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不系舟渔集》卷十五元陈髙撰说
书云:“若有恒性。”昔孟轲氏称人之性善,其恒性之谓乎?仁义礼智信五常之性,与生俱生,出乎天而畀乎我。不以知赢,不以庸乏,斯其恒也。非蹔而得,非外而铄者也。圣人君子之为圣人君子,无他,为之不失其恒而已矣。反是则戕于人而拂于天,伪也,非性也。然则性之不失其恒者,乌乎修而可?曰学哉!学与不学,恒性之存否所由系也。圣愚贤不肖所由判也。是故镜之明也,尘翳之拭焉而斯莹;水之洁也,土浑之澄焉而斯清;性之恒也,物汨之学焉而斯复。呜呼!子盍顺乎其所以为学也哉!虚舟字说道士叶得容揖予而请曰:「容之字曰虚舟,虚舟之说可得而闻欤?」予应之曰:「子独不见夫大泽之与尾闾乎?大泽之水加之以雨潦,时降川谷,委输则游遏,沈溢不能蓄也;而尾闾之泄海也,无时而盈知乎?此者其知虚舟之说矣。是故实其中而能容者,未之有也。今子有是虚舟,吾将与子载混沌,驾鸿蒙,乗虚空而上下;吾将令子扬自然之帆,击不争之楫,以▯为篙,以静为舵,而游于寂寞之滨,无为之海。不知子其能若是乎?否也?」能如是,则老子法中将见其有异人出矣。杂喻杂喻七首魪鲽之行也,不比不行;鹣鹣之飞也,不比不飞。目不具,不可以行;魪鲽之目不比不具也。翼不完,不可以飞;鹣鹣之翼不比不完也。水母之无目也,而托之虾,以为之目焉。若夫人而无友,则不知其过。则其行有不周,行有不周,则不得为全人。其为目与翼也,大矣。宁亏其行,而勿求其辅于友者,不亦蔽甚矣乎?雉之殪也,以其羽之文也。象之殛也,以其齿之美也。虎豹之杀也,以其皮之饰也。与凡鸟兽虫鱼之取于人也,必其肉之可以充滋味,实口腹也。若夫无雉之羽,无象之齿,无虎豹之皮,以至鸟兽鱼虫之肉,又不足以充滋味,实口腹,而不免其生者,将必有害于人乎哉?是故君子保身之术,亦惟审于是而已。不为利汨,不为物害,则何犯祻难之有?蝍蛆甘带,带食黾黾,防蝍蛆也。之三物者之相与处也,苟有先朶其頥焉者,必不能迯其生也已。故先欲而动,则其害随之,而况于人之先利而动者乎?人之先利而动者,鲜有其能免也。水之中有鱼焉,其名曰河豚。葢味甘而有大毒,呉人嗜之,中其毒以死者,嵗相望也,而莫之戒。故味之甘者,毒于人之身;言之甘者,毒于人之口。是故孔子恶佞,鼠虫之微者也,而蠧夫物焉。人之见之,葢无不欲毙之也;闻其声,未有不愤而叱,瞠而眡者也。虽其素有爱慈恻隠之心,亦无不变其色矣。彼且以为孽贪以贾怒者,非人而鼠乎?是故观人之恶夫鼠也,其母若鼠之为人所恶哉?人有之山而与虎遇者,其穷也,则谓之曰:「虎,而且止,吾将与而鬬,而死之也。」虎闻其言,而若有懈焉,止以待之。其人间,则伐树为挺,执焉而呼曰:「虎来前!」与之合,而折其前之左足;既而又合,而折其右足。以死。虎惟恃夫勇也,而不知卒以其所恃而毙于人。哀哉!昔子车氏之获麟也,而麟伤焉。麟之灵,夫孰不知其灵也?孰不知其灵而犹伤之?何葢不知其为麟也?知其为麟,夫岂有伤焉者哉?然则人君之于贤者,其犹麟也夫?
