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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东廓邹先生文集二

卷之一 序类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29 段

丧祭礼要序爱亲敬长,民之恒性也。生而爱敬之,殁则无所用其情矣。故实其体魄而藏之,求其精爽而祀之,所以引其爱敬之情,恳切固结而不可解也。然而有过焉,有不及焉,率无以协于中道。是以圣人忧之,制为典礼,以诏来世,使贤知愚不肖者咸不爽其矩,以各全其天地之性,非直为观美而已。西竺之地,僻在要荒,不获睹先王之礼乐,而其爱亲敬长、哀死慕亡之情,亦有所不能已。于是有佛之徒者,自以其智,剏为科条,而其俗亦相与遵而行之。其后浸淫以入于中华,而中华之人反相率以变于夷而莫之省忧也。譬诸深山穷谷,未尝得食五谷之美,而采薇蕨,拾橡栗,以充其腹,出而号于通都曰:凡欲饱者,从吾之教。则世必哄然笑之矣。以吾列圣典章文物之懿,不啻稻粮菽稷,而世顾舍之以奔驰于薇蕨橡栗之求,其智不亦傎乎!吾友王天民分教宁国,悯其俗之葬祭杂于佛氏而懵然于先王之礼也,取文公家礼,撮其要旨梓而行之,以诱其士民,易于服习,庶几慎终追远而无憾。其用意之恻怛,闵闵然惧其饥馁而诏之以树艺之要方也。凡宁国之士民,其尚思耕之种之、耨之获之,食之而肥,庶其无负于模范之德乎!

谕俗礼要序礼也者,体也。人之有礼也,犹其有是体也。体不备不可以成人。礼不备,其得谓之人乎?先王之世,教明而化成,上自王公大人,而下至于比闾族党,无非礼乐之布濩。忽然而有不由礼之人出于其间,则群视而骇之,若鬼物然,故相鼠之。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言其自绝于人道也。及教之衰,礼俗废坏。士以词艺为学,而吏以法律为师。相尚以鄙诈,相便以易简。间有诵先王之典,则群视而骇之。噫,何其与古异也?予尝受学于阳明先生,获见虔州之教,聚童子数百而习以诗礼,洋洋乎雅颂威仪之隆也。窃叹人性之美,无不可教。患上之人未有以倡之耳。比官广德,躬率诸生及童子习礼于学,虽毁齿之童,周旋规矩,雍容可观。因益以自信。复惧夫不能以家喻也,属刘友肇衮、王生仰酌四礼而刻之,名曰《论俗礼要》,以颁于士民。刻成,读而叹曰:是固貌人之形也。画师之貌人也,耳目鼻口、四肢百体、毛发爪甲,俨然成人矣,而精神命脉,则非画之所能载者。仁也者,人之精神命脉也。古之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于是,颠沛于是,举富贵贫贱无所摇夺,故所履中正而礼行焉,所乐和平而乐生焉。礼乐之文,非自外至也,由中出者也。犹人之精神命脉完固而凝定,则粹然见面盎背,以施于四体,无弗顺正而充盈者矣。冠笄之礼,所以重男女之始也;婚娶之礼,所以谨夫妇之交也;丧祭之礼,所以爱亲敬长也;杂仪所以正家也;乡约所以睦乡也,皆仁之推也。若徒以崇其仪节,肄其声容,而无忠信恻怛以主之,是精脉枯竭而支体爪发徒存,终亦必亡而已。凡我士民相与反而诚于身,笃其实以充其华,尽其人道以自别于禽兽,匪直为观美而已。圣朝礼乐之化,其庶有小补乎。

训蒙诗要序夫诗以理性情者也。何谓性?曰仁义礼智信。何谓情?曰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匪仁匪义,匪礼匪智,匪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悉邪也。故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圣人教人学诗之法,无馀蕴矣。后之言诗者,不复讲于养性约情之道,而以雕辞琢句相角,故麄心浮气之所发,喜而失之骄,怒而失之悍,哀而失之伤,乐而失之淫。其弊反以荡情凿性。噫,所从来久矣。予官广德之明年,聚州之童子而教以诗礼。一时教读或不解予意,杂以矜名喜利之词,是蛊童子之心志而教之邪也。乃取诗经之关于伦理而易晓者,及晋靖节、宋周程张朱及我朝文清康斋白沙一峰甘泉阳明诸君子之诗切于身心而易晓者,属王生仰编而刻之,俾童子讽咏焉。童子之心,纯一无伪。习之以正,则涵养薰陶,有以充其恻隐羞恶之端,而全仁义之本体,以优入于君子;习之以邪,则残忍贪冒以陷溺其良心,而违禽兽不远矣。凡父兄之爱子弟,孰不欲使为君子,而忍弃之于恶乎?童子之爱其身,孰不欲为君子,而忍弃之于禽兽乎?诸童子其即是编而熟复之,潜思实践,以先入之言为主,务以窥诸君子之门庭,以驯入于堂奥,则蒙以养正,弗纳于邪,作圣之功,是编其阶梯已乎!

译《丧祭礼要序》爱护亲人、敬重长辈,是百姓恒常的本性。亲人在世时可以爱护敬重,去世之后便无处施展这种感情了。因此使死者的形体得到安置并埋葬,寻求其精神而祭祀,用来引导爱亲敬长的感情,使它恳切、牢固地凝结而不可解散。然而在实行时,有的超过了限度,有的又有所不足,大多不能合于中正之道。因此圣人对此忧虑,制定典章礼仪来教示后世,使贤者、智者、愚者和不肖者都不违背礼法,各自完整保持天地赋予的本性;这并不只是为了外表好看而已。西方天竺之地,偏僻地处边远荒服,没有机会看见先王的礼乐,但他们爱亲敬长、哀悼死者、追慕亡人的感情,也有不能自已的地方。于是有佛教徒凭自己的智慧创制条文科目,而当地风俗也共同遵守实行。后来这些风俗逐渐传入中华,中华人反而相率改变成夷俗,却没有人对此感到忧虑。这就像深山穷谷中的人从未吃过五谷的美味,只采薇、蕨,拾取橡实来填饱肚子,出来在四通八达的都市中喊道:凡是想吃饱的人,都来遵从我的教法。那么世人一定会哄然大笑。我们的历代圣王所制定的典章制度和文化礼制的美好,不只是稻、粱、豆、黍等粮食;世人却反而舍弃它们,奔波追求薇蕨橡实,这种见识不是太颠倒了吗!我的朋友王天民分教宁国,怜悯当地风俗把丧葬祭祀混杂于佛教之中,对先王礼制茫然无知,于是取朱文公《家礼》,摘录其中要旨,刊刻流行,用来诱导士民,使他们容易学习遵行,希望他们谨慎办理丧事、追念远祖而没有遗憾。他用意恳切悲悯,忧虑得如同担心百姓饥饿,就把种植耕作的重要方法告诫他们。凡是宁国的士民,难道不应当想着耕种、除草、收获,食用这些成果而得到充实,从而不辜负这种教化示范的恩德吗!《谕俗礼要序》礼,就是人的形体。人有礼,就像人有自己的身体一样。身体不完整,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礼不完备,还能称作人吗?先王时代,教化明白而风俗养成,上至王公大人,下至邻里宗族,没有不是礼乐广泛施行的地方。忽然有不按礼行事的人出现在其中,众人便一起惊骇地看他,像看鬼怪一样,所以《相鼠》诗说:人如果没有礼,为什么不赶快去死?这是说他自己断绝了人道。等到教化衰落,礼俗废坏,士人把辞章技艺当作学问,官吏把法律当作老师;彼此崇尚卑鄙欺诈,彼此便利于轻率简略。偶尔有人诵读先王的典章,众人反而一起惊骇地看他。唉,这同古代相差多么远啊!我曾向阳明先生求学,有幸见到他在虔州的教化:聚集数百名童子,教他们学习诗礼,礼乐雅颂和威仪盛大,洋溢于四方。我私下感叹人的本性美好,没有什么不可教化,只是忧虑在上位的人没有人率先倡导罢了。后来我任官广德,亲自率领诸生和童子在学校学习礼仪,即使是刚刚换牙的儿童,也能按照规矩进退周旋,举止雍容而可观。于是我更加相信礼教的作用。又担心不能把它推广到每家每户,便嘱托刘友肇衮、王生仰按照四礼编刻此书,名为《论俗礼要》,颁行给士民。刊刻完成后,我读了它,叹息说:这确实只是描画人的外形。画师描画人的形体,耳目鼻口、四肢百骸、毛发爪甲,都俨然像一个人了;但精神和生命的根脉,却不是图画能够表现的。仁,就是人的精神和生命根脉。古代君子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背离仁,在仓促时依靠仁,在颠沛时依靠仁;无论富贵贫贱都不能动摇夺取他的志向,所以所实行的合乎中正,礼便由此推行;所喜爱的合乎和平,生命便由此获得充实。礼乐的文饰并不是从外部强加而来,而是由内心发出的。正如人的精神和生命根脉完整坚固、凝定不移,纯厚之气自然显现在面容、充盈于背部,并施行于四肢,没有不顺正充实的。冠礼、笄礼,是为了慎重男女关系的开始;婚娶礼,是为了谨慎夫妇交往;丧祭礼,是为了爱亲敬长;各种杂仪,是为了端正家庭;乡约,是为了和睦乡里,这些都是仁德的推行。如果只是崇尚礼节形式,练习声音容貌,却没有忠信恻隐之心作为主宰,就好比精气血脉已经枯竭,只剩四肢、爪甲和毛发,最终也一定会消亡。愿我们所有士民都返求自身,诚实做人,充实内在实质而使外在文采自然充盈,尽到人道,以此区别于禽兽,难道只是为了外表好看而已吗?圣朝礼乐教化的推行,大概可以稍有补益吧。《训蒙诗要序》诗是用来调理人的本性和情感的。什么叫本性?就是仁、义、礼、智、信。什么叫情感?就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不是仁,不是义,不是礼,不是智,不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的,全都是邪曲。因此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没有邪曲”。圣人教人学习诗的方法,已经没有更多的深意了。后世谈诗的人,不再讲养护本性、约束情感的道理,反而以雕琢辞句相互争胜,所以粗疏的心思和浮躁的气息发出来,高兴时就失于骄纵,发怒时就失于强悍,悲哀时就失于伤感,快乐时就失于淫荡。这种弊病反而使情感放纵、使本性受到穿凿。唉,这种流弊由来已经很久了。我任官广德的第二年,聚集州里的童子,用诗礼教导他们。当时有些教读不理解我的用意,夹杂着夸耀名声、喜爱利益的言辞,这等于蛊惑童子的心志,教他们走邪路。于是我选取《诗经》中有关伦理而容易理解的篇章,以及晋代陶靖节、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和本朝文清、康斋、白沙、一峰、甘泉、阳明诸位君子的诗作,挑选那些切合身心而容易理解的,嘱托王生仰编刻成书,使童子诵读吟咏。童子的心纯一而没有虚伪,用正道来教习,就能受到涵养熏陶,使恻隐、羞恶等善端得到充实,完整保持仁义的本体,顺利进入君子的境界;用邪道来教习,就会残忍贪婪,陷溺自己的良心,距离禽兽也不远了。凡是父兄爱护子弟,谁不想让他们成为君子,怎么忍心把他们抛弃在恶行中呢?童子爱护自己,谁不想成为君子,怎么忍心把自己抛弃给禽兽般的行为呢?各位童子,应当就这部编书反复熟读,暗中思考并亲身实践,以先读入心的话为主,努力窥见各位君子的门庭,逐渐进入堂奥。这样便能在蒙昧时培养正道,不让自己进入邪途;成就圣人的功夫,这部书就是阶梯了吧!

康斋日记序予尝读康斋日记,爱其固穷守道,瞿瞿以陶养情性为事,月琢岁磨,至老而不懈,其立志之笃,直以天地圣人为准。曰未至于天道、未至于圣人不可谓之成人。呜呼,充是志也,岂孑孑以一善自足者伦乎!于穆不已,天之德也。纯亦不已,圣之所以合天也。自强不息,学者之所以希圣也。学者而甘于机械变诈,以自绝于善,固不相为谋矣。如欲去伪存诚,以入尧舜之道,则舍是安所从事乎?故夫修于大庭而屋漏弃之,慎于大节而细行忽之,锐于首途而末路怠之,皆息也。息则与天不相似矣。故曰,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则无须臾之息,而天德纯矣。天德纯而王道出矣。此千圣相传之心法也。而世之从事焉者,寡矣。或曰,康斋见道,乃于风日花鸟之间,恐未为得之。嗟夫,君子之学,以陶养性情为第一义,故不以万物挠己,而能役万物以为乐。以万物挠己者,私之也。私之则必争,争而得之则骄,弗得则悲,将不胜其戚戚矣。役万物以为乐者,公之也。公之则无争,直与天地万物同流而共贯,鸢飞鱼跃,俯仰无碍,浴沂咏归,古今同符。夫惟不挠于物,而后几于道矣。国朝以道鸣者,文清、康斋、敬斋、白沙诸君子,其尤也。薛胡遗训往往流布,而吴陈鲜焉。尝欲择其粹言并传于世,而力未暇也。吾友皇甫冲偕其弟涍谋刻康斋日记,以为自警之方,且以嘉惠同志,此其志,岂足于一善者?凡百君子,各养其性,各约其情,无诎富贵而陨贫贱,以屹立于万物之上,则是书之行,将不为世道一坊乎!

