排矗立在崖石旁,稀疏的窗户俯视深涧;岩边的竹子、园中的花草、茂盛的树木、清澈的泉水,都可以休息、观赏。何君年幼时,曾经在后溪翁祖父身后侍奉,起居于此,弦歌诵读、游玩娱乐也在这里。时序更替,山陵溪谷变迁,过去的房屋如今已经成为丘墟。然而何君却能卓然自立,艰苦勤劳地营建房屋。起初想跟随祖先居住,察看遗址时,只见荆棘杂草掩没,四周空寂,又没有邻居,于是舍弃旧居而在这里建宅。新居高爽干燥,坚固严密,不简陋也不华丽,平时居住、奉迎宾客,都有了合适的地方。儒者的居所,也可以说很美了。然而何君虽然居住在这里,心却从未不在括山脚下。这样看来,这座房屋虽然离山很近,但同过去背靠山而居相比,哪里不可以说是远呢?唉!敦厚仁爱、笃实行事的人,不忍轻易离开乡邑而忘掉根本,这是忠厚到了极点。放纵旷达的人,即使远适千万里,只要喜欢那里,终身都会忘记回乡。如今何君离开故居还不到十里,却像这样不能忘怀,确实是敦仁笃行的君子啊。虽然如此,不忘故居,大概也是因为不忘祖先。做人家的子孙,怎么可以忘掉祖先呢?那么何君居住在这座轩中,不只是思念故居靠近山边,也一定会想到先世文章的美善、德业的盛大,并寻求继承他们美德的方法。《诗经》说:“不要不思念你的祖先,要继续修养他们的德行。”说的就是这个吧?何君名岳,隐居不仕,因为以孝行受到众人尊崇,所以我为他作记。林氏祭田记 古代制度按井田授田,从士以上的人,祭祀都有祭田。然而这种制度废坏已经很久了。近代朱氏撰写《家礼》,于是教人取附属于墓地的田地来供奉祭祀。这大概是因为活着的人对于已经去世的亲人,每天都担心子孙会忘记霜露之思,不能长久保持而懈怠。假使有祭田,不仅可以借助田产收入供给祭祀费用,而且每年按时祭祀,借田产保存祭祀之制,使人竭尽虔敬、致送祭享,难道不可以延续到无穷吗?福宁林君宗璧,孝敬父母;父母去世后,他悲哀思慕不止,按时祭祀,必定恭敬谨慎,合乎礼制。于是谋划长远的办法。他便同兄长的儿子某人商议,共同拿出若干亩田,登记其收入,用来供奉祖先和父母春秋两季的祭享,以及忌日的祭献;又把田数刻在石上,给后人看,并请求我写文,记载这种报答根本、追念始祖的大礼。上古时代已经久远,习俗逐渐改变,世人对于奉祀亲人的孝道,漫不经心、不当回事的,大概是有的。有些孝子慈孙能够表达追念远祖的心意,却把田地施给佛寺道观,另立祠堂。难道竟不想想我们祖先的神灵,不是同类的祭祀就不会享用,更何况寄托在虚空怪诞的说法上呢?唉!道理不能彰明,百姓受到蒙蔽迷惑,也实在令人悲哀。既然如此,林氏设置祭田的举动,确实是当今世人应当效法的。《诗经》说:“永远思念孝道,孝道就是法则。”说的就是这件事吧?应当把它写下来以示劝勉,所以作了这篇记。钟秀楼记 天地开始形成时,元气絪缊郁积,盘结错杂,于是凝聚成山,流动成为水。因此山水就是天地秀美之气聚集的地方。天下山水的美景,大多在东南;层层山峦、重重峰嶂、清澈的急流、飞泻的瀑布,变化奇特到了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程度。幽居之人和隐逸之士想独享山水的乐趣,必定要建造楼阁亭榭居住其中;这样,所谓聚集天地秀气而形成的变化奇特之景,就不必穷尽搜寻、远行探访,只要安坐其中、放眼游观便可以得到。信州贵溪是山水之乡,方外之士吴季彬居住在那里,建了一座楼作为休息之所,命名为“钟秀”。大概山水本来聚集了天地的秀美,而这座楼又聚集了山水的秀美。季彬到淮南拜访我,请求我写文章作记。我没有到过长江以东,本来不能知道这座楼的胜景。然而姑且根据季彬告诉我的情况来说,琵琶岿在它的前面,台山拥立在后面,琼林耸立在左边,应天山对峙在右边,沂溪之水向天际回旋,环绕四面;山水争相呈现奇异景色,含藏光辉、显露妩媚,阴晴景象不同,四季风光各异。映入眼中的全是苍翠之色,进入耳中的全是清越之声。闲暇无事时,每天登楼眺览,足以断绝尘世污浊,遗忘世间纷扰,徜徉在万物之外,几乎忘记睡觉和吃饭。季彬诵读书籍之余,抬头眺望远方,低头俯瞰近处,旁观斜视,眼前景物应接不暇;凭此舒展幽深的情怀,发抒天然的趣味。倚着几案吟诗,仿佛有助于他的思绪;靠着席子拨弦,仿佛使他的声音更加畅达。大概这座楼既聚集了山水的秀美,而季彬又使这座楼所聚集的秀美更加凝聚于自身。季彬是老子的门徒,淡泊而无为,寂静自守,并招请赤松子、王子乔来与自己游乐。有人说仙人喜欢居住在楼上,季彬的心意难道不在这里吗?我也无法知道了。

义田记三代之世,同党相援,同州相赒;而在官,又有不恤之刑,以纠其阙。当是时,凡民皆知分有余补不足,而急人之急也。逮乎世道下降,王政不行,人各私其冨锱计铢较,恡于施予。甚者至于骨肉同气,虽极冻馁,滨于死亡,犹邈焉不之恤,而人亦恬不为怪。于是而有推其财以恵困乏者,非有仁人之心不能也。已,桃源陈君思礼买田其乡为义田,几若干顷,嵗籍其入,以赒恤宗族邻里之贫者,予有常数,贷有常经,丧▯嫁娶各有常给。而又以赢,即所居之旁建书塾,招致经师,教乡之子弟。呜呼,陈君之用心亦仁矣哉!昔先哲范文正公置义田于姑蘓,迨今数百年,遗业犹在,而鲜闻有继而行之者。陈君兹举,葢闻文正公之风而兴起与,虽其规模有所不逮,然亦各随其力之所至,而用心之仁则一也。若使世之富者皆能如君之用心,而人人赒其宗族,恤其邻里,则施之所流者广逺而溥博,岂不可以厚民俗而有补于王政者哉?君字义甫,尝以帅府辟教谕赣榆县儒学,秩未满而隠去,以善称于乡云。

三友轩记至正甲午冬十月,予过王伯尹氏。伯氏以客燕于三友之轩,属予而言曰:“斯轩也,前郡守赵侯之所名也。往嵗赵侯来抚绥南海,道经吾里,先人舘焉。一时游从,皆冠葢知名士,多先人之友。于是赵侯嘉其取友之端也,乃以三友名其轩,亲为之大书,俾揭诸楣。今先人没,而轩未有记,愿得子言,庶使我后人朝夕观以无忘先人美,而嗣志弗怠。子其母辞。”予谓孔子称益者三友,而孟子之论友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葢惟善人为能取直谅多闻之友,而直谅多闻之友,庸非善士乎?呜呼!朋友道废久矣,冨贵者有所挟,贫贱者有所冀,上下之交,非謟则凟,又人之常情,喜谀而恶闻其过,饰诈而靡尚夫诚。以已之不知,而忌人之知,故直谅多闻之士每见摈于时,而便辟善柔便佞者恒为人所狎。然则能取益友于今之世者,可不谓之贤矣哉?因轩以是名,而伯尹先人之善得以不冺。赵侯其知言者乎?今伯尹处斯轩而覩斯名,思以继志述事,而益亲益者之友,通古今,论道理,切磋刮劘,以成其徳,其先人蔚然有光。使世之取友者,皆以君家父子为法,顾不伟欤?伯尹名埜,其先人名某,字爱民。赵侯名鳯仪,字瑞卿。

如愚斋记华亭彭伯玉扁其斋居之室曰如愚。友人邵文伯为之求文以记。予谓顔氏在圣人之门,终日不违,如愚夫。顔子亚圣之资,闻一知十,颖悟如赐,犹曰不敢望,况其下者乎?今伯玉以是名斋,抑自处于顔子欤?文伯曰:否。伯玉之为人也,外和而内专,去华而务实,故常自以为愚焉。人亦从而愚之。其知伯玉者则曰:吾伯玉岂真愚者哉?伯玉于世间事无不通晓,其耳目心思皆出于人,人而乃以愚自守耳。若伯玉者,岂真愚哉?予于是而得如愚之说矣。昔在太古,羣氓蚩蚩,敦厐倥侗,以相生相长,相老相死,于智巧乎何有?世降愈下,太朴散而为浇漓,于是乎有愚智之辨。公卿士庶,靡然日趋于机变,以相诈相欺。有不同于俗,不合于世,而淳质少文者,则咸指为愚焉。甚矣,世道之不古也!然有机事者,必有机心,彼为小智,自私行险,侥幸役于物而丧乎已,谓之智可乎?老子有言:大智若愚。若甯武子,邦无道则愚。我夫子以为不可及。若二子之所谓愚,其果愚也哉?予未尝知伯玉,而文伯称之,其为人亦可知矣。然予乃世之真愚者,他日或过伯玉,坐如愚斋中,相与论鸿蒙混沌之初,必将有以语我乎?