书
与张仲举祭酒书四月廿一日,门生陈髙顿首百拜,奉书于祭酒先生阁下:甲午嵗,先生主文衡,辱不以高之愚不肖,举而措诸进士之列。一谒谢后,即随队南还,曽弗获少侍燕闲,亲炙诲论。继以兵革日用,道途阻艰,咫尺之书亦无因达于左右,其负罪可胜言哉!髙性直而谋疎,学肤而才拙,不能与世俯仰。往者备员四明,絜身奉职,惟恐获戾于民,以玷名教,而无以报阁下甄録期望之意。遭时多故,众醉独醒,弃官归田,今五十矣。或徜徉乎山谷之间,或浮游乎江湖之上,任情自适,无所系留。当道者虽欲牵挽,而不能羁絷,因自号为「不系舟渔」。初非敢为髙也,揣已之无能,处俗之不偶,故以是而托其名焉耳。阁下倘取其意而畧其迂,赐以诗若文,以张大其说,俾得以称其名焉,幸甚幸甚!参政危公不敢以书请,愿假阁下之重,并求一文。昔圬者王承福托韩子之传而名垂于世,今若得二先生之述作,夫岂不可与圬者比数乎?然士之有所抱负者,其走书京师,干请于名公钜卿,非献陈筹策以匡时,则衒鬻智能以求用,而髙独以求文章为事,亦何愚而不知时务之甚也!无任忱悚,伏惟照察不备。
译《尚书》说:“如果具有恒常不变的本性。” 从前孟轲先生说人的本性是善的,说的就是这种恒常的本性吧?仁、义、礼、智、信这五种常性,与生命一同产生,由上天赋予我们。不因知识多而增加,也不因平庸愚昧而减少,这就是恒常不变的本性。它不是暂时获得的,也不是外物熏染形成的。圣人和君子之所以成为圣人和君子,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做到不丧失这种恒常本性罢了。反过来就是受到人为的伤害、违背上天,这属于虚伪,而不是本性。那么,要使本性不丧失其恒常,应当怎样修养才能做到呢?回答是:学习!学习与不学习,正是恒常本性存亡的关键,也是圣、愚、贤、不肖由此区分的原因。因此,镜子的明亮,是把尘垢擦去才会洁净;水的清洁,是把混浊沉淀后才会清澈;本性的恒常,是被外物扰乱后通过学习才能恢复。唉!你为什么不顺着学习的道路去实行呢?《虚舟字说》道士叶得容向我作揖请求说:“我的字叫虚舟,关于虚舟的道理,可以让我听听吗?”我回答说:“你难道没有看见大泽和尾闾吗?大泽的水遇上雨水积涝,时常从川谷流下来;水流汇集输送,就会游动、阻滞,沉积、泛滥,不能储蓄。至于尾闾向大海泄水,什么时候会盈满呢?这就可以懂得虚舟的道理了。因此,内里充实却还能容纳外物的,从来没有这种事。如今你有这个‘虚舟’之名,我将和你载着混沌,驾着鸿蒙,乘着虚空上下;我将让你扬起自然的帆,划动不争的桨,以玄妙作为篙,以宁静作为舵,在寂寞的岸边、无为的海上游行。不知道你能不能这样呢?还是不能呢?”如果能够这样,那么在老子的教法中,将可以看见一个非同寻常的人出现了。杂喻 《杂喻七首》魪鲽行走时,不相互依靠就不能行走;鹣鹣飞翔时,不相互依靠就不能飞翔。眼睛不完整,就不能行走;魪鲽的眼睛不相互依靠就不完整。翅膀不完整,就不能飞翔;鹣鹣的翅膀不相互依靠就不完整。水母没有眼睛,却托付给虾,把虾当作自己的眼睛。至于人,如果没有朋友,就不知道自己的过错;这样,他的行为就会有不周全之处,行为不周全,就不能成为完整的人。朋友所起的作用,就像眼睛和翅膀一样重大。宁可使自己的行为有所欠缺,也不寻求朋友的辅助,岂不是太蒙蔽了吗?野鸡被杀,是因为它羽毛的花纹美丽;大象被杀,是因为它牙齿的美好;虎豹被杀,是因为它们皮毛的装饰价值。至于各种鸟兽虫鱼被人捕取,也一定是因为它们的肉可以增加滋味,充实人的口腹。