油田隆堂彭氏族谱序庐陵隆堂之彭氏,咸祖凤山翁云卿。分而为三,曰伯琛仲琪季瑾。又分而为四,曰弘仁弘礼弘道弘辉。又分而为六,曰允忠允恕允宣允政允泰允趋。又分而为十二,曰幼初幼通幼清幼充幼立幼享幼嘉幼真幼孚幼谦幼信幼勉。惟幼初无传,而十一幼之子凡二十有八人,济济有立。幼清之子珣,通经好义,始为谱以合其族。珣之子治率其族以遗稿登诸梓。予之卧山中也,治以文请。既而比上京师,南来广德,犹未有以复也。而治之请益虔。则告之曰,子尝观医家之象人乎?自元首耳目鼻口四肢百骸心腹肾肠,举无不备者,所以察其经络,摄其总会,时其燥湿寒暑,而施其汤焫针砭,以保其身也。家之有谱,所以谱其家之经络总会而医疗之,以保其家而已矣。今子之兄弟,凡五十有五矣,子之子之列,凡八十有六矣,夫孰非凤山翁遗体之分乎?是固一人之身也。古之君子视其族也,如一身,固无弗仁于其族者;视天下也,如一族,故无弗仁于天下者。何也?气相通也。气之不通,则一膜之外且将痿痹而身病矣;一宫之间自为胡越而家病矣,况于天下之远乎!身之病者,汤焫针砭之可愈也。家与天下之病者,其何以药之?吾尝闻诸《西铭》矣,人人夙夜匪懈,以无忝所生,尊其高年,慈其孤弱,隆其贤能,而抚绥其颠连无告者,慈爱恻怛之情洞然四达,而不使害仁济恶者奸于其间,此联属天下、联属宗族之附子汤也。凡凤山翁之孙子,其尚思拳拳服膺,以无负作谱之盛典乎。若祗以备其仪文,而略于爱敬之诚,譬诸象人之县,于市为门户,观美而已,其何以收医效之大成哉!治之昆弟甚文而志于礼,其诸子杲东彬彬向用矣。处则以是仁于族,达则以是仁于天下。使异时考德而论世者,于是编有稽焉,则予之言赖以有光矣。

南台便养诗序王君纯卿之南台,将奉其母太孺人以养。诸君子厚纯卿者惜其别,而喜其得以将母也,从而咏歌之。颂祷箴规,沨沨然也。某受而读之曰,美哉古之风乎?其犹有责善之义乎?是固非弥文矣。古之论养者曰禄养,养必以禄乎?则三桓丰而子骞陋,猗顿肥而颜氏癯矣。养止以善乎?三釜之喜,列鼎之泣,固圣门之至情也。然则,如之何曰“禄之不以义,非所以养也”?以不义养亲,是以鸩毒也。禄之以义,则秉义以事君而显荣其亲,愈于菽水矣。故忠经曰,君子行其孝,必先以忠。竭其忠则福禄至,故得尽爱敬之心,以养其亲,施及于人。呜呼,其知所以养乎善以居其禄,禄以充其养。天下之养,其何以尚之?纯卿赖其母氏之节,以升于朝,奉命四方,勃勃有誉处。天子方新治理,简修进良,受四聪四目之寄,以试于留都,而又得便养以报其亲,是固行孝先忠,以致福禄之时也。靖共尔位,好是正直。上以对扬明天子之耿光,而内以显亲于无疆。使读是诗者,因言以察其义,因事以考其成,曰:诸君之与纯卿式克以古道相处也。则是编之传,其于后有耀乎。

译《康斋日记序》我曾读康斋的日记,喜爱他安于贫困而守持道义,专心致志地把陶冶涵养性情作为事业,月月琢磨、年年磨炼,直到老年也不懈怠;他立志坚定,直接以天地和圣人为准则。他说:没有达到天道,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就不能称为一个完整的人。唉,若充实扩充他的这一志向,难道是那种孤零零地凭一点善行便自我满足的人可以相比的吗!广大深厚而永不停息,是上天的德性;纯粹而永不停息,是圣人所以合于天道的地方;自我奋发而不停止,是学习者所以希望成为圣人的途径。学习者如果甘心采用机械变诈的手段,自己断绝善道,本来就无法与他谈论学问。如果想要去除虚伪、保存真诚,以进入尧舜之道,那么除了这件事还能从事什么呢?所以,在大庭广众处修养自己,却在无人之处放弃;谨慎于大节,却忽略细小行为;开始时锐意进取,到最后却懈怠,这些都是停息。停息,就与天道不相似了。因此说,君子即使不行动也保持恭敬,即使不说话也守信;在无人看见处戒慎,在无人听见处恐惧,这样便没有片刻停息,天德就纯粹了。天德纯粹,王道便由此产生。这是千圣相传的心法,可是世上从事于此的人太少了。有人说,康斋体见了道,竟然是在风和日丽、花鸟相伴之间,恐怕未必真正得到道。唉,君子的学问,把陶冶涵养性情作为第一要义,所以不让万物扰乱自己,反而能够役使万物来获得快乐。让万物扰乱自己,是因为有私心;有私心就必然争夺,争到了便骄傲,得不到便悲伤,将承受不尽忧戚。役使万物来获得快乐,是因为心存公正。心存公正便没有争夺,只是与天地万物同流而贯通一体;鹰在天空飞翔,鱼在水中跃动,俯仰之间没有障碍;曾点浴于沂水、咏歌而归,古今情理相同。只有不被外物扰乱,才接近道。本朝以道义著称的,有文清、康斋、敬斋、白沙诸位君子,他们尤其卓越。薛敬轩、胡敬斋留下的训诫往往流传,而吴康斋、陈白沙的言论却很少。我曾想选择其中精粹的言论一并传给世人,只是力量和时间都不允许。我的朋友皇甫冲和他的弟弟涍谋划刊刻《康斋日记》,把它作为自我警戒的方法,并用来嘉惠志同道合的人。他们的志向,难道只是满足于一点善行吗?愿所有君子各自涵养本性、各自约束情感,不因富贵而屈服,不因贫贱而丧志,卓然挺立在万物之上,那么这部书的流行,难道不会成为世道的一道屏障吗!《油田隆堂彭氏族谱序》庐陵隆堂的彭氏,都以凤山翁云卿为祖先。分为三支,称作伯琛、仲琪、季瑾;又分为四支,称作弘仁、弘礼、弘道、弘辉;又分为六支,称作允忠、允恕、允宣、允政、允泰、允趋;又分为十二支,称作幼初、幼通、幼清、幼充、幼立、幼享、幼嘉、幼真、幼孚、幼谦、幼信、幼勉。只有幼初没有后代,其余十一位幼字辈的儿子共有二十八人,都很有成就、卓然自立。幼清的儿子珣通晓经书、喜爱道义,开始编写族谱来 объедин合他的族人。珣的儿子治率领族人把遗稿刊刻出来。我卧居山中时,治拿文章来请我作序。后来我接近京师,南行来到广德,仍没有来得及答复;但治的请求更加恭敬迫切。于是我告诉他说:你曾见过医家描画人体吗?从头、耳、目、鼻、口,到四肢百骸、心腹肾肠,全都具备,这是为了察看经络、掌握总会,按照燥湿寒暑施用汤药、火灸、针刺、砭石,以保全人的身体。家族有族谱,就是为了理清家族的经络和总会,对家族加以调理,以保全这个家族而已。如今你的兄弟共有五十五人,你这一辈的子孙共有八十六人,哪一个不是凤山翁遗留下来的身体分支呢?这本来就是同一个人的身体。古代君子看待自己的宗族如同一个身体,所以没有不仁爱族人的;看待天下如同一个宗族,所以没有不仁爱天下人的。为什么呢?因为气脉彼此相通。气脉不通,身体不过隔着一层膜的部分就会麻痹,身体便会生病;一家之内彼此隔绝,关系如同胡越,家族便会生病,何况相隔遥远的天下呢!身体的疾病,可以用汤药、火灸、针刺、砭石治好;家族和天下的疾病,又用什么来医治呢?我曾经从《西铭》中听到过这个道理:人人早晚勤勉不懈,不辱没自己的生身父母;尊敬年长者,慈爱孤弱者,尊重贤能者,抚恤安顿那些颠沛困苦、无所依靠的人,使慈爱怜悯的感情通达四方,不让损害仁德、助长恶行的奸邪势力从中作乱。这就是联结天下、联结宗族的附子汤。凡是凤山翁的子孙,难道不应当牢记在心、切实奉行,以免辜负编修族谱这一盛典吗?如果只把族谱作为完备仪文的形式,却忽略爱亲敬长的真诚,就好比把木雕的人悬挂在市场上作为门户,只求外表好看罢了,又怎能取得医治家族疾病的最大成效呢!治的兄弟很有文才而且有志于礼,他的几个儿子杲、东、彬彬然都已经有出仕发展的希望。处在家中,就凭这种仁心仁爱宗族;通达显达,就凭这种仁心仁爱天下。假使将来考察德行、评论时代的人,能够从这部族谱中得到依据,那么我的话也将因此增光了。《南台便养诗序》王君纯卿将南行到南台,准备奉养他的母亲太孺人。各位君子厚爱纯卿,舍不得与他分别,又为他能够奉养母亲而高兴,于是作诗歌咏此事。诗中有颂美祝祷,也有箴戒规劝,声音流畅而意味深长。我读了以后说:古代的风气多么美好啊!其中大概还保留着以善相责的意义吧?这当然不是繁复的文饰。古人论奉养父母,说有禄养;奉养一定要靠俸禄吗?如果这样,三桓富足而子骞贫陋,猗顿肥富而颜氏清贫消瘦了。奉养只要有善心就够了吗?微薄的三釜俸禄也能使人欢喜,列鼎而食也会使人哭泣,这本来就是圣门中的至情。那么为什么又说“不合乎义而取得的俸禄,不是用来奉养父母的东西”呢?用不义所得奉养父母,就等于用鸩毒毒害他们;以合乎义的方式取得俸禄,就能秉持义理侍奉君主,使自己显达荣宠,也使父母显荣,远胜过只用粗茶淡饭奉养。因此《忠经》说:君子践行孝道,必先从忠开始。竭尽忠诚,福禄便会到来,于是能够充分表达爱亲敬长之心,以此奉养父母,并推广到他人。唉,这才知道应当用善行来守住俸禄,用俸禄来充实奉养。天下奉养父母的方法,还有什么能超过这种做法呢?纯卿依靠他母亲的节操,得以升入朝廷,奉命出使四方,意气勃勃,声誉美好。天子正在更新治理,选拔、培养贤良之士,把广听四方、明察四方的重任交给他,让他在留都任职;又能够获得便于奉养母亲的职位来报答母亲,这正是先行孝道、再尽忠职,以获得福禄的时机。要恭敬地守住你的职位,喜爱这种正直的道德;对上用来报答、赞扬光明天子的盛德,对内用来使亲人获得无穷的荣耀。假如读到这些诗的人,因言辞而考察其中的义理,因事情而考察它的成效,说道:各位君子和纯卿确实能够按照古道相互交往,那么这部诗集的流传,后世难道不会更加显耀吗?

别司训杨质夫序镇江杨质夫考绩将行,别于东廓山人。山人喟然曰:甚矣,岁之不我与也。予之获请于朝,以奉先大夫之养也,盖三年,而君始来。今君以九载之绩,孚于多士,书最于冢宰。而予之疏拙,日负于初心,进无以报国,而退无以显吾亲也。于君之别,能无廪廪已乎?抑闻之,君子爱日,故仕则欲行其义,居则欲彰其道。以陶渊明之清节雅致,而犹感于荣木之憔悴。怛然内疚,以求不坠先师之训。质夫之弃我而去也,其尚脂名车,策良驹,以驰骤于道义之逵哉?义之合也,虽一命三釜,有誉于天下;义之诡也,则三旌万钟,适以为嗤笑之资。故夫安定之胡、泰山之孙,以校官显,中牟之鲁、密邑之卓,以县令显,而林甫、似道以宰相胙茅土,为世大僇。呜呼,百年之身,无智愚贵贱,一也。善用之,则磊磊落落,与日星争耿光。不善用之,则泯泯与蛇蚓等,可不慎哉!质夫简静可爱,文僖靳公充道评其有西汉长者之风。释褐以为师,儒行有民社之寄,固安定中牟由此其选也。诗之训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忠以报国也;“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孝以显亲也。予与质夫宜思交厉焉。异时别而复合,其庶有以相考乎。

赠州守眉山许君述职序嘉靖乙酉冬十一月,州守许君若思入觐于天子。僚友陈彦明、周宗文征所以赠之者。予愧无仁者之实,其何以当之?三载考绩,古述职之规也。今之州郡,视古侯伯。凡境内钱谷、狱讼、城池、学校、农桑,举昈户而栉编之,以课殿最。许君举进士,历外服,岁星将一周矣。以予之试吏事,又何以赞之?抑尝稽图牒、按吏民,广德虽僻,固高皇帝经营王业之始也。天造草昧,亲帅六师以临于州。州之父老壶浆以迎之。横山、祠山之间有龙章焉。四海底平,念从军馈运之劳,特轻税歛以优之。夫其亲冒矢石,有定天下之武;奎璧涣汗,有化天下之文;优恤根本,有保天下之仁。兹固圣子神孙所宜访求而继述者也。天子方执金镜,以临明堂,大计群吏之治而诛赏之,岂系钱谷簿书是究是图?许君迩耿光而承清问,其尚以是对扬休命乎?明天子将效法烈祖之业而光大之,以丕冒于万邦,万邦其受赐矣。是故,效法于武,则诘戎兵,以戒不虞,无不周矣;效法于文,则崇儒纳谏,辑熙圣学,无不慎矣;效法于仁,则怀保小民,至于海隅日出,无不普矣,矧吾广德一垒之泽乎!予赖君之教逾年于此矣,每秉烛剧谈,慨然有为德为民之志也。故举其先务,以为献君,其得无意乎!

贺伍郡守时泰平贼序粤若大道之行,学术出于一,而文武之用敷诸成绩。及其隐也,学术出于二,而保大定功、和众丰财之教,郁而弗章。俊民用微,日奏于罔功。嗟乎,文事武备,却莱裔而比费人。如用真儒,万邦其宪之。俎豆军旅,孰谓果异方乎?兵法有之:以武为植,以文为种。文以视利害,辩安危;武以犯强敌,力攻守。于戏,几矣!松滋伍侯某,博学通经,明于大较。守吉之三年,勤于庶狱庶慎,以星出入,隆儒术,饬兵卫,服其官如嘉。会属邑不静,亟掩渠魁,市诛之。郡告无虞。维是虔州之阻,控闽带广,贼负恃溪洞矫骜,为三省殃。天子历咨于二三臣,简命御史中丞阳明王公持节往镇之。至则檄侯襄戎事。侯符九邑,调吏民之良,编诸所教士伍,肄之刺伐坐作之法,刍茭糗粮,身与为劳。逸兵大会,谍贼抽众扼险,内壅水自卫。乃遣先登士,取间道刊其灌栵,鱼贯以上,遂披其阻,撇波而食。夜以计溃其堰,黎明鼓进之。贼愕眙失据,弗能支。执讯绥降,人用大康。不越时,振旅恺以入于郡。安成尹徐君州考引侯德,以为往在嘉兴,破百战,遗孳于大江之滨,比守河南,盗戒不入境,逮于兹,懋树丕绩,其宜有辞于永世。守益曰,噫,兹儒者之武也,古之道也。敬述而为之诗曰:皇矣神祖,集天寡命。列圣缵之,耿光丕觐。阻兹虔州,控广引闽。嚣众獝狘,探我天刑。帝谓中丞,汝惟义德,夷彼螣蟊,殖兹嘉稷。中丞谓侯,惟时笃 ,励相敉功,视臂于指。侯谓吏民,锻矛敿干。亲试之勇,疾徐桓桓。翼翼宵征,乃整乃暇。毕协赏戮,有经罔赦。诹俗握奇,士气蹻蹻。灌栵可刊,汍泉可涸。载刊载涸,捣其狡穴。若履平地,不见嶻嵲。逆魂错遌,交颈即诛。印图鐍勘,不爽龠铢。有潜于莽,哀吁无生。侯曰绥之,时亦天氓。德威交宣,皇猷孔昭。居人户歌,载途以谣。卒乘雍雍,宾御訏訏,大赉于郊,各宁而宇。彼其之子,世豢脂膏。暨厥列屯,待哺嗸嗸。孰知古道,亘古则同。师帅维吏,伍两维农。不有儒者,载胥无邦。肆予述之,以继泮宫。