译义田记 三代时期,同党的彼此援助,同州的人彼此救济;官府又有“不恤”之刑,用来纠正那些缺失。当时凡是百姓都知道把有余的补给不足的,救济别人的急难。到了世道衰落、王政不能实行的时候,人们各自把财物据为私有,斤斤计较,吝惜施舍。严重的甚至同胞骨肉之间,即使极度寒冷饥饿、濒临死亡,仍然远远地不肯救济,而人们也安然视之为常,不觉得奇怪。于是有人能拿出自己的财产救济困乏者,如果不是具有仁人之心,是做不到的。后来,桃源陈君思礼在乡里买田作为义田,约有若干顷,每年登记收入,用来救济宗族、邻里中的贫困者;施给有固定数额,借贷有固定规程,丧葬、婚嫁各有固定供给。又把余下的钱,在居所旁边建造书塾,招请经学老师,教育乡里的子弟。唉,陈君的用心也真仁厚啊!从前先哲范文正公在姑苏置办义田,至今已有数百年,遗留下的事业仍然存在,却很少听说有人继承而实行。陈君这次的举动,大概是听闻文正公的遗风而受到激发吧?虽然规模有所不及,然而各自都随着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去做,而用心的仁厚则是相同的。假如世上的富人都能像陈君这样用心,人人救济自己的宗族,体恤自己的邻里,那么施惠所流布的范围就会广远而普遍,难道不可以使民俗淳厚,并对王政有所补益吗?陈君字义甫,曾经因帅府征召,任赣榆县儒学教谕;任期未满便隐退,以贤善闻名于乡里。三友轩记 至正甲午年冬十月,我经过王伯尹家。伯尹在三友轩设宴招待我,请我说:“这座轩,是前任郡守赵侯命名的。往年赵侯来南海安抚,路过我乡,先父曾接待他。当时与他交游往来的,都是戴冠乘车的知名士人,其中多是先父的朋友。于是赵侯赞美先父取友的准则,便以‘三友’命名这座轩,亲自书写大字,让人悬挂在门楣上。如今先父已经去世,而这座轩还没有记文,希望得到您的文章,使我的后人早晚观看它,不忘先父的美德,继承志向而不懈怠。您不要推辞。”我说,孔子称赞有三种有益的朋友,孟子谈到交友说:“一乡的善士,就同一乡的善士交友。”大概只有善人才能选择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朋友,而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朋友,难道不是善士吗?唉,朋友之道废弃已经很久了。富贵的人有所倚仗,贫贱的人有所企求,上下交往,不是谄媚就是轻慢;而且人之常情喜欢听奉承,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粉饰欺诈而不崇尚诚实。因为自己不知道,便嫉妒别人知道,所以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人常常被当时社会排斥,而善于逢迎、柔媚和巧言令色的人总被人亲近。那么在今天还能选择有益朋友的人,难道不可以称为贤者吗?” 因此以“三友”给轩命名,伯尹先父的美德也得以不磨灭。赵侯真是懂得说话意义的人啊!如今伯尹居住在这座轩中,看到这个名称,想着继承先志、述行先事,更多地亲近有益的朋友,贯通古今,讨论道理,彼此切磋磨砺,以成就自己的德行,那么他的先父就更加显耀光彩了。假如世上选择朋友的人,都把你们父子作为榜样,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伯尹名埜,他的先父名某,字爱民。赵侯名凤仪,字瑞卿。如愚斋记 华亭彭伯玉把自己书斋的房屋题名为“如愚”。朋友邵文伯替他请求文章来作记。我说,颜氏在圣人门下,整天不违背圣人的教诲,简直像愚人一样。颜子有接近圣人的资质,听到一件事就能推知十件事,聪颖领悟如同子贡,尚且说不敢企望圣人,何况比他更低下的人呢?如今伯玉用这个名字题斋,难道是在把自己比作颜子吗?文伯说:不是。伯玉的为人,外表和顺而内心专一,去掉浮华而致力于实际,所以常常自认为愚笨,别人也就随之把他当作愚人。了解伯玉的人却说:我的伯玉难道真是愚人吗?伯玉对于世间的事情无不通晓,耳目心思都超过常人,只是以愚笨自守罢了。像伯玉这样的人,难道真是愚人吗?我由此懂得了“如愚”的含义。上古时代,百姓懵懂朴实,敦厚淳朴而未开化,彼此养育、相互扶持,一同老去、死去,对于智巧又有什么需要呢?世道越降越低,原始的淳朴散失而变得浇薄,于是有了愚与智的区别。公卿士庶一天天都纷纷趋向机诈权变,彼此欺骗。凡是不随俗、不合世,而质朴少文的人,便都被指为愚笨。世道不如古代,实在太过分了!然而有机巧的事,必然有机诈的心;那些自以为有小聪明的人,自私自利、行事险诈,侥幸受外物驱使而丧失自我,这能称作智慧吗?老子说过:大智若愚。像宁武子那样,国家无道时便装作愚笨,我的老师孔子认为这是别人不能达到的境界。像这两位所说的愚,果真是愚笨吗?我不曾见过伯玉,但文伯称赞他,从中也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然而我才是世上真正的愚人,将来或许经过伯玉那里,坐在如愚斋中,同他讨论鸿蒙混沌的起初,他一定会有话告诉我吧?

苍翠轩记夫人之好尚不同,而其于取物也,必其类。豪华之士,娯情乎花卉;清修之士,适意乎松竹。是皆其趣有所合,非可强而予夺之也。故君子观人之所好,亦可以知其人矣。浙之西,土腴而民佚,俗尚侈靡,廓其居,饰其宇者,皆是也。莳名木,蓄竒石,以奉燕游,资观赏者,十室而九。惟顾宗元独能不移于俗,而所好出乎庸众。宗元居嘉禾,汉唐所处之地,一閧之市也。构一室,不陋不华,置书其中而读之。室之前则甃小池,累甓为垣,于垣之外,丛植修竹,碧干离立,緑叶茂敷,隂映几席,可爱可翫。而其室之幽夐,恍若在深林邃谷中,遂名曰「苍翠轩」云。夫植物之幽者,莫如竹;而轩之幽也,又假竹为幽。宗元怀清秋之志,脱豪华之习,偃仰于是,咏歌于是,待宾客朋友于是,无日不处乎苍翠之间。其神清以正,其气爽以豁,其发为诗也,俊逸而深长。夫然后知竹之于幽居为最宜,而世之知此者葢鲜矣。虽然,竹之可爱,独苍翠之色乎哉?今夫冬夏不变,有贞介之节焉;特立不挠,有幽独之▯焉;虚其中者,抱道之器也;直其外者,卓行之表也。故竹有类乎君子,比徳焉。宗元壮而质美,积学而懋行,我见其徳之成,有日矣。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衞人美武公之徳也。宗元尚思所以似之。至正十五年五月五日记。

忠敬堂记传称「臣事君以忠」,又言「为人臣止于敬」。樊迟问仁,孔子告之以「执事敬与人忠」。忠敬之道,大矣哉!是故以之事君,则尽臣道焉;以之自治,则尽仁道焉。君子于忠敬,不可斯须忘也。斯须而不忠,则邪慝之心生矣;斯须而不敬,则怠傲之意起矣。忠也,敬也,其为人之大端乎!同知元帅府事天台贾侯,名其居室曰「忠敬堂」,昭其志也。侯世家子,好礼知学问,沈毅有谋。自汝颖扇孽,海内用兵,侯散赀鸠义旅,保乡聚。至正戊戍,从军来温,每有征伐,未尝不在行。距柟溪守安固,入横阳,皆躬擐甲胄,率先士行,卒以成功。他师有异谋者,使来诱侯,侯曰:「我惟知忠于国者是与。」遂发其奸。夙夜在公,小心慎宻。至于交际朋友,必尽其情;处事不苟,而兢兢畏谨。然则侯于事君与人之忠,为臣执事之敬,亦可谓能勉焉耳矣。堂以是名,夫何忝乎哉!君子曰:「忠,徳之基也;敬,徳之舆也。」积基而立,舆载而行,贾侯之徳也。故记之以示其子孙,使夫居斯堂者,必以忠敬而存心焉,则侯之徳葢传于永久矣。若夫景概之胜,广厦之美,泉石树林之幽茂,则固不待述也。侯名嵩,字伯嵩,至正二十四年七月八日记。

清芬阁记温城环十八里,居者一万家,甍连栋接,簇簇若蜂房,只尺空隙地,不易得,故各为重屋以处,层楼飞阁翼起,相望于湫溢喧閧之中,而有闲静幽雅之趣。吏胥呌嚣隳突,稍逺于耳目,可以舒怀抱,集宾友游焉,而艺文乐焉,而弦歌则非特凭髙眺逺而已。娄镐鼎周宅城之西南隅,居临巷道,且近市,为阁堂屋之上,名曰清芬,葢其先祖所建,而名则鼎周所命也。阁之为间者五,衡广六寻,纵二寻有半,中可坐数十人,南北各列牖,望见逺山壁立,其左右两间设茵榻,蓄图籍。鼎周之先子竹近处士某,性雅好士,遇佳士友至,则延而居之,读书鼓琴,投壸奕棋,觞咏相乐,以穷昕夕。乡之先达进士郑君僖、项君仲升、章君任尧、彭君庭坚,皆尝游憩是阁者。至正甲辰之嵗,黄岩商君复来正郡学,鼎周舍焉。予毎过商君,必登阁而坐,鼎周及其子观辄欵留讲论古今。观年弱冠,善执子弟礼,且好文学。鼎周能继处士志,而观之志如鼎周然,则斯阁也所以致贤士来游,而相与诵先人之清芬,以见于斯文者,其在兹乎?吾闻娄氏之先世有讳寅亮者,登宋甲科,髙宗时为御史,论建储事,连疏请选立太子,天下称其贤,是其清芬之逺播愈久而不冺者,尤可诵也。观来请记,故书之以示后人云。

译苍翠轩记 人的爱好各不相同,而他所选择、喜爱的事物,必定同自己的性情相类。豪华之士以花卉娱乐心情,清修之士以松竹适意。这都是因为各自的情趣有所契合,不是可以强行改变、任意取舍的。所以君子观察一个人所喜爱的东西,也可以知道他的为人。浙江西部土地肥沃,百姓安逸,风俗崇尚奢侈华靡;扩建住宅、装饰房屋的人到处都是。栽种名贵树木、蓄养奇异山石,用来宴饮游乐、供观赏的,十家中有九家如此。只有顾宗元独能不被习俗改变,所喜爱的东西超出庸常大众。宗元居住在嘉禾,那是汉、唐以来人们聚居的地方,实际上只是喧闹的市集。他建了一间房屋,不简陋也不华丽,在里面放置书籍阅读。房屋前面砌筑小池,堆叠砖石筑成围墙;围墙外丛生着高大的竹子,碧绿的竹干分立,绿叶繁茂铺展,树阴映照着几案席子,既可爱又可供玩赏。房屋幽深,恍若处在深林幽谷之中,于是命名为“苍翠轩”。植物中幽静的没有比竹子更好的,而轩的幽静又借助竹子而成。宗元怀有清秋般高洁的志向,摆脱豪华奢靡的习气,俯仰起居在这里,在这里吟咏歌唱,在这里接待宾客朋友,没有一天不处在苍翠之间。他的精神清明而端正,气质爽朗而开阔,发而为诗,俊逸而深长。这样以后才知道,竹子对于幽静居处是最相宜的,而世上懂得这一点的人大概很少。即便如此,竹子的可爱难道只是因为它苍翠的颜色吗?你看它冬夏不变,具有坚贞耿介的节操;独立挺拔而不屈挠,具有幽静自守的[缺字];内里空虚,是胸怀大道的器具;外表挺直,是卓越品行的表征。因此,竹子有类似君子的地方,可以用来比拟德行。宗元年纪虽壮而资质美好,积累学问而努力修行,我看他的德行已经成就,指日可待。《诗经》说:“看那淇水岸边,绿竹长得多么茂盛。有文采的君子,好像切磋琢磨玉石一样。”这是卫国人赞美卫武公的德行。宗元还应当思考怎样使自己像他。至正十五年五月五日记。忠敬堂记 《传》说:“臣子侍奉君主,要以忠心。”又说:“做人臣子的职责,在于恭敬。”樊迟问仁,孔子用“做事恭敬、待人忠诚”来告诉他。忠敬之道,意义多么重大啊!所以用它来侍奉君主,就尽到了臣子的职责;用它来约束自己,就尽到了仁人的职责。君子对于忠敬,一刻也不能忘记。片刻不忠,邪恶的念头就会产生;片刻不敬,懈怠傲慢的意思就会升起。忠和敬,大概是做人的大端吧!同知元帅府事、天台贾侯,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忠敬堂”,是为了彰明自己的志向。贾侯是世家子弟,喜好礼法,通晓学问,沉着坚毅而有谋略。自从汝颖地区煽动祸乱、天下用兵以来,他散尽家财,招集义旅,保卫乡里。至正戊戌年,他随军来到温州,每逢征伐,从未不在军中。军队从柟溪进攻安固,进入横阳时,他都亲自穿戴铠甲头盔,率先冲在士卒前面,最终取得成功。其他军队中有人怀有异谋,派人来诱骗他,贾侯说:“我只知道应当赞助忠于国家的人。”于是揭发了那人的奸谋。他早晚以公事为重,小心谨慎而周密。至于和朋友交往,一定竭尽真情;处理事情不苟且,并且战战兢兢、谨慎畏惧。这样看来,贾侯侍奉君主、对待他人的忠诚,以及作为臣子办事的恭敬,也可以说是能够努力实行了。这座堂以此命名,还有什么不相称的呢!君子说:“忠,是德行的根基;敬,是承载德行的车舆。”积累根基而站立,乘车承载着德行前行,这就是贾侯的德行。因此写下这篇记来给他的子孙看,使居住在这座堂中的人,必定把忠敬存于心中,那么贾侯的德行大概就能流传到永久了。至于景色气象的优美、宽广房屋的华美,以及泉石树木的幽深茂盛,本来就不必等待记述。贾侯名嵩,字伯嵩。至正二十四年七月八日记。清芬阁记 温州城周围十八里,居住着一万户人家,屋檐相连、栋宇相接,密密麻麻像蜂房一样。哪怕很小的一块空地也难以得到,所以各家都建造重叠的房屋居住;层层楼阁像鸟翼一样高起,在低洼、拥挤、喧闹的环境中彼此相望,却也有闲静幽雅的趣味。吏胥的叫嚣冲撞稍微远离耳目,便可以舒展胸怀,召集宾客朋友来游玩,在这里从事文章、享受音乐、弹琴歌唱,就不只是凭高眺望远方而已了。娄镐鼎周的住宅在城西南角,居处临近巷道,又靠近市场,于是在住宅堂屋之上建了一座阁,命名为“清芬”。这大概是他的先祖建造的,而名称则是鼎周所命的。阁共有五间,横向宽六寻,纵向二寻有半,里面可以坐下几十个人;南北两面各排列着窗户,可以望见远处壁立的山峰。左右两间设置坐垫和床榻,收藏图书典籍。鼎周的父亲竹近处士某,性情雅正,喜爱士人;遇到才德出众的朋友来,就请他们住在这里,读书、弹琴、投壶、下棋,饮酒吟咏,彼此欢乐,以至于从早到晚。乡里的前辈进士郑君僖、项君仲升、章君任尧、彭君庭坚,都曾在这座阁中游玩休息。至正甲辰年,黄岩商君复来主持郡学,鼎周把住所让给他。我每次拜访商君,一定登阁坐坐,鼎周和他的儿子观常常殷勤挽留我,谈论古今。观年方二十岁,善于遵守子弟的礼节,而且喜爱文学。鼎周能够继承处士的志向,而观的志向又像鼎周一样,那么这座阁用来招致贤士来游,让他们共同吟诵先人的清德芳名,并把这些写入文章,难道不就在这里吗?我听说娄氏的先世有一位名叫寅亮的人,考中宋代甲科,高宗时任御史,因讨论建储之事,接连上疏请求选立太子,天下都称赞他的贤能。这正是他的清德芳名传播久远而不泯灭的地方,尤其值得诵说。观来请求我作记,所以写下这些话来给后人看。