假如没有野鸡的羽毛、没有大象的牙齿、没有虎豹的皮毛,甚至鸟兽鱼虫的肉也不足以增加滋味、充实口腹,却仍然不能免于死亡,那一定是因为它们对人有害吗?因此君子保全自身的方法,也只在于对此加以审察罢了。不被利益扰乱,不被外物伤害,又有什么会触犯祸难呢?蝍蛆喜欢吃带,带又吃黾黾,是为了防备蝍蛆。这三种东西相处在一起,如果有谁先伸出嘴来吃东西,就一定不能逃脱死亡。所以先被欲望驱动而行动,祸害就会随之而来;何况人如果先被利益驱动而行动呢?人先为利益而行动,很少有能够免除祸害的。水中有一种鱼,名叫河豚。它味道鲜美,却含有剧毒,吴地人喜爱吃它,因中毒而死的人每年接连不断,却没有人因此戒绝。所以味道甘美的东西,会毒害人的身体;言语甜美的话,会毒害人的口舌。因此孔子厌恶巧言谄媚的人。老鼠是微小的虫类,却能蛀坏物品;人们一见到它,大概没有不想打死的;听到它的声音,也没有不愤怒呵斥、瞪眼怒视的。即使平时有慈爱恻隐之心,也无不因此变了脸色。那种贪婪地吞食、招致人们愤怒的东西,不就是披着人形的老鼠吗?因此看看人们厌恶老鼠的样子,难道母老鼠不也是这样被人所厌恶吗?有人进山而遇到老虎,他处境窘迫,便对老虎说:“老虎,你且停下,我将和你搏斗,把你杀死。”老虎听了这话,好像有所松懈,停下来等待他。那人趁机砍树做成木棍,拿在手里呼喊:“老虎,来我面前!”他和老虎交战,打断了老虎左前腿;接着又交战,打断了它右前腿,老虎终于死了。老虎只依仗自己的勇猛,却不知道最终正因依仗这种勇猛而死在人的手里。可悲啊!从前子车氏捕获麒麟,麒麟因此受伤。麒麟的灵异,有谁不知道呢?既然知道它灵异,为什么还要伤害它?大概是因为不知道它是麒麟吧?如果知道它是麒麟,难道还会有伤害它的人吗?那么,人君对待贤者,不也就像对待麒麟一样吗?书 《与张仲举祭酒书》四月二十一日,门生陈高叩头百拜,敬奉书信给祭酒先生阁下:甲午年,先生主持科举文衡,辱蒙您不以陈高愚钝不肖,举荐我置于进士行列。拜见致谢之后,我立即随队南还,曾经没能稍稍侍奉您闲居,也没能亲自接受您的教诲。后来兵乱日益发生,道路艰难阻隔,即使相距咫尺,一封书信也没有机会送到您身边,我的罪过哪里说得尽呢!我的性情直率而谋略疏浅,学问浅薄而才能拙劣,不能随世俯仰。过去我在四明任职,谨慎自守、奉行职务,只怕得罪百姓而玷污名教,也就无法报答阁下甄别录用和期望我的心意。时局多难,我在众人皆醉时独自清醒,于是弃官归田,如今已经五十岁了。有时在山谷之间徜徉,有时在江湖之上漂游,任性情自得,不受拘系。当权者虽然想牵挽我,却不能羁绊我,于是我自号为“不系舟渔”。起初并不是敢于自高自大,只是揣度自己没有才能,处于世俗中又不合群,所以借这个名号寄托自己罢了。阁下如果能够取其本意而略去其中的迂拙,赐给我诗或文章,来发扬这个说法,使我能够配得上这个名号,那就是我的大幸、大幸!参政危公不敢亲自写信请求,希望借助阁下的声望,一并求您写一篇文章。从前泥瓦匠王承福借助韩愈为他作传而名垂后世,如今我如果能得到两位先生的文章,难道不可以同泥瓦匠相提并论吗?然而士人如果有抱负,奔走京师,向名公巨卿求取援引,不是献上筹策来匡正时局,就是炫耀才智以求被任用;而我却只把求取文章当作事情,实在是多么愚蠢、完全不懂时务啊!惶恐惭愧无以自任,恭请您明察,书信不尽。
