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不系舟渔集十

钦定四库全书不系舟渔集卷十一元陈髙撰赠送序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3–39 段

送林希顔归永嘉序予少时不知论学取友,年弱冠而得林希顔氏,既又得何汝樵氏、陈允心氏。凡予在乡井所与友者,仅止此耳。而予知读书为文,不自慕弃而流于鄙俗者,则希顔之助予者居多焉。其后予辞亲戚去故旧,而来游于浙之西,羇旅数嵗。思向日之所相好者,则邈乎其悬隔千里而不可得见也。六年冬十二月,希顔来呉中,忽过予于舍馆,握手道故,感慨畴昔而相视,则俱已壮大侵寻入于长老之域矣。予以学无成功,行不加进,将欲广游道,廓见闻,祈有所树立,是故孟浪江海,日复日,月复月,嵗复嵗,不知其年之迈也,可胜叹哉!希顔之来,志亦且有所为,而以其爱亲之故,不欲契濶于温凊之奉也。居无何,复转而东归。予虽爱慕,欲挽留之,然于义乌可得哉?大凡士之学古道,思以自别异于庸众者,虽身在困约,而出处行藏之际,至不可苟也。葢出游则以充耳目之接,泄胸中之蕴,亲贤士大夫、名人钜公,以成其材;而居乡则供养父母,笃于宗族亲戚闾里,以周其行。二者之势,常不能两全,然则若何而可哉?葢亦较所轻重而行之耳。使居乡而父母之情乐居焉,可也;出游而亲之志安出焉,亦可也。视其孰为重,孰为轻,而为出与处之计焉,夫岂苟也哉!今希顔之归,诚有得其重者,苐其防涉道途,乍往乍返,为勤亦至矣。吾独将何语之哉!林氏世多文人,希顔之从大父碧梧先生、严父伯舆先生,皆饱学笃行君子也。若归而朝夕侍焉,而又穷究经术,尚论千载,则所以成材者,又奚必千里之外也耶?于其行,姑序以为别,善于诗者,歌以系之。

送呉起元之金陵序金陵当大江以东,古称佳丽地,至今为士大夫渊薮,朝廷耳目之司在焉。其达官往往知礼遇贤才,拔引士类。是故世之怀蓄知能,思自奋者,不之京师,则之金陵也。永嘉呉君起元,以壮嵗耿介之气,知读书习律令,抱负所长,愤不见知于时,毅然去乡邑,泝浙江道毘陵,方且适兹土,将以览江山之胜,发泄其胸中。曳裾侯门,蕲有所树立,夫岂流俗落落可比耶?起元伯父博文先生,季父近仁先生,皆尝典教于常,兄起东久职教成均,多为显者所识。使起元而无所挟也,人犹将爱敬而乐先道之,而况其为人有如此哉?以起元之耿介若是,抱负若是,而今中丞公及诸僚属,又皆时之选,汲汲求访遗逸不暇。吾知起元之往,必有所遇也已。予与起元同里居,又同为客于其行,而来征言也,故送之序而系之诗曰:「白日照緑水,兰芷发馨香。游子有逺行,采之以为粮。手提太阿剑,被服白玉裆。岂无当途士,致汝青云傍。」

送髙彦平知髙邮府序知府位四品,视一府为长官,凡政事无大小,必有所决,簿书不得署,不敢奉行,予夺谴呵,惟意所向,得其人则一境安,否则吾民受荼毒,其为职亦甚重矣。五年秋,大名髙公以无锡知州转知髙邮府,髙邮介长淮以东,辖县三,上▯大省,旧称有鱼稻之美,俗厚而勤稼,比年以来,蝗旱相仍,民困于饥,俗浸以偷,奸盗滋炽,其为理殆难当。道者重其选,故属之公,葢以公之能为也。予尝嘅今世士大夫鲜自砥砺,率以官为生,相与语则曰:「某所沃壤可为也,某所瘠土不可为也。」民瘼利▯,一置不问,恶乎所谓敬其事后其食哉?夫国家设守令为民师帅,崇其秩禄而责以六事,若利顾一已,如吾民何?吾知髙公之不为此也。公尝由▯胥氏敭厯中外,往往有声,为无锡三年,民安之,既秩满而居是邦,家无赢资,其为人可知。今之往,吾又知髙邮之民之受其恵也。公雅重儒士,无贤否皆礼接,故咸乐公之美,而歌诗以饯其行。

送林伯和归乡序予昔年尝识黄文举于乡,爱其才竒崛卓荦,志大不羁,为文若诗,率不事故,常语遂与之相好也。前年春来勾呉,始识林伯和氏,则黄君之门人也。伯和为人大率如黄君,而歌诗又似焉。予既与黄君友善,故亦与之游。然伯和抱负磊砢,为客几十年,未尝一旦少得志,每令有识者恨之。嵗五月,揭而东归,过予言别。予虽知伯和最深,然亦龃龉于世,顾力不能推挽。既惜其去,而独深喜其归也。凡士之怀蓄利器,出游无所合,往往困心衡虑,知自磨砺以求实乎内,暨其老于世故矣,然后所就者逺大宏达,与夫壮嵗得意而暴用其气,以无所树立者,相去何如哉!今伯和之不遇时,恶知非天之欲福之耶?于归力取圣贤书读之,与若师相敦以古道自任,勿以外物戚戚摄于中,则他日之所成,必有大过人者,将于是乎在。予志乎此而未能,予有愧于子矣。于其行,知伯和者各为诗以饯子,故引为序之。

译送林希顔归永嘉序 我年轻时不懂得谈论学问、选择朋友,到了二十岁才认识林希顔,后来又认识何汝樵、陈允心。凡是我在乡里交往的朋友,仅仅只有这些人罢了。我懂得读书作文,不自行放弃自己而流于鄙俗,主要是得到希顔的帮助。后来我辞别亲戚、离开故旧,来到浙江西部游历,羁旅了好几年。想起从前彼此友好的人,却相隔千里,遥远得无法相见。至正六年冬十二月,希顔来到呉中,忽然到我的旅舍拜访我;我们握手叙旧,感慨往昔,再相互端详时,却都已经壮大成长,渐渐进入长者的行列了。我在学问上没有成就,品行也没有进步,还想广泛游历世道,开阔见闻,希望有所建树,所以冒然漂泊江海,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年又一年,不知不觉年岁已经老了,怎能不令人叹息!希顔这次来,也有自己的志向和打算,只因爱护父母,不愿使父母失去冬温夏凊的奉养。不久,他又转向东边回去了。我虽然爱惜仰慕他,想挽留他,然而义理上哪里可以这样做呢?大凡读古代道理、想以此使自己不同于庸常大众的士人,即使身处困窘贫约,在出仕或退处、行动或隐居之际,也绝不能苟且行事。出游,是为了充实耳目所接触的见闻,抒发胸中的积蕴,亲近贤士大夫、名人巨公,以成就自己的才器;居住乡里,则是供养父母,厚待宗族、亲戚和乡邻,以完善自己的品行。这两种情势往往不能同时圆满,那么究竟应当怎么办呢?也不过是权衡轻重再去实行罢了。假如居住乡里能使父母的心情乐于如此,就可以;出游而能使父母的意愿安于自己的出行,也可以。看哪一方面更重要,哪一方面较轻,然后决定出游还是居处,这哪里是可以苟且的呢!如今希顔回去,确实是选择了更重要的事情,只是频繁跋涉道路,刚去便返,劳苦也已经非常多了。我独自还能对他说些什么呢?林氏家族世代多有文人,希顔的从祖父碧梧先生、严父伯舆先生,都是学问渊博、品行笃厚的君子。假如你回去后早晚侍奉他们,又深入探究经术,评论千年以来的人物和道理,那么成就才器的条件,又何必要在千里之外呢?临行之际,姑且写下这篇序作为告别;善于作诗的人,再作诗来附在后面。送呉起元到金陵序 金陵处在大江以东,古来称为佳丽之地,直到今天仍是士大夫聚集的地方,朝廷掌管监察、采听事务的机构也在那里。那里的达官贵人往往懂得以礼对待贤才,选拔引荐士人。因此,世上那些胸怀才智、想奋发自立的人,不去京师,就去金陵。永嘉的呉君起元,正值壮年,怀有耿介不屈的气概,懂得读书、熟习律令,抱负和长处都很突出,只因对当时得不到知遇而愤懑,毅然离开乡邑,溯浙江而上,经过毘陵,正要前往这片土地,准备观览江山的胜景,抒发胸中的情怀。他到侯门中曳裾求见,希望有所建树,哪里是那些与流俗相同、庸碌无为的人可以相比的呢?起元的伯父博文先生、叔父近仁先生,都曾在常州主持教育;他的兄长起东长期任职于成均,也多为显贵之人所知。假使起元没有任何凭借,人们尚且会爱护敬重他,乐于先行引荐他,何况他的为人又是这样呢?以起元如此耿介的品格、如此远大的抱负,而今中丞公及各位僚属又都是当时的杰出人物,忙于访求遗逸之士还来不及。我知道起元此行,一定会有所遇合。我与起元同乡居住,又同在他出行时作客,他来请求我写几句话,因此写下这篇序,并附诗说:“白日照着绿水,兰草白芷散发芬芳。” 远行的游子将要出发,就采摘它们作为粮食。手中提着太阿剑,身上穿着白玉裳。难道没有当权的贤士,把你送到青云之旁吗?” 送髙彦平任髙邮府知府序 知府的品秩为四品,统领一个府,是一府的长官。凡是政事,无论大小,都必须由他决断;下属的文书未经他署名,不敢奉行;任用或罢黜、奖赏或责罚,都随着他的意旨。因此,任用得人,全境安定;否则百姓就会遭受荼毒,这个职位实在十分重要。至正五年秋,大名髙公由无锡知州转任髙邮府知府。髙邮位于长淮以东,管辖三个县,上隶属于大省,旧来以盛产鱼米著称,民风厚重而勤于耕作。近年以来,蝗灾、旱灾接连不断,百姓困于饥饿,民俗渐渐偷薄,奸盗日益猖獗,治理起来实在难以应付。治理者看重这次任命,所以把它交给髙公,大概是因为髙公有这样的才干。我曾感叹当今世上的士大夫很少能自我磨炼,大多把做官当作谋生之道;彼此谈论时却说:‘某地土地肥沃,可以在那里做官;某地土地贫瘠,不能在那里做官。’对于民生疾苦和利弊得失,全都置之不问,这哪里是所谓敬重职事、把俸禄放在后面呢?国家设置太守、县令,是让他们做百姓的师长和统帅,提高他们的品秩俸禄,却又要求他们履行六项职责;如果只顾自己的利益,那百姓怎么办?我知道髙公不会这样做。髙公曾经从▯胥氏出仕,在朝廷内外历任官职,往往颇有声誉;任无锡知州三年,百姓安居乐业。他任期届满后居留在当地,家中没有多余财产,由此便可知道他的为人。如今他前往髙邮,我又知道髙邮的百姓将要受到他的恩惠。髙公素来尊重儒士,无论贤能与否都以礼相待,所以大家都乐于称颂他的美德,作诗为他饯行。送林伯和回乡序 我过去曾在乡里认识黄文举,喜爱他的才华奇异峻拔、卓越不凡,志向远大而不受拘束;他作文章或诗歌,大都不因袭旧套,我常常对他说这些话,于是便同他相交友好。前年春天我来到勾呉,才认识林伯和,原来他是黄君的门生。伯和为人大体上像黄君,作诗也很相似。我既然同黄君友好,所以也同伯和交游。然而伯和胸怀远大才略,作客在外将近十年,却从来没有一天稍稍得志,每每使有见识的人为他惋惜。今年五月,他揭开车帷向东回乡,经过我这里来告别。我虽然最了解伯和,但也同样在世道上处处不合,只是力量不能推助挽留他。既惋惜他的离去,却又特别为他的归乡而高兴。大凡士人胸怀有用的才器,出游而不能与世相合,往往内心困顿、反复思虑,懂得自我磨炼,求得内在真实的修养;等到在世故中老成之后,他最终取得的成就就会深远、宏大、通达。相比之下,那些年轻时得意便急于施展意气,因而终身没有建树的人,二者相差怎样呢?如今伯和没有遇到时运,怎么知道不是上天想要赐福给他呢?回乡以后,应当努力取来圣贤之书诵读,和你的老师相互勉励,以古道自我要求,不要因外物而忧愁不安、动摇内心;那么将来取得的成就,一定会大大超过常人,或许正在于此。我有这样的志向却没能做到,反而对你感到惭愧。临行时,了解伯和的人各自作诗为他饯行,所以我把这些诗引来写成这篇序。