苍雪轩记蒋君文质旧居括之青田,慕其先世开三径故事,于屋傍莳竹,厥茂林如,乃名读书之室曰苍雪轩。其后侨居永嘉,窻户之外有竹数竿,故名亦因其旧。今年秋,予至三山,访君于郡庠之寓,在奎文阁后,斋室空旷,四壁萧然,而苍雪之扁复署焉。环视其旁,则頽垣故址,猗猗之枝,青青之叶,无有也。方深以为疑,而君且征予记之。予谓君曰:“名本无名,因物而有,有是物斯有是名,未有无其物而有其名者也。故曰名者实之宾也。今君之居未始有竹焉,乃独掲斯名以示,不亦迂乎?”君笑曰:“子知吾室之名,未知吾之所以名也。自吾去其乡而居温,居闽,今三十余年矣。吾毎念祖宗之邱垄与先人之敝庐,闲居燕坐,其心常往来于青田山中,凉隂碧色,若在左右。至于瞑目而寐,则其身忽处于故乡之屋,而竹尚无恙,苍雪飞洒,爽气袭人,哦诗诵书其下,如旧时所习。及其觉也,吾之身初未尝徃,而吾之居亦未尝易也。抑不知苍雪之在彼乎?在此乎?为是而名吾室,恶可谓其无实哉?”予因悟曰:“吾以迹求,故不见其有物;君以心防,故不泥于无形。然则宜书之以告疑者。”遂为记。

聴鹤楼记予同年进士薛子颙氏,名其楼聴鹤。始予闻之,意夫鹤之为物,羽毛洁白可爱,异乎众禽,而其声清厉,故喜聴之耳。否则鹤鸣夜半,审于知时,子颙之出处,葢以时进退者,或有取于是也。既而徴予为记,乃得以质其故焉。子颙曰:「易不云乎?鸣鹤在隂,其子和之。吾夫子系传,则以言行为君子之枢机,出乎身而加乎民,发乎迩而见乎逺,善与不善,随感而应,可不慎哉!故我毎闻鹤之鸣,而必以自警焉。此楼之所以名也。」予曰:「善哉,子之学易乎?因斯楼之名,而知子之深有得于易者矣。夫易之为道,至广至大,至精至深,天覆地载,天地吾易也。盈天地间唯万物,万物皆吾易也。君子以一身而体天地万物之易,必观其▯而省诸躬。故天行之健也,我则以自强不息;地势之坤也,我则以厚徳载物。覩山泽之损,而以之惩忿室欲;覩风雷之益,而以之迁善改过。易之为▯,变化不穷,而反之于身,无非道之所在也。然人之反身修省,求其至切而尤不可不谨者,言与行而已。故君子观鹤鸣子和之▯,知夫至诚感通之理,无有间于幽逺也,则必致察于言行之间焉。言也者,心之声也;行也者,徳之见于行事者也。言行动于跬步之内,而应于千里之外,是故庸言之信,庸行之谨,惟恐其有失口于人而失足于人也。寡尤寡悔,其机岂在外哉?非深于易者,奚足以知此?若子颙,可谓善学而深有得于易者矣。虽然,子颙之于言行,岂独闻鹤之声而后致其谨也哉?葢将无时而不谨,虽闲居独处,寂然閴然之际,而所以自警者,必常若鹤呜之在乎耳矣。」子齿少长,而言不知讱,行不加修,方将从子于聴鹤之楼,相与论羲文周孔之易,庶几其有益乎?

译苍雪轩记 蒋君文质旧居在括州青田,仰慕先世开辟三条小径的故事,在屋旁种竹,竹林十分茂盛,于是把读书的屋子命名为“苍雪轩”。后来他侨居永嘉,窗户外有几竿竹子,所以名称也沿用了旧名。今年秋天,我到三山,在郡学的寓所拜访他。那处寓所在奎文阁后,斋室空旷,四壁萧然,而“苍雪轩”的匾额又挂在那里。我环视四周,却只见残垣旧址,哪里还有柔美的竹枝、青翠的竹叶呢?我正深感疑惑,蒋君又请我作记。我对他说:“名称本来没有固定的名称,是因事物而产生的;有这样的事物,才有这样的名称,从来没有没有事物却有名称的道理。所以说,名称是实际事物的宾客。如今你的居处从来没有竹子,却独自悬挂这个名称给人看,不也太迂腐了吗?”蒋君笑着说:“你知道我屋子的名称,却不知道我命名的原因。我离开故乡到温州居住,又住在福建,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我每当思念祖宗的坟墓和先人的旧屋,闲居安坐时,心中常常往来于青田山中,仿佛清凉的树荫、碧绿的景色都在身边。等到闭眼睡着,我的身体便忽然处在故乡的屋子里,而竹子依然安好,苍白如雪的竹花纷纷飞洒,清爽之气扑面而来;我在竹下吟诗诵书,就像过去所习一样。等到醒来,我的身体其实从未到过那里,我的居处也从未改变。可是又哪里知道苍雪究竟在彼处,还是在此处呢?正因为如此给我的屋子命名,怎么能说它没有实际依据呢?”我于是明白了,说:“我根据外在踪迹去寻找,所以看不见它实际存在的事物;你根据内心去体会,所以不拘泥于形体是否存在。既然这样,就应当把这些写下来,告诉那些对此感到疑惑的人。”于是作了这篇记。听鹤楼记 我的同年进士薛子颙,把他的楼命名为“听鹤楼”。起初我听说这件事,心想鹤这种动物羽毛洁白可爱,与众鸟不同,而且声音清亮高亢,所以他只是喜欢听鹤鸣罢了。否则,鹤在半夜鸣叫,确实能够知晓时令,子颙的出仕或退处,大概是以时势为进退,也许从这里有所取法。后来他请我作记,我才得以询问其中的缘故。子颙说:“《易经》不是说过吗?‘鹤在隐蔽处鸣叫,它的子嗣应声和鸣。’孔夫子的《系辞传》则认为,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的关键枢纽,从自身发出而施加于百姓,从近处发出而显现于远方,善与不善,都会随着感应而发生反应,怎么可以不谨慎呢!所以我每次听到鹤鸣,就一定用它来警戒自己。这就是楼名的由来。”我说:“说得好!您是在善于学习《易经》啊。根据这座楼的名称,就知道您对《易经》有很深的领悟。《易》的道理极其广大、宏大、精微、深远;天覆盖、地承载,天地就是我的《易》;天地之间充满的只有万物,万物也都是我的《易》。君子以自身去体察天地万物的变化,一定观察它们的象而反省自身。所以看到天道运行刚健,我就以自强不息勉励自己;看到大地形势柔顺厚重,我就以厚德承载万物。看到山泽损卦的象,就用它来抑制愤怒、节制欲望;看到风雷益卦的象,就用它来改恶从善、改正过错。《易》的象变化无穷,反观自身,无不是道理所在。然而人反身修养、省察自己,最切近而又尤其不可不谨慎的,就是言语和行为。所以君子观察鹤鸣子和的象,懂得至诚相感相通的道理,认为这种感应没有幽深远近的间隔,便一定会在言语行为之间仔细察看。言语,是内心的声音;行为,是德行在办事中的显现。言语和行为发生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却会在千里之外产生回应。因此,连平常的言语也要守信,连平常的行为也要谨慎,只怕在别人面前失言失足。少些过失、少些悔恨,关键难道在外部吗?不是深通《易》理的人,哪里能够知道这些?像子颙这样,真可以说是善于学习《易经》而且有很深领悟的人了。不过,子颙对于言语行为的谨慎,难道只是听到鹤声以后才做到的吗?大概他将没有一刻不谨慎,即使闲居独处,在寂静空旷的时候,自我警戒也一定常常像鹤鸣就在耳边一样。我的年齿比您稍长,但言语不知谨慎,行为也没有更加修养,正要跟随您到听鹤楼去,一同讨论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易》,希望能够有所裨益吧?”