译《送别司训杨质夫序》镇江杨质夫考核政绩后将要离去,来东廓山人与我道别。山人感慨地说:岁月流逝得太快,实在不肯等待我啊!我向朝廷请求,奉养已故父亲,已经三年了,您才来到这里。如今您凭九年的政绩获得众多士人的信服,考核成绩又列为冢宰考评中的优等;而我的疏略笨拙,却一天一天背离最初的志向,进身不能报效国家,退居又不能使父亲显荣。与你分别,能不忧惧惭愧吗?或者我还听说:君子珍惜时日,所以做官就希望施行自己的义,闲居就希望彰明自己的道。凭陶渊明的清高节操和高雅情致,尚且还会因荣木憔悴而感伤,内心惶恐惭愧,努力求得不失坠先师的教训。质夫抛下我离去,愿他乘着华丽的车,驾着良马,在道义的大道上奔驰吗?合乎义,即使只有一命之官、三釜之禄,也能在天下获得声誉;违背义,即使有三旌之荣、万钟之禄,也只适合成为世人的笑柄。所以安定的胡瑗、泰山的孙复,凭校官显达;中牟的鲁恭、密县的卓茂,凭县令显达;而林甫、似道以宰相身份接受封地,却成为世上最大的耻辱。唉,人的百年生命,无论聪明愚笨、尊贵卑贱,本质上是一样的。善于运用它,就能光明磊落,与日月星辰争辉;不善于运用它,就会默默无闻,和蛇蚯蚓一样消失,能不谨慎吗!质夫简朴沉静而可亲可爱,文僖靳公充道评价他有西汉长者的风范。他脱去布衣出仕,担任教师,奉行儒者的行为,又承担教化百姓、治理地方的责任;安定的胡瑗、中牟的鲁恭之所以成为贤者,本来就是因为走了这条道路。诗中的训诫说:“早晚勤勉不懈,用来侍奉一个君主”,这是以忠报国;又说:“早起晚睡,不辱没你的父母”,这是以孝使亲人显荣。我和质夫都应当思考这些,相互勉励。将来分别后再相聚,希望能够有所考察、相互砥砺。《赠眉山许州守述职序》嘉靖乙酉年冬十一月,州守许君若思入朝觐见天子。同僚陈彦明、周宗文来征求赠言。我惭愧自己没有仁德之人的实际德行,又凭什么承受这件事呢?任职三年考核政绩,是古代述职的制度。如今的州郡,相当于古代的侯伯封国。凡境内的钱粮、诉讼、城池、学校、农桑等事务,全都按户登记、像梳齿一样编列,用来考核优劣。许君考中进士,历任外地官职,任期将近一年了。凭我所了解的吏治事务,又有什么可以赞助、评论他的呢?不过我曾考察图籍文书、考核官吏百姓:广德虽然偏僻,却本来是高皇帝经营帝业的起点。天下初创、混沌未定时,高皇帝亲自率领六军来到州中,州里的父老带着酒浆迎接他。横山、祠山之间有龙章遗迹。天下平定以后,高皇帝念及从军运送粮饷的劳苦,特意减轻赋税来优待百姓。他亲自冒着箭石,是以武力平定天下;诏令文章明白灿烂,是以文教化天下;优厚抚恤根本之地,是以仁德保全天下。这些本来都是圣明子孙应当访求并继承发扬的事业。天子正手持明察的金镜,临朝于明堂,全面考察群臣的治理而加以赏罚,难道只会追究、筹划钱粮簿书吗?许君接近天子的光辉,承受天子的清问,希望能以这些事业来回答并发扬天子美好的使命吗?明天子将要效法烈祖的事业并使它光大,以宏大恩德覆盖万邦,万邦都会受到恩惠。因此,效法武功,就应当整治军备、警戒意外,做到没有不周全之处;效法文治,就应当崇尚儒学、采纳谏言,和谐兴盛圣学,做到没有不谨慎之处;效法仁德,就应当怀柔保育小民,直到海角日出之地,无不普遍施及,何况广德这一座小城的恩泽呢!我承蒙您的教导,已经在这里一年多了。每次秉烛长谈,都慨然生出施行德政、造福百姓的志向。因此我列举这些当务之急,作为献给您的意见,希望您不要认为它没有意义!《贺伍郡守时泰平贼序》大道实行的时候,学术出于一个根本,文治武功都施展于实际成效之中。等到大道隐没,学术分裂为两端,保卫国家、安定功业、和睦众人、增加财用的教化便郁结不彰。俊秀人才因此衰微,每天都在取得毫无功效的结果。唉,文治事业和武备功夫,退却外族、抵御强敌,怎么能说它们果然是不同的方面呢?如果任用真正的儒者,万邦都会以他为法则。礼乐祭祀与军旅征伐,谁说它们果真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呢?兵法说:以武力作为根基,以文治作为种子。文治用来观察利害、辨别安危;武力用来面对强敌、竭力攻守。唉,这其中的道理很微妙啊!松滋的伍侯某人博学通经,明白治理的大要。他镇守吉州三年,勤勉处理众多狱讼和各种应当谨慎的政务,随着星辰出入办公;尊崇儒术,整治军卫,履行官职像嘉美的礼法一样恰当。恰逢属县不安,他迅速捕获首领,在市中处死,郡中报告没有忧患。只有虔州地势险阻,控制闽地、连接广东,贼人凭恃溪洞,强横骄纵,成为三省的祸害。天子多次向几位大臣询问,选命御史中丞阳明王公持节前去镇抚。王公到达后,发布檄文命伍侯协助军事。伍侯号令九县,调集吏民中的精良人员,编入所教练的士卒,训练他们刺击、砍伐、坐立进退的战法;筹备草料、干粮,亲自与他们共同劳作。军队休整后大会合,侦察得知贼人抽调人众扼守险要,并在内部堵塞水道自卫。于是派先登士兵,从间道砍开灌木荆棘,像鱼贯一样向上进军,终于冲破险阻,踏着水波进食。夜间用计破坏贼人的堤堰,黎明击鼓进攻。贼人惊骇失去依凭,不能抵挡。擒获并讯问俘虏,安抚招降,众人都获得大安。不久便振旅凯旋,进入郡城。安成县令徐君州考察伍侯的德行,说他从前在嘉兴,历经百战而击破敌军,把功绩留在大江之滨;后来镇守河南,盗贼戒惧而不敢进入境内;直到如今,又建立了丰厚伟大的功绩,理应有文章传于万世。伍郡守说:唉,这就是儒者的武功,是古代的道路。我恭敬地叙述此事,作诗说:伟大的神圣祖先,承受上天赐予的重大使命。历代圣王继承它,光明盛德大大显现。虔州险阻,控制广东而连接闽地;喧嚣的贼众凶猛猖獗,窥伺着上天降给我们的刑罚。皇帝对中丞说:你具有义德,平定那些如螣蛇螟虫般的贼寇,使美好的庄稼繁殖。中丞对侯说:此时要努力辅助平乱功业,像看待手臂和手指一样彼此协调。侯对吏民说:铸炼长矛,修治盾牌;亲自试验勇力,进退缓急都雄健有力。恭敬谨慎地连夜行军,于是整齐而又从容。赏赐和诛戮全都合乎法度,没有一人可以赦免。访察民俗,掌握奇正之法,士气高昂。灌木荆棘可以砍除,积水泉流可以使之干涸;既砍除又干涸,捣毁贼人的狡诈巢穴。就像踏平地一样,不再看见高峻险阻。叛逆者的魂魄惊乱相遇,交颈受诛。印信图籍都经过核验,没有丝毫差错。有些人藏在荒草中,哀叫着说没有活路。侯说:安抚他们吧,他们也是上天的百姓。德行和威势交相宣扬,皇帝的谋略大为显明。居民在家歌唱,沿路都传唱歌谣。军队和车辆和睦整齐,宾客和随从声势盛大;在郊外大行赏赐,人人各自安居。那些世代享受膏粱的贵人,连同各处驻扎的军队,都嗷嗷等待哺食。谁知道古道呢?自古以来道理始终相同:军队的统帅是官吏,五人、两人的编制来自农民。若没有儒者,天下将相继失去国家。因此我写下这些话,以接续泮宫的教化。

贺徐郡侯士元序吾尝核毁誉之情矣,仁人君子,其泽未必溥于众也,而儿童走卒訢然慕之。其贪婪悍鸷者,亦未必众被其毒也,而唾骂者如一口。甚矣,直道之在人心,无以异于三代也!试举吾郡邑之长而评骘之。某也刚,某也廉,某也勤敏,虽所谪罚,帖帖无怨言。而某否者,则亲昵之徒,亦不敢掩覆之。是何也?善恶之相悬也。若馨香之于腥秽也。人之鼻苟不至于风邪之所壅塞,则望而别之矣。竹冈徐侯士元,以儒起家,洁白自将,遂握宪节以正齐鲁之郊。其守吾吉也,抚其兵荒羸孱而休息之,欿然若不足。唐柱史虞佐察其治,曰:俭以养廉,其素履慎矣;静以镇躁,其政体和矣。具礼币以厉之安成俞尹夔暨诸文学,乐侯之蚤有誉于上也,而求以赞之。昔周公之训曰:至治馨香,感于神明。明德之精华,神明犹歆之,而况于人乎。是以君子不患名之不令,而患德之不立。吾德腥矣,而欲人之不唾也,是以一手闭天下之鼻也。徐侯其勉之,惟日孜孜,无敢勉豫,以式弘周公之猷训,使与颖川渤海同芳。简策吉之民,其尚永有赖哉!

贺郡守东沂冯君序卢龙李容之告于同川散吏曰:吾东沂冯君之守吴兴也,岁适大饥,召富民以高下出粟,乡各有济,济各有规,故饥而不害。时盗贼充斥,尤严戢捕之方,宽不急之征,禁巨室之攘夺,遂无犯命者。明年,秋大熟,乃崇祀以孝鬼神,兴学校以振士俗,梁城北冲突之水,以济病涉者。役成而民不劳。今年复饥,抗疏求蠲租以活民。巡按潘公特保留之,而清戎王公采民风以奖之,吾与僚友谋曰:非文不彰,非人不永,愿徼一言以昭示来者。维吴兴古多良守,若谢安之简,陆讷、蔡杨之清,陶回之惠,谢览之肃,扬长孺之明,颜平原之教化。凡兹众善,典刑具存。东沂践其位,行其政,其孰御之!法其简,则民不扰矣。法其清,则民不窃矣。法其惠,则流亡归矣。法其肃则奸究迸矣。法其明,则吏蠹澄矣。法其教化,则士习孚矣。由是而祝于俎豆,镌于钟鼎,垂于简策,将与诸君子百世不可谖也。又奚赖于吾言乎?

寿都运王君天锡序王君天锡刺永州有声,众谓在用矣。及考绩,得长芦都运之命。时,逆瑾方以利痛天下。君计之曰,长芦利窟也,吾以曲出之,则民吾危;吾以正出之,则吾身危。危吾民孰若危吾身;危吾身孰与勉之乎?即慨然乞归,优游秀溪之阳凡十有六年。年七十矣,而气力日充以壮。外孙欧阳秩求言以为寿,东廓山人曰:嘻,宜矣,君之寿也。世之冠掠吾民,以市富贵者,凝冰焦火,悲喜交运,而神明离其宅,如蜗之升壁,涎涸而速枯。君察时勇退,捐崇位丰利,敛精韫华,以全天和。诗不云乎?“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寿福之冠也。善矣,君之求福也。继自今,其益懋永言之功乎?昔卫武公年九十有五矣,犹日诵抑戒,以成其德,自敬威仪,慎出话,至于不愧屋漏。其訏谟远猷,昭昭乎若日月之耿光也。君尝语予曰:吾自登第服官,惴惴然畏其职。今老矣,恒以德不加修、无益于世为惧。呜呼,世之君子惧于壮之鲜也,而况于其老!则自以逸乐而无虞。故年弥高而行弥夭。君知所惧而充之,至于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则不僣不贼,而民则之,亦武公之业也。兹其为寿也,寿矣。何时登公之堂,歌抑之章以与君论寿。

寿姚君鹏程序茨溪刘忠愍公,擅春秋三传之学。其后,栗庵先生懋弘祖训,以淑多士。于时,家君易斋大夫及刘郡守持庆、伍少方伯朝信、姚君鹏程,咸卒业焉。嗣是,先后登仕籍、隐隐有声,独姚君挟其能。战艺于乡,三进不利,竟弃去,习阴阳家说。居恒率其诸弟珙龙崇奉其父仁斋翁,融融清溪间,不复有士进意。而诸君子有拔茅之愿,交口称誉之。县大夫上之铨部,举以为其学训术,俯首就小官,軥录疾力, 罔自逸,盖十有六年。自县令丞至郡守、贰藩臬,绣衣使者行部,宽毅察易不同,举器其职,莫有侵诟之者。自率其属至署市课,理狱讼,铃辖盗贼,输赋南北,几简剧纤钜远且近不同,卒无偾核不称任者。盖不负师门云。正德乙亥,君寿周一甲子,珙等诣余,来征言。闻之内传曰,人受天地之中也生,故勤礼尽力,致敬而敦笃,所以迓天休而永之也。皇极之建,人无有比德淫朋,治之隆也。盛治辽阔而师道立,则易恶至中,而善人蕃衍,教之隆也。君沐浴熙朝,而且能自得师良朋胜流镞砺而托羽之。考祥求福,探 服行。天有显道寿其惟康,固自不僣矣乎。春日载阳,黄鸟嘤嘤。陈辞效祝,洗爵上寿。缨婑之良,章缝之英也。异时登于颐耋,光膺介祉,而诸君子亦皆谢政归老,蓝舆藜杖,商羊于兰皋椒邱之间,以与香山九老相为辉映,当必有日矣。书以俟之。