送黁上人序道原,▯公主徳藏之明年,寳黁为典客,事其七月,归呉,乃辞于尝往来者,皆歌诗以饯之,予不可无言也。黁出于天泉泽法师之门,法师贤也,来游于▯公之门,▯公贤也,二师之交游多四方之士,其士皆贤也。黁于法师为嫡孙,于▯公为从防,于四方之士日与交防,则黁又贤也,而与为方外友,予得无言乎?夫蓬生于麻而直,曲木生松栢间而连卷诘屈,物固有化有不化,岂非以刚而自持,不若柔而自胜者乎?故夫人之与贤居,而能如易之所谓顺以巽,卑以自牧者,虽愚尚可得而化,而况于贤哉?今以黁之贤,而所与从事者又皆贤,苟能逊志防众善,以充其学,其庸可冀乎?昔宋有寳黁师,以文行为苏长公所重,至今人称道之,又恶知继之者不在于子也耶?勗之而已耳,于其行,故以此告之。

送曽子白员外序天下賔兴之士,由乡而贡之礼部者,嵗大比不过三百人。其与礼部之选而升之天子之廷,获奉大对,授官爵者,不满三之一焉。夫以区域之广,亿兆之众,越南燕北之所至,日月出入之所进,所取之士若是其少也,而一科之中,有能灼灼以事功显著,为时所称道者,又不过数人焉。是则人才之难而不易得也,较然矣。至正十四年左右榜进士及国子生之中选者,凡六十有八人。是科最号为得士,其散于四方,赫然有声誉者,葢班班可数也。而求其学问之精深,文章之富丽,秉心之方正,持巳之端恪,未有若曽君子白者焉。十八年,朝廷命省台重臣经畧江南,慎简僚属以为之辅。于是曽君以江西省左右司员外郎为从事官。越明年,君以褒赏功绩之命,自闽来温之平阳,宿留久之。予与君有同年之雅,时方卧病家居,当兵革艰难之际,而处海濵遐僻之乡,喜君之至于此也,乃数数过其所寓,讲明道理,商防古今。暇则相从杖履,访林谷之幽,览泉石之胜。而君每谈及天下事,未尝不慷慨太息而欷歔也。大抵儒者之在今世,得柄恒轻,而任责恒重。方其无事之日,固有以先见夫成败之几,可以有为,而曽不得其柄,言之于人,则见以为迂濶而聴之藐焉。及夫海内多故,纷纭扰攘,其势日趋于坏烂而不可救,然后始求儒者以为用,而又动辄有所牵制,使不得以尽其才,则复从而咎之曰:「多议论而少成事,儒者葢不足与有为哉!」呜呼!士大夫之生于斯时也,其得卷而怀之耶?抑亦出而任其咎耶?曽君蕴才徳之美,抱设施之行,且有筹防谋谟,亦足以成就勲业。而共事者所见率多异同,卒不得申君之志,故知君者咸为君惜之。虽然,有猷有为之士,布列于显位,言聴而计从,则能亨天运之萃,人心之涣。今朝廷方更张以复太平之治,如君之贤,必见优礼,而尊用,由是而行其所学,进忠谠于庙廊之上,而下膏泽于寰宇之内。此则吾党之所深望于君者矣。君之还京师也,州之人士咸不忍其去,相率为诗以饯之,而髙为之序。

送周尚文归呉序呉郡周尚文侍其父来平阳,平阳之学者无不友而爱之。予向日游呉,尽得与其贤士大夫接。今以兵戈道梗,归耕于乡,离羣索居之际,而得尚文焉,故尤与之相亲厚。一日过予,怆然而告曰:「旦日将奉亲以归,且与先生别,愿有以进之也。」予既与尚文亲厚,于其行也,恶得无情乎?情动于中,必形于外,又恶得无言乎?夫士之所以自重者,由其有礼义也。交际之无失,有礼存焉耳;出处之不苟,有义存焉耳。世之昧于亷耻者,不知慎其所从,荡然失巳,而不顾是非,廹于饥寒,则诱于纷华而已。然亦鲜有不贻后日之悔,而取当世之讥者也。尚文材质甚美,而恭谨有文,居贫困之中,未尝苟有进取,是其贤固可尚已。今兹之归其乡也,养亲之暇,其必勤于学而砺于行,坚确其守而不易乎其初?非礼之举,虽细弗为也;非义之得,虽大弗居也。夫如是,则充乎内者既至,而其所就必将有大过人者矣。