答友人书辱书及示以诗文聨篇,亹亹数百言,辞严而竒意深而隠其光彩璀璨而交错,若惊湍之奔激,若崕石之峭露,又若蛟蜃之腾抟,而左右前后莫求其分合也。足下之为文至此,夫岂髙所跂望而及?而来书词称,乃反过情褒许,岂其然乎?且高乌足以论文哉?高之文非幼少而习之也,非师授而得之也。数年以来,始知读书为学,初而求之古人之言,则但见巍乎其高而已耳,窅乎其深而已耳,▯渺乎其浩荡而已耳,而不知所以髙、所以深、所以浩荡也,则虽欲强措一词而不可得也。继而愤悱奋励,虚此之心,逆彼之志,则所以髙、所以深、所以浩荡,始若髣髴有以仅见其一二,然而不能尽也。夫然后▯翰染墨,勉强于措辞,而卑浅庸陋,其不见笑于能言之士无几矣。奚可谓之文哉?年齿日长,视今所为犹前日也,尚复能进乎?思欲大肆吾力于其中,而未有暇焉者,辟吾之于文,犹见周道之坦夷而不能由之,又安能至耶?若髙者,乌足以论文?今足下之文已至矣,而足下之才冝不止此。于是而又峻其峯,道其流,扬其波,以求至乎髙深浩荡之域,岂易量也哉?勉之勉之,相去无百里,舟行不日可到。一来慰我岑寂否?髙再拜。
与索珠佥院书自国家用兵以来,内外之臣,有能提卒总戎,出竒制胜,以为王室之干城,四郊之保障者,葢不多见。而同年之中,乃得阁下,以忠义之质,奋英武之略,整肃师旅,征讨叛逆,其声威赫然,震动为朝廷之所倚眷,逺近之所称夸,使当世之人知夫为将帅者,必说诗书而敦礼乐,不専出于猛夫悍卒也。其为吾党之光荣,何如哉!髙惟驽庸,卧病田里,处土遐僻,闻之喜跃,中夜不寐,私心自念:若得如阁下者数十人,布列海内,则贼何患不灭,而太平岂难致哉!然窃有所进焉:古之良将能臣,以功名终始者,有出人之志而不自用,有葢世之勋而不自矜,事上则翼翼小心,处已则惴惴然如有失,此所以勒铭于鼎彛而流声于竹帛也。阁下勉之!期望之深,故辄陈鄙悃,伏惟亮察,不宣。
译《答友人书》承蒙您来信,并把连篇的诗文给我看,洋洋洒洒数百言,文辞严整而奇特,意旨深沉而含蓄,光彩璀璨而交错;像惊急的水流奔腾激荡,像山崖上的岩石峻峭突出,又像蛟龙和蜃气腾跃翻飞,使人无法从前后左右寻求其分合。您的文章到了这种境界,哪里是我陈高所能企望和赶得上的呢?可是您的来信反而言辞过分地称许我,这难道是真的吗?况且陈高哪里足以谈论文章呢?我的文章并不是从幼年、少年时代学习而来的,也不是从老师那里传授得到的。几年来,我才知道读书求学,起初探求古人的言论,只看见它们高大巍峨、深邃幽远、浩荡渺茫,却不知道它们为什么高、为什么深、为什么浩荡;即使想勉强安置一个词,也做不到。后来发愤苦思、奋力自励,空出自己的内心,探求古人的心志,这才仿佛能够隐约看见它们高、深、浩荡之处的一二分,但仍然不能完全领会。然后我才提笔蘸墨,勉强遣词造句,而文章卑浅庸陋,能够不被善于写作的人嘲笑,已经没有多少可能了。这怎么能称作文章呢?年纪一天天增长,看今天所写的仍然像前一天一样,今后还能进步吗?我一直想在这方面充分施展自己的力量,却还没有空闲;这就像我面对平坦宽阔的周道,却不能沿着它行走,又怎么能够到达目的地呢?像我陈高这样的人,哪里足以谈论文章?如今您的文章已经达到很高的境界,而您的才华应当还不止于此。如果在此基础上再使山峰更高,使道路更远,使水流更盛、波涛更广,以求达到高深浩荡的境域,那成就岂是容易估量的吗?请您努力,请您努力!我们相距不到百里,乘船不久便可以到达。您愿意来慰藉我这份寂寞吗?陈高再拜。《与索珠佥院书》自从国家用兵以来,内外臣子中,能够统率士卒、总领军队,出奇制胜,成为王室的屏障、四郊的保障的人,大概并不多见。在同年进士之中,却得到阁下这样的人:凭借忠义的本质,施展英武的谋略,整顿军队,征讨叛逆,声威赫赫,震动四方,受到朝廷的倚重和眷顾,也受到远近之人的称誉,使当代人知道,做将帅的人必须通晓诗书、敦行礼乐,并不只是出自勇猛强悍的武夫士卒。