重建东禅报恩光孝寺记粤自佛法之入中土,其教漫衍,招提之宫徧乎海宇,而闽越尤多。东禅在福州城东三百步,倚郭近市,而左右乃背负山林,麓邃幽,是宜仙佛之所宅。梁大同三年,郡人郑招勇者,始舍其居,立净土院。唐中废为白马祠,咸通间,辨才大师慧筏以禅定之力,咸通避去,复建焉。屡更赐额,今之报恩光孝,则宋绍兴十七年所赐也。旧有大藏经刻,流布真诠,又有东野清隂之亭,芙蓉之阁,昔贤名人往往于斯游观吟咏,遂为闽之望刹云。至正壬寅,平章燕赤不花公由江浙被命来镇闽省,岛夷据城以拒,火厥寺。公召兵讨平之,异日言及寺之燬也,喟曰:“寺燎靡存,以我之故,其可勿图。”乃遣使诣温,起前归元寺住持法怯圆辨禅师智顺为之主,而属以兴作焉。先是禅师尝造浮图于净江山,公道温见而嘉之,故有是举。至则拂秽草,除烬土,购财僦工,于指□役而行。宣政院副使侧寳世鉴复鸠赀以佐其费。肇寺于癸夘之五月,越明年冬告成。觉皇之殿,演法之堂,三门两庑,僧堂钟楼,悉复其旧,像设咸备,庖湢有舍。僝功之亟,观者咨骇。既乃求文以记营构始末。予惟释氏之道,以色相为虚幻,是故古之桑门,卉衣木食,林止岩栖,唯究观夫空寂,初奚有慕于外乎?至于后世徒众寝繁,丛林日广,于是乎崇屋大厦而不为侈,施彰五彩而不以为华。其或庳狭简陋,则为之徒者且不能一日羣聚而处矣。故有废必兴,而起废之功不免于壮丽者,岂独以歆动流俗而夸耀乎人哉?亦欲辑学徒使之行住坐卧于中而修焉,证焉,以广夫教之传焉耳。然当四方用武之日,嵗艰物匮,而兹寺之精朞月以完,炫金碧于瓦砾之墟,而幻寳刹于刼灰之后,何其盛欤?向非禅师愿力▯深,规猷有素,孰能成之若是之易?而藩省大臣为之纪纲而相其成者,葢谓西方▯教威。灵赫奕,必能賛延丕祚,而隂隲黎元。非但植福田,利益于已而已也。禅师嗣法铁闗枢,得其宗要,辨说无碍。距辨才之世,凡七十一传,方将逺绍遗风,以接来学。缔造经画,乃出绪余,其道葢不在是也。至正二十四年十一月甲子记。

竹西楼记温之平阳有地曰炎亭,在大海之滨,东临海,西南北三靣皆山,山环之若箕状。其地可三四里,居者数百家,多以渔为业。循山麓而入,峯峦廻抱,不复见海。其中得平地,有田数百亩,二十余家居之,耕焉以给食。有潜光院在焉。潜光院者,明教浮图之宇也。明教之始,相传以为自苏邻国流入中土,瓯闽人多奉之。其徒斋戒持律颇严谨,日一食,昼夜七时咏膜拜。潜光院东偏,石心上人之所居也。有楼焉,曰竹西楼,当山谷之间,下临溪涧,林树环茂。楼之东植竹,其木多松槠桧栢,有泉石烟霞之胜,而独以竹名焉者,葢竹之髙标清节,学道者类之,故取以自况云。乡之能文之士,若章君庆、何君岳、林君齐、郑君弼,咸赋诗以歌咏之。斯楼之美与竹之幽,固不待言而知矣。石心修为之暇,游息于是。山雨初霁,冷风微来,如挹琅玕之色,聴环佩之音焉。而又仰观天宇之空旷,俛瞰林壑之幽深,翛翛然若游于造物之表,而不知人世之为人世也。石心素儒家子,幼诵六蓺百氏之书,趋淡泊而习髙尚,故能不汨于尘俗,而逃夫虚空。其学明教之学者,葢亦托其迹而隠焉者欤?若其孤介之质,清脩之操,真可以无媿于竹哉!楼建于某年,石心之师曰徳山实经营之。石心名道坚,至正十一年七月望记。

译重建东禅报恩光孝寺记 自从佛法传入中原以来,其教义广泛流传,佛寺遍布天下,而闽越地区尤其多。东禅寺在福州城东三百步,依傍城郭而靠近市场,但左右却背靠山林,山脚幽深,实在适宜仙佛居住。梁大同三年,郡人郑招勇开始舍出自己的住宅,建立净土院。唐代中期废弃后改作白马祠,咸通年间,辨才大师慧筏凭借禅定之力,使咸通年间的避乱者离去,又重新建成寺院。寺院屡次得到赐额,如今“报恩光孝”这个名称,是宋绍兴十七年所赐的。旧有大藏经刻本,流传真实教义;又有东野清荫亭、芙蓉阁,过去的贤人名士常常在这里游览吟咏,于是成为闽地著名寺刹。至正壬寅年,平章燕赤不花公由江浙奉命前来镇守闽省,岛夷占据城池抗拒,放火烧毁了这座寺。公召集军队讨伐平定他们。后来谈到寺院被烧毁的事情,叹息说:“寺院被大火烧尽而不存在,既然是由于我的缘故,怎么可以不设法重建呢?”于是派使者到温州,请前归元寺住持、法怯圆辨禅师智顺主持此事,并把兴建的任务交给他。此前禅师曾经在净江山建造佛塔,公经过温州时见到并称赞它,所以有这次任命。禅师到达后,清除污秽杂草,扫除灰烬泥土,购置财物,雇用工匠,立即动工修建。宣政院副使侧寳世鉴又募集钱财来帮助支付费用。癸卯年五月开始建寺,第二年冬天竣工。觉皇殿、演法堂、三门、两廊、僧堂、钟楼,全都恢复旧日的样子;佛像供具齐备,厨房和浴室也都有房舍。工程完成得如此迅速,观看的人无不惊叹。后来便请求我写文章,记述营建的始末。我认为,释氏的道理把色相看作虚幻,所以古代的僧人穿草衣、吃木实,住在树林、栖身岩穴,只是探究空寂之理,起初哪里会羡慕外在的东西呢?到了后世,僧众日益繁多,寺院丛林日益扩大,于是高大房屋、宽广殿宇也不认为奢侈,施以鲜明的五彩也不认为华丽。如果房屋低矮狭窄、简陋不堪,那么作为僧徒的人甚至不能一天群居其中。因此,寺院有废必定要兴建,而重建废寺的工程不能不壮丽,难道只是为了使世俗惊羡、向人夸耀吗?也是想让学徒聚集其中,在行住坐卧之间修行、证悟,以扩大佛教的流传罢了。然而正当四方用兵、年成艰难、物资匮乏之时,这座寺院却在一个月内精美地建成,在瓦砾废墟上炫耀金碧,在劫灰之后重现宝刹,这是多么盛大啊!若不是禅师的愿力宏大深厚、规划谋略早有准备,谁能这样容易地建成呢?” 而藩省大臣为此筹划纲领、帮助它完成,大概是认为西方佛教的威灵显赫,必定能够辅助延续国家的盛大福运,暗中护佑百姓。这不只是培植福田、使自己获益而已。禅师继承铁关枢的法脉,获得其中的宗旨要义,辨析阐说没有障碍。从辨才大师的时代算起,共有七十一代传承;如今正要远承遗风,以接续后来的学人。建造筹划,不过是他余力所及之事,他的道业大概并不在此。至正二十四年十一月甲子记。竹西楼记 温州平阳县有个地方叫炎亭,在大海边,东面临海,西、南、北三面都是山,群山环绕,像簸箕一样。这个地方方圆三四里,居住着几百户人家,大多以捕鱼为业。沿着山麓进去,山峰层峦回环,再也看不见海。里面有一块平地,有数百亩田,二十多户人家居住在那里,耕田来供给食物。那里有潜光院。潜光院是明教僧人的住所。相传明教起初从苏邻国传入中原,瓯地和闽地的人多信奉它。其徒众斋戒持律很严谨,每天只吃一餐,昼夜分七个时段诵经礼拜。潜光院东侧,是石心上人居住的地方。有一座楼,名叫竹西楼,处在山谷之间,下面临近溪涧,林木环绕而繁茂。楼东种着竹子,其他树木多是松、柘、桧、柏,也有泉石烟霞的美景,却独独以竹命名,大概是因为竹子高洁的品格和清正的节操,正与学道之人相类似,所以取竹来自比。乡里能写文章的人,如章君庆、何君岳、林君齐、郑君弼,都作诗来歌咏它。这座楼的美和竹子的幽雅,本来不用说就能知道。石心在修行之余,到这里游息。山雨刚刚放晴,微冷的风吹来,好像捧来美玉般竹子的青色,又听到环佩般的声音。又抬头仰望天空的空旷,低头俯瞰林谷的幽深,飘然若游于造物主之外,竟不知道人世还是人世。石心向来是儒家子弟,幼年诵读六艺和诸子百家的书,趋向淡泊,修习高尚,所以能够不被尘俗污浊,而遁入虚空。他学习明教之学,大概也只是借此行迹来隐居吧?至于他孤高耿介的资质、清正修洁的操守,确实可以无愧于竹子啊!楼建于某年,石心的老师德山主持经营此事。石心名道坚。至正十一年七月望日记。

木石居记居必以羣,羣必以类。羣则相合,类则相亲。故非其类者,不可与之羣,而况与之居乎?人之于人类也,禽兽草木之于人,非类也。麟也,鳯也,▯龙也,非不灵且瑞也,然与人羣而居,则未始可者也。防稽生予之同姓,而氏曰胡者,乃号于众曰:「吾之所与居者,木石也。」众矍然异之曰:「胡子首圆足方,耳目口鼻四肢,人也。心明乎理义,智通乎古今,出言有章,动作有仪,又人中之秀也,而胡为乎与木石而居也?」予因是而思之,胡子之意,葢有所激欤?两翼而飞,四足而走,毒齿利爪,击搏触齧,弱肉强食,若是者,吾可与之居乎?浮化浇漓,朴变虚伪,狙狡狯诈,内藏坑穽,貌人心禽,若是者,吾可与之居乎?鸟兽非吾羣类,难与居也。然而天地之间,可与同居者,莫若木与石矣。木石虽非吾类,而有得于吾心者焉。今夫木,自生自长,自荣自植,其材足以备器用,充梁栋,而其髙至于百寻,上千霄汉,未尝挠折。然则物之直者,有过于木者乎?今夫石,屹然崭然,其大盘然,径尺之璧,希世之寳,或蕴于其中,水之而不屑,火之而不烈,击之而不缺。然则物之刚者,有过于石者乎?直也,刚也,君子之徳也。胡子之性,既直且刚,固于木石有合焉耳。与之居,不亦宜乎?且木之直也,而抱美材焉;石之刚也,而函至寳焉。胡子负材而怀寳,方将出为世用,又岂终于山林而已哉?或者以告胡子,胡子以予为知言,既名其室,遂请予记之。胡子者,温其名,遵道其字也。

瑞榴记至正二十一年,林君伯恭所居之园,榴生五实,并蔕。其四在下,四向相对,大小如一。其一居上,而稍加大焉,端正美好。置诸笾豆,巧若人力之为者。秋七月辛未,伯恭以客宴,在坐者监察御史孔汭世川,浙省左右司员外郎季伏子庚,江浙省都事林彬祖彦文,江浙行枢宻院都事翁仁徳元合□沙可学,浙江行宣政院照磨崔仁智道明,江东宪史方源明与高八人。既伯恭出榴示客,客传观之,咸嗟叹称赏曰:“此瑞榴也,不可以无述。”伯恭乃请客赋诗,而属髙为记。予谓祯祥兆福,妖孽兆祸,气所感召,有开必先,吉凶善恶,各以类应。大抵嘉瑞之生,未有无因而至者也。维兹和气薰蒸,达于厚地,发于植物,积善所致,夫岂偶然也哉?且榴之为物也,内蕴精华,其房多子,非子孙众多之▯乎?且数五者,五为五行,人得五行之秀者为贤,非子孙贤哲之▯乎?子孙既多,而又贤也,福庆之甚,孰过于此?九茎之芝,连理之木,异亩同颖之禾,载于简册,世所罕见。兹榴之瑞,可与并纪。曰国曰家,厥应则一。林氏之大,其在兹乎?伯恭以丈魁江浙,登进士第,授休宁尹,辟南台掾,除福建省管勾令,为江浙行枢宻院都事。弟尝为乐清主簿,嘉诚各从仕枢府。二子本东,皆清俊端确,以茂才举为文学官,华萼相辉,乔梓并秀,所谓祯祥之兆,葢騐之人而已见之矣。伯恭学问才艺,众所共推,其心甚坦夷,于物无忤,善与人交,乐道人之善。吾知天所以报伯恭者,殆方昌而未有艾也。永锡祚▯,世济其美。他日符瑞之应,岂不有征而可信者哉?伯恭名温,所居在永嘉郡城之南三里。