译送黁上人序 至正道原年,是▯公主徳藏的第二年,宝黁担任典客,到任七月后回呉,于是向曾经与他往来的人辞别,大家都作诗为他饯行,我也不能没有话说。黁出自天泉泽法师门下,法师是贤者;他来游学于▯公门下,▯公也是贤者;两位法师所交往的多是四方贤士,那些人也都是贤者。黁对于法师是嫡传弟子,对于▯公是再从弟子;每天又同四方贤士交往,那么黁也就是贤者了。何况他还是我的出世间朋友,我难道能没有话说吗?蓬草生在麻中便会挺直,弯曲的树木生长在松柏之间便会盘曲纠结;万物本来有的会受到感化,有的不会受到感化,难道不是因为刚强自持不如柔顺而能自我胜过吗?所以人同贤者居处,如果能像《易》所说的那样顺从而谦逊、谦卑自守,即使愚笨的人也还可以受到感化,何况贤者呢?如今凭黁的贤能,而他所共事、所交往的又都是贤者,假如能够谦逊虚心,汇聚众人的长处来充实自己的学问,难道还不能有所期望吗?从前宋代有一位宝黁法师,因文章和品行受到苏长公的器重,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颂他;又怎么知道继承他声名的人不会在你身上呢?只是勉励你罢了。你临行之际,所以把这些话告诉你。送曽子白员外序 天下通过宾兴之礼选拔的士人,从乡里贡入礼部的,每年大比不过三百人。其中被礼部选中、升入天子朝廷,获得参加大对并被授予官爵的,还不到三分之一。以天下地域的广大、亿兆人口之多,从南到北、从日月出入之地所能到达的范围来看,所取用的士人却如此之少;而一科之中,能够以显著的事功光彩夺目、受到当时称颂的,又不过几个人罢了。由此可见,人才难得,确实清楚明白。至正十四年左右榜进士及国子生中被选中的,共有六十八人。这一科最被称为得士之科,其中散布在四方而声誉显赫的,大概也可以逐一数出。然而要论学问精深、文章富丽、存心方正、持身端谨,没有人能比得上曽君子白。至正十八年,朝廷命省台重臣经略江南,慎重选拔僚属作为辅佐。于是曽君以江西省左右司员外郎的身份担任从事官。过了一年,曽君奉褒奖功绩的诏命,从闽地来到温州平阳,在此停留了很久。我与曽君有同年之谊,当时正卧病在家;在兵乱艰难之际,又处在海滨偏远之乡,我很高兴他能来到这里,于是多次到他的寓所,同他讲明道理,讨论古今。有空时,我们就一同拄杖穿鞋,寻访林谷的幽静之处,观览泉石的胜景。而曽君每当谈到天下大事,没有一次不慷慨叹息、抽泣感伤的。大体说来,儒者处在当今世上,得到权柄总是很轻微,承担的责任却总是很重大。当天下无事时,他们本来能够预先看出成败的关键,认为事情可以有所作为,却始终得不到权柄;向别人谈论时,反而被认为迂腐空疏,受到轻视而无人听取。等到天下多事,纷乱骚扰,形势一天天趋于败坏而无法挽救,这才开始寻求任用儒者;但又动辄加以牵制,使他们不能充分施展才干,随后又责怪他们说:‘议论多而成事少,儒者大概不值得同他们一起做事吧!’唉!士大夫生在这样的时代,究竟应当收起才学、藏而不用吗?还是应当出仕而承担责任呢?曽君蕴含才德之美,具有施展抱负的品行,而且有筹划谋略,也足以成就功业。然而共同做事的人所见多有不同,最终不能使曽君的志向得到施展,所以了解他的人都为他惋惜。虽然如此,那些有谋略、有作为的士人,如果分布在显要职位上,所说的话能被听取,所出的计策能被采纳,就能够顺应天时聚合、人心离散的形势。如今朝廷正改革各项事务,以恢复太平的治理,像曽君这样贤能的人,一定会受到优厚礼遇并被尊重任用;由此施行自己的学问,在朝廷上进献忠诚正直的意见,在天下普施恩泽。这就是我们这些同道之人对曽君深切的期望。曽君返回京师时,州中的人士都不忍心看他离去,纷纷作诗为他饯行,于是髙为他写了这篇序。送周尚文回呉序 呉郡的周尚文侍奉父亲来到平阳,平阳的学者没有不把他当作朋友并喜爱他的。我从前游历呉地,得以同那里贤能的士大夫全部交往。如今因为兵戈阻塞道路,回乡耕作,正处于离群独居之时,却遇到了尚文,所以尤其同他亲近厚待。一天,他来拜访我,悲伤地告诉我说:“明天我将奉陪父亲回乡,也要同先生告别,希望您能对我有所教诲。”我既然同尚文亲近厚厚,在他出行时,哪里能没有感情呢?感情从内心激发出来,必然表现于外,又哪里能没有话说呢?士人之所以自重,是因为他有礼义。交往往来不犯过失,是因为有礼存在;出仕退处不苟且,是因为有义存在。世上那些不明白廉耻的人,不知道谨慎选择自己的道路,放荡无所顾忌,丧失自我而不顾是非,迫于饥寒,便又被纷华诱惑罢了。然而他们很少有不在日后留下悔恨、受到当世讥讽的。尚文的才质十分美好,又恭敬谨慎而有文采,处在贫困之中,却从未苟且求取仕进,他的贤能本来就值得推重。如今这次回乡,奉养父母的闲暇,他一定会勤于学习、磨炼品行,坚定自己的操守而不改变最初的志向吗?不合礼的举动,即使细小也不去做;不合义的所得,即使再大也不接受。假如能够这样,那么内在修养已经充实到极点,他将来的成就一定会远远超过常人。

送顾仲华督漕入京序国家嵗漕东南之米数百万,由海道以达京师。米之所出,多仰呉郡。数年以来,冦盗梗化,呉郡之米不输,海漕之舟不发,京师外馈军旅,内给百官俸禄粮饷乏絶,上贻庙堂宵旰之忧。江浙行枢宻院判官周君,以省台之命,分镇平阳,绥降讨逆,境邑以宁。艰勤累嵗,克底成绩。乃谓京师天下之本,而国用以食为重,为臣子者,岂容以遐僻方外而弗究弗图?若得漕运之达,无问多寡,庶几可以率先逺近,守土之臣咸供馈饷,以成戡定之功乎?由是裒诸境内,得若干石,载之巨舰,浮海以漕。爰命顾君仲华曰:「吾以职守所縻,不可以亲往,子其为我行哉。」仲华毅然承命,初无纎毫难色,趣装戒程,略不以家事为意。涉风波如履平陆,真可谓男子也哉!君子谓周君于是举也,忠爱不忘乎国;顾君于是行也,义劳不图其私。使为臣者皆能如周君,其有不尽其忠者乎?为士者皆能如顾君,其有不勇于义者乎?忠也义也,人之所尚,而天之所佑者也。仲华到京之日,朝廷必有以嘉其勤而宠赉之。韦布而往,衣锦而归,其在兹役矣。于是乡之文士咸壮其行,相率歌诗以饯,而陈高序之。

送刘景玉赴金华县学教谕序仕于今之世,其有位卑而任专,可以推行古道、化民善俗者,唯学校之职为然。凡郡县皆有学,学皆有师,师专掌教养子弟事。郡守县令治其郡若县之民政事、刑罚,咸出守令;而教之以诗书礼乐,使知亷耻退让,明孝亲弟长之节,则必由于师。故有贤守令,无贤师儒,虽能为治,不能为善治。县学之师曰谕,谕主教一县,则为职亦重矣。然其秩禄曾不得比书院之长,是故上以轻授,而下以慢为居,其职者鲜能尽其职,苟延日月以希考选;甚者至糜廪庾之委积,而摭其赢以为已私。是岂皆其人之过,亦其势然也。间有一二知所当务,而所以为敎者,不过循当世记诵词章之习,月课季试以举子程文第其髙下而已。固能令俊秀之士争先科目,鋭于进取,出为国家用;然而奔竞之风以炽,徳行之懿靡闻,舍本而趋末,其于古人教学之意何如也?如是而望化之行、俗之美,也不亦难乎哉?呜呼!▯矣!同里刘君景玉,以师府檄为▯之金华教谕。景玉明经而富于学,其智足以谋,其强足以立,敏足以行之,文足以发之。推其才,必能易时之▯,尽已之职,而与令共兴善治者矣。景玉尝抱利器试于有司,屡为其所抑,今居此职,宜若有不屑焉者。然官无大小,皆可以行其志,不以所处之卑而不敬其事,君子之道也。景玉往而加勤焉,俾教彰于一邑,声流于四方,岂非予之望于君者哉?而亦岂非君之所优为哉?夫庠序之敎,世俗以为迂,而有识者以为急。顷者寇盗煽孽,赤子化为蛇虺,有司以文法治勿胜,卒至用兵戈狝薙之。若使教之有素,则民有恒心,莫不知尊君亲上而各安其分,孰有入于邪僻以犯非义乎?立民防而▯其善,其于治化,夫岂小补哉?景玉之行也,士友饯者咸相率为诗,予故言教人之事为君赠,亦以白夫世之主学校者焉。

送子丈张君之莆田主簿序州县之职,最近民而亲焉。凡民之理乱肥瘠,恒必由也。自冦盗扰攘以来,兵革日用,刍粮器械之所需,咸于民焉取具。武将悍卒,惟暴戾恣睢是务,不顾民之荼毒,动辄迫乎有司。有司或应之稍缓,则凌辱备至。故州县之官,虽名刚介果毅、不畏强御者,亦莫之能抗也。由是不得不移其疾于民,以纾已责,日施棰楚于疮痍肤体之上,而严督其所出。贪墨之辈,又竝縁为奸,则民于是乎重困。往往弱懦者流离,强梗者反侧,遂令安靖之区,凡吾赤子,皆化为敌者,良以此也。然则居当今之世,任州县之职,而欲其道之行、志之伸,也不亦难矣乎?虽然,君子之为政,未尝无其方也。苟设心于爱民,民亦未尝不受其恵也。旅师征敛,固不可以不给,而凡出乎民者,必使之均平,无所偏颇,而又推恻隠之意以取之,则民虽重困而不吾怨,宁竭其赀力而祸变不生,可以保境,可以全名。此诚有职乎州若县者之所当知也。里人张子文将为簿于莆田,子文之从仕,非无意于民者也。而适遇时之多故,则其难葢十倍于平宁之日矣。不遇盘根错节,无以别利钝之器,子文可不尽心乎哉?莆田为邑,濵于南海,虽不罹兵燹之患,而供亿之繁伙,葢有不能免也。当斯时,困敝之余,而赋敛之必均,抚摩之必至,使之与吾同其利害休戚,岂非近民者之责欤?子文之为政,固不待予言而知矣。而予又以是告者,悯夫世之居职者不知恤乎民隠,以致若是之纷纷也。故因子文之行,有感而发焉。