译《贺徐郡侯士元序》我曾考察毁誉形成的情形:仁人君子所施加的恩泽未必普遍惠及众人,但儿童和差役却欢喜地仰慕他;贪婪凶悍的人,所受其毒害的也未必是多数人,但唾骂他的人却异口同声。人心中正直的道理真是强大啊,与三代时没有什么不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姑且举出本郡各县的长官来评论。某人刚强,某人廉洁,某人勤勉敏捷,即使是受到斥责处罚的人,也都服服帖帖而没有怨言。但某人不是这样,即使是亲近他的人,也不敢替他掩饰。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善恶相差悬殊,就像香气和腥秽的区别。人的鼻子如果没有被风邪之气堵塞,那么远远看见就能分辨出来。竹冈徐侯士元凭儒学起家,洁白自守,于是掌持宪节,整饬齐鲁郊外的政务。他镇守我吉州时,抚恤因兵乱而困苦羸弱的百姓,使他们休养生息,自己却谦逊得像还做得不够。唐柱史虞佐考察他的治理说:节俭可以培养廉洁,他平素的操守谨慎;沉静可以镇定浮躁,他的政务体制和谐。于是准备礼物和币帛来勉励他。安成县令俞夔以及各位文学之士,都为徐侯早年已经得到上级声誉而高兴,并请求我作文章赞美他。从前周公的训诫说:最高的治理如同芳香,能够感动神明。光明德行的精华,神明尚且会享用,何况是人呢?所以君子不担忧名声不美,而担忧德行没有建立。我的德行如果腥臭,却想让别人不吐唾沫,就好像用一只手捂住天下人的鼻子。徐侯应当努力,只日日勤勉,不敢懈怠,以此弘扬周公的谋略和训诫,使自己的芳名与颖川、渤海的贤守同样流芳。记载吉州的典册和百姓,难道不将长久有所依赖吗!《贺郡守东沂冯君序》卢龙李容告诉同川的闲散官吏说:我东沂冯君镇守吴兴时,正好遇到大饥荒,便召集富民,按照贫富等第出粮;各乡都有救济,救济各有规章,所以虽然饥荒,却没有造成祸害。当时盗贼充斥,他尤其严格整治捕盗的方法,宽免不急迫的赋税,禁止豪强大户掠夺,于是没有人违犯命令。第二年秋天大丰收,他便隆重祭祀以报答神明,兴办学校以振兴士人的风俗,修筑梁桥来渡过城北冲突的水流,帮助那些过河困难的人。工程完成而百姓没有劳苦。今年又发生饥荒,他上疏请求减免租税来救活百姓。巡按潘公特意保荐挽留他,清戎王公采集民间舆论来奖赏他。我和同僚商议说:没有文章,功德就不能彰显;没有人传述,功德就不能久远。愿请一篇文章,使后来的人明白这些事情。吴兴自古多有贤能的太守,例如谢安的简静,陆讷、蔡杨的清廉,陶回的惠政,谢览的严肃,杨长孺的明察,颜平原的教化。这些众多善政,都有典范保存下来。东沂如今登上他们的位置,实行他们的政令,谁能抵挡他的成就呢?效法他们的简静,百姓就不会受到骚扰;效法他们的清廉,百姓就不会偷盗;效法他们的仁惠,流亡者就会归来;效法他们的严肃,奸邪罪犯就会逃散;效法他们的明察,官吏中的蠹虫就会澄清;效法他们的教化,士人的习俗就会受到信服。由此把他的功德祝告于俎豆,镌刻在钟鼎,垂留于简策,将与各位前贤一样百世不被忘却。又何必依赖我的文章呢?《寿都运王君天锡序》王君天锡任永州刺史时声誉卓著,众人都认为他将得到重用。等到考核政绩,朝廷任命他为长芦都运。当时,逆臣刘瑾正凭借权势用财利毒害天下。王君盘算说:长芦是聚集财利的地方,我如果用歪曲的办法从中取利,就会危害百姓;如果用正道办理,就会危害自身。危害百姓和危害自身相比,难道不如危害自身吗?危害自身又哪里值得勉强留恋呢?于是慨然请求归隐,在秀溪北面从容闲居了十六年。到了七十岁,气力却一天比一天充足强健。他的外孙欧阳秩请我作文章祝寿,东廓山人说:啊,这是很合宜的,正是您长寿的原因。世上那些剥削百姓、用来换取富贵的人,如同冰遇热、火遇水,悲喜交替,精神离开自己的居所,就像蜗牛爬墙,涎液干涸而很快枯死。您明察时势,勇于退身,舍弃高位厚利,收敛精气、蕴藏光华,从而保全天然的和气。《诗经》不是说过吗:“永远思量而配合天命,自己求取更多福分。”这是长寿和福分的根本。您求福的方法很好。今后还要更加努力,长久实践这“永言”的功夫吗?从前卫武公九十五岁了,还每天诵读《抑》诗以警戒自己、成就德行,恭敬自己的仪容威仪,谨慎发表言语,直到在无人之处也不惭愧。他宏大的谋略和深远的规划,光明灿烂,如同日月的光辉。您曾对我说:我自从考中进士、任职做官以来,一直战战兢兢,害怕不能尽到职责。如今老了,仍常常担心德行没有更加修养,对世道没有益处。唉,世上的君子在壮年时尚且害怕自己所作甚少,何况到了老年,却反而自以为可以安逸享乐而没有忧虑。因此年龄越大,行为反而越衰退。您知道所应当畏惧的事情并加以充实,直到在无人看见处戒慎、在无人听见处恐惧,那么就不会僭越、不会伤害他人,百姓也会以您为法则,这同样是卫武公的事业。这就是为您祝寿,您的寿命也会因此长久。什么时候我能登上您的堂上,歌咏《抑》诗的篇章,和您谈论长寿呢?《寿姚君鹏程序》茨溪的刘忠愍公精通《春秋》三传之学。后来栗庵先生懋弘先祖的训诫,使众多士人受到教化。当时,家父易斋大夫以及刘郡守持庆、伍少方伯朝信、姚君鹏程,都在他门下完成学业。此后,他们先后登上仕途,声名隐然远播,唯独姚君凭借才能参加乡试,三次应试都不顺利,最终放弃仕进,学习阴阳家的学说。他平时率领弟弟珙、龙、崇奉养父亲仁斋翁,和乐地居住在清溪之间,不再有求取仕进的念头。然而各位君子有推举人才的愿望,交口称赞他。县令把他推荐到吏部,举荐他担任本学教谕之职;他低头接受小官,勤勉录事、奋力办事,毫不自我放逸,大约十六年。后来从县令、县丞到郡守以及藩司、臬司副职,绣衣使者巡行部内时,无论宽厚、刚毅、明察、平易,各有不同,人人都认为他能够胜任职务,没有人侵辱诟骂他。他从率领属吏到衙署、集市考课,处理诉讼,铃辖盗贼,输送南北赋税,事情有简有繁,有细有大,有远有近,各不相同,最终没有一件败坏失误而不称职的事。大概可以说没有辜负师门的教诲。正德乙亥年,姚君寿命满一甲子,珙等人到我这里来,请求我写祝寿文章。我听内传说:人承受天地中正之气而出生,所以应当勤修礼节、竭尽力量,表达敬意而敦厚笃实,用来迎接上天的休美并使生命长久。皇极建立,人人没有结党比附、朋比淫邪,这是政治隆盛的表现。盛大的治理广阔推行而师道建立,人的恶行便容易归于中正,善人也会繁衍,这是教化隆盛的表现。您沐浴在光明的朝代,又能够自己寻得良师、益友和优秀同辈来磨砺自己、凭借他们托举前进。考察吉祥、求取福分,探求并奉行正道。上天有显明的道理,愿您的寿命安康,这本来就不会有僭越了吧。春日已经温暖,黄鸟嘤嘤鸣叫。我写下辞章来祝贺,洗净酒爵为您祝寿。您是缨冠士人的贤良,也是章甫缝掖之士中的英才。将来登临高寿,光荣地承受大福;而各位君子也都辞去政务、归老乡里,乘蓝舆、扶藜杖,在兰草洲、椒山之间来往,与香山九老相互辉映,那一天一定会到来。我把这些写下,等待那一天。

寿唐母汪孺人序新安唐谟作双柏之堂,鲍生象贤以告曰,夫柏刚直而磊砢,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谟之先君侍御豆坞翁,劲而不挠,以谪永城。遄起知桐庐,将复用矣,毅然致其事以归,有类于柏之节。其母氏汪孺人,抚其冢子,郡守诰以缵。先志既殁,于汝弗究厥用矣,则抚谟以理家政,督诸孙世业、世烈辈以学,年登大耄而视听不衰也,有类柏之寿。谟与勋谋曰,寿莫如文词,宜得传于世者,其幸惠教之。予曰,嘻,寿者天下之同欲也,天下之人有寿于己者而弗思求之,惑矣。人之生也,孰非受天地之中乎?尽其生理,直之所以祥也;亏其生理,罔之所以殃也。夫亦在人择之而已矣。君子知寿之在己也,故立之教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福寿之首也。命,天地之中也,夫亦致其永言之功矣。子孝臣忠,兄友弟恭,长和幼顺,姑慈妇听,所以致永言之功,尽其生理而弗亏焉者也。夫所谓节者,以言乎生理之不挠者也。所谓寿者,以言乎生理之不息者也。其归一也。松柏之植于地也,生理敷畅,则郁然而茂。一或蠹之,则干柯虽存,索然槁木矣。是故尽其生理者,为能寿其身。不失其身者,为能寿其亲。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为能寿其家。谟与勋其尚有志乎?是欲柏之茂而培其根也。彼以文词为者,枝叶焉耳矣。

寿李母徐宜人序卢龙李君容之既成进士,出理吴兴之讼狱,奉其母徐宜人以养。期年,宜人寿六十矣。郡守冯君宗孔率其僚属交咏歌之,而遣使广德,曰:宜人之相先宪副也,治家严而有恩。宪副以是尽力于公,无内顾忧。比卒,二子尚幼,夙夜督之以学,长某有声学校,而容之遂承世科,以始政于湖。惟明与敏,翕然敷于上下,朝夕训谕,系宜人之教也。其假一言也寿之。予受而读之,曰:善乎,宜人之能教,而容之之能受教,兹其得寿之道矣。吾尝论《烈女传》至雋母、严母之事,未尝不拊卷而慨也。严母之教延年,以仁义教化、安全愚民、无乘刑罚立威,与雋母之教不疑,欲其多所平反何异。然延年违母之训,至无以保其身;而不疑顺承母志,京兆之政,严而不残,炳炳垂芳于千载之上。君子观于雋氏,可以知寿矣。狱者民之命也。曲直轻重,举协于理,无所容心焉,是之谓天讨。唐虞君臣,犹以惟刑之恤交相警戒,其慎且重如此。后世略于德而烦于刑,以爱憎之偏上下其手,而民不堪命矣。人之情孰不恶夭而欲寿也,于其亲长孰不欲其寿且康宁而祝之也。推欲寿之心,则能寿吾民矣;推其亲长之心,则能爱敬民之亲长而寿之矣。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善推其所为而已矣。李君英年锐志,瞿瞿然承教宜人,以光宪副之业,而冯君恳恳然图寿僚友之亲,若其亲然,推是以敷政于吴兴,下流之惠,其同登于寿域矣。异时特笔循吏之传,以与雋京兆同垂不朽,则宜人之寿,奚独百年而已乎!

堂北馀哀诗序哀乐情也,过则无留也。留于情惑也。留于情而不忒其平正也。圣贤之心,如大虚应物,无将迎之累。然《蓼莪》之诗曰“哀哀父母”,曰“昊天罔极”,至于昊天罔极,则其馀哀岂曰旦暮已乎?夫道明而后欲净,欲净而后情正。情出于正,则虽留而不害。性凿欲荡,以绝世之智,犹湛惑而不自觉。昭陵之望,非田舍翁言,几为来世口实,况其下乎!三峰朱大夫母氏大安人钟,从其先大夫官,没于潞河。三峰举于乡,及成进士,官水部,历宪部员外,改内台。每往返其地,悲号愤惋若始丧。然知三峰者,泄其哀而鸣之,有《蓼莪》之遗音焉。于戏,观者可以察情性矣。

译《寿唐母汪孺人序》新安唐谟建造了双柏堂,鲍生象贤把情况告诉我说:柏树刚直而高大奇伟,经历四时而不改变枝干、不更换叶子。唐谟的先父侍御豆坞翁,刚劲而不屈服,因此被贬到永城;很快又起用为桐庐知县,正要再次受到任用时,却毅然辞去职务归来,节操与柏树相似。他的母亲汪孺人,抚养长子唐谟,郡守下诰命嘉奖她,使她继承先父的志愿。先父去世以后,唐谟还没有完成自己的功业,汪孺人便抚养唐谟,使他料理家政,又督促诸孙世业、世烈等学习;她年近大耄而视力听力仍未衰退,也与柏树的长寿相似。唐谟和勋商议说:祝寿没有比文章更好的方式,应当得到可以流传于世的文字。希望您有幸惠赐教诲。我说:“唉,长寿是天下人共同的愿望。天下人中,有谁已经长寿而不想求得长寿呢?这就糊涂了。人的生命,谁不是承受天地中和之气而生的呢?充分发挥生命的本性,正直就是祥瑞;损害生命的本性,邪曲就是灾祸。这也只在于人自己的选择罢了。君子知道长寿取决于自己,所以立下教诲说:‘永远思量配合天命,自己求取更多福分。’这是福寿的根本。所谓天命,就是天地的中和之气;也在于成就‘永远思量’的功夫。子女孝顺,臣下忠诚,兄长友爱,弟弟恭敬,长者和善,幼者顺从,姑母慈爱,媳妇听从,这些都是成就‘永远思量’的功夫,使生命本性得到充分发挥而不受损害。所谓节,是说生命本性不受扰乱;所谓寿,是说生命本性不断绝。二者归根结底是一回事。松柏栽在土地里,生命本性舒展畅达,就会郁郁葱葱地茂盛;一旦有虫蛀它,树干枝条虽然还在,也会萧瑟地成为枯木。因此,能够充分发挥生命本性,才能使自己的身体长寿;不失去自己的本性,才能使父母长寿;由自身推及自身,由子女推及子女,由妻妃推及妻妃,才能使全家长寿。谋略和功勋,难道还有什么可追求的吗?这只是想让柏树茂盛而培护它的根罢了。那些以文辞为事的人,不过是在经营枝叶而已。” 《寿李母徐宜人序》卢龙李君容之考中进士后,出任吴兴,审理诉讼案件,奉养他的母亲徐宜人。一年后,宜人年满六十岁。郡守冯宗孔君率领属官交相作诗歌颂她,并派使者到广德,说道:“宜人辅佐先宪副时,治家严明而又有恩惠。宪副因此能够竭力为公,无须担忧家中事务。等到宪副去世时,两个儿子还年幼,她日夜督促他们学习;长子某在学校中声誉卓著,容之也继承了世代科举功名,开始在湖州任职。两人都明敏,声誉很快传布于上下,早晚教训告诫他们,这都是宜人的教诲。请您借一言来为宜人祝寿。” 我接受文章读后说:“善啊!宜人善于教子,容之又能接受教诲,这就是他们懂得求取长寿的方法了。我曾读《烈女传》中关于雋母、严母的事,每每不禁抚卷感慨。严母教导延年,用仁义教化、安全愚民、不借刑罚树立威势;这与雋母教导不疑、希望他多作平反,有什么不同呢?然而延年违背母亲的教训,以至于不能保全自身;不疑却顺承母亲的志愿,治理京兆,严明而不残酷,光明显赫的声名流传千载之上。君子观察雋氏母子,就可以懂得长寿的道理了。狱讼关系人民的生命。曲直轻重全都合乎理,不容许夹杂个人私心,这就叫作上天的惩罚。唐虞时代的君臣,尚且以谨慎用刑、怜恤百姓相互警戒,慎重到这种程度。后世轻视德治而烦琐用刑,凭个人爱憎偏见在案件中上下其手,百姓就不堪承受命运了。人的性情,谁不厌恶夭折而希望长寿呢?对于自己的亲长,谁不希望他们长寿而且安宁健康,并为此祝祷呢?把希望长寿的心推及出去,就能使我们的百姓长寿;把对亲长的心推及出去,就能敬爱百姓的亲长,使他们长寿。古人之所以远远胜过常人,只是善于推及自己所做的事情罢了。” 李君年少而志向锐利,敬慎地接受宜人的教诲,以光大宪副的事业;冯君又诚恳地谋求使同僚的亲人长寿,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若把这种心意推及吴兴的政务,施加给下属百姓的恩惠,也就会和他们一同进入长寿之域了。将来若有特意书写的循吏传记,使他与雋京兆一同流芳不朽,那么宜人的长寿,难道仅仅是百年而已吗!” 《堂北馀哀诗序》哀与乐是人的情感,超过限度就不应有所留滞;留滞于情感便是迷惑。留滞于情感而不违背平正,也仍然可以。圣贤的心,如同广大虚空应接万物,没有迎拒的牵累。然而《蓼莪》诗说:“悲哀啊我的父母!”又说:“昊天之恩无穷无尽。”既然说到昊天之恩无穷无尽,那么余下的哀痛难道能说早晚之间就已经结束吗?道理明白之后欲望才会清净,欲望清净之后情感才会端正。情感出于正,就算有所留滞也无害。人的本性被凿伤、欲望放纵,即使具有绝世的才智,也仍会深陷迷惑而自己察觉不到。若不是田舍翁那样的言语,昭陵远望之事几乎要成为后世的笑柄,何况比他更低下的人呢!” 三峰朱大夫的母亲钟氏大安人,随同她的先大夫任官,死于潞河。三峰在乡试中举,后来考中进士,任水部官,历任宪部员外郎,改任内台。每次往返那个地方,他都悲号愤恨,仿佛母亲刚刚去世。然而了解三峰的人,把他的哀痛发抒出来并为之作传,其中有《蓼莪》诗的遗韵。唉,观看这些的人可以由此体察人的情性了。