这对我们同道来说,是多么光荣啊!我陈高才能平庸,卧病在田里,身处偏远之地,听到这些消息便欣喜跳跃,半夜也睡不着,私下想到:如果能有几十个像阁下这样的人,分布在天下各地,那么贼寇还有什么可忧虑不能消灭的,太平又哪里难以实现呢?然而我私下还有一点意见要进言:古代的良将能臣,能够以功名始终的人,往往有超出常人的志向却不自我任性,有盖世的功勋却不自我夸耀;侍奉君上时谨慎小心,处置自身时惴惴不安,好像总有过失。这正是他们能够把功绩铭刻在鼎彝、把声名流传在史册的原因。阁下请努力!因为对您的期望很深,所以冒昧陈述鄙陋的心意,恭请您明察,书信不尽。
上达秘卿书六月四日,陈髙谨再拜奉书于先生阁下。夫物有以类相感者,固不待同居狎处而后通也。而人之相孚,又奚俟于交靣接目然后心合而可以言哉?髙耳,阁下之名,服阁下之徳,而立阁下之下风,有年于兹矣。虽未尝一交靣接目,而心固已知必合矣。又得以未见顔色而辞其言乎?髙尝以为文章之气,与世变上下,而亦有系夫上之人与夫作者之为之倡也。故有世道方盛而文章不振者,非世之然也,倡之者无其人也。非无其人也,有其人而不为文章之司命,或为文章之司命,又循常习故而莫之变焉。此文气所以日卑下,而其势固不能以振起也。凡今世之为进士以取科第者,工虫篆之辞,饰粉黛之语,缉陈言,夸记问,鬬侈靡,寖寖焉竞取于萎薾頽堕溃败腐烂之乡,而莫知其所止。以今海宇混一,际古所未有,冲原之气,融融焉,熈熈焉,而君上方观人文以化成天下,当此之世,其盛矣乎?而文章之气独尔卑下,何欤?然则世之盛也若此,而文气之不振也若此,非无其人为之倡欤?为文章司命者,尚得以逃其责哉?天下之好尚,视上之趋而何如耳。又况于禄位之存焉者乎?今如是焉,则进而得禄与位;不如是焉,则退而黜伏,人亦孰不乐为此去为彼耶?设有以太史公、贾生、董仲舒、司马相如、刘向、班固之文,而试于今,其有不见退黜者乎?其能见拔濯而采择者乎?否也。十数年前,进士之文章,犹时时有浑朴敦厐之气,亦其一时诸老儒先知所以造就之故也。假设其转而试于今,亦必藐焉不为主文衡者之所屑顾矣。呜呼!世之盛而文之卑,文章司命者之忧也。髙之不才而病此也,葢久然。往往出己意以语人,则见嗤笑耳,诋讥耳,甚者憎怒而唾骂耳。虽不能不随俗所习,以干于时而求升斗以为贫而养之计,然其志不见信于人,亦何足以恤而使盛世之文卑弱不振,岂不亦可悲乎?每欲持此而吐之于主文章之司命者,顾以身处防贱,姓字无闻,言不足为人所信,又恐所好不与我投,只取嗤笑诋讥,憎怒而唾骂焉而已矣。是以噤而不敢发诸口,而今始为一宣布之也。伏惟阁下抱隽才,负实学,擢于巍科,跻于膴仕,其文章,其节操,其政事,当世孰可与比者?而其名誉昭闻日久,言而人信之,唱而人和之。而今嵗执文章司命之柄者,又在于阁下,故髙敢以其说进焉。以为非阁下则髙之言不能售,非髙则亦无有能以此为阁下言者。髙非有所私便也,特以悲世之盛而文之卑,怀其情而不容以自嘿耳。夫朝廷以文章取士,其立法之意至善也,其取人之道至悉也,其贵之文章司命者至深且重也。是故问之疑以观其明理,质之义以究其通经,试之赋以考其博物,习之诏诰表章以视其代言献纳之方,防之时务以明其政事设施。非徒以革前代之▯也,将以求真才之用也。其得人与否则,皆寄二三主司焉。任兹责者,苟能执其公,不私其见,要其文皆必要其实,则亦庶乎可以得人矣。若徒以抽黄对白之为工,柔筋弱骨之为美,缀旧闻习成说之为华,则前代之▯犹在耳。若是则小子后生,口乳臭齿龆齓者,举能为之,而由以进而豪杰之士,抱磊碕负竒屈者,恶从以得哉?