译送顾仲华督运漕粮入京序 国家每年从东南地区漕运数百万石米,经由海道运到京师。米粮的产地大多仰赖呉郡。几年以来,盗贼阻塞教化,呉郡的米粮不能输送,海运漕船不能出发,京师对外供给军队、对内供给百官的俸禄粮饷都缺乏断绝,给朝廷带来了日夜忧劳的烦恼。江浙行枢宻院判官周君奉省台之命,分镇平阳,安抚投降者、讨伐叛逆者,使境内各邑安宁。艰苦勤劳多年,终于取得了成效。于是他说,京师是天下的根本,而国家的用度以粮食最为重要;作为臣子,难道能因为身在偏远地方就不研究、不筹划吗?如果能够使漕运通达,无论粮食多少,或许可以率先带动远近各地,使守土之臣都供应军粮,以成就平定天下的功业吧?因此从境内征集粮食,得到若干石,装载在大船上,漂渡海上进行漕运。于是命令顾君仲华说:“我被职守牵制,不能亲自前往,你替我去吧。”仲华毅然接受命令,起初没有丝毫为难的神色,立即整理行装、安排行程,完全不把家事放在心上。经历风浪如同走在平地上,真可以说是堂堂男子汉啊!君子评论说,周君做这件事,是忠于国家、心怀国家而不忘;顾君此行,是以义为先、辛劳而不顾个人。假如做臣子的都能像周君这样,难道还有不竭尽忠诚的吗?做士人的都能像顾君这样,难道还有不勇于行义的吗?忠和义,是人们所崇尚、上天所保佑的。仲华到达京师的那一天,朝廷一定会因他的勤劳而嘉奖他、厚加赏赐。他穿着布衣前往,穿着锦衣回来,大概就在这次差事中实现了。于是乡里的文士都认为他的出行壮烈,纷纷作诗为他饯行,而陈高写了这篇序。送刘景玉赴金华县学任教谕序 在当今时代做官,有一种职位虽然官位低微而责任专一,可以推行古代之道、教化百姓、改善风俗,只有学校的职务是这样。各郡县都有学校,学校都有教师,教师专门掌管教育培养子弟的事务。郡守、县令治理本郡本县的民政、刑罚,都由郡守县令负责;但用《诗》《书》《礼》《乐》教育百姓,使他们懂得廉耻和谦让,明白孝敬父母、敬爱兄长的节操,则一定要依靠教师。所以有贤能的郡守县令,却没有贤能的师儒,虽然能够把政务治理好,却不能做到善治。县学的教师称为教谕,教谕主持一县的教育,那么这个职位也很重要了。然而他的品秩俸禄竟不能同书院的长官相比,因此上级轻率地授予,下属又轻慢地对待,任职的人很少能尽到职守,往往苟且拖延日月,只希望通过考核选拔;更严重的,甚至侵耗粮仓储积,把剩余的据为己有。这难道全都是任职者个人的过错吗?也是形势使然。偶尔有一两个知道应当务本的人,所采取的教育方法,也不过是沿袭当时死记诵读、写作辞章的习惯,按月考、按季度考试,只以举子程文评定高下罢了。这固然能使才俊之士争先攻取科举,锐意求进,出仕后为国家所用;然而奔走竞争的风气因此更加炽烈,美好的德行却无人听闻,舍弃根本而趋逐末流,这同古人办学施教的本意相比,怎么样呢?像这样却希望教化推行、风俗变美,不也很难吗?唉,弊病太严重了!同乡的刘君景玉,奉师府的檄令,前往金华任教谕。景玉明白经义而且学问丰富,他的智慧足以谋划,坚强足以立身,敏捷足以实行,文章足以阐发道理。推测他的才干,一定能够改变时下的弊病,尽到自己的职责,并同县令一起振兴善治。景玉曾经怀抱有用的才器,在有关部门应试,却屡次受到压抑;如今任居此职,似乎应该有不屑之意。然而官职没有大小,都可以施行自己的志向,不因为职位卑微便不敬重职事,这是君子的道理。景玉前往以后更加勤勉,使教化在一县彰明,声誉流传四方,难道不是我对你的期望吗?难道不也是你很容易做到的吗?学校的教育,世俗认为迂阔,有见识的人却认为急切重要。近来盗贼煽动祸乱,百姓变成了蛇虺一般的凶徒,有关官吏用法令治理也不能胜任,最终只得动用兵戈加以诛灭。如果平时教育有根基,那么百姓便有恒常之心,无不懂得尊敬君主、亲近上级,各自安守本分,谁会陷入邪僻而触犯不义呢?树立百姓的防范之心,引导他们向善,对于治理教化,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景玉出行时,饯行的士友都纷纷作诗,因此我特意谈论教化人民的事情赠给你,也借此向世上主持学校的人说明这个道理。送子丈张君到莆田任主簿序 州县官的职责,离百姓最近,也同百姓最亲近。百姓的安定或混乱、富足或贫困,常常都要通过他们来实现。自从盗贼扰乱以来,战争每天都在发生,军队所需的粮草、器械,都要从百姓那里征取。武将和悍卒只顾暴戾放纵,肆意横行,不顾百姓遭受荼毒,动辄逼迫州县官。州县官有时回应稍慢,便遭到极尽凌辱。因此州县官,即使名义上是刚正耿介、果断坚毅、不畏强暴的人,也没有谁能够抵抗他们。于是只好把武将的暴怒转移到百姓身上,以减轻自己的责任,每天把鞭打施加在已经受创的身体上,严厉督促他们交纳所需之物。贪污的人又趁机作奸犯科,于是百姓更加困苦。往往弱小怯懦的人流离失所,强悍不服的人反而心怀反抗,于是使原本安定的地区,所有我们的百姓都变成了敌人,确实就是这个原因。然而处在当今时代,担任州县官而想使自己的道理得到推行、志向得以伸展,不也很难吗?即便如此,君子治理政事,也并非没有办法。假如存心爱护百姓,百姓也没有不受到他的恩惠的。军队征收粮饷固然不可以不给,但凡是从百姓那里征取的,必须使之公平均衡,不偏不倚,并且推行怜悯之心来征取,那么百姓即使非常困苦,也不会怨恨我们;他们宁可竭尽财力,也不会发生祸乱变故,这样便可以保卫境土,也可以保全名声。这确实是凡在州县任职的人所应当知道的。同乡的张子文将到莆田任主簿,子文出仕,并不是对百姓毫无心意。只是恰好遇到时局多变,那么他的困难大概是太平安宁之日的十倍了。若不遇到盘根错节的复杂局面,就无法辨别器物的利钝,子文难道可以不尽心吗?莆田作为县邑,濒临南海,虽然没有遭受兵火之灾,但繁多的供给徭役,大概也不能避免。在这个时候,百姓在困顿疲敝之后,赋税征收一定要公平,抚慰安定一定要周到,使他们同我们共同承担利害祸福,难道不是亲近百姓的官员应尽的责任吗?子文治理政事,本来不需要等我说这些就已经明白了。我之所以还要这样告诫他,是怜悯世上任职的人不知体恤民间疾苦,以致造成这样的纷乱。所以借子文出行之事,有感而发。

送道士邵涧泉序江隂道士邵涧泉来永嘉,永嘉之士大夫凡与游者,皆称其可与游。而涧泉之于人也,不问贤不贤,与之游者必与亲狎。予今冬始见涧泉,旅邸视其貌粹然而和,聴其谐谈,犹炙毂轴而出不穷。其行其居,适已自如,不拘拘于形骸之内,而为世所桎梏者,予甚异其为人。然求其能则不可得,叩之则笑而不予应,询之人亦奠之知也。其学庄周氏之逍遥者耶?或曰涧泉好脩炼,葢明于内金丹药术者也。夫自老子着道徳经五千言,有云谷神不死,是谓▯牝,▯牝之门,是谓天地根。而后世为老氏学者,祖述其语,以为炼形保生之说。其法以吾身精气为药物,用火候锻链养之,谓之内丹。丹成者可以长生。推原其术,葢出神仙者流,方士所为,非老子之道本然也。老子之道,以清净无为为根柢,恬澹寂寞为门户,守雌抱一,勿摇其精,勿滑其神,则自然久生。此其要妙者也。涧泉学老子法,亦尝得其要妙矣乎?如得其要妙,尚何假于金丹脩炼之术为?又考庄周著书,推崇老子,大较齐死生,一彭殇,以生为附赘悬疣,以死为反其真,贵在于达生随化。周之论与老子虽若少异,然善学老子者,莫如庄周。后之欲学老氏者,求之于周,斯可矣。涧泉之迹似学周者,由其外以观其中,抑亦有得于周乎?予少时尝读老庄书,今则业于儒术,既与涧泉不同道,而涧泉之来,求予言以为归乡之赠者,亟请而愈勤。涧泉奚所慕于予者哉?予道不足以裕乎已,予文不足以振乎人,涧泉得吾言以归,无益也。虽然,世有知予者,因予之言,亦可以知涧泉矣。

送族弟祥游金陵序族弟祥早嵗在庸众中能自标异,颇涉猎书史,于医方星厯尤所精究。向年为乐清隂阳教谕,治职之暇则从师学问,与诸儒生讲明经籍。县尹杜君宗儒甚器重之。比归见予,聴其吐词论议,乃知所趋向,识见文采皆非昔日比。予深叹美其质之化而喜其习之益也。今春予自呉回,忽过予言曰:「祥之齿壮矣,驰骤乎乡里,胶扰乎尘俗,其何以广闻见而能有所树立哉?」闻金陵为江东名都邑,朝廷风纪之司所在,其达官徃徃能礼贤引荐士,祥将适兹土,庶几其有合乎?予闻其语而壮之,且告之曰:「世之人能自奋拔而致通显者,不可一二数也。虽其无所抱负,苟有推挠之力,犹且成就,况以汝之多能哉?」然予所见则有异于是,固不容黙黙于汝也。凡士之求遇于世者,求在外者耳,不知君子固轻乎外而重于内也。予将语汝以所重而进汝以为人之道乎?为人之道,其必由学焉。予将语汝以为学之术乎?为学之术,力诸已而资诸人。今汝之往而游也,其必资诸人而力诸已乎?是故人之贤而有道者,汝则师之;其有文者,汝则敬而友之,虚而志之以求进其知,讱而言之以求践其实。读古人之书而观其行事,与其用心,毋恱于纷华而易其守也,毋习于便佞而荡其气也,毋口为礼度而心实违之,毋貌为恭庄而中则肆焉。闻人誉已,必反而思曰:「吾诚有美矣乎?」闻人毁已,亦必反而思曰:「吾果有失矣乎?」毋少得而盈,毋自怠而画。夫如是,则日求充于内而不暇计乎其外。内既充矣,人不知吾不信也;人吾知矣,不遇于时无有也。故车之坚可以任重也,而人斯载之;故弓之良可以射逺也,而人斯彀之。苟汝治车而坚矣,为弓而良矣,焉往而不为人所求?不此之务而急急焉以求人知为事,则非予之所望于汝也。祥尚勉之哉!祥行至呉,呉之故人有问:予者,试以予言质之,其必有以发汝矣。