袁云峰征士輓卷云峰袁德彰,赣之隐君子也。异时负其才气,谓科第可俯取。猎经撷史,以应世之求,崛然有闻矣,而竟未有所合。乃隐居教授,蕲以著述表于后。旁搜远勘,历寒暑不易。比耆矣,始闻大道之要,怅然自失。取其巨帙累牍而焚之。瞿瞿从事,不知年之不足也。予之学于赣也,见童子数百咏歌周旋,洋洋先王威仪风雅之盛,而德彰岿然师之。因探其绪论,惓惓以平日之病为告。曰:始吾之悔也,以为舍己田而芸人之田也,而辛苦所拾,不过残穗遗秉,积之囷厘,自为富厚,曾未知所以植吾苗也。今而知植吾苗矣,吾其不以馁死乎!予惕然伏君之勇。世知植苗者寡矣,使人人易其百亩之荒,则菽粟如水火,奈之何以其强力富年、甘腹之枵而不恤也?若德彰,可以起懦矣。君之卒也,阳明先生诔之曰,古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者,千彰其庶几焉。中道而没,盖欺文之不幸也。同门之士咸有輓歌以泄不幸之情,而以首简来命。呜呼,是情也,将有旷百世而相感者,况吾党哉!送卢生子祥学莫先于内外之辨。身者,物之对也。身为内而物为外。身者,心之对也。身为外而心为内。古之君子战战兢兢,务存此心,以无负付畀之全,,虽死生之变,直以仁为主,而杀身以成之,况于高爵丰禄,有可以滑其内者乎!后之君子,决性命,饕富贵,惟宫室妻妾、田园舆马是崇是饰,是营是图,至于亏其身以丧其心,寘然相与安之。呜呼,钧是人也,彼则弃其身以殉于物,而此则弃其身以殉于仁,何天渊之悬隔也!故夫良心之未亡,则呼蹴之食,匹夫匹妇能忍死而弗受。宫室妻妾、田园舆马、凡不义而得者,皆呼蹴之食也,而缙绅士大夫或不免焉,岂缙绅士大夫之智不及匹夫匹妇哉?丧失其内,则以自外至者为欣戚也,悲夫!予之官广德也,四方之士不鄙弃予,相从于务内之学。壁山卢君养正司教宁国,介吾友王天民遗其 子祥以来学。子祥朴茂可爱,于外染尚浅,且能箴吾之过。兹别而归蜀,予惧其挠于外而遗其内也,书是以 之,使朝夕自察焉。天民与卢君为僚友,切磋于是必熟矣,其归而质之。

译《袁云峰征士挽卷》云峰袁德彰,是赣地的隐逸君子。从前他仗恃才气,认为科举功名可以轻易取得。他博览经书、采撷史籍,以应合世人的需求,很快便有了声望,但最终仍未能符合时宜。于是隐居教授,希望凭著述在后世显名。他广泛搜求、远行考订,历经寒暑而不改变志向。等到年老时,才听闻大道的要旨,惆怅失意。于是把成卷的巨著和累牍的文稿取来焚烧。他专心勤勉地从事学问,不知道年寿已经不足了。我在赣地求学时,看见几百名童子吟咏歌唱、周旋进退,充分展现先王威仪风雅的盛况,而德彰巍然作为他们的老师。我于是探问他的学说,他恳切地把自己平日的弊病告诉我:“起初我所悔恨的,是把自己的田地荒废了,却去耕耘别人的田地;辛苦拾取的不过是残穗遗秉,积存在仓廪里,自己以为获得了富厚,却始终不知道怎样栽培自己的禾苗。如今我知道栽培自己的禾苗了,难道还会饿死吗!”我敬佩地叹服于他的勇气。世上知道栽培自己禾苗的人很少;假使人人都能改变自己百亩田地的荒芜,那么豆粟就会像水火一样充足。为什么却凭借自己强健的力量、富足的年华,甘愿让腹中空虚而不加以顾惜呢?像德彰这样的人,可以振作懦弱者的志气了。先生去世时,阳明先生为他作诔文说:“古人所说‘早晨听闻大道,晚上死去也可以’的话,德彰差不多可以做到了。”他在求道中途去世,大概是文运不幸。同门之士都作了挽歌来抒发不幸之情,并把开头一篇送来命我作序。唉,这种情感,将来即使相隔百世,也会有人彼此感动,何况是我们同道之人呢!” 《送卢生子祥》求学没有比辨明内外更重要的了。身体,是与外物相对的;身体属于内,外物属于外。身体又是与心相对的;身体属于外,心属于内。古代君子战战兢兢,努力保存这颗心,不辜负上天赋予人的完整本性;即使遭遇生死变化,也只以仁为根本,甚至牺牲身体来成就仁,何况高官厚禄这类足以扰乱内心的东西呢?后世君子却决弃性命,贪求富贵,只把宫室妻妾、田园车马看作尊贵、加以装饰,经营谋划,以至于损害身体、丧失内心,竟然安然相互如此。唉,同样都是人,那些人却抛弃自身去殉身于外物,而这些人则抛弃自身去殉身于仁,差别为何如天渊!所以良心尚未丧失时,即使是用脚踢给人的食物,普通男女也能忍死而不接受。宫室妻妾、田园车马,以及凡是不合义理而得到的东西,都是用脚踢给人的食物;可是缙绅士大夫有时也不能免除,难道缙绅士大夫的智慧还不如普通男女吗?这是因为丧失了内在本心,于是把外界到来的事物当作自己的喜怒哀乐,实在可悲!” 我任职广德时,四方士人不嫌弃我,跟随我学习务求内在修养的学问。壁山卢君养正任宁国司教,托我的朋友王天民把他的儿子子祥送来跟我学习。子祥质朴茂实,令人喜爱,受外界污染还很浅,而且还能规劝我的过错。如今他将分别回蜀,我担心他被外物扰乱而遗忘内心,所以写下这些话来勉励他,使他早晚自我省察。天民与卢君是同僚友人,对这些道理一定已经切磋熟悉了;子祥回去后也可以向他们求证。

阳明先生文录序钱子德洪刻先师文录于姑苏,自述其裒次之意,以纯于讲学明道者为正录,曰明其志也;以诗赋及酬应者为外集,曰尽其全也;以奏疏及文移为别录,曰究其施也。于是先师之言粲然聚矣。以守益预闻绪言之教也,寓简使序之。守益拜手而言曰,知言诚未易哉。昔者孔夫子之在春秋也,从游者三千,速省者七十矣,而犹有莫我知之叹,叹夫以言求之而眩其真也。夫子既没,门弟子欲以所事夫子者事有子,夷考其取于有子,亦曰甚矣其言之似夫子也,则下学上达之功,其著且察者鲜矣。推尊之词,要亦未足以及之。贤于尧舜,尧舜未易贤也。走兽之于麟、飞鸟之于凤,虽勉而企之,其道无繇不几于绝德乎。礼乐之等,最为近之。然犹自闻见而求,终不若秋阳江汉、直悟本体为简易而切实也。盖在圣门,惟不迁怒、不二过之颜,语之而不惰。其次则忠恕之曾,足以任重而道远,故再传而以祖述宪章,譬诸天地四时。三传而以仕止久速之时,比诸大成,比诸巧力,宛然江汉秋阳家法也。秦汉以来,专以训诂,杂以佛老,侈以词章,而皓皓肫肫之学,混杂偏陂而莫或救之。逮于濂洛,始克继其传。论圣之可学,则以一者无欲为要;答定性之功,则以大公顺应学天地圣人之常。嗟乎,是岂尝试而悬断之者乎?其后剖析愈精,考拟愈繁,著述愈富,而支离愈甚,有觉其非而欲挽焉,则又未能尽追窠臼而洗濯之。至阳明先师慨然深探其统,历艰覆险,磨暇去垢,独揭良知,力拯群迷,犯天下之谤而不自恤也,天下之人稍稍如梦而觉,沂濂洛以达洙泗,非先师之功乎!以益之类,再见于虔,再别于南昌,三至于会稽,窃窥先师之道,愈简易,愈广大,愈切实,愈高明,望望然而莫知所止也。当时有称先师者曰:古之名世或以文章,或以政事,或以气节,或以勋烈,而公克兼之,独除却讲学一节,便是全人。先师笑曰:某愿从事讲学一节,尽除却四者,亦是全人。又有訾讪之者,先师曰:古之狂者,嘐嘐圣人而行不掩,世所谓败阙也,而圣人以列中行之次。忠信廉洁,刺之无可刺,世所谓完全也,而圣门以为德之贼,某愿为狂以进取,不愿为愿以媚世。呜呼,今之不知公者,果信其为中行之次乎?其知公者,果能尽除四者而信其为全人乎?良知之明,蒸民所同。本自皓皓,本自肫肫,常寂常感,常神常化,常虚常直,常大公常顺应,患在自私用智之欲所障,始有所尚,始有所倚。不倚不尚,本体呈露。宣之为文章,措之为政事,犯颜敢谏为气节,诛乱讨贼为勋烈。是四者,皆一之流行也。学出于一,则以心求言矣。学出于二,则以言求心矣。守益方病于二之而未瘳也。故反复以质于吾党。吾党欲求知言之要,其惟自致其良知乎!

译《阳明先生文录序》钱子德洪在姑苏刻印先师的文录,自己说明编纂次序的用意:把专门讲学明道的文章作为正录,说是为了彰明先师的志向;把诗赋以及酬答应酬的文章作为外集,说是为了收录先师的全部文章;把奏疏和公文作为别录,说是为了考察先师施行学问的实际作用。这样,先师的言论就灿然汇聚在一起了。因为我守益曾参与听闻先师绪余之言的教诲,钱子德洪寄信让我作序。守益拜手说道:“真正懂得言语,确实不容易。从前孔夫子处在春秋时代,跟随他游学的有三千人,能够迅速领悟的有七十人,可他仍有‘没有人了解我’的感叹;这是感叹世人只从言语上寻求他,反而迷惑了他的真实精神。孔夫子去世后,弟子们想把侍奉孔夫子的方式用来侍奉有子;考察有子从孔夫子那里得到的东西,也只说他的言语太像孔夫子了。这样,从下学而上达的功夫,显著而明白的就很少了。推尊孔夫子的言辞,终究也还不足以达到他的境界。说他贤于尧舜,是很难说尧舜还不如他的。走兽对于麒麟、飞鸟对于凤凰,即使努力仰望,也没有途径达到,岂不是几乎绝于圣德了吗?礼乐制度,是最接近圣人的。但仍然只是从听闻见识上寻求,终究不如秋日阳光、江汉流水那样,直接悟得本体,来得简易而切实。在圣门弟子中,只有不迁怒、不重犯过错的颜回,听到道理后能够不懈怠。其次是忠恕的曾子,足以担当重任而行道久远,所以再传弟子称述祖师、遵循法则,把道比作天地四时。三传弟子则以仕进、退处、久任、速退各得其时,比作大成,比作巧力,清楚呈现出江汉秋阳般的家法。秦汉以来,专门拘泥训诂,杂糅佛老,又夸饰辞章,于是光明厚实的学问被混杂、偏曲、失正,没有人能够挽救。” 到了濂洛诸儒,才终于能够继承这一传统。他们论说圣人可以学习,便以专一无欲为要;回答如何修养定性,便以大公无私、顺应万物,学习天地圣人的常道。唉,这难道是他们亲自实践后才妄加断定的吗?后来剖析越来越精细,考察比拟越来越繁杂,著述越来越丰富,但支离破碎也越来越严重。有人觉察到其中的错误,想要挽救,却又不能彻底摆脱窠臼、洗濯旧习。到了阳明先师,慨然深入探究道统,历尽艰难险阻,磨去瑕疵、除去污垢,独自揭示良知,竭力拯救群迷,即使遭受天下人的毁谤也不顾惜自己。天下人渐渐如同从梦中醒来,沿着濂洛而通达洙泗,这难道不是先师的功劳吗!” 像我守益这样的人,第一次在虔州见到先师,第二次在南昌分别,第三次到会稽,私下观察先师的道,越发觉得它简易、广大、切实、高明,远远望去,不知道它的止境在哪里。当时有人称赞先师说:‘古代名扬天下的人,有的凭文章,有的凭政事,有的凭气节,有的凭功勋,而您能够兼备这些;如果单单除去讲学这一项,就是完人。’先师笑着说:‘我愿意专心从事讲学这一项,把那四项全都除去,也仍然是完人。’又有人诋毁讥刺他,先师说:‘古代的狂者,夸夸而谈圣人,行为却不能相称,世人认为这是缺点,而圣人却把他们列在中行之士的前面。忠信廉洁,想挑剔也无可挑剔,世人认为这是完人,而圣门却认为这是残害德性的贼。我愿意做狂者而不断进取,不愿做愿者去媚悦世俗。’唉,如今不了解您的人,难道真的相信您只是中行之士吗?了解您的人,难道真能把那四项全都除去而相信您是完人吗?良知的光明,是众民共同具有的。它本来光明,本来厚实,常常寂静又常常感应,常常神妙又常常化育,常常虚灵又常常正直,常常大公又常常顺应。只是被自私自用、逞智求巧的欲望遮蔽,才开始有所崇尚,开始有所依凭。不依凭、不崇尚,本体就显露出来。” 把它宣示出来就是文章,把它施行开来就是政事,冒犯君上而敢于进谏就是气节,诛灭乱党、讨伐叛贼就是功勋。这四者,都是一贯之道的流行。学问出于一,就从内心去求取言语;学问出于二,就从言语去求取内心。守益正苦于把一分成二而尚未痊愈,所以反复拿这些话向同道求证。我们同道若想求得知言的要旨,大概只有自己实现自己的良知了!”