明逺楼记呉子中居平阳之夏口里,作楼三间,题其额曰「明逺」,而求予言记之。予乡日尝过子中,子中邀予登楼饮酒。予乃防目环视,见夫川原平衍,峯峦罗列,南挹龙山霞岭之幽,北瞻清华墨城之耸,西览雁荡玉苍之秀,而东则极溟海之广大,覩日月之所出,与夫客帆渔艇之往来上下焉。凡四向山水之竒,烟景之胜,百里外所有之物,举不能逃吾瞳睫间,信乎其明之所及者不近而逺矣。虽然,「明逺」名也,必有义存焉。吾试为子中言之,子中当试为吾聴。今夫人之有目,所以视也;视之有眀,所以见也。而明所见之逺近,实系乎所处之高下焉。故登髙而望,则虽千里见者逺;身之所处者卑,则目之所及者近。理固然也。故君子自修之道,必立身于崇髙之地,使夫私欲无以累其中,则本然之明,物莫能蔽,而无逺勿照矣。是故君子之视也,必用夫明焉;君子之明也,必烛夫逺焉。「书」曰:「视逺惟明」,其谓之是乎?子中平居暇日,俯仰于斯楼之上,而加修省于延览舒眺之余,则其为益也大矣。夫岂徒曰居髙明逺眺望而已哉?子中曰:「子之言甚善,我请终身用之弗忘。」于是书之以为记。

译木石居记 居住一定要和群体在一起,群体一定要按类别相处。同群就会相合,同类就会亲近。所以不是同类,不能和它结群,更何况同它居住呢?人和人属于同类,禽兽草木对于人来说不是同类。麒麟、凤凰、龟、龙,并不是不灵异祥瑞,然而要同人群居,却从来不可行。会稽有一位姓胡的同姓后生,便向众人自号说:“我所与之居住的,是木和石。”众人惊讶地说:“胡先生头圆脚方,有耳目口鼻和四肢,是人。内心明白义理,智慧通达古今,说话有文采,举止有礼仪,又是人中的俊秀,为什么反而要同木石居住呢?”我因此思考,胡先生的用意,大概是有所感慨吧?那些长着两翼而飞、四足而走,生有毒牙利爪,彼此击打搏斗、冲撞撕咬,弱肉强食的东西,我可以同它们居住吗?世风浮薄,朴实变成虚伪,狡猾奸诈,内藏陷阱,外表像人而内心如禽兽,这样的人,我可以同他们居住吗?鸟兽不是我的同类,难以与之居住。然而天地之间,可以与我共同居住的,没有比木和石更合适的了。木石虽然不是我的同类,却有与我的内心相契合之处。你看树木,自生自长,自我繁茂,自我挺立,它的木材足以制作器物、充作栋梁;它高达百寻,直上云霄,从未弯折。那么世间直的东西,有超过树木的吗?你看石头,巍然高峻,棱角分明,体量广大;直径一尺的璧玉,是稀世珍宝,有的宝物蕴藏在石中;水冲它而不损,火烧它而不裂,敲击它也不会破缺。那么世间刚硬的东西,有超过石头的吗?正直和刚强,都是君子的德行。胡先生的性情既正直又刚强,本来就与木石相合。和它们居住,不也很适宜吗?况且树木虽正直,却怀抱美材;石头虽刚硬,却蕴含至宝。胡先生身负才能、心怀珍宝,正要出仕为世所用,难道终究只留在山林而已吗?有人把这些话告诉胡先生,胡先生认为我说得知心,于是命名他的居室,又请我作记。胡先生名温,字遵道。瑞榴记 至正二十一年,林君伯恭所居住的园中,石榴结出五个果实,共用一个果蒂。下面四个,向四面相对,大小一样;上面一个,稍微大些,端正美好。把它们放在笾豆中,精巧得像人工特意做成的一样。秋七月辛未日,伯恭设宴款待客人,在座的有监察御史孔汭世川、浙省左右司员外郎季伏子庚、江浙省都事林彬祖彦文、江浙行枢密院都事翁仁德元合□沙可学、浙江行宣政院照磨崔仁智道明、江东宪史方源明,以及高八人。伯恭拿出石榴给客人看,客人传递观赏,都惊叹称赞说:“这是祥瑞的石榴,不可以不记述。”伯恭于是请客人作诗,又嘱托高为它作记。我认为,祥瑞预示福气,妖异预示灾祸,都是气机感应招致的;事情有所发生,必定先有征兆;吉凶善恶,各自按同类相应。大抵美好的祥瑞产生,没有无缘无故到来的。如今和顺之气熏蒸,上达于厚土,又在植物中发育,这是积善所导致的,难道是偶然的吗?况且石榴这种东西,内部蕴含精华,房室中有许多种子,难道不是子孙众多的象征吗?又说到“五”这个数,五是五行;人得到五行的秀异之气便成为贤者,难道不是子孙贤能的象征吗?子孙既多,又都贤能,福气庆祥之盛,还有什么能超过这呢?九茎灵芝、连理树、不同田亩却同穗的禾苗,都记载在史册中,是世间罕见的祥瑞。这石榴的祥瑞,也可以一同记载。国有国的祥瑞,家有家的祥瑞,它们所对应的道理是一样的。林氏家族的兴盛,大概就在这里吧?伯恭凭文章才能在江浙居于魁首,考中进士,授任休宁县尹,又被征召为南台属官,授福建省管勾令,后来任江浙行枢密院都事。他的弟弟曾任乐清主簿,嘉诚也都在枢府任职。两个儿子本东,都清秀端正,以茂才身份被举荐为文学官,兄弟如华萼相辉,父子如乔梓并秀;所谓祥瑞的征兆,大概已经在人身上得到验证并显现出来了。伯恭的学问才艺,众人共同推重;他的心胸十分坦荡平和,对事物没有违逆,善于同人交往,乐于称道别人的优点。我知道上天用来报答伯恭的福泽,大概正兴盛而没有止境。永远赐给他福禄子孙,使后代世世继承他的美德。将来祥瑞应验,难道不会有证据而足以令人相信吗?伯恭名温,居住在永嘉郡城南三里。明远楼记 吴子中居住在平阳夏口里,建造了三间楼房,在匾额上题写“明远”,并请求我写文章记述此事。我从前曾拜访子中,子中邀请我登楼饮酒。我于是闭上眼睛环视四周,只见河流原野平坦开阔,山峰罗列;向南可领略龙山、霞岭的幽美,向北可眺望清华、墨城的高耸,向西可观看雁荡、玉苍的秀丽,向东则能看到大海的广阔,望见日月升起的地方,以及客船渔艇往来上下。四面山水的奇异、烟景的美好,百里之外的一切景物,都不能逃过我的眼睫之间,确实是它的明亮所能照见的范围不只近处而且远方。即便如此,“明远”只是名称,其中一定还有意义。我试着为子中说明,请子中姑且听听。人的眼睛,是用来观看的;观看能够明察,才可以看见事物。而明察所能看见的远近,实际上取决于所处位置的高低。所以登上高处远望,即使千里之外也能看得很远;自身所处的位置低下,眼睛所能达到的地方就近。这是本来如此的道理。因此,君子修养自己的方法,必须使自身立于崇高的位置,使私欲无法累及内心,那么本有的明察就没有东西能够遮蔽,便没有什么远处不能照见了。所以君子观察事物,一定要运用明察;君子的明察,一定要照见远处。《尚书》说:“能看见远处,才叫明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子中平日闲暇时,在这座楼上俯仰观览,在延伸视野、舒展远眺之余,再加以修养反省,那么所获得的益处就大了。难道只是说居于高处、明亮之地远望景物而已吗?子中说:“您的话非常好,我请求终身奉行而不忘。”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作为记。

农乐堂记清河王文瑞名其所居之室曰农乐堂,而为予言曰:“吾家有田若干顷,播种其中,足以资伏臈近舍园数亩,树桑以蚕,植麻以绩,而衣有余布。嘉蔬异菓时食其新。畜鸡豚以供膳羞。吾春秋课耕艺,督敛获,徜徉乎陇亩畦圃间,与与如也。稼事既已,租税毕输,则为酒醴具,甘防以朝夕奉吾长老,而洽比邻。吾亦优游无事以卒嵗焉。意人世之乐无过此者,故以吾居,敢请子言记之。”夫当天下治平之日,而耕田凿井以食以衣,荣辱不得加其身,利害不能婴其心。凡所谓忧患者,皆无与于已,庸非可乐之至者乎?然世之人莫不乐千驷万钟之乐,至决性命而求必得之,不汲汲焉则戚戚焉,终夜以愁,终日以奔趋,而于▯亩稼穑之事,则以为大劳而莫之为也。夫乘人之车,可加以鈇钺之诛;食人之禄,可随以鞭扑之辱。较之二者之间,果孰得而孰失耶?今文瑞不乐于此,而乐乎彼此,诚可谓得其乐者矣。虽然,农固可乐也。若夫夺其时而使之不暇于耕,扰其居而使之不安其业,削剥其财而使之不得其生且养,则虽欲乐其乐,有不可得已。自非为政者能推是心以及人人,又恶使天下之农皆得其所乐哉?吾故重有感焉,于是乎书以为之记。

蒙斋记予友李黼景章,名其读书之室曰「蒙斋」,而来求言记之。予作而言曰:「呜呼!蒙之义大矣夫!物生之初,混沌未开,空侗颛愚,昧昧蚩蚩,而莫之其所。为人之与物,均若是蒙也。然人虽在于蒙,而四端之徳、五典之常、万物万事之理,葢已无一不具于吾性。是故君子之所贵者,养蒙而已。当其未发之蒙,纯一无伪,外物之未感,情欲之未动,能养其正而无害,自其固有之善而充之,以至于尽性践形之极,则必其睿智通达、笃实而辉光。故曰:『防以养正,圣功也。』若夫蒙而不知养,养而不以其正,亦终于蒙而已矣,是之谓自弃。虽然,欲养蒙以入圣,曷观《易》之▯而求之乎?『山下出泉,泉出遇险,未有所适』,蒙之▯也。夫水之为物,流下而其势必行,及其行也,则盈科而进,放乎四海,夫孰能遏之?是故君子观泉之出未有所适也,则务学以敦其本;观水之势必行而不可遏也,则行道以达其志。故曰:『君子以果行育徳。』景章居是斋也,读圣人之书,求古圣贤之用心,而诚身穷理以育其徳,见善必迁,闻义必徙,不为通塞易操,以果其行。夫如是,则于作圣之功,其庶几乎!」景章曰:「善!请书之,吾将以自勉焉。」于是书以为记。