译送道士邵涧泉序 江阴道士邵涧泉来到永嘉,永嘉的士大夫凡是同他交游的人,都称赞他值得交往。涧泉对待别人,不论对方贤能与否,同他交游的人他一定都亲近友好。我今年冬天才见到涧泉,在旅舍看他的容貌,纯厚而和善;听他说诙谐的话,像热气从车轴中喷出一样,滔滔不绝。他行动或居处,都安适自如,不拘拘局限于形体之内而被世俗束缚,我很惊异于他的为人。然而想探求他的才能却无从得知,询问他,他只是笑而不回答;问别人,也没有谁知道。他莫非学习庄周的逍遥之道吗?有人说涧泉喜好修炼,大概精通内丹药术。自从老子写下五千言的《道德经》,其中说:“谷神不死,这叫玄牝;玄牝之门,这叫天地的根。”后来学习老氏之学的人,承袭解释他的话,形成炼形保生的学说。他们的方法把自身的精气作为药物,用火候锻炼培养它,称为内丹。内丹炼成的人可以长生。推究这种方术的源流,大概出自神仙家一流,是方士所做的,并不是老子之道的本来面貌。老子之道,以清静无为为根本,以恬淡寂寞为门径,守持柔弱、抱守专一,不扰动精气,不使精神昏乱,那么自然能够长久生存。这就是其中最重要精妙的道理。涧泉学习老子的法门,也曾经得到其中的精妙要旨吗?如果已经得到要旨,又何必借助炼制金丹的方术呢?再考察庄周所写的书,他推崇老子,大体上把生死看得齐同,把长寿和夭折看得一样,把生看成多余的赘疣,把死看成返回本真,所珍视的是通达生命、随顺变化。庄周的论说同老子虽然似乎略有不同,但善于学习老子的,没有比庄周更好的了。后世想学习老氏的人,从庄周那里寻求,也就可以了。涧泉的行迹似乎是在学习庄周;从他的外在表现观察他的内心,他难道也有所得于庄周吗?我年轻时曾读《老子》《庄子》,如今已经专攻儒术,既然同涧泉不是同一道路,而涧泉来访,要求我写几句话作为回乡赠言,态度急切而请求更加勤恳。涧泉究竟仰慕我什么呢?我的道德修养不足以使自己充裕,我的文章也不足以振发他人,涧泉得到我的话回去,实际上没有什么益处。即便如此,世上如果有了解我的人,也可以凭借我的话来了解涧泉。送族弟祥游金陵序 族弟祥年轻时就能在庸常众人中使自己显得不同,很广泛地涉猎书史,对于医方、星历尤其精心研究。从前他担任乐清阴阳教谕,治理职务之余便跟随老师学习问道,同各位儒生讲明经籍。县尹杜君宗儒非常器重他。近来他回乡来见我,我听他说话、谈论议论,才知道他的志趣趋向;他的见识和文采都不是从前所能相比的。我深深赞叹并欣喜于他的资质已经得到变化、学习也日益进步。今年春天我从呉地回来,他忽然来拜访我说:“祥的年纪已经壮大了,如果奔走于乡里,困扰于尘俗,他凭什么扩大见闻而能够有所建树呢?”听说金陵是江东著名的都邑,朝廷掌管风纪的机构所在地,那里的达官贵人往往能够礼遇贤才、引荐士人。祥将要前往那里,或许会有所遇合吧?我听了这番话,认为他的志气很豪壮,并且告诉他说:“世上能够自我奋发拔擢而达到通达显贵地位的人,不可一二数清。即使没有什么抱负,只要有推动钻营的力量,尚且能够有所成就,何况凭你的多种才能呢?”然而我所见到的情况却与此不同,本来不能对你默默不说。凡是士人希望在世上得到知遇,所追求的只是外在的声名,却不知道君子本来轻视外在而重视内在。我将要把真正重要的事情告诉你,并把做人的道理教给你吗?做人的道理,一定要从学习开始。我将要把求学的方法告诉你吗?求学的方法,就是在自己身上用力,同时借助他人。如今你这次出游,必须借助他人而又在自己身上用力吗?因此,别人贤能而有道,你就拜他为师;别人有文章才华,你就敬重他、同他交友,虚心立志,以求增进自己的知识,谨慎少言,以求实践其中的真实道理。读古人的书,观察他们的行事和用心,不要喜爱纷华而改变自己的操守,不要习惯于油滑巧辩而放荡自己的志气,不要嘴上讲礼法规矩而内心实际上违背它,不要外表装作恭敬庄重而内心却放纵不羁。听到别人赞誉自己,一定回过头来想:“我真的有这样的美德吗?”听到别人诋毁自己,也一定回过头来想:“我果真有这样的过失吗?”不要稍有所得便自满,不要自行懈怠而止步不前。假如能够这样,每天只求充实内在,便没有空闲计较外在。内在已经充实,别人不可能不知道我、不相信我;别人已经知道我,我就不可能不遇到合适的时机。所以车子坚固,能够承载重物,人们才会用它来载重;弓精良,能够射向远处,人们才会把它拉满来使用。假如你把车做好而使它坚固,把弓制成而使它精良,那么到哪里会不被人需要呢?不致力于这些事情,却急急忙忙把求得别人了解自己当作要务,这不是我对你的期望。祥,希望你努力吧!你到呉地后,呉地的旧友如果有人问起我,你可以拿我的这些话去验证,他一定会有能够启发你的地方。

赠周元帅序兵者,所以诛暴禁乱,不得已而用焉者。故善用之,则乱息而民安;不善用之,则民受其祸。然用兵之善,无他焉,在乎将而已矣。将得其人,则兵之用也,进退有度,攻守有数,夷大憝,芟凶逆,宥胁从,故虽毒天下而民从之。将非其人,则兵之用也,进退无度,攻守无数,残民以逞,以至于失律亡师,而殃及其身。呜呼!为将之道,其可以易言哉?自盗贼梗化以来,有年于兹矣。吾观夫将之贤者,千百人中不获一二焉。其不贤者,肩背相摩,踵趾相接也。是故城邑之陷,壤地之失,人民之糜烂流离,奸宄之纵横滋炽,皆由乎将之不得其人焉耳。然所谓贤将者,非専善战鬭之谓也。宅心之不忠,字民之不仁,若是者不能已乱,而徒以长乱。呜呼!古之名将,吾不得而见之矣。若佥都元帅府事周君守仁,抑亦可谓贤将者欤?君佐其伯氏佥枢公,分守平阳,总制瑞安,而军旅之事,君实专其任焉。严部伍,明号令,必赏罚,布恩威,驭士卒如严师之训弟子,而爱其民犹慈父之于子也。不顺命者,俘而戮之;有附降者,抚而育之。二州之境,冦以殄而人以宁,君之力居多。由是台省交上其功于朝,自同知平阳州事陞温州路总管府判官。未几而复授兹职,宠以节钺之荣,重以阃外之寄。功泽被于黎庶,而声名达于遐迩,岂非当世之贤将哉?使世之建将旗、握兵符者,皆能如君之贤,则祸乱之戡定也,久矣。虽然,平阳为州,介在遐僻,四邻皆虎狼蛇虺之区,而截然中处,保障无虞,用力倍而成功难。夫以君之果毅谋畧,若统帅其师旅以驰驱乎中原,其勋业所就,岂止若是而已哉?吾又未尝不为君憾也。今朝廷更张庶事,以图治功,汲汲焉求文武士,以备内外之职。而陜西行省平章察罕公下兵河南,收揽英隽,以佐成中兴之烈,其独于遐逺举乎君?其慎守忠贞之节,以副国。家之倚任哉?顾君仲明,君之懿戚也。来征予言,为君赠予,故论良将之不易得,而道君之美,以致其愿望之意云。

送刘仲彬序往嵗予在四明,乐清刘仲彬自乡中来,以善数学,能推人生年月日时,多中。上官有据权势者,方骄肆得意甚。仲彬布数为言,不避去,将败。未几果败,人咸神之。予始知仲彬之精于术也。后数年,予归永嘉,仲彬亦自杭回,防于真华▯馆。仲彬为予言:「幸为当道者推举,授官东归。」予且知仲彬之有所遇也。今年秋,予来城中,寓松台僧舍。一日卧病,招呉元龙诊脉,忽有着道士衣冠者翼如而来,迳入予空中,揖予而坐。予初不识其何人,怪而问之,则曰:「吾固弃俗而为黄冠者矣。始吾以术动公卿,谓富贵可立致,往来呉越之间七年,经涉世故,亦尝濵于死。今吾观世之荣名利达,犹春花秋叶耳。吾母年老奉之,隠居,因作养真道院于玉环山▯林奥中之梅屿,将以终吾身焉。」孔子云:「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吾之所赋于造物者,既有定分,吾已知之矣。吾于世果何求哉?予闻其言,始而甚骇之,卒而深喜之,而又知仲彬之异于人也。今夫奔走乎要津,请谒乎权门大可以获爵位,小亦不失润屋而肥身,举一世莫不皆然也。而且相习以为常,其不能然者,则众▯▯之,而谓之迂。仲彬乃独背驰于当世,不顾人之▯已,而甘为迂焉,岂不甚可骇欤?虽然,予乃一世之所共▯以为至迂者,仲彬之出处虽不与予同,而为世之所▯以为迂则与予同,此予深喜仲彬不置也。予闻玉环在海之中,昔之方士以为海中有三神山,仙者居之,不知果有三神山与否?若玉环者,岂即其地也耶?方悲世俗之迫阨,愿轻举而逺游他日予或访仲彬于海屿之上,而要安期羡门以与之接,则亦将从子而终老矣。因叙以赠之。