族谱后序家谱一篇,先易斋大夫手毛也。不肖孤增大夫行实,梓而传之,以颁兄弟之行三十有六人。因抆涕而申诚于后曰:念之哉,敬之哉,兹我大夫尊祖合族之志也。尊祖以明尊尊,故缩而谱之,以见本之一也;合族以明亲亲,故衡而谱之,以见支之同也。明于尊祖之意,则知吾之身即祖考之身,而保身慎行,继志述事,无所不用其孝矣;明于合族之义,则知吾兄弟之身即吾之身,而敬长慈幼,恤病振贫,无所不用其仁矣。谱也者,普也,所以普其仁孝之道,周流贯彻而无弗用焉者也。普以言者,谱所及也。普以行者,则非谱之所及也。凡我兄弟其念之哉,敬之哉。昔者《小宛》之诗,兄弟相勉以善而作也。曰“明发不寐,有怀二人”,盖念其先也;曰“各敬尔仪,天命不又”,所以承先德而获福于天也。仪也者,父子兄弟相接之礼也,父而能敬,则无弗慈矣。子而能敬,则无弗孝矣。兄而能敬,则无弗友矣。弟而能敬,则无弗恭矣。姑而能敬,则无弗惠矣。妇而能敬,则无弗顺矣。敬,德之聚也;福,德之原也。故父慈父之福,子孝子之福,兄友兄之福,弟恭弟之福,夫义夫之福,妻正妻之福,姑惠姑之福,妇顺妇之福。古所谓自求多福,在我而已。若骄慢侈肆,以丧失其仪,父子相虐,兄弟为仇,夫妻反目,而妇姑勃磎,虽富连阡陌,官居鼎鼐,其何福之有?故曰“天命不又”,言善则受福,不善则受祸,诚之至也。先大夫之训曰:人生一世,如轻尘接弱草,苟不立节仪,是虚生矣;人性常要检束严整,则不轻以放肆;常要惺惺法,则自然日就规矩;不可斯须忘敬之一字。呜呼,此战战兢兢、集木临渊之道也。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凡我兄弟,其相与勖之,教诲尔子,式榖似之。凡我孙子,其引而弗替,则我大夫尊尊亲亲之泽,庶几日永而普乎!赠程郑二生程元静,名清;郑景明,名烛。自徽来学于广德,与之语易恶至中之学,欣然若有得也。予涉南都,二生僦屋以从,为久居计,父兄促之乃归,恻恻然不忍离也。予曰,子归矣,焉往而非学矣?夫知其恶与中者,将非子之良知乎?易而至之,将非子之致良知乎?良知之本体,至虚至灵、至清至明者也。故其妙用之运行,事亲而能孝,从兄而能弟,交友而能信,联族而能惠,处乡而能和,其有弗能者,则气习累之耳。气习之累良知也,若病之累元气也。累有浅深,则其愈也有迟速。求其病而燎之,则元气完矣。求其气习而变化之,则良知完矣。故夫烛之体本明也,在无阏其光而已;水之体本清也,在无挠其静而已。元静敏,而失之刚;景明朴,而失之柔。无阏其光,则柔者立矣;无挠其静,则刚者粹矣。刚而能粹,柔而能立,于中和之道也,其庶几乎。赠王孔桥庚辰之秋,再见先师于虔州。与二三友坐虚堂以观月,而悟吾性焉,喟然叹曰,吾性之精明也。其犹诸日月乎?月之行于天也,楼台亭榭,照以楼台亭榭,而未尝有羡也;粪坏污渠,照以粪坏污渠,而未尝有厌也。是谓无将无迎,大公而顺应。吾侪顾以作好作恶之私,憧憧起伏,相寻于无穷,是嘘云播雾,以自翳其明也。二三友欢然有省。其后,归山房,上京师,出判广德,复陟南主客,至于今庚寅,越十岁矣,而好恶之翳,犹未能扫荡而廓清之。盖赧然以愧,竦然以惧,悔吾才之不竭也。王生孔桥见先师之岁,亦以庚辰,而卒业于山房。复相从广德以及南都聚处者,不下五岁焉。察其志,毅然服膺良知之教,将忘其家贫亲老,而欲以自成者也。顾予之不敏,未能有以成己,其能有以成子乎?北风戒寒,归寿其亲,将访姑苏,历天真,吊兰亭而南也。同志之士,相率歌咏以赠之。因叙平日愧惧之实,以勖吾孔桥,孔桥其日勖之。戒慎恐惧,无须臾之离,以求复其初,无若吾之悔也。吾其少免于戾乎!昔者曾子之称夫子,曰“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盖吾良知之体,本无障蔽,本无滞碍,本自聪明睿知,本自宽裕温柔,本自发强刚毅,本自斋庄中正,文理密察,浩浩乎日月之常照,而渊渊乎河江之常流。故曰皓皓不可尚。无偏无党,是谓王道。不知不识,是谓帝则。无声无臭,是谓上天之载。呜呼,至矣!惜阴诸友过而相语焉,其亦各以吾之愧惧者交勖之。赠葛子开

译《族谱后序》这篇家谱,是先易斋大夫亲手书写的。不肖孤儿增补了大夫的行实,把它刻印流传,用来颁示兄弟三十六人的行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于是擦去眼泪,在后面再次恭敬地说道:记住它吧,敬重它吧!这就是我家大夫尊崇祖先、团结族人的志愿。尊崇祖先,是为了彰明尊敬尊长的道理,所以纵向编排谱系,以显示根本出于同一源头;团结族人,是为了彰明亲爱亲人的道理,所以横向编排谱系,以显示各支同出一源。明白尊祖的意义,就知道自己的身体就是祖先的身体,于是保全自身、谨慎行事,继承祖先志向、述行祖先事业,没有什么不以孝来实行的;明白合族的意义,就知道兄弟的身体就是自己的身体,于是敬爱兄长、慈爱幼小,救济病者、赈济贫者,没有什么不以仁来实行的。所谓谱,就是‘普’,用来普遍推行仁孝之道,使它周流贯通而无处不用。说它是普遍施行,是指家谱所能涉及的范围;至于普遍实行,则不是家谱本身所能达到的。我们所有兄弟,记住它吧,敬重它吧。” 从前《小宛》诗,是兄弟相互勉励行善而作的。诗说‘天将明时还不能入睡,心中思念你们二人’,这是思念祖先;又说‘各自敬慎你们的仪容,天命不会再次来临’,这是要承继先人的德行而从上天获得福佑。所谓仪,是父子兄弟彼此交接相处的礼。父亲能够敬慎,就没有不能慈爱的;儿子能够敬慎,就没有不能孝顺的;兄长能够敬慎,就没有不能友爱的;弟弟能够敬慎,就没有不能恭敬的;姑母能够敬慎,就没有不能惠爱的;媳妇能够敬慎,就没有不能顺从的。敬,是德行的汇聚;福,是德行的源头。所以父亲慈爱,是父亲的福;儿子孝顺,是儿子的福;兄长友爱,是兄长的福;弟弟恭敬,是弟弟的福;丈夫守义,是丈夫的福;妻子端正,是妻子的福;姑母惠爱,是姑母的福;媳妇顺从,是媳妇的福。古人所说‘自己求取更多福分’,全在自己罢了。若骄傲怠慢、奢侈放纵,从而丧失礼仪,父子彼此虐待,兄弟成为仇敌,夫妻反目,媳妇和婆母争吵,即使富有到田地相连、官位高至鼎鼐,又有什么福可言呢?所以说‘天命不会再次来临’,意思是行善便得到福,行恶便遭受祸,这道理确实到了极点。” 先大夫的训诫说:‘人生一世,如同轻尘附着在柔弱的草上;如果不能树立节操礼仪,就是白白活了一生。人的性情常常需要严格整饬约束,这样才不会轻易放纵;常常需要保持清醒警觉,这样自然会一天天合乎规矩;片刻也不能忘记“敬”这个字。’唉,这就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道理。早起晚睡,不要辱没你的先人。我们所有兄弟,要彼此勉励;教诲你们的子弟,使他们以善道继承先人。我们所有孙辈,要牵引他们而不要使这份传统中断,那么我家大夫尊敬尊长、亲爱亲人的恩泽,也差不多可以日益长久而普遍流传了!” 《赠程郑二生》程元静,名清;郑景明,名烛。他们从徽州来广德求学,同他们谈论《易》以及厌恶邪曲、趋至中和的学问,他们欣然若有所获。我经过南都时,二人租屋跟随我,打算长久居住;父兄催促他们,才回去了,彼此都依依不舍,不忍分别。我说:‘你们回去吧,到哪里不能学习呢?知道什么是邪曲、什么是中和,难道不是你们的良知吗?改变邪曲而趋至中和,难道不是你们致良知的功夫吗?良知的本体,是极其虚灵、极其清明的。因此,它的妙用运行于事亲而能孝、事兄而能悌、交友而能守信、联络族人而能惠爱、处身乡里而能和睦;如果有不能做到的地方,就是气质和习性的拖累罢了。气质习性拖累良知,就像疾病拖累元气。拖累有深有浅,因此痊愈有迟有速。找出疾病并烧灼治疗,元气就完整了;找出气质习性并加以改变,良知就完整了。所以灯烛的本体本来明亮,只在于不遮蔽它的光;水的本体本来清澈,只在于不扰乱它的宁静。’ 元静敏捷,却失之于刚硬;景明质朴,却失之于柔弱。不遮蔽灯烛的光,柔弱者就能立定;不扰乱水的宁静,刚硬者就能精粹。刚强而能精粹,柔和而能立定,这就是中和之道;你们大概可以接近它了。《赠王孔桥》庚辰年秋天,我在虔州再次见到先师。我和两三个朋友坐在空堂中观月,因而悟到自己的本性,感叹说:‘我的本性是精纯明澈的,它难道不像日月吗?月亮运行在天空中,楼台亭榭就照见楼台亭榭,却从不对它们有所羡慕;粪堆、坏墙、污水沟就照见粪堆、坏墙、污水沟,却从不对它们有所厌恶。这就叫不迎不拒、大公而顺应。我们却偏偏因为个人的好恶,纷纷扰扰地起伏不定,在无穷之中相互追逐;这就像吐气成云、播雾成霾,自己遮蔽自己的光明。’两三个朋友都欢喜而有所省悟。后来我回到山房,上京师,出任广德判官,又升任南主客,直到今天庚寅年,已经过了十年;然而好恶造成的遮蔽,仍不能扫荡清除。对此我惭愧脸红,又悚惧不安,悔恨自己的才力不能穷尽。王生孔桥见到先师,也是庚辰年,并在山房完成学业。后来又跟随我在广德以及南都共同居处,前后不少于五年。观察他的志向,他坚定地信奉良知之教,甚至将忘却家贫亲老,而希望靠自己成就事业。只是我自己不够聪敏,尚且不能有所成就,又怎能使你有所成就呢?北风告诫寒冷时节将至,他回去为亲人祝寿,准备访问姑苏,经过天真,凭吊兰亭后向南而行。同道之士相继作歌吟诗为他送行。于是我叙述平日惭愧畏惧的实际情形,来勉励孔桥;孔桥啊,你每天都要勉励自己。戒慎恐惧,片刻也不要离开这种心境,以求恢复本来的良知,不要像我一样留下悔恨。这样我大概可以少犯一些过错吧!” 从前曾子称赞孔夫子,说‘用江汉的水洗濯,用秋日的阳光曝晒’,大概是说我们的良知本体本来没有障蔽,本来没有滞碍,本来聪明睿智,本来宽裕温柔,本来发奋刚毅,本来端庄中正,文理缜密而明察,浩浩然如日月恒常照耀,深沉绵长如江河恒常流动。所以说,它光明纯洁,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没有偏私、没有党派,这叫王道;无知无识,这叫帝王的法则;无声无臭,这叫上天的事业。唉,境界达到极点了!惜阴诸位朋友经过这里,同我谈论这些事,也请各自拿我的惭愧畏惧相互勉励。《赠葛子开》

葛子开自扬来学,请问良知之教。东廓山人曰:噫,良知之教,明德之本体也,夫亦在致之而已矣。子知夫稻梁之足以饫乎?曰:知之。知夫鸠毒之足以毙乎?曰:知之。曰:子知稻梁之美也,则必食之乎?曰:洞朝夕食焉,未敢违也。曰:子知鸠毒之害也,则亦食之乎?曰:洞虽不敏,望其气而避之矣,矧敢尝其味。曰:若是,则可谓能致其知矣。子亦知乎仁义之为稻梁,利欲之为鸠毒也乎?曰:知之。曰:子之于仁义,能如稻梁而时食之乎?曰:洞好焉,而未能恒也。曰:若是则未能致其知矣。古之君子之致其知也,好仁而无以尚之,恶不仁而不使加乎其身,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其果且确如此。闲居为不善也,见君子而欲掩之,则其良知固明也,而病未能致之也。使能致其良知,知善而充之,不必著也,知不善而克之,不必掩也,则憣然为君子,又孰御焉?夫知稻梁而朝夕食之者,是自厚其生者也。知鸠毒而不知避,又从而食之,是自蹙其生者也。故自欺自慊(原作谦,据《孟子》“求自慊也”改。),在人择之而已。扬州之俗侈,吾惧其染于鸠毒也。子之兄子东,亲师取友,毅然思振甘泉行窝之教,方喜稻粮之日播也。子开勉之,夫亦思致其良知而已矣。赠考功况翰臣考功况子翰臣,以世讲之谊数过主客东廓子而论学焉。东廓子曰:夫学,莫要于学其大矣。大人之学,以天下为一家者也,故欲明明德于天下。天下之不获,吾家之不理也。况子曰:夫爱,若是其溥也。昔之论交,则何严也?曰:可者与之,不可则拒之矣。曰:此子夏之所以不及也。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圣门之仁也。曰:子张得无亦过乎?曰:子张之过,在于堂堂。堂堂者,自高而卑人也。自高则弗能尊贤而嘉善,卑人则弗能容众而矜不能。故难与为仁,在曾子犹病之。及忠信笃敬,书绅而服行,则执德弘而信道笃矣。曰:子夏其为小子设乎?曰:小子之学,固将以为大人也。圣门之训弟子,则有成法矣。曰泛爱众,则容众矜不能之教也;曰亲仁,则尊贤嘉善之教也。曰:夫将不达其大乎?曰: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则已达其大矣。其曰商闻之矣,盖闻夫子之学也。夫达四海之为兄弟,则圣者合德于父母者也。贤者秀于等夷者也,其有弗爱且敬乎?疲癃鳏寡、兄弟之无告者也,其有弗教而抚之者乎?是故,以父事天而事天明矣,以母事地而事地察矣,以宗子事大君而将顺匡救罔弗竭其诚矣,以家相事大臣而协恭和衷罔弗归于正矣。兹大人一家之仁也。况子訢然曰,古之人所以远而有望、近而不厌者,其达此道已乎。未几,况子在考绩之行,将归省于家,而后北上,恐朝夕之弗继见也,征所以赠者,收以纳诸行李。赠范伯宁刚也者,天地人之全德也。天不刚,不能以运;地不刚,不能以载;人不刚,不能以成位于中。刚之时义大矣哉。世之目刚者,类以廉介狷直,仅得其一端。而负气好胜者,亦托于刚以自命。果若而言,则行行之由愈于如愚之回,而施舍升堂,比宫入室矣。故夫能辟能合、能寒能燠、能荣能悴,而后为天地之刚;能屈能信、能明能晦、能进能退,而后为君子之刚。君子之刚,圣门尝传之矣。曰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则无过不及者也;曰有道无道而不变,则无或息者也。或过焉,或不及焉,或息焉,皆以欲胜义,不能养浩然之气者也。浩然之气,中正而纯粹者。莫如乾潜跃飞,见而以时措之。故可以叱莱夷,可以比费人,而可以微服于宋;可以往千万人,而可以不惴褐宽博;可以不见诸侯,而可以三宿出昼。刚之为德也,其盛矣乎!圣学不明,往往以气质所近、习俗所尚,恬然安之而不自觉。西汉之季,背公植党,至于厥角稽首,争献符命。而东汉之季,互相标榜,蹈于桎梏,而且以不与为耻。盖知刚者鲜矣。桂阳范伯宁,自南宫而来也,以世讲之谊,数过予论学。察其志,以刚介自期,谔谔然有父风。其归也,胡生孺道征言以赠。述刚德以赠之。伯宁俛然充其志,以会于全也,希圣希天之阶,其容有不可升乎?赠王克孝