今试能变更积▯,使所试之文必欲其理明而辞确,议论有余,格律髙古,曲雅而精深,一切屏去浮华偶俪之习。如是焉而取,反是焉则退而黜。若此则非豪杰之士不克进而小子后生不能以售决也。作养当代之人才,振起当代之文气,一变而之古也,岂不美哉?髙也性质顽钝,学疎而文卑,俛俛焉驱逐于乡贡进士之班列者,于今秋为再矣。其得失是有命焉,髙之愚尚何敢望焉?区区之懐,诚愿盛世之文。气一变而之古,于吾身亲得见之,则虽退伏田野,黯黯然终其身,无复声光之闻于人,亦且慊然以无恨矣。或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子居下而思出其位,无乃非所言而言?宁免获戾于君子乎?”髙窃以为不然。夫不可谋者,政也。若文,则吾志之所好,而天下之公器耳。又况阁下之志与吾同者哉?必且不吾罪,而唯吾聴矣。冒凟尊严,下情不胜悚栗惶恐之至,伏惟亮察,不宣。
不系舟渔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不系舟渔集卷十六目録
附録
陈子上先生墓志铭
祭陈子上先生文
跋陈子上书
寄陈子上録事诗
子上自识
译《上达秘卿书》六月四日,陈高恭敬再拜,奉书给先生阁下。万物有因同类而相互感应的,本来不必等到同居亲近以后才相通。人与人之间相互信任,又何必等到见面、目光相接以后,内心才相合、才可以交谈呢?我陈高早已听到阁下的名声,敬服阁下的德行,处在阁下的门下已经多年了。虽然从未见面相交,但内心本来已经知道一定会相合,又怎么能因为没有见到您的容貌,就不向您陈述这些话呢?我曾经认为,文章的气运随着世道变化而升降,同时也同在上位者和文章作者的倡导有关。所以有时世道正盛而文章却不振作,并不是世道造成的,而是倡导它的人不对。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而是有这样的人却没有成为掌管文章命运的人;或者虽然成为掌管文章命运的人,却仍沿袭旧习而不加改变。这就是文气日益卑下的原因,其势本来就无法振兴。如今世上那些以进士身份求取科第的人,擅长雕琢纤巧的文辞,装饰脂粉般的语言,拼凑陈旧的话语,夸耀记诵问答,争相追逐奢靡,渐渐竞相走入萎靡颓败、溃烂腐朽的境地,却不知道何时停止。如今四海统一,处在古来未有的时代,冲和元气融融和谐、熙熙盛大,而君上正观察人文来教化成就天下,在这样的时代,文章本应兴盛了吧?可是文章的气运却独独如此卑下,为什么呢?既然世道的兴盛如此,而文气的不振又如此,难道不是没有人为它倡导吗?那些掌管文章命运的人,难道还能逃脱责任吗?天下人的爱好和崇尚,要看上位者趋向什么。更何况还有俸禄和官位存在呢?如今这样做,就可以进身而得到俸禄官位;不这样做,就会退处而被贬黜,人们谁不乐意舍弃这一条而选择那一条呢?假设把太史公、贾生、董仲舒、司马相如、刘向、班固的文章拿到今天考试,难道会有不遭到斥退的吗?难道能够被选拔出来、受到采择吗?不能。十几年前,进士的文章还时时具有浑朴敦厚的气息,这也是当时许多老儒先贤懂得培养造就人才的缘故。假设把那些文章转到今天来考试,也一定会被主考文衡的人轻视,连看都不屑看。唉!世道兴盛而文章卑下,这是掌管文章命运者的忧患。陈高无才却为此忧虑,大概已经很久了。我常常拿自己的意见告诉别人,却只得到嘲笑、诋毁和讥讽,甚至遭到憎恨、恼怒、唾骂。虽然我不能不随从世俗习惯,以迎合时俗,求取俸禄来维持贫困中的生活;然而我的志向不被人相信,难道不值得忧虑吗?