送缪应龙入京序临川危公防预大政,以其王大父尝受荐于故宋知临江府平阳缪公,因曽仲▯来官平阳,遂俾求访其子孙,令至京师。于是知府之曽孙应龙航海以往,乡人皆以为荣,葢知生之必有遇也。予惟昔人于同年僚友、举主门生,世笃通家之好,虽逺而不忘,俗与世迁,此道之废为日久矣。今危公独能敦尚古道,念先世之交谊而思拔擢其子孙。

译赠周元帅序 军队,是用来诛讨暴虐、禁止动乱的,是不得已才使用的手段。因此,善于用兵,动乱就会平息而百姓安宁;不善于用兵,百姓就会遭受它带来的灾祸。然而用兵是否善于,没有别的关键,只在于将领罢了。将领任用得人,那么军队的进退有法度,攻守有谋略,可以平定大恶,铲除凶逆,宽宥被胁迫而从乱的人,所以即使使天下承受战争之苦,百姓也会跟随他。将领不是合适的人,那么军队进退没有法度,攻守没有谋略,残害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意愿,以至于军纪败坏、军队覆亡,灾祸也殃及自身。唉,做将领的道理,哪里可以轻易说清呢?自从盗贼破坏教化以来,到现在已经多年了。我看世上的将领,贤能的千百人中也遇不到一两个;不贤能的却肩背相摩、脚跟相接,到处都是。因此城邑陷落、土地丧失、人民死伤流离、奸邪盗贼纵横而日益猖獗,全都是由于将领没有任用得人罢了。然而所谓贤将,并不只是说善于战斗。存心不忠,爱护百姓却不仁慈,像这样的人不能平定动乱,只会助长动乱。唉,古代的名将,我已经无法见到了。像佥都元帅府事周君守仁,或许也可以称为贤将吗?周君辅佐他的伯父佥枢公,分守平阳,总制瑞安,而军队事务实际上由周君专门承担。他严整部伍,明确号令,赏罚必信,施布恩威;驾驭士卒像严厉的老师训导弟子,爱护百姓又像慈父爱护儿子。不服从命令的,俘获后杀掉;有归附投降的,便抚恤养育他们。二州境内盗寇因此被消灭,百姓因此安宁,周君的力量占了很大部分。于是台省官员相继把他的功劳上报朝廷,他由平阳州同知升任温州路总管府判官。不久又授予他现在的职务,以节钺之荣宠信他,又把阃外统军的重任交给他。功劳恩泽施及百姓,声名远播近处和远方,难道不是当世的贤将吗?假使世上那些树立将旗、掌握兵符的人,都能像周君这样贤能,那么祸乱的平定,早就完成了。虽然如此,平阳作为州,处在偏远之地,四面邻近的都是虎狼蛇虺出没的地区,而它孤立地处在其中,保障边境而没有忧患;用力加倍,成功却很困难。凭周君果敢坚毅的品格和谋略,假如统领军队在中原驰骋,他所成就的功勋事业,难道仅仅像现在这样吗?我又未尝不替周君感到遗憾。如今朝廷改革各项事务,谋求治理的功业,正急切地寻求文武人才,以充任内外职务。而陜西行省平章察罕公率兵进军河南,收罗英俊之士,来辅助成就中兴的功业,难道会只在遥远之地举荐人才而不举荐你吗?你应当谨慎地守持忠贞的节操,以副国家的倚重和任用。顾君仲明,是周君的亲属中品德美好的人。他来请求我写话,作为赠给周君的文章,所以我论说贤良将领难以得到,又称道周君的美德,以表达他的愿望。送刘仲彬序 往年我在四明时,乐清的刘仲彬从乡里来,因为精通术数,能够推算人的出生年月日时,而且多有应验。当时有个凭借权势的上官,正骄横放纵、得意非常。仲彬推演数术后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并不避讳,预言此人将要败亡。不久果然败亡,人们都认为他神奇。我这才知道仲彬精通术数。后来几年,我回到永嘉,仲彬也从杭州回来,住在真华玄馆。仲彬对我说:“幸而得到当道者推举,授予官职,正要东归。”我由此知道仲彬已经有所际遇了。今年秋天,我来到城中,寄居在松台僧舍。有一天卧病,便叫吴元龙来诊脉,忽然有一个穿戴道士服冠、身形如鸟翼般轻捷的人走来,径直进入我的房中,向我作揖后坐下。我起初不知道他是谁,感到奇怪便问他,他说:“我本来已经抛弃世俗,做了道士。起初我凭术数打动公卿,以为富贵可以立即取得,往来吴越之间七年,经历世事,也曾几乎死去。如今我看世上的荣誉、名声、利禄、显达,不过像春花秋叶一样罢了。我的母亲年老,我要奉养她,于是隐居,在玉环山深林中的梅屿建造养真道院,准备在那里终老。”孔子说:‘不懂得天命,就无法成为君子。’ 造物主赋予我的命分既然已经确定,我也已经知道了。我对于世间究竟还求取什么呢?我听了他的话,起初非常惊讶,最终却深深欢喜,又知道仲彬确实不同于常人。如今那些奔走于要津、拜访权贵门庭的人,大的可以获得爵位,小的也不会失去润饰房屋、肥养自身的好处,举世之人没有不是这样的。他们彼此习惯,视为常情;不能这样做的人,众人就嘲笑他,说他迂腐。仲彬却独自背离当世,不顾别人嘲笑自己,甘愿做一个迂腐之人,这难道不是非常令人惊异吗?虽然如此,我正是举世共同嘲笑、认为最迂腐的人;仲彬的出仕或退隐虽然不同于我,但被世人嘲笑为迂腐却与我相同,因此我对仲彬深为喜爱,不能放下。我听说玉环在海中,古代方士认为海中有三座神山,是仙人居住的地方,不知道果真有没有三神山?像玉环这样的地方,难道就是那三神山所在之地吗?我正为世俗的逼迫困厄而悲伤,希望有一天能轻身远游;将来我或许会到海岛上拜访仲彬,并邀请安期生、羡门高来与他交往,那时我也将跟随你在那里终老。于是写下这篇文章赠给他。送缪应龙入京序 临川危公参与主持大政,因为他的王姓祖父曾经受到故宋临江知府、平阳缪公的荐举,又因曾仲琏来到平阳任官,于是让他访求缪公的子孙,命令他们到京师去。于是知府的曾孙缪应龙渡海前往京师,乡人都以此为荣耀,大概认为他一定会得到际遇。我想到古人对于同年、同僚、朋友、举主和门生,世代都深厚地保持通家之好,即使相隔遥远也不会忘记;这种风俗随着时代变迁而废弃,已经很久了。如今危公独能敦厚崇尚古道,念及先世的交谊,想着提拔他们的子孙。

传曰:“故旧不遗,则民不偷。”使天下之人闻公斯举而感发兴起,风俗其有不厚者乎?然吾于生则不容无以告也。吾闻古者学而后入政,故君子不患其无位,而患所以立。今生之齿方壮也,志方锐也,其质秀以良,其气和以充,进取有其阶,推挽有其人,奚患爵位之不至哉?所未至者,学问之功也。生至京师,拜危公之后,观其功业之盛,文章之懿,言论风防之详宻,而就学焉。吾又闻成均之内,人才所育,生其往而游焉。耆硕之儒,吾尊而师之;俊秀之士,吾亲而友之;而又日读古圣贤之书,以明其理,以成其才。由是序爵而论官,以列于有位,岂不于尔祖为有光乎?若然,则生之受知于危公也为不忝,而公之举生也为无媿矣。生尚勉之哉!

送林子植入京序国家用兵以伐强暴,十有余年矣。后进师师,凡俊秀之子弟,其所业者,孙呉攻战之书,苏张揣摩之防也。以是驰骛乎当道,急功利,走权势,至于圣贤六艺之文,乃以为不急于用,而莫之习焉。夫自道学不明于天下,世之为学者,已不能推究本原,然而犹幸家讽人诵,古圣之经,讲求贤传之防,如有豪杰才士由是而兴起焉,岂不可以造夫高明之域,而尽脩已治人之方乎?假令不得豪杰才士而使之兴起,然而其心术犹知慎所趋向,不专以诈谋权变为先,而习俗頽败,未必若是之甚也。虽然,此其失有自,其化有机,能干其机,斯可以见其失矣。要在乎上之人举措何如耳。故夫俊秀之士,有能不为习俗之所移,吾则举而用之,以风天下。天下之人,其有不从风而化者乎?今冦盗就戮,文教复兴,所以正人心,所以易风俗,葢维其时矣。▯时之柄者,恶可不用心乎哉?林生子植,自幼从其师读圣贤之书,探性命之理。当俗尚委靡之日,而守之愈确,为之愈勤。权谋之言,未尝入乎心也。名法之编,未尝经乎目也。行事之得志者,羣▯而丛议之,子植勿恤也。故予每称道其美,以矫夫人焉。今将往游于京师,子植之为人,非衒其能以求售于人者也。京师之大夫士,讵有知子植者哉?予故言之,以为之先容,使在上者知而举之,以厉夫后进之为学者,其于正人心而易风俗也,亦庶矣。其宜乎。

送徐天常入京序同郡士徐天常将之京,求予言以自壮。予语之曰:「子亦尝闻钓之说乎?世有慕得鱼而业于钓者,其始也,曲针以为钩,断蚓以为饵,投竿洲渚之中,而鲂鲫鳊鳜日充乎庖厨矣。既而闻有钓于江湖者,其所得之鱼乃有大于此焉,于是乎以锥镟为钩,以防鳝为饵,投竿于江湖之上,而鲭鲈鰋鲤日满乎舟车矣。既而又闻有钓于溟渤者,其所得之鱼复有大于此焉,于是乎悬数尺之钩,用全犗之饵,投竿于万顷之波,而垂纶于千丈之流,掣吞舟之巨鳞,引横山之修鬐。然后知夫昔日之钓,其所得者防矣。今子以儒试吏于郡,自漕府以至于省府,非钓于洲渚而得鲂鲫鳊鳜者乎?由是而从事帅府,举贰大邑,非钓于江湖而得鲭鲈鰋鲤者乎?今兹之入京师也,大官髙爵可掇而取之,吾见子之钓于溟渤而巨鳞脩鬐,恶乎可逃子之钓饵哉?子往矣,吾且拭目而望子之得鱼而返矣。然予亦烟波之钓徒也,泛不系之扁舟,垂无饵之直钩,钓于寂寞之濵,而求希有之鱼于兹,有年矣,未始有得也。子之京师而问焉,有能持竿从吾而钓者,吾斯与之为友矣。」