译葛子开从扬州来求学,请问致良知的教诲。东廓山人说:“唉,致良知的教诲,就是明德的本体,也只在于把它实现出来罢了。你知道稻粱足以使人饱腹吗?”答:“知道。”问:“你知道鸠毒足以使人死亡吗?”答:“知道。”问:“你知道稻粱的美味,就一定会吃它吗?”答:“我每天早晚都吃它,不敢违背。”问:“你知道鸠毒的危害,也会吃它吗?”答:“我虽然不聪敏,但远远望见它的气味就会躲开,何况敢于尝它的滋味呢?”问:“这样就可以说是能够实现自己的认识了。你也知道仁义是稻粱,利欲是鸠毒吗?”答:“知道。”问:“你对于仁义,能像对待稻粱那样经常实行吗?”答:“我喜爱它,却不能始终如一。”问:“这样就是还不能实现自己的良知。古代君子实现良知,喜爱仁德,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厌恶不仁,不让它加在自己身上,就像厌恶恶臭、喜爱美色一样,果真坚定确实到了这种程度。独处时做坏事,见到君子却想掩饰,这说明他的良知本来明白,只是还不能把它实现。假使能够实现良知,知道善便充实它,不必刻意显露;知道不善便克制它,不必刻意掩饰,那么就会翻然成为君子,又有谁能阻挡他呢?” 知道稻粱而早晚食用,是自己厚待生命;知道鸠毒却不知道躲避,反而还去吃它,是自己促使生命困窘。因此,是自我欺骗还是自我满足,全在于人的选择罢了。扬州的风俗奢侈,我担心你会受到鸠毒般欲望的污染。你的兄长子东,亲近老师、选择朋友,坚定地想振兴甘泉行窝的教诲;我正为稻粱般的仁义将要广泛传播而高兴。子开,你要勉励自己,也只是努力实现自己的良知罢了。《赠考功况翰臣》考功况子翰臣,因为世代讲学的情谊,多次到主客东廓子那里谈论学问。东廓子说:“求学没有比学习成为大人更重要的了。大人的学问,是把天下看作一家,所以希望把明德彰明于天下。天下人不能得到安宁,就如同我自己家中没有治理好。”况子说:“这样的爱,难道如此广博吗?”我说:“从前谈论交友,为什么那么严格呢?”他说:“可以交往的就同他交往,不可以交往的就拒绝他。”我说:“这正是子夏不及之处。尊敬贤者而容纳众人,赞美善人而怜悯无能者,这是圣门的仁。”他说:“子张恐怕也有过错吧?”我说:“子张的过错,在于堂堂。所谓堂堂,就是抬高自己而轻视别人。抬高自己就不能尊敬贤者、赞美善人;轻视别人就不能容纳众人、怜悯无能者。因此很难同他一起实行仁,就连曾子也以此为忧。等到能够忠信笃敬,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并身体力行,就会执守德行广大,信奉道义坚定。”他说:“子夏的教诲,是只为小子设置的吗?”我说:“小子的学习,本来就是为了成为大人。圣门教诲弟子,自有成法:说‘泛爱众’,就是教人容纳众人、怜悯无能者;说‘亲仁’,就是教人尊敬贤者、赞美善人。”他说:“这样难道还不能通达大道吗?”我说:“君子敬慎而不犯过错,待人恭敬而合乎礼,那么四海之内都是兄弟,也就通达大人的道了。” 我说:‘子夏说“我听先生讲过”,大概就是听闻孔夫子的学问。能够通达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就是圣人把自己的德性与父母相合。贤者,是在同类中出众的人,难道能不爱护并敬重他们吗?老弱病残、鳏寡之人,是兄弟中无所依告的人,难道能不教导并抚恤他们吗?因此,以奉侍父亲的心奉侍上天,对待上天就明白了;以奉侍母亲的心奉侍大地,对待大地就周详了;以侍奉宗子的心侍奉君主,对君主的辅助、顺从、匡正、救助没有不竭尽诚意的;以辅佐家长的心辅佐大臣,协同恭敬、和衷共济,没有不归于正道的。这就是大人把天下看作一家而施行的仁。’况子欣然说:‘古人之所以相隔遥远仍令人仰望,近处相处又不使人厌倦,大概是因为通达了这个道理吧。’不久,况子将要赴考绩之行,准备回家省亲,然后北上;恐怕早晚不能继续相见,便请求我写赠言,收好放入行李。《赠范伯宁》刚,是天地人的完整德性。天不刚,就不能运行;地不刚,就不能承载;人不刚,就不能在天地之间成就自己的位置。刚的时义意义太重大了!世人所说的刚,往往只是廉洁耿介、拘谨正直,不过得到其中一个方面;而意气用事、好强争胜的人,也借刚来自我标榜。如果真像这样说,那么直来直去的子路就胜过愚笨的颜回,子路已经登堂,施舍则已经入室了。因此,能够开合、能够寒暖、能够荣枯,然后才是天地之刚;能够屈伸、能够显晦、能够进退,然后才是君子的刚。君子的刚,圣门曾经传授过。说‘和而不随波逐流,中立而不偏倚’,就是没有过度也没有不及;说‘有道无道都不改变’,就是始终不止息。有时过度,有时不及,有时止息,都是因为欲望胜过义理,不能培养浩然之气。浩然之气,是中正而纯粹的。没有什么比乾卦所说潜藏、跃起、飞腾、显现而又顺应时机更能说明它。因此可以斥责莱夷,可以与费人相比,也可以在宋国改换服装;可以前往面对千万人,也可以不因粗布宽衣而感到恐惧;可以不去拜见诸侯,也可以住上三夜才离开昼地。刚作为德性,真是盛大啊!” 圣人的学问不明白,世人往往把气质所接近的、习俗所崇尚的东西,安然接受而自己察觉不到。西汉末年,背弃公义、培植党羽,以至于叩头稽首,争相献上符命;东汉末年,彼此互相标榜,陷入桎梏,还把不参与其中视为可耻。大概真正知道刚德的人太少了。桂阳人范伯宁从南宫来,因为世代讲学的情谊,多次来同我谈论学问。观察他的志向,他以刚正耿介自我期许,正直敢言,很有父亲的风范。他回去时,胡生孺道请求我写话相赠,于是我述说刚德来赠给他。伯宁谦下地充实自己的志向,以求达到完整;作为希求圣人、希求上天的阶梯,难道还有不能登上的地方吗?” 《赠王克孝》

泾野之子判解也,率其士民躬行礼让之教。继陟考功,士民眷然思之。王生克孝裹粮走数千里,以卒业于南都,岁云改矣而未归也。时与胡生孺道过予而论学。予曰,学之敝也,口耳晦之也。子之师以躬行倡之,庶其有彰乎!以子之志,服膺师训,行著而习察,违道不远矣。曰,何谓行著而习察?曰,著也者,心之著也;察也者,心之察也。爱亲敬长,仁义之良也。尽吾心之爱敬,而以事亲从兄焉,忠恕之道也。不本于爱敬而摹仿陈迹,以步趋之,曰道在是矣,是觑尧而效其周旋,其将能尧乎?曰,学之效先觉也,将非其全与?曰,圣门之论学,有成说矣,曰学不厌,曰为之不厌。学也者,为也,所以求全仁义之良也。仁以为己任,学也;死而后已,学之时习也。正诸先觉,考诸古训,则学之目焉耳。曰,夫学若是其一也,教之误上语下则何居??曰,子以圣门之教为有二乎?鄙夫之问,扣两端竭,是无隐之教也。其曰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叹夫日用而不知者也。曰可以语上不可以语下,唉夫下学而上达者之难得也。故绳墨一也,不以拙工废;彀率一也,不以拙射变。如以为有二教,则是二绳墨、二彀率也,而可乎?曰,若是则奚有成德达材之异?曰,雨露之生物,一也,而物之材质纷其不齐也。有剖甲者,有茁芽者,有舒枝干者,有吐华者,有结实者,子且以雨露为有乎?成德达材,受教之异也。若君子之设科也,而岂有私淑艾之教哉!二生欣然,若有会也。克孝将归,孺道请所以赠之者。因书是说,使归而求之。叙秋江别意易栗夫学于南都,将道绍兴经归。同志之士及缙绅之能文者,咸有言以别。甘泉先生大书“秋江别意”于首简。东廓山人援之而不能止也,乃偕诸友携诸儿饯于燕子之矶。维时秋气方肃,皓月千里,潦水归涯,江流一碧。山人凭栏而笑曰,子知秋江之兴乎?天气之清明,莫逾于秋江之澄澈,亦莫逾于秋。夫天之体本清也,氛雾障之,则有时昏矣。水之体本澄也,淫潦汨之,则有时浊矣。良知之清明也,与太虚合德,而其澄澈也,与江河同流。然而有时而昏且浊者,则欲累之也。故圣学之要,在于无欲。甚矣,周子之善发圣人之蕴也!圣门之教学者,谆谆然以无意无必无固无我为戒。意必固我者,一欲而四名也。绝其意必固我之欲,而良知之本体致矣。曾子之称圣人曰,秋阳以暴之,江汉以濯之,皓皓乎不可尚矣。皓皓者,洁白昭融、莹然本体而已矣。先师之训曰,由志学而至于立,自春而徂夏也;由立而至于不惑,去夏而秋矣。今吾行年三十有九矣,栗夫亦三十有六矣,其果能扫氛雾、收淫潦,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江河,以复其初已乎?其将终为氛雾所障、淫潦所汨,以遂枉此生已乎?嘻,可畏哉!栗夫受教先觉,而切偲惜阴之会,聚书所居之楼而读之,名之曰“东觉”,兹复历鹿洞,涉凤台,以探禹穴,思友天下之善,以日新其德,其尚及时进修,无忘今昔之志,则形迹虽别,而心志未始不合也。栗夫拜手曰,宽也,其敢以聚散忘师友之规!于是,诸友歌诗以递觞之,命儿义及美鼓琴以侑之。东方既白,解维而别。叙卷阿分咏有虞之世,禹以克艰鸣,以正德、利用、厚生鸣;益以任贤去邪鸣;皋陶以知人安民鸣,以兢兢业业、毋旷庶官鸣。故凤鸣于庭。有周之世,召公以明王慎德、四夷咸宾,以顾畏民 、祈天永命鸣;太公以敬吉怠滅义从欲凶鸣;周公以所其无逸、知稼穑艰难,以缀衣虎贲、知恤者鲜鸣。故凤鸣于歧。易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臣主一德,大小同心,以召天下之和。览德辉而下之,凤鸟岂有不至乎?弘斋陆子伯载,事贤友仁,以养其德,而泽其文采,固凤之徒也。天子召之,俾立高岗矣。邛首一鸣,以为禹为皋,为周为召,陆子其可以自默乎?凡我同志,载咏载歌,匪以酒食,而勖以周行,兹卷阿分咏之所以作也。卷阿之称吉士曰,维君子使媚于天子,维君子命媚于庶人。媚于庶人,非于誉也,以万物为一体,而图其安且利焉,下斯媚之矣。媚于天子,非面从也,将顺匡救,若手足之卫心腹焉,上斯媚之矣。上媚之而获怨于下,或诡随者也。下媚之而得罪于上,或亢激者也。不诡不亢,以适于中,兹凤德也,其为吉,孰大焉!

译泾野的儿子判解任职时,率领士民亲身实行礼让的教化。后来升任考功,士民深切怀念他。王生克孝带着粮食跋涉数千里,到南都完成学业,年头已经更换了,却还没有回去。那时他常和胡生孺道来我这里谈论学问。我说:‘学问的弊病,是被口耳之学遮蔽了。你的老师用亲身实行来倡导它,希望这能有所彰明吧!以你的志向,牢记并奉行老师的教训,使行为彰显、习惯明察,就离道不远了。’他说:‘什么叫行为彰显、习惯明察?’我说:‘彰显,是内心的彰显;明察,是内心的明察。爱亲敬长,是仁义的良知。竭尽我心中的爱敬来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就是忠恕之道。不以爱敬为根本,却模仿古人的陈迹,亦步亦趋地说“道就在这里”,这就像只看见尧而模仿他的周旋礼节,难道就能成为尧吗?’他说:‘学习就是效法先觉者,难道不是要效法他们的全部吗?’我说:‘圣门论学,已有成说:说学习不厌,说实行不厌。所谓学,就是实行,是为了求得仁义良知的完整。把仁作为自己的责任,是学习;到死才停止,是学习后时时实践。端正自己以先觉者为准,考察自己以古代训诫为据,这只是学习的条目罢了。’他说:‘如果学问如此统一,那么教诲中所说的“上语下”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说:‘你认为圣门的教诲有两套吗?鄙夫来问,孔子就叩问两端而竭尽说明,这是毫无隐瞒的教诲。所谓“可以使民由之,不可以使民知之”,是感叹日常实行道理却不明白道理的人;所谓“可以同上者说,不可以同下者说”,是感叹能够下学而上达的人难以得到。因此,墨线只有一条,不因工匠拙劣而废弃;射箭的标准只有一个,不因射手拙劣而改变。若认为有两种教诲,就是有两条墨线、两种射箭标准,这可以吗?’他说:‘如果这样,为什么又有成就德性和通达才能的差别呢?’我说:‘雨露滋生万物,只有一种作用,但万物的材质却参差不齐。有的破壳,有的发芽,有的舒展枝干,有的吐出花朵,有的结出果实;你难道要因此认为雨露有不同吗?成德达材,是接受教诲之后产生的差异。正如君子设置科目,难道会有私下另传的教法吗?’二人欣然,仿佛有所领会。克孝将要回去,孺道请我写赠言。于是我写下这些话,让他回去后寻求实行。《叙秋江别意》易栗夫在南都求学,将取道绍兴经行回乡。同道之士以及缙绅中擅长文章的人,都写了话为他送别。甘泉先生在卷首大书“秋江别意”。东廓山人援笔作序而不能停,于是和诸位朋友带着几个孩子,在燕子之矶为他饯行。当时秋气正肃,皓月照耀千里,积水退回江岸,江流一片碧色。山人凭栏笑着说:‘你知道秋江的兴味吗?天气的清明,没有超过秋江的澄澈;秋天本身,也没有超过秋江。天的本体本来清明,雾气遮蔽它,就有时昏暗;水的本体本来澄澈,暴涨的积水扰乱它,就有时浑浊。良知的清明,与太虚合于同一德性;它的澄澈,也同江河一起流动。然而有时昏暗而浑浊,是欲望拖累了它。因此圣学的关键在于无欲。周濂溪善于发明圣人深藏的道理,实在高明啊!圣门教导学习的人,谆谆告诫他们以无意、无必、无固、无我为戒。意、必、固、我,是一种欲望的四个名称。断绝意必固我之欲,良知的本体就实现了。曾子称赞圣人说:‘秋日的阳光曝晒它,江汉的流水洗濯它,光明纯洁,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所谓皓皓,就是洁白明亮、莹然显现的本体罢了。’ 先师的教诲说:从立志求学到立身,是由春天走到夏天;从立身到不惑,是离开夏天而进入秋天。如今我三十九岁了,栗夫也三十六岁了,我们果真能够扫除雾气、收敛暴涨的积水,仰头不愧对上天,俯身不愧对江河,从而恢复本来的良知了吗?还是终究会被雾气遮蔽、被积水扰乱,就这样白白断送一生呢?唉,真可畏惧啊!栗夫接受先觉者的教诲,又参加惜阴会,把书籍聚集在居所的楼上阅读,命名为“东觉”。如今他又经过鹿洞,渡过凤台,探访禹穴,思与天下善人交游,以每天更新自己的德性;希望他及时进修,不忘今昔的志向,那么虽然形迹各自不同,心志却始终没有不相合的。栗夫拜手说:‘宽先生,我怎么敢因为聚散而忘记老师朋友的规矩!’于是诸位朋友作诗轮流敬酒,让我的儿子义和美弹琴助兴。东方已经发白,解开缆绳分别。《叙卷阿分咏》有虞氏时代,禹以能够克服艰难著称,以端正德行、利用万物、厚养民生著称;益以任用贤能、斥退邪佞著称;皋陶以知人善任、安定百姓著称,以兢兢业业、不要使众多官职空缺著称。因此凤凰鸣于朝廷。有周氏时代,召公以明王谨慎修德、四方夷族都来宾服,以顾念畏惧百姓、祈求上天延长国命著称;太公以敬重吉祥、戒惧怠惰、灭除义理、顺从欲望便会招致凶祸著称;周公以‘不要贪图安逸’、知道稼穑艰难著称,又以缀衣虎贲、知晓忧恤之人很少而著称。因此凤凰鸣于歧山。《易》说:‘同样的声音相互应和,同样的气息相互寻求。’君臣同具一种德性,上下同心,以此召来天下的和谐。凤凰看见德行的光辉而降临,难道会有不来的么?”},{ 弘斋陆子伯载,侍奉贤者、亲近仁人,以此培养自己的德行,又使自己的文采得到润泽,本来就是凤鸟一类的人才。天子召见他,使他建立高冈。邛首一鸣,认为夏禹时代有皋陶,周代有召公,那么陆子难道可以默默无言吗?凡是与我志同道合的人,一边吟咏一边歌唱,并不是用酒食来相劝,而是用大道来勉励他,这就是《卷阿》分题吟咏之作的由来。《卷阿》称美吉士说:“只有君子受到任用,才能使天子感到喜悦;只有君子奉行使命,才能使庶民感到喜悦。”使庶民喜悦,并不是为了取得他们的称誉,而是把万物看作一个整体,谋求它们的安定和利益,这样,下面的人才会喜爱他。使天子喜悦,也不是表面顺从,而是顺势辅佐、匡正补救,就像手足保护心腹一样,这样,上面的人才会喜爱他。上面喜爱他而他却在下面招致怨恨,可能是因为他诡诈随从;下面喜爱他而他却得罪上面,可能是因为他亢直激切。不诡诈随从,也不亢直激切,而合乎中道,这就是凤鸟的德行。这样的吉祥,还有什么比它更大呢!