积善堂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夫人而长言之也。然求其能行者,千万人中不得一人焉。间有为一事善,则责报于天曰:“胡其不吾福也?”又望之于人曰:“胡其不吾与也?”再而不得,报于天,不见知于人,则怠矣。三而如是,则弃其善而莫之为矣。自非笃信之士,恶乎行善而无倦哉?淮水之南,有隠君子焉,曰潘君思诚。学岐黄俞扁之术,君蓄药于家,有疾告,无贵贱,辄与药。遇危笃则趋之,贫乏者不责其售,至数十次无厌色。尝曰:“吾闻君子为善,不惟善其身,而必有利益于人。吾既不用于时,无能利人,以医愈人疾,济人之生,亦仁者事也。吾从事乎此,以嵗月计,则亦庶几其善之积乎?”于是名其所居之室曰“积善堂”云。呜呼!造物者之于人,固未尝屑屑于应感,然亦未有久而不通者也。福善祸淫,皆非朝夕之所致,必由积渐而然。譬之穴土不已,则井必深而泉出矣;覆篑不已,则山必髙而物生已。今潘君之善,惟能积之而不已也,则彼造物者岂无感应乎哉?况天之报施善人,不在其身,则在其子孙。我知潘氏之后必大也。使为君之子若孙者,皆思所以袭行君之善,则为天之所祐助,岂不益绵逺而弗替乎哉?予既美之而重勉之,而又欲其后人之知继也,故勉之。

译农乐堂记 清河王文瑞把自己居住的房屋命名为“农乐堂”,并对我说:“我家有若干顷田地,在其中播种,足以供给伏腊祭祀;附近又有几亩园地,种桑养蚕,种麻纺织,衣服还有多余的布。应时采食嘉美的蔬菜和奇异的水果。饲养鸡猪来供给膳食。春秋两季,我督课耕种,监督收获,在田垄菜圃之间自由往来,悠然自得。农事结束、租税全部缴纳以后,便准备酒醴和甘美食物,早晚侍奉我的长辈,并与邻里和睦相处。我也悠闲自在,无所忧事地度过一年。我认为人世间的快乐没有超过这些的,所以用它命名我的居所,冒昧请您写文章记述。”天下太平的时候,耕田凿井,靠它来获得食物和衣服,荣辱不能加在自身,利害不能牵动内心。凡是所谓忧患,都与自己无关,难道不是最大的快乐吗?然而世上的人没有不以千辆马车、万钟俸禄为快乐的,甚至不惜决定性命也要得到它;得不到就急切追求,不能追求就忧愁不安,整夜忧愁,整天奔走趋附;对于田亩耕稼的事情,却认为极其劳苦而不肯去做。乘坐别人的车,可能招来斧钺诛杀;享受别人的俸禄,可能随之遭受鞭打侮辱。比较这两种情况,究竟谁是得到,谁是失去呢?” 如今文瑞不以那种生活为乐,却以这种生活为乐,实在可以说是懂得了快乐的人。不过,务农本来确实可以快乐。假如夺去农民的农时,使他们没有时间耕种;扰乱他们的居处,使他们不能安于本业;削弱剥夺他们的财产,使他们不能维持生活和养育家人,那么即使想享受务农的快乐,也不可能了。若不是执政者能够推己及人,把这种心意施加到每一个人身上,又怎能使天下的农民都得到他们所应有的快乐呢?因此我又对此深有感触,于是写下这些话作记。蒙斋记 我的朋友李黼景章,把他的读书室命名为“蒙斋”,来请求我写文章记述。我起身说道:“唉!‘蒙’的意义太重大了!万物刚刚生成时,混沌未开,空疏愚昧,昏昏然、无知无识,不知道自己处在什么地方。人和万物处于初始状态时,也都像这样蒙昧。然而人虽然处在蒙昧之中,仁义礼智信的四端之德、五伦的常道,以及万物万事的道理,大概已经没有一样不具备于人的本性之中。因此君子所珍视的,只是培养蒙昧的本性罢了。在本性尚未发动的蒙昧状态中,纯一而没有虚伪,外物尚未感动,情欲尚未发动;能够培养它的正性而不损害它,从本来具有的善性出发而使它充实,直到尽性践形的极致,那么一定会达到睿智通达、笃实而有光辉的境界。所以说:‘防止蒙昧,以培养正道,是成就圣人的功业。’如果处于蒙昧却不知道培养,虽然培养却不按照正道,最终也只是停留在蒙昧之中,这就叫自暴自弃。即便如此,要培养蒙昧而达到圣人境界,为什么不观察《易经》的象来求取道理呢?‘山下流出泉水,泉水流出后遇到险阻,还没有确定所趋往的地方’,这是蒙卦的象。水这种东西,向下流动,势必前进;等到它流动起来,就会注满低洼处而继续前行,奔放到四海,什么能够阻挡它呢?所以君子观察泉水刚流出、还没有确定方向的情形,就致力于学习,以敦厚自己的根本;观察水势一旦形成便必然前进、不可阻挡的情形,就实行道义,以实现自己的志向。所以说:‘君子以果断的行动来培育德行。’景章居住在这座斋室中,诵读圣人的书,探求古代圣贤的用心,以诚心修养自身、穷究事理来培育德行;见到善行就一定迁善,听到义理就一定践行,不因通达或困厄而改变操守,以果断的行动来成就自己。这样的话,对于成就圣人的功业,大概差不多了吧!”景章说:“说得好!请您把它写下来,我将用来勉励自己。”于是写下这些话作记。积善堂记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句话人人都能长久说起。然而寻求真正能够实行它的人,千万人中也找不到一个。偶尔做了一件善事,就向上天责问:“为什么不赐福给我?”又向人期待:“为什么不帮助我?”两次都没有得到回应,既没有上天的报答,又不被人知晓,就懈怠了。三次仍然如此,就放弃善行而不再去做了。若不是笃信的人,怎么能够行善而不厌倦呢?淮水以南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名叫潘君思诚。他学习岐黄、俞扁的医术,在家中储藏药物;有人患病来告知,无论贵贱,他总是给药。遇到病情危重的,就赶去诊治;贫穷困乏的人,他不计较药钱,治疗了几十次也没有厌烦的脸色。他曾说:“我听说君子行善,不只是使自身善良,而且一定要对他人有益。我既然没有被时世任用,不能用其他方式使人受益,那么用医术治愈人的疾病、救助人的生命,也正是仁人的事业。我从事这件事,若按年月来计算,也大概可以积累一些善行吧?”于是把自己居住的房屋命名为“积善堂”。唉!造物者对于人,本来从不急切地立即回应感应,但也从来没有长久不相通的。福善祸淫,都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必定是由日积月累而形成。譬如不断挖掘泥土,井一定会越来越深而泉水涌出;不断往上堆土筐,山一定会越来越高而万物生长。如今潘君的善行,只要能够不断积累而不停止,那么造物者难道会没有感应吗?何况上天报答善人,如果不在善人自身,就会在他的子孙身上。我知道潘氏的后代必定会兴盛。假如做潘君子孙的人,都能思考怎样继承并实行潘君的善行,那么得到上天的护佑帮助,岂不是会更加绵延久远而不衰替吗?我既赞美潘君,又郑重勉励他;还希望他的后人知道继承这些善行,所以写下这些话勉励他们。

梅湾小隠记梅湾在乐清县治之东三十里,其地旁际大海,山环海防,若屏障然。世俗谓水之支流而滙者为湾,昔有居是者植梅,其处故以命名。梅今无存者,而名则因其旧云。梅湾之上,凡山水可游览者,曰镇屿,曰明山,曰龙门山。镇屿正当海口,捍潮汐之冲,或汹汹作声,则久晴必雨。旁居人以占▯,常騐。山脊有龙井,井畔小穴,视不见底,投之石,良久乃有声铿然。龙井之北有立石,髙可三丈许,广如之。石纹理若窻櫺状,俗呼名石櫺窻。明山上有萧相国祠,莫知其所从始。水有赤水,一名白龙港,中有白龙,天隂雨则见。长老相传云,昔有妇人不夫而孕,破脇产龙子,龙奔入海,所经为凟,数回顾其母,故水势多曲折。有松濑泉,泉甘冽,以煮茗甚佳。至正甲辰之嵗,予友赵新彦名来卜居焉,僦屋数间,日洒扫,具图画琴书,畜小僮一人,令其拾薪汲水。彦名隠处其中,教授子弟,暇徜徉泉石间以自娯,取景之佳者,俾诗人歌咏之。好事者以彦名故,率多来游,由是梅湾之名遂传士大夫间矣。自有天地以来,不知几千百年,居者葢非一姓,而景物之胜,今始昭彰。岂地之显晦,固有其时耶?抑亦待人而然耶?彦名尚志节,问学才器,出于人逺甚,沈防善藏,怀▯待用。其所谓隠者,岂真长往而不返哉?子以乡邑沦陷,义不受汚,弃家遁逃,来从彦名居数日,尽得梅湾小隠之趣。葢非遯世而离俗者,初未易以语此也。彦名求予记之,遂为记。

赵氏书塾记古之为教也,立学于国,序于术,庠于党,而家则有塾。师儒之职,官之所选,置田以井授,又无甚富甚贫之民。人生于其世者,无贵贱,皆得以学。而其敎人之法,自洒扫应对进退,以至于修己治人,本末精粗,复无不备。是故贤才盛,礼让兴,而风俗美。降及后世,先王之治晦而不明,学校之政隳,师儒之官废,井田之制坏。于是乎,惟富有力者,其子弟乃得从师学业。而力或不赡,虽有俊秀之质,亦终于无成而已矣。乐清赵君士正,世居莆岐,至正甲午,始迁于壸山之下而居焉。乃谋诸从子,辟塾于家,延致名师,尽聚其族之子侄而教之。币帛饔膳之费,咸出于已。赵氏故名族,支庶蕃衍,来就学者凡五十余人,而赵君新实主之。弦诵之声,揖逊之容,问辨之习,济济如也。君子谓兹塾之设,一举而三善备焉。收其宗族而不遗疎逺,非尊祖敬宗之义乎?训以徳义而使之兴行,非敦睦九族之要乎?矜其匮乏而教之知学,非作养人才之道乎?没而不书,则何以示劝?若夫子弟之学于是者,循小大之序,诵六艺之文,讲明乎理性之原,审察乎义利之辨,而从容乎道徳之归,可不勉焉?孜孜以毋负尔父兄教迪之意哉!至正二十四年春三月甲戌记。