送楼学録序予尝往来道缙云,缙云在万山间,其山之环县治者,盘鬰美秀,其溪自山中来,经平地,水清而流缓,意夫风气所钟,生于其间,必有文雅淳谨之士。前年楼君景辰来録温郡学,与之接,察其辞气,信乎抱淳谨之质而文雅之懿者也。不待观其行事,固已槩得其人矣。今春予入城,日至学宫,时四明杨君仲如典教之初,三衢程君思齐为学正,始上凡学之事,一新而景辰与二君周旋,雅相得,所以恊力作兴者,具条理。思齐为予言,景辰在职,尝复豪民所侵田,及正土田之籍,使复其旧,于学校为有功,然后知古人行事果有可观者焉。予方喜而称诵之,以为文学师儒官皆贤者,庠序之教,其庶几乎。居无何,景辰以考满代众,咸惜其去者,予则以为士之仕也,将以有为也,居下位,其势不得专,而不可以为人才之屈焉者多矣。如景辰者,假令得可专之势,其设施宜有出于人,特以职之防,而所建用未甚磊落耳。今四方武偹未弛,国家以用贤之急,藩臬大臣往往起人于布衣而加之不次之位,智者献其谋,勇者效其力,景辰自兹以往,岂无知而举用之者,则其爵禄之显荣,声实之流布,殆未易量也。区区校官,恶足为景衣淹哉。于是皆相率为诗以饯其行,而予为之序。

译《传》说:“不遗弃故旧,百姓就不会日益轻薄。” 假使天下人听到危公这件事而受到感动、奋发兴起,风俗难道会有不变得淳厚的吗?然而对于缪生,我又不能不有所告诫。我听说古人先学习,然后才进入政事,所以君子不担忧自己没有职位,而担忧自己凭什么立身。如今缪生年纪正壮,志气正锐,资质秀美而良善,气质平和而充实;进取有阶梯,提携有其人,还担心爵位不能到来吗?只是学问的功夫尚未达到罢了。缪生到了京师,拜见危公之后,要看他功业的盛大、文章的美善、言论和政事的详密,并且向他学习。我又听说成均之内是培养人才的地方,缪生应当前往游学。年高德厚的儒者,我应当尊敬并拜他为师;俊秀之士,我应当亲近并同他们交友;又要每天诵读古代圣贤的书,用来明白道理、成就才德。这样一来,按照爵位次序授爵、按照才能任官,列身于有职位的人中,难道不就是给你的祖先增光吗?如果这样,缪生受到危公知遇便没有辱没自己,危公举荐缪生也没有惭愧了。缪生,你可要努力啊!送林子植入京序 国家用兵讨伐强暴,已经十多年了。后来的学子互相仿效,凡是俊秀子弟,所学习的都是孙武、吴起关于攻战的书,以及苏秦、张仪揣摩权变的学说。因此他们奔走于当权者门下,急于求取功利,投靠权势;至于圣贤六艺之文,便认为不是当务之急,没有人学习。自从道学不能在天下彰明以来,世上的求学者已经不能推究学问的根本;然而还值得庆幸的是,家家诵读、人人传习古代圣人的经书,讲求贤人传记中的道理。假如有豪杰才士因此兴起,难道不可以进入高明的境界,完全修习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吗?即使没有豪杰才士因此兴起,但人们的心术还知道谨慎选择趋向,不专门把诈谋、权变当作首要之务,而社会风俗的颓败,也未必会像这样严重。虽然如此,这种过失有它的根源,风化也有它的机缘;能够掌握这个机缘,就可以看见它的过失。关键只在于上位者的举措如何罢了。所以对于俊秀之士,只要有不被习俗迁移的,我就举荐任用他,用来教化天下。天下人难道会有不随风而变化的吗?如今盗贼将被诛戮,文教正在复兴,正人心、易风俗的时机,大概就在此时了。掌握时机和权柄的人,怎么可以不用心呢?林生子植从小跟随老师读圣贤之书,探究性命之理。在世俗崇尚委靡的日子里,他守持得更加坚定,学习得更加勤奋。权谋之说从未进入他的内心,刑名法术之书也从未经过他的眼目。那些行事得志的人,众人嘲笑并纷纷议论他,子植却不以为意。因此我常常称赞他的美德,用来纠正世人。如今他将前往京师游学;子植的为人,并不是炫耀才能来求得别人任用的。京师的大夫士人,哪里有认识子植的呢?所以我特意说明这些,为他预先引荐,使上位者了解他并举荐他,用来激励后来的求学者;这对于端正人心、改变风俗,也差不多有些帮助了。这样的做法是合宜的。送徐天常入京序 同郡士人徐天常将要前往京师,请求我说几句话来为自己壮行。我告诉他说:“你也曾听过钓鱼的道理吗?世上有羡慕得到鱼而以钓鱼为业的人,起初把弯曲的针做成钩,截断蚯蚓做成饵,向洲渚之间投竿,鲂鱼、鲫鱼、鳊鱼、鳜鱼便天天充满厨房。后来听说有人在江湖上钓鱼,他所得到的鱼竟有比这些更大的,于是用锥子旋成的钩,以蚯蚓作饵,在江湖上投竿,鲭鱼、鲈鱼、鲇鱼、鲤鱼便天天装满船车。后来又听说有人在大海中钓鱼,他所得到的鱼又比这些更大,于是悬挂几尺长的鱼钩,用整头阉牛作饵,把钓竿投入万顷波涛之中,把钓线垂入千丈深流,牵引能吞下船只的巨大鱼鳞,拉起如横山般长的鱼鳍。到这时才知道从前的钓鱼所得,实在太微薄了。如今你凭儒学在郡中参加吏员选试,从漕府到省府,难道不是在洲渚钓鱼而得到鲂、鲫、鳊、鳜吗?由此任职于帅府,举荐为大县的副职,难道不是在江湖钓鱼而得到鲭、鲈、鲇、鲤吗?如今你进入京师,大官高爵可以随手取得;我看你在大海中垂钓,巨鳞长鳍,哪里能逃脱你的钓饵呢?” 你去吧,我将擦亮眼睛等着你钓到鱼回来。然而我也是烟波中的钓鱼人,驾着不系泊的小船,垂下没有鱼饵的直钩,在寂寞的水边垂钓,已经多年了,想在这里寻求稀有的鱼,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你到了京师,如果有人来问我,愿意拿着钓竿跟我一起垂钓,我就同他交朋友。送楼学录序 我曾经往来经过缙云。缙云位于万山之间,环绕县治的山峦盘曲郁然,秀美可爱;溪水从山中流来,经过平地,水清而流缓。我想,天地风气所聚集的地方,其中一定会产生文雅、淳厚、谨慎的人士。前年楼君景辰来任温郡学录,我同他交往,察看他的言辞神色,确实是具有淳谨资质和文雅美德的人。不必等到观察他的行事,本来已经大致了解其为人了。今年春天我入城,每天到学宫去。当时四明杨君仲如刚开始主持教务,三衢程君思齐任学正;刚刚整顿学校各项事务,一切焕然一新,而景辰同二位君子周旋往来,彼此非常投契,协力振兴学校的事情,条理完备。思齐告诉我,景辰任职时,曾经恢复豪民侵占的田地,并校正土地簿籍,使它恢复旧制;在学校事务上很有功劳。这样以后,我才知道古人的行事果然有值得观赏之处。我正为此高兴并称赞,认为掌管文学教育的师儒官都是贤者,学校的教化大概可以有所成就了。过了不久,景辰因考核任期届满而被替代,众人都惋惜他的离去;我却认为,士人做官就是要有所作为。身居下位时,势力不能专断,因此不能施展才干而被埋没的情况太多了。像景辰这样的人,假使得到可以专断行事的权势,他的作为应当会超出常人;只是因为职位的限制,他所建立、施行的事业还不十分显著罢了。如今四方武备尚未松弛,国家急于任用贤才,藩臬大臣往往从平民中起用人才,授予越级的职位;聪明的人献出谋略,勇敢的人效尽力量。景辰从今以后,难道没有了解并举荐任用他的人吗?那么他的爵禄显赫、声名和实际功业流传四方,大概就难以估量了。小小的学官,哪里足以埋没景辰呢?于是众人相继作诗为他饯行,而我为此作序。

送章氏二生游国学序朝廷稽官以建国学,其师儒皆极天下选。下自公卿大夫士之子,与凡民俊秀,咸入而学焉。▯诵之教必勤,肄习经传之防必极,讲明周旋揖逊必中规矩,祭式献酬必正仪式。月考季试必严其程度,属词角艺必课其殿最。故其入而学焉者,率有以化质而成才。由是四方英敏之士,不逺数千里,鼓箧而逊志焉。其出跻膴仕,立勋业者,往往而见。葢国家所以造育人才之地,而子弟之欲就其业者,不可以不游也。章氏二生弼善,少而知读书为学,齿且长矣。处乡里间,苦于闻见之局,而行艺之堕也。将徃京师而国学是游。二生之志,亦可尚也。已然京师繁华之防,万方之所辐辏也。达官贵人,其出入则车接毂,马聫镳。外国竒货,川委而山积。名倡异伎,杂处迳巷。覩侈靡之色,则目▯于视;聆曼衍之声,则耳惑于聴。其中焉有弗摇者乎?故成均之内,虽可以化质而成材,而志之未坚定者,亦易以丧已。况自大学之道废而不脩,为教为学者,记问文辞之外无为焉。学果为已乎?圣贤之言,人无不口尔,就若刍豢之甘焉者哉?弼也善也,其亦往而慎之矣。贵而崇髙,吾勿慕焉也;纵而嬉游,吾勿狎焉也。道徳之尊者,吾师焉;行业之懿者,吾企焉。内焉义理之求,而外焉威仪之习。夫如是,吾将见其质之化之速,而才之成之易也。爵禄之至乎,何有?今夫子弟在家,多恭谨以自持,而其出也,或流荡而无检。是故业成于居,而学堕于游。世之若是者,众矣。然则吾于二生之行也,恶得而防言耶?