使盛世的文章卑弱而不能振作,难道不是可悲的吗?我常想把这些话向掌管文章命运的人倾吐,只是想到自己处境卑贱,姓名没有声望,说出的话不足以让人相信,又担心对方的爱好与我不合,最终只会得到嘲笑、诋毁、讥讽、憎怒和唾骂罢了。因此我一直闭口不敢说出来,直到今天才开始把它公开陈述。恭敬地想,阁下怀有卓异的才华,具有实际的学问,从科举高第中被选拔出来,登上显要的官位;您的文章、节操、政事,当代有谁能够同您相比?而且您的声誉显著流传已久,您说话人们就相信,您倡导人们就响应。如今掌管文章命运的权柄又在阁下手中,所以陈高才敢把自己的意见进献给您。我认为,不是阁下,陈高的话就无法被采纳;不是陈高,也没有人能够把这些话说给阁下听。陈高并不是为了谋求个人私利,只是悲叹盛世而文章卑下,心中怀有这样的感情,不能默默不说。朝廷以文章选取士人,立法的用意极为完善,取人的方法极为周密,对掌管文章命运的人所寄托的重视也极其深重。因此,询问疑难来观察他明辨事理的能力,询问义理来探究他通晓经学的程度,考查辞赋来检验他博通事物的能力,考察诏、诰、表、章等文章来观察他代君立言、进献意见的方法,考问时务来了解他的政事施行能力。这不只是为了革除前代的弊病,也是为了求得真正的人才来任用。能否得到人才,全都寄托在几位主考官身上。承担这一责任的人,如果能够秉持公心,不把个人见解当作私见,概括地说,考察文章都一定要看它是否有实际内容,那么大概就可以得到人才了。若只是把错综华丽的辞藻看作工巧,把柔弱纤细的文风看作优美,把缀辑旧闻、沿袭成说看作华丽,那么前代的弊病仍然存在。这样一来,乳臭未干、牙齿初生的年轻人,谁都能够做到这些;而那些胸怀磊落、负有奇才却屈抑不得志的豪杰之士,又从哪里能够得到进用呢?如今试着改变积久的弊病,使应试文章一定要求义理明白、文辞确切,议论充实,格律高古,曲折雅正而又精深,把一切浮华骈偶的习气统统摒弃。像这样的人就录取,反之就退斥黜落。这样,那么不是豪杰之士就不能进用,而年轻后生也不能凭此取巧求进了。培育当代的人才,振兴当代的文气,一变而达到古代的境界,难道不是美事吗?我高某资质愚钝,学问疏浅,文章卑陋,勤勤恳恳地奔走在乡贡进士的行列中,到今秋已经是第二次了。至于得失自有命数,我这样愚笨的人又哪里敢有所期望呢?我这点微小的心愿,实在是希望盛世的文章能够如此。文气一变而达到古代的境界,如果能亲眼在我这一生中看到,那么即使退居田野,默默无闻地终其一生,再也没有声名光彩为人所知,也将感到满足而无所遗憾了。有人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要谋划那方面的政事。你身居下位却思考超出自己职位范围的事,岂不是不该说却说了吗?难道能免于获罪于君子吗?”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不可谋划的是政事;至于文章,则是我内心所爱好的,也是天下共同拥有的公器。何况阁下的志向同我相同呢?阁下一定不会怪罪我,只会听取我的意见。冒昧亵渎尊严,内心实在惶恐战栗到了极点,恭敬地希望您明察。就此搁笔。《不系舟渔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不系舟渔集》卷十六目录 附录 陈子上先生墓志铭 祭陈子上先生文 《跋陈子上书》寄给陈子上录事的诗 子上自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