译梅湾小隐记 梅湾在乐清县治东三十里,那里靠近大海,山环海抱,像屏障一样。世俗把水流分支汇集之处称为湾;过去有人居住在这里并种植梅树,所以此地因此得名。如今梅树已经不存在了,但名称仍沿用旧名。梅湾上方,凡是山水可以游览的地方,有镇屿、明山、龙门山。镇屿正对海口,抵挡潮汐冲击;有时潮水汹涌作响,那么久晴之后一定下雨。附近居民用它来预测天气,常常应验。山脊上有龙井,井旁有小洞,往下看不见底;投入石块,很久以后才听到铿然的回声。龙井北面有一块立石,高约三丈,宽度也差不多。石头的纹理像窗棂,俗称石棂窗。明山上有萧相国祠,不知道始建于何时。水中有赤水,又名白龙港,其中有白龙,天阴下雨时就能看见。老人们相传说,从前有个妇人没有丈夫却怀孕了,破开肋部生下龙子;龙奔入大海,所经过的地方成为沟渎,途中多次回头看母亲,所以水势多有曲折。那里有松濑泉,泉水甘甜清冽,用来煮茶非常好。至正甲辰年,我的朋友赵新彦名来这里选择居所,租了几间房屋,每天洒扫,准备图画、琴和书籍,蓄养一个小童,让他拾柴取水。彦名隐居在这里,教授子弟,闲暇时在泉石之间徜徉来自我娱乐,选取景色优美的地方,让诗人作诗歌咏。喜欢游览山水的人因为彦名的缘故,大多前来游玩,于是梅湾的名称便在士大夫之间传开了。自从天地形成以来,不知道过了几千几百年,居住在这里的人大概并不只有一个姓氏,而这里景物的美好直到今天才显著起来。难道地方的显隐本来就有时机吗?还是也要等待人的到来才会这样呢?彦名崇尚志节,求学问道,才华器识远远超过常人;他沉静深藏,怀抱才德等待任用。他所谓的隐居,难道真是长久离去而不再回来吗?我因为乡邑沦陷,按道义不肯受辱,舍弃家产逃走,前来跟随彦名居住了几天,充分领略了梅湾小隐的趣味。大概不是遁世离俗的人,起初很难同他谈论这些。彦名请求我作记,于是写下这篇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赵氏书塾记 古代施行教化,在国都设立学,在州设立序,在党设立庠,而每家都有塾。师儒的职位由官府选任,设置学田,按井田制度授田,又没有特别富裕或特别贫穷的百姓。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无论贵贱,都能够求学。而教人的方法,从洒扫、应答、进退礼节,一直到修养自己、治理他人,无论根本末节、精微粗浅,也都没有不完备的。因此贤能人才兴盛,礼让之风兴起,风俗美好。到了后世,先王的治理昏暗而不彰,学校的政令败坏,师儒的官职废止,井田制度破坏。于是只有富有财力的人,他们的子弟才能跟随老师学习;财力稍有不足,即使有俊秀的资质,也最终只能无所成就。乐清赵君士正,世代居住在莆岐,至正甲午年,才迁到壶山下居住。于是同他的侄子商议,在家中开设书塾,聘请名师,把族中的子弟全部聚集来教导。束帛和饮食的费用,都由自己承担。赵氏本是著名家族,支系子孙繁多,前来求学的共有五十多人,而由赵君新实际主持。琴瑟诵读之声、行揖逊让的仪态、讲问辨析的习惯,显得整齐盛大。君子认为,这所书塾的设立,一举而具备了三种善行。收纳本族而不遗漏疏远支系,难道不是尊祖敬宗的意义吗?用德义教导他们,使他们振作起来并付诸实行,难道不是敦睦九族的关键吗?怜悯他们的困乏,教他们懂得求学,难道不是培养人才的方法吗?如果去世后不加以记述,又凭什么显示并劝勉后人呢?至于那些在这里学习的子弟,应当依照大小先后的次序,诵读六艺的文章,讲明性理的根源,明察义与利的区别,从容走向道德的归宿,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应当勤勉不懈,不要辜负你们父兄教导启发的心意啊!至正二十四年春三月甲戌记。

江东王庙碑记江东王本赣雷岗之神也。在秦时有其祀。神姓石氏,名固。旧志载汉灌将军婴略地江南,道出祠下,捷还祭之。由汉以来昭晰丕阐,宠锡之典,代有褒嘉。国朝屡加封为江东圣济显仁元庆忠烈感应灵恵王。今所在有祠,而江东西尤盛。勾呉孟君拭总制乐清之明年,始立庙花山上。庙成于至正二十四年二月。先是君陷于集庆虏中,义不屈,计欲自拔遯去,潜谒神卜之而吉,遂脱身间走姑苏,卒达于温,因誓为立庙。及莅兹邑,敷政布条▯,革奸屏民,既顺令,乃致力于神。暨尹李光相厥攸址,爰陟兹山,寻清辉寺左废亭故迹,得石笋之征,以定其居。葢赣之庙中故有石笋,就刻神像,至今在焉。显异示祥,若有孚契。于是鸠赀僦工,缔搆涂塈,肖像其中,率吏若民而防事焉。君又寻山麓见石罅流沫如缕,命去秽壤,斧石而沼之,甘泉溢出。耉长咸曰:「此神恵也。」因请名恵泉。君曰:「诺,兹殆清涨之埒欤?」清涨者,自赣抵万安滩碛之险十有八,舟遇旱则胶,神每出水以济转输,及应行客之祷者,故名曰清涨云。邑人以庙之始立,厥有兹祥,咸曰休哉。灾沴必禳,牲醴日至,灵贶来下,报以桢嘉。神恵昭孚,民用益敬。髙尝经造祠下,徘徊顾瞻,见岗峦之势蜿蜒南来,奔走翔跃而止于此,是其气之盘郁。浮图所宫,葢未足以尽当之。而神之于兹,爰宅其英灵肸蠁,必将御菑捍患,福于我民者无有穷已。矧石笋之应,恵泉之感,已有以开其先者乎?佥来征辞以刻诸石,乃纪以诗。其诗曰:维古有神于赣,开绩越嬴,而刘明祀于赫,施延千禩,祠宇相望,封锡代加,衮冕煌煌。其在皇元,褒宠崇极,秩禋勿替,昭垂令式。乐成有祀,始自孟君。君来总治,百废以新。昔君在升,矢死靡屈,隂隲尔忠,忱祷无拂。履虎勿咥,伊谁之庥?立祠报祝,正直是求。幽幽花山,风气磅礴,妥灵有严。厥庙基作石笋之址,神则定之;清涨之流泉复应之。嵗祓我瘥,秋祈我穑。耄走稚趋,来荐醪食。父老有言,俾牖我氓,俾神我福,我氓以宁。神恵于民,神祐于国。天子万年,景祝无斁。

坦庵记人心,其天地乎?至坦易而勿险巇也,至坦明而靡幽昩也。苟有险巇幽昩之心,则非君子之心矣。今夫髙而在上者,天也。日月星辰,风霆雨露,天之所有也。卑而在下者,地也。山水土石,草木百物,地之所载也。有目者举得而见之,愚夫愚媍皆得而知之。君子之心,亦若是己。彼庄周氏之书有曰:“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噫,此岂君子之心哉?自圣贤之道不明于天下,士大夫不知自治其心,而习于诈谋功利之末,于是乎游心于至险至幽之域,若将使鬼神不能辟其奥者然。厚貌深情,虽曰难知,而诚中形外,卒莫能掩,不足欺人而适以劳己。究其所由,葢非人之本心,平易明白而已矣。“易”曰:“履道坦坦。”

传曰:“君子坦荡荡。”非知道者,孰能与于斯?天台某君祥卿,名其居室曰“坦庵”,葢有慕于圣人之言而取以自为者。予闻而深美之。祥卿出仕于时,厯宰乐清、永嘉二邑,其为政也不烦苛徼幸,故能获乎上而近乎民,抑亦自坦而推乎太子賛善陈君颖达为作飞白书,俾掲诸楣。予故为之记,既以广祥卿,亦以告夫世之学者焉。

译江东王庙碑记 江东王本来是赣地雷岗的神,在秦代就有祭祀。神姓石,名固。旧志记载,汉代灌将军婴攻取江南,路过祠庙下,胜利归来后祭祀他。自汉代以来,神迹日益显明,历代都有加以恩宠赐予的典礼和褒奖。本朝屡次加封为江东圣济显仁元庆忠烈感应灵惠王。如今各地都有祠庙,而江东、江西一带尤其兴盛。勾吴孟君拭总制乐清的第二年,开始在花山上建立庙宇。庙宇于至正二十四年二月建成。此前孟君被俘陷于集庆的俘虏中,按道义不肯屈服,谋划着自行脱身逃走,暗中拜谒神灵占卜,得到吉兆,于是逃脱后辗转奔往姑苏,最终到达温州,便发誓要为神建立庙宇。等到他到任此县,施行政令、发布条文,革除奸弊、保护百姓;政令既已顺利推行,才把力量用于神庙。又同县尹李光相察看合适的庙址,于是登上这座山,寻找清辉寺左侧废亭的旧址,得到石笋出现的征兆,便确定了庙宇的位置。大概赣地庙中原来有石笋,刻有神像,至今还在那里。神灵显现异迹、显示祥瑞,仿佛相互契合。于是募集资财,雇用工匠,建造房屋、涂饰墙壁,在其中塑造神像,率领官吏和百姓来参与祭祀。孟君又在山麓发现石缝中有水沫如丝流出,命人除去污泥,凿开石头把它修成水池,甘泉便涌了出来。老人们都说:“这是神灵的恩惠。”于是请求命名为“惠泉”。孟君说:“好,这大概与清涨相类似吧?”清涨是从赣地到万安滩碛之间的十八处险滩,船只遇到干旱就会搁浅;神灵常常出水来帮助运输,也回应过往行人的祈祷,所以命名为清涨。县里的人认为庙宇刚刚建立,就有这样的祥瑞,都说这是美好的征兆。灾害一定得到禳解,祭祀用的牲畜和酒醴每天送来,神灵的恩赐降临,便以吉祥福祉回报。神灵的恩惠显明可信,百姓因此更加敬畏。高曾经经过祠庙之下,徘徊观望,看见山岗的形势蜿蜒从南方而来,奔走飞跃,最终停聚在这里,这正是地气盘旋郁积的地方。佛寺所在之处,大概还不足以完全承受这里的地势;而神灵在这里安居,英灵聚集,必将抵御灾害、捍卫祸患,使我们的百姓得到福祉而没有穷尽。何况石笋出现的征兆、惠泉涌出的感应,已经有为此开创先兆的吗?众人前来请求文章,刻在石上,于是我作诗记述。诗说:古时赣地有神灵,功业开创早在秦代以前;到了汉代,显赫的祭祀更加光明,施恩延续千年,祠庙相望,封赏代代增加,神灵所穿的衮衣和冠冕灿烂辉煌。到了大元,褒奖恩宠达到极高,祭祀秩序不废,光明地垂示美好法式。乐清有祭祀,开始于孟君。孟君到这里总理政务,使百废俱兴。从前孟君被俘时,发誓至死不屈;神灵暗中护佑他的忠贞,诚心祈祷没有不应验。践踏猛虎而不被咬伤,这是谁的庇护?建立祠庙来报答神灵、致敬祝祷,正是祈求正直。幽深的花山,风气雄厚盛大;神灵安居于此,庄严肃穆。庙基建在石笋出现的地方,是神灵决定的;清涨的泉流又对此作了回应。每年春季为我禳除疾病,秋季为我祈求丰收。老人奔走,幼儿也来,前来献上酒食。父老们有话说:愿它开启我百姓的明智,愿神灵赐福于我;我的百姓因此安宁。神灵惠及百姓,神灵护佑国家。愿天子万年,盛大的祝愿永不止息。坦庵记 人的内心,不就是天地吗?它应当极其平坦平易而没有险恶,也应当极其坦荡明白而没有幽暗昏昧。如果有险恶幽昧的内心,就不是君子的内心。你看,高高在上的就是天;日月星辰、风雷雨露,是天所具有的。低处在下的就是地;山水土石、草木万物,是地所承载的。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它们,愚夫愚妇也都能知道它们。君子的内心,也应当像这样。庄周的书中说过:“人的内心比山川更险恶,比了解天还困难。”唉,这难道是君子的内心吗?自从圣贤之道不能在天下彰明,士大夫不知道修养自己的内心,却沉习于诈谋功利的末流,于是心思游荡在最险恶、最幽暗的境地,好像要使鬼神也不能窥见其中奥秘一样。外表厚重而内心深藏,虽说难以知晓,但内心真诚终究会显露于外,最终没有什么能够掩盖;这样做不能欺骗别人,反而只会使自己劳苦。究其根由,大概人的本心本来就是平易明白的罢了。《易经》说:“行走在平坦宽广的道路上。” 《传》说:“君子坦荡荡。” 不是通晓道理的人,谁能够参与并领会这番道理呢?天台某君祥卿,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坦庵”,大概是仰慕圣人的话,取其义来自我要求。我听说后深为赞美。祥卿当时出仕,历任乐清、永嘉两县县令;他处理政务不烦琐苛刻,也不投机求幸,所以能够得到上级认可,又接近百姓。这大概也是从自身坦荡出发而推广开来的吧。太子赞善陈君颖达为他写了飞白书,让人悬挂在屋檐下。我因此为它作记,既用来赞美祥卿,也用来告诫世上的求学者。