不系舟渔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不系舟渔集卷十二目录

记

平阳州儒学増田记

栖云巢记

碧山堂记

水竹幽居记

逺山轩记

林氏祭田记

钟秀楼记

义田记

三友轩记

如愚斋记

苍翠轩记

忠敬堂记

清芬阁记

苍雪轩记

聴鹤楼记

重建东禅报恩光孝寺记

竹西楼记

木石居记

瑞榴记

明逺楼记

农乐堂记

蒙斋记

积善堂记

梅湾小隠记

赵氏书塾记

江东王庙碑记

坦庵记

重建灵山寿圣寺序游罗源县莲花山记畧

钦定四库全书

不系舟渔集》卷十二元陈髙撰记

平阳州儒学増田记凡学校之经用,师弟子有廪膳,士之贫者有养。春秋释奠,有簠簋俎豆之实。苟嵗之所入,无以为出,则庶事阙遗,师生旷业,而学校废矣。平阳旧为县,赡学之田素寡。后陞州,更设教授贠,厥费倍昔,而田弗加。多嵗所收,数以石计者不▯三百。二丁奉祭之赢,教官禄且弗给。是故训▯之师,恒虚其席,而弦诵之声未之尝闻。前后之职教及守土者,虽或病之,而其力不足。以为至正十九年,天台陈鉴翁来为教授,慨然以兴起学校为己任。越明年春,南台监察御史易普刺金孔汭行郡闽广,取道于温。三月之吉,适临是州,乃莅学官,虔谒于先圣先师,遂登讲堂,慰劳多士,宣布徳意,环列观视,罔不欣肃。因覩学师缺贠,生徒稀鲜,乃询其故。鉴翁具以膳廪空匮告。二公惕然曰:“崇学尊教,实我国家盛典。而勉厉作兴之,岂非吾职所当先乎?”乃言于副元帅周嗣徳曰:“自我入兹境,民若不知有干戈焉者。子之保守抚绥兹土,厥功茂矣。然当海内用武之日,我民得以安居无事,必须庠序之教,使之明人伦而知礼节,匪为治之急务欤?州之有学,盖以教民,而田弗充于赡士,教奚由兴?盍图之。”元帅曰:“诺。”爰拨在官之田若干亩,归诸学,且籍其入,专为师弟子廪膳费,而俾来征记于余。余唯学校育才之地,凡子弟来游于是者,将以渐摩乎理义之训,涵泳乎道徳之源。少则习夫洒扫应对进退之节,长则业夫脩已治人之术。始之为士,终之为圣贤,其所以为教而学者,闳大如此,则其养而食之也,庸可缺乎?而凡师弟子之食其食者,得不思夫为教之本与夫为学之道乎?异时吾见礼乐之教行,俊秀之才成,居则有以孝亲而悌长,出则有以化民而善俗。是则増田之功,有补于学者,岂小乎哉?葢非御史之贤,无以成其美;非元帅之贤,无以拓其规。陈君之志,由是。而获遂,然则书之,以昭示久逺。夫孰曰不宜?至正二十年秋七月望记。

译送章氏二生游国学序 朝廷考察官制来建立国学,国学的师儒都是天下最优秀的人选。下至公卿、大夫、士的子弟,以及普通百姓中的俊秀之人,都进入其中学习。弦歌诵读的教育必须勤勉,学习经传之道必须彻底,讲明道理、周旋揖让必须合乎规矩,祭祀、献酬必须符合仪式。每月考察、每季考试,必须严格考核程度;撰写文章、较量技艺,必须评定高下。因此进入国学学习的人,大都能够改变资质而成就才德。由此四方英敏之士,不远行数千里,背着书箱,谦逊地来求学。后来出仕而登上显贵职位、建立功勋事业的人,往往可以见到。国学大概就是国家造就、培养人才的地方,子弟想要成就学业,不可不去游学。章氏二生弼、善,年少时就知道读书求学,如今年龄已经大了。他们居住在乡里,苦于见闻狭窄,学业技艺也日渐荒废,准备前往京师游学国学。二人的志向,也值得赞许。然而京师是繁华之地,四方万国的人都汇聚于此。达官贵人出入时,车辆首尾相接,马匹辔首相连;外国奇货像河流一样堆积、像山一样聚集;著名歌妓和奇异技艺者杂处于街巷。看见奢侈靡丽的景象,眼睛就被迷惑;听到曼妙放纵的声音,耳朵就被迷乱。处在其中,难道能有不动摇的吗?所以国学之内虽然可以改变人的资质、成就才德,但志向没有坚定的人,也容易因此丧失自我。何况自从大学之道废弃而不修,教人和求学的人,除了记诵知识、讲作文辞之外便无所作为。这样的学习果真是为了自己吗?圣贤的话,难道只是人人口头诵读,像享受牲畜肉食的甘美一样吗?弼、善二人,你们前往那里也要谨慎。对于尊贵而崇高的地位,不要羡慕;对于放纵嬉游的生活,不要亲近。道德尊崇的人,要拜他为师;品行事业美好的人,要努力向他看齐。内在要追求义理,外在要学习威仪。这样,我将看到你们的资质迅速得到陶冶,才能容易成就。爵禄到来,又有什么困难呢?如今子弟在家时,大多恭敬谨慎,自我约束;一旦外出,有的便放荡而没有节制。因此学业在居家时成就,学问却在游玩中败坏。世上像这样的人很多。既然如此,对于二位此行,我怎么能不加以告诫呢?《不系舟渔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不系舟渔集》卷十二目录 记 平阳州儒学增田记 栖云巢记 碧山堂记 水竹幽居记 远山轩记 林氏祭田记 钟秀楼记 义田记 三友轩记 如愚斋记 苍翠轩记 忠敬堂记 清芬阁记 苍雪轩记 听鹤楼记 重建东禅报恩光孝寺记 竹西楼记 木石居记 瑞榴记 明远楼记 农乐堂记 蒙斋记 积善堂记 梅湾小隐记 赵氏书塾记 江东王庙碑记 坦庵记 重建灵山寿圣寺序 游罗源县莲花山记略 钦定《四库全书》《不系舟渔集》卷十二,元陈高撰记 平阳州儒学增田记 凡是学校的日常经费,教师和学生有廪膳,贫困的士人有供养。春秋释奠,要有簠、簋、俎、豆等祭器和祭品。如果每年收入不足以支出,各项事务就会缺失,师生也会荒废学业,学校便会废弃。平阳旧时是县,供养学校的田地一向很少。后来升为州,又增设教授一员,费用比过去增加了一倍,而田地却没有增加。多年所收的粮食,按石计算还不到三百;两丁奉祭所剩的收入,连教官的俸禄也无法供给。因此,教导学生的老师常常缺额,学校从未听到弦歌诵读之声。前后任教官和守土官员,虽然有时对此感到忧虑,但力量不足。至正十九年,天台陈鉴翁来任教授,慨然把振兴学校作为自己的责任。第二年春天,南台监察御史易普刺金孔汭巡视闽广各郡,取道温州。三月吉日,恰好来到平阳州,于是亲临学官,恭敬拜谒先圣先师,随后登上讲堂,慰劳众多士子,宣布德意,环视各处,众人无不欣喜而肃敬。因而看见学校教师缺员、学生稀少,便询问原因。鉴翁把廪膳空乏的情况详细报告给他。二位大人警醒地说:‘崇尚学校、尊重教育,实在是我国的盛大典章。勉励并振兴学校,难道不是我们职责中应当优先办理的吗?’ 于是他们对副元帅周嗣德说:‘自从我进入这片境地,百姓好像不知道有战争一样。您保卫、安抚这片土地,功劳很大。然而正值天下动用武力之时,我的百姓能够安居无事,必须依靠学校教育,使他们明白人伦、懂得礼节,这难道不是治理国家的急务吗?州中设立学校,本来是为了教化百姓;但供养士人的田地不足,教育又凭什么兴盛?为什么不谋划解决呢?’元帅说:‘好。’于是拨出官府田地若干亩,归入学校,并登记其收入,专门作为教师和学生的廪膳费用,又让他们来向我索取记文。我认为学校是培养人才的地方,凡是来这里游学的子弟,都将逐渐受到义理教诲的熏陶,涵泳于道德的源流之中。年少时学习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长大后学习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开始成为士人,最终成为圣贤。这样的教育和学习意义如此宏大,那么供养他们、给他们饭食,怎么可以缺少呢?凡是享用这些粮食的师生,难道不应该思考教育的根本和求学的道路吗?将来我将看到礼乐教化得以实行,俊秀人才得以成就;在家能够孝敬父母、敬爱兄长,出外能够教化百姓、改善风俗。这样看来,增置田地对于学校的功劳,难道是小的吗?如果不是御史贤明,就无法成就这件美事;如果不是元帅贤明,就无法扩大这项制度。陈君的志愿,也因此得以实现。那么把它记载下来,用来昭示久远,谁能说不合宜呢?至正二十年秋七月望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