重建灵山寿圣寺记温之乐清东南为巨海,有山曰玉环,在钜海中,岛屿萦纡,袤亘八九十里。山隈多平地,居其隈者凡数千家。有佛氏宫八所,而灵山寿圣寺为之冠。其寺背负大山,若展屏障,左右之峰隆起翼两旁,对峙翔伏而回抱。其前处乎内者不见其外,自外望之,隠莫知中有寺也。故地之胜为最。寺始建于唐咸通间,初柔门爽公者,芟屏菑翳,结茒居崦西,日课妙法华经,朝夕鸣钟磬,声殷嵌谷,里人异焉。迹声所殷,地创兰若,迎爽居之,闻于朝廷,以爽能宣布灵山防上大秉之典,故锡今额。其徒曰诚公,曰竟公,隄海为田,众由是乃聚而处,业用世嗣以甲乙传次主之。更唐及宋,以迄于今,或盛或防。若巨公之匡复,真公之振发,皆有功于事者也。至治壬戌,燬于灾,金碧之区悉化灰烬。僧一濓恵宜咨询其众曰:“事不为无成,成不成,在为之力与不力耳。吾属勉夫力之所至,而相继以复旧规,奚患无成哉?”佥以为然,而善来者遂以营搆为己任,铢累其衣鉢之资,得千七百余缗,倡立佛殿及严像设。又粥地伯五十亩有竒,为寺之经用。至顺庚午,一濓成两庑三门。元统癸酉,恵宜善来成大殿演法之堂及观音大士殿。则一淮成于至正乙未藏经之室,则可兴成于至正庚子,而多寳法藏乃甲辰嵗明释所成也。若智康、一沂、徳昌、寿贤、恵超,或賛之赀,或翊之力,以竟厥事。钟楼、僧庐、庖湢、众屋次第完美,室庭雄敞,甍宇绵聨,丹艧炫燿,辉映林壑,旧观复还而加壮丽。昕镛昏鼓,法音梵呗,寒暑勿替,隠若大方殊胜丛林。呜呼!近年以来,象教陵夷,加以南北用兵,江东西浙闽招提巨刹隳十九兴者百无一二焉。而兹寺乃能恢廓坠绪,非独其地之斗絶幽敻,尘坌所隔,葢亦有人以维持之也。向非得人以相承继,孰能兢惕负荷而究心以图永久哉?虽然得人以兴,不得人以废天下之事,莫不皆然。后之继今者,顾前人经画之艰勤,益思增广而▯大之,则庶乎愈久愈盛。而凡其徒之逸居于是,安食于是,亦勤修梵行,音竟夫灭寂无生之学,以毋忝尔大雄氏之教乎?明释请记颠末,以示来者。故为之书。寺僧思宁,能奉正宗,恵然永亭,祖璘文琛如岳,皆将以次嗣主是寺,尚能绍续厥志云。游罗源县莲花山记畧罗源负山而邑,县治在有莲花山,不甚髙大而多清泉怪石。予道经邑,闽省左司郎中葛君理问,王君要与同游。始上山百步,至圣水寺,中有鉴池,泉自池中出,石龙喷注地内,其声泠泠然。佛殿旁夹室有白玉蟾题诗,壁上书大草字,颇雄伟。出寺旁石径,行三十步至眠鹤亭,望连山重叠,若屏障,市防居室,厯厯在目中。自亭转行至寺后,有石室,室之中有金钟潭,其前有方池,池之畔为壸春亭。行稍倦,坐憩亭上,仰望补陀峯,因上至峯所,大石岿然,下瞷空洞,有观音大士阁。自石壁而上,可三十步至龙虎岩,髙广四五丈许,势如虎蹲龙蟠之状,泉水自岩罅涓涓流出如缕,名曰仙源,大旱未尝竭。鉴池、金钟、方池,其源皆出于此。龙虎之山有笔砚峯,二石相并,其一立,色白;其一偃,色黒而上平。笔砚之间有仙迹,路险塞,莫能穷。大抵山水之可游者,多在辽逺幽僻,好事者必裹粮以往,又多深窈峻拔,虽有心目之适然,其为劳也亦大矣。兹山去县治不过一里,无跻攀登陟之疲,而泉石幽雅,赏翫不厌,亦可谓竒絶也。时同来者六人:彭城葛良仲,温永嘉陈高子,上灵武王翰,用文沛郡朱希文,仲防东莱太史▯子,▯安钟元子。初至正二十六年二月十八日记。

不系舟渔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不系舟渔集卷十三目録

  传

  胡孝女传

  王伯顔传

  墓志铭

  处士彭公墓志铭

  梅隠处士章君墓铭

  故宋学士徐公墓志铭

  瘗殇子慈童铭

  愚翁墓志铭

  净居寺圆鉴智觉禅师塔铭

  倪母墓志铭

  行状

  郑处柳先生行状

钦定四库全书

不系舟渔集卷十三元陈高撰传

译重建灵山寿圣寺记 温州乐清县东南是浩瀚大海,有座山叫玉环山,位于大海之中,岛屿曲折环绕,纵横绵延八九十里。山坳中有许多平地,居住在那里的人共有几千家。有佛寺八所,其中灵山寿圣寺最为著名。这座寺背靠大山,大山如同展开的屏障;左右山峰高高隆起,像鸟翼分列两旁,彼此对峙,又盘旋回抱。寺前处在山内,从寺中看不见外面;从外面望去,隐约难辨其中有寺,因此这里的景致最为优胜。寺始建于唐咸通年间。起初有位柔门爽公,砍除蔽塞的杂草灌木,在山坳西面搭茅屋居住,每天诵习《妙法莲华经》,早晚敲鸣钟磬,声音在深谷中回荡,乡里人都觉得奇异。后来人们循着钟磬声传来的地方创建寺院,请爽公来居住;这件事传到朝廷,因为爽公能够宣扬灵山防上大秉之典,所以赐给寺院现在的匾额。他的弟子有诚公、竟公,筑堤围海造田,众人因此聚集居住,产业由世代相承的人按甲乙次序轮流主持。经过唐、宋直到今天,寺院有时兴盛,有时衰败。像巨公的匡扶恢复、真公的振兴发展,都对寺院事业有功。至治壬戌年,寺院毁于灾祸,金碧辉煌的建筑全都化为灰烬。僧人一濂、惠宜询问众人说:“事情不做不会成功,能不能成功,全在于做事的力量是否充足。我们尽力做到能力所及,并且接续努力恢复旧有规模,哪里还用担心不能成功呢?”众人都认为这话对,于是善来便把营建寺院当作自己的责任,一点一点积累衣钵资财,共得一千七百多缗钱,倡议建造佛殿并塑设庄严的佛像;又买下田地五十亩有余,作为寺院经常费用。至顺庚午年,一濂建成东西两廊和三座山门。元统癸酉年,惠宜、善来建成大殿、讲演佛法的法堂以及观音大士殿。一淮在至正乙未年建成藏经室,可兴在至正庚子年建成另一处建筑;多宝法藏则于甲辰年由明释建成。智康、一沂、德昌、寿贤、惠超等人,有的资助钱财,有的出力帮助,终于完成了这项事业。钟楼、僧舍、厨房浴室、众僧房屋也相继完工,房舍庭院宏伟宽敞,屋脊连绵相接,丹红的彩饰光彩夺目,辉映着山林沟壑,旧日的景观恢复了,而且更加壮丽。早晨撞钟,傍晚击鼓,佛法之音和梵呗声,寒暑从不间断,隐然如同大方殊胜的禅林。唉!近年以来,佛教逐渐衰败,又加上南北用兵,长江以东、西以及浙江、福建一带,巨大的佛寺毁坏后能够复兴的,百座中没有一两座;而这座寺院竟能恢复衰落的事业,不只是因为它地势险绝幽深、隔绝尘世,大概也是因为有人加以维持。如果不是有人相继承当,谁能兢兢业业地肩负责任,尽心筹划长久之计呢?不过,得到贤能之人便兴盛,失去贤能之人便衰败,天下的事情无不如此。后来接替今人的人,回顾前人经营筹划的艰辛勤劳,更加想着扩充弘扬它,那么大概就会越来越久、越来越兴盛了。至于那些在这里安逸居住、安稳吃饭的僧人,也应勤修佛门行持,彻底钻研寂灭无生的学问,以免有愧于大雄氏的教诲吗?明释请我记述事情的始末,来给后人看,所以写下这篇文字。寺僧思宁,能够奉行正宗;惠然、永亭、祖璘、文琛、如岳,都将依次继承主持这座寺院,希望他们还能继承并延续前人的志愿。游览罗源县莲花山记略 罗源县背山而建县城,县治所在的地方有莲花山。山不很高大,却有许多清泉奇石。我经过县城时,福建行省左司郎中葛君理问、王君邀请我一同游览。开始上山走了一百步,到了圣水寺。寺中有鉴池,泉水从池中涌出,石龙向地面喷流,水声清冷泠泠。佛殿旁的夹室里有白玉蟾题写的诗,墙上写着大草书法,颇为雄伟。从寺旁的石径出来,走三十步到眠鹤亭,眺望重重叠叠的群山,好像屏障;市镇、城防和房舍,历历可见。由亭转向前行到寺后,有一座石室,室中有金钟潭;石室前有方池,池边是壶春亭。走得稍觉疲倦,便坐在亭上休息,抬头望见补陀峰,于是上到峰顶。大石高高耸立,下面俯视是空洞,那里有观音大士阁。从石壁向上走,大约三十步到龙虎岩。岩石高而宽,约四五丈,形势像虎蹲龙盘;泉水从岩石缝隙中细细流出,像一缕丝线,名叫仙源,大旱时也从未枯竭。鉴池、金钟潭、方池的水源都出自这里。龙虎山上有笔砚峰,两块石头并列,一块直立,颜色白;一块横卧,颜色黑而顶部平坦。笔砚之间有仙人的遗迹,因为道路险峻阻塞,没有人能够走到尽头。大体说来,值得游览的山水,多在遥远幽僻之处,爱好游览的人一定要带着粮食前往;而且往往深邃幽远、险峻高拔,虽然能得到身心和眼目的愉悦,但劳苦也很大。这座山距离县治不过一里,没有攀援登山的疲劳,而泉石幽静雅致,观赏也不会厌倦,也可以说是奇特绝妙了。当时一同前来的共有六人:彭城葛良仲,温永嘉陈高子上,灵武王翰,用文沛郡朱希文,仲防东莱太史玄子,玄安钟元子。至正二十六年二月十八日开始记。《不系舟渔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不系舟渔集》卷十三目录 传 《胡孝女传》《王伯颜传》墓志铭 《处士彭公墓志铭》《梅隐处士章君墓铭》《故宋学士徐公墓志铭》《瘗殇子慈童铭》《愚翁墓志铭》《净居寺圆鉴智觉禅师塔铭》《倪母墓志铭》行状 《郑处柳先生行状》钦定《四库全书》《不系舟渔集》卷十三,元代陈高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