赠盛程斋北上诗序南海程斋盛先生,以翰林出督学政于浙,入为符卿于留都,自起家进士,二十有七年矣。天子笃念老成,至是有春坊之召。将行,江郎周子用宾、泾野吕子仲木、约斋刘子绍功、黄岩刘子舜弼及予 而饯于其居。程斋复张席以留客。皓月盈庭,花香入几。或道故谊,或商新得,衎衎然不能别也。程斋忽掀髯呼童具笔砚,请所以赠者。遂即席赋诗。黄岩先就,泾野次之,予次之。程斋亦作长歌以为别,独江郎山人默坐而笑。群公交促之,山人曰:“凡予所欲言者,诸君代言之矣,予可以无言。日者蔡我斋别予清凉台上,举觞以请言,予笑而应之曰,赠子以无言之言,先民之训备矣,多矣,在子之行而已矣,而又可加乎?”守益蹴然避席而请曰:无言之言,则既闻命矣,若夫无为之为、无技之技,野草加固,亦愿有言。然《记》曰,“王中心无为以守至正”,又曰“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夫其无为也,必有为也,守至正而已矣。其无技也,必有技也,容众善而已矣。昔者重华之圣,睿哲文明而舍己从人,乐取诸人以为善,百揆如禹、三礼如夷、虞如益、工如 ,而济济相让,不啻若自其口出。圣帝良相之盛德大业,率由斯道也。先生入弼主德,出酌国论,其将以是加之意乎?于是,程斋起谢,更献互酬,相与大笑而退。退则书所言及诗于卷,以纳诸行 。原寿寿有几?曰有禀寿,有葆寿,有际寿,有贞寿,有盗寿,有引寿。精气纯固,寒暑弗能袭焉,是谓禀寿。抱朴守素,嗜欲弗滑焉,以无毁其初,是谓葆寿。逢时熙泰,无兵革灾荒,以阏天年,是谓际寿。执天之枢,握人之纪,以践其形而寿天下,施于来世,是谓贞寿。齿发岿然而德之弗逮,是谓盗寿。修身慎行而降年不永,其道寿矣,谓之引寿。引寿则陋巷之颜是已,盗寿则夷俟之壤是已。贞寿之义大矣。际寿以言乎时也。葆寿以言乎人也。禀寿以言乎天也。曰,寿之术果孰从而得之?曰,古也以智得寿,今也以愚得寿。曰,奚为其异也?曰,寿之大害有三,而酗酒冒色不与焉。一曰利,二曰势,三曰名。二物之剥其生也,世所共闻也。三害之剥其生也,无以异也,而世恬然莫之闵也。古之人知身之重于天下也,不忍以其所轻害其所重,故曰以智得寿。后之人以其身殉于物也,度长絜短,筭无遗策,而闇于从事者,见斥为愚矣。故曰以愚得寿。邱岗罗公凤闻而笑曰,子之言寿也,其有征夫?自吾之寓于金陵也,获阅五方之士,有颖献者,有博洽者,有通敏者,而纷然不免于三害,若牵黄臂苍以猎原野,禽未获而车相继踣矣。吾观于愚逸顾公,年登大耋而备百顺也,其几矣乎。翁起家千金,均之兄弟而济及族姻,则闇于利矣;子姓登弟受封秩,即敕断家事,不溷乡里,则闇于势矣;教其子东桥居士璘以忠许国,尝逆权贵,为迁客,至于今二十馀年矣,而淹外僚,则闇于名矣。兹非所谓以愚得寿者耶?益肃然曰,几矣。翁沐浴熙朝,受敦庞之气,而式克以愚自逸也,其诸有三寿焉。东桥公行修而望日隆,行且扩于有政,以愚逸之方寿天下,则翁之寿将永永有闻。夫是之谓广寿。

译《赠盛程斋北上诗序》南海盛程斋先生,以翰林的身份出任浙江学政,入朝后担任留都的符卿;从考中进士起,到现在已经二十七年了。天子深切眷念年高德劭的老臣,到这时又有春坊的征召。先生将要启程,江郎周子用宾、泾野吕子仲木、约斋刘子绍功、黄岩刘子舜弼以及我,在他的居所为他饯行。程斋又设席挽留宾客。皓月照满庭院,花香飘入几案。有人谈论旧日情谊,有人商讨新近所得,大家和乐融洽,竟舍不得分别。程斋忽然捋起胡须,叫童子准备笔墨,请大家写些赠言。于是就在席间赋诗。黄岩首先写成,泾野接着写,我又接着写。程斋也作了一首长歌作为送别,只有江郎山人默默坐着微笑。众人催促他,山人说:“凡是我想说的话,诸位都替我说过了,我可以不必再说。前些日子蔡我斋在清凉台上与我分别,举杯请我作言,我笑着回答他说:我用无言之言赠给你,先贤的训诫已经完备而且很多了,关键只在于你去实行罢了,又还能再增加什么呢?” 守益局促不安地离席请教说:“无言之言,我已经听到了您的教诲;至于无为之为、无技之技,即使像野草一样卑微坚固,也希望能听到一些言语。然而《记》中说:‘王的内心无所作为,以此守住最正大的道理。’又说:‘如果有这样一位臣子,诚实专一,没有别的才能。’他的心胸宽广舒畅,好像无所不包容。所谓无为,必定是有所作为,只不过是守住最正大的道理罢了;所谓无技,必定是有所长,只不过是容纳众人的长处罢了。从前重华那样圣明,明睿、智慧、文明,却能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乐于采纳众人的善处来成就自己的善德;百揆像禹,三礼像夷,虞官像益,工官像[缺字],而群臣济济一堂,彼此谦让,简直就像是从圣帝自己的口中说出来的一样。圣明帝王和贤良宰相的盛大德行与伟大事业,大都遵循的就是这条道路。先生入朝辅弼君主的德行,出朝斟酌国家政论,难道将要把这番意思加以实行吗?” 于是,程斋起身致谢,又互相献诗酬答,大家一起大笑着离去。离席之后,便把所说的话和诗写在卷中,用来交给诸位同行者[缺字]。《原寿》寿命有几种?回答说:有禀受之寿、保全之寿、际遇之寿、坚贞之寿、盗取之寿、延长之寿。精气纯正坚固,寒暑不能侵袭,这叫作禀寿。保持质朴、守持本真,嗜好和欲望不能扰乱它,因此不损毁人的本性,这叫作葆寿。逢上太平安乐的时代,没有战争和灾荒,因而得以延长上天所赋予的寿命,这叫作际寿。掌握上天的枢机,执掌人的纲纪,以此实践自己的形体之道,使天下获得长寿,并施惠于后世,这叫作贞寿。牙齿和头发依然坚固,而德行却赶不上它们,这叫作盗寿。修养自身、谨慎行事,却不能使寿命长久;他的道足以使人长寿,因此称作引寿。引寿,就是陋巷中的颜回;盗寿,就是夷俟所处的境地。贞寿的意义最为重大。际寿,是从时代来说的;葆寿,是从人的自身来说的;禀寿,是从上天来说的。问:求取长寿的方法,究竟应该从哪里得到?回答说:古人凭智慧获得长寿,今人却凭愚拙获得长寿。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同?回答说:危害寿命最大的有三种,而酗酒和贪色还不包括在内。第一是利益,第二是权势,第三是名声。前两种东西损害人的生命,世人都听说过;这三种祸害损害人的生命,与前两种并没有不同,但世人却安然处之,没有人怜悯它。古人知道自身比天下万物更为贵重,不忍心用自己认为轻的东西去伤害自己认为重的东西,所以说凭智慧获得长寿。后世的人把自身献给外物,衡量长短、计算得失,算计没有遗漏,却在如何实行道术上昏昧不明;这样的人,反而被斥为愚蠢。所以说凭愚拙获得长寿。邱岗罗公凤听后笑着说:“您说长寿,难道有什么依据吗?自从我寄居金陵以来,读到过五方之士的文章,有才思颖异、勇于进言的,有学识广博的,有通达敏捷的,但纷纷都免不了三种祸害,好比牵着黄犬、臂鹰到原野打猎,禽鸟还没有捕到,车子却接连翻倒了。我看愚逸顾公,年过大耋而具备各种顺遂,他大概接近这种境界了吧。老人起家时有千金,平均分给兄弟,并且周济族人姻亲,这是看轻财利;子孙考中进士、接受封赠和俸禄,他便命令停止家中事务,不与乡里混杂,这是看轻权势;他教导儿子东桥居士顾璘以忠诚报国,曾经触犯权贵,成为被贬谪的官员,直到今天已经二十多年了,仍然淹滞在外任小官之中,这是看轻声名。这不就是所谓因愚拙而得到长寿吗?” 我肃然起敬地说:“差不多就是这样。老人沐浴在太平盛世,承受敦厚淳朴的风气,又能够以愚拙自守、自得安逸,大概具备三种长寿。他的儿子东桥公品行修美,声望日益隆盛,今后还将扩展到政事领域,以这种因愚逸而长寿的方法使天下人长寿,那么老人的长寿也将永远为人所称道。这叫作扩大长寿。”

叙靖冠录尝读周礼至医师之职,凡邦之有疾病者、疕疡者,分而治之,岁终稽其医事,以殿最其食,未尝不叹圣人仁天下之周也。民之有疾也,备其牲醴货币以迎医。医者受其奉已,为之针焫汤丸以疗之。凡以相为赐也,而上之人又从而程督之,旌其能而惩其不恪,则医孰不劝勉畏忌以供其职?而民之不获其天年者鲜矣。夫设官分吏而布诸郡国,将非以医民为责乎?民之输贡执役而趋走之,将非求医于其上乎?针焫之不时,汤(4)之不辩,坐视危苦而莫之省也,则民将奚赖焉?益也扶病南归,见邑人之苦有二焉,曰虚粮,曰盗贼。虚粮之毒也,若症瘕纠于肺腑,日蚀月削,尫羸而不可起。时则有双江危侯,恻然以身任丈量之劳,涤肠濯胃而新之。我士民是以有遗爱之集。盗贼之毒也,若阳痈阴俞、腐背穿肋,腥秽而不可迩。时则有白泉林侯,慨然以身任矢石之劳,凡肿疡折疡,祝而药之,劀而杀之。我士民是以有靖寇之录。夫欲寿欲逸欲富,古今所同也。逆其欲则怨,怨则有诅;顺其欲则喜,喜则有歌且谣。今与古不相远也。古之大师陈诗以观列国之风,是以美刺不隐而赏罚章。安福虽敝,固古侯封也。是独不可以备观风之末乎?林侯兹以考绩行矣,当路亦荐之矣。有陈明主大计群吏之治而殿最之,使不恪者惩而能者旌,吾于林侯之行望之也。抑疮痍甫瘳,精气未壮,所谓两九窍、参九藏、节五味、调五谷以收医之大成,尝与侯熟筹之矣。明试车服之馀,尚为九重敷奏之,备扬泽以固上游,纠窝党以洗污俗,严团保以杜厉阶,庶更生之危苦,跻于康宁耄耋,岂系策勋旦夕而已?草莽虽病,敬拜手以祝。三穷图问答弓冈子绘三穷图,东廓子与客观之终卷而叹曰,善乎,周氏之以穷为福也。客曰,夫穷与福乖者也,而奚可合之?其诸以蚤(8)之节,旌于朝,声于咏歌,将以名为福与?曰,否,以名为福,则世之埋光泯彩而弗旌弗咏,其遂为祸乎?客曰,其诸以遗腹之孤,致位通显,为廷尉,光其三世,将以禄位为福与?曰,否,以禄位为福,则世之抱真蕴孝而弗显,其遂谓之祸乎?客曰,然则乌在其为福与?曰,子不闻乎?天地之中,蒸民所受,养之以福,败以取祸,决诸能不能而已矣。故妇以不死其夫为节,子以不忝其亲为孝,而舅姑以不夺妇志为慈。凡以自尽其人道而不失天地之中也,能尽人道而无愧怍于天地,则独不独,寡不寡,孤不孤。命之曰以穷为福。不能尽而斁之,则与禽兽奚择?虽幸而达也,命之曰以达为祸。故君以能仁为福,臣以能忠为福,兄以能友为福,弟以能恭为福,朋友以能信为福,而穷与达弗论焉。曰,然则,禄位名寿,将不得为福与?曰,子亦知夫不待财而富、不待爵而尊、不待年而寿,虽蒙訿诟、犯刑戮,皭然揭日月而行者乎?且试以位与子商之。廷尉天下之平、世称达焉。而定国以为福,汤禹以为祸,俊臣以为祸,而有功以为福。由达推穷,由古推今,祸福果谁归乎?客惕然而退,遂录其问答以质诸弓冈子。弓冈子其日孜孜,然后当有图子之以达为福者。

译《靖冠录》序 我曾读《周礼》读到医师的职掌:凡国家中有疾病和疮疡的人,分别加以医治;年终考核他们的医疗事务,以此评定其俸禄的高下。我没有一次不感叹圣人仁爱天下是多么周全。百姓有病,备办牲畜、酒醴和财物去迎请医生;医生接受他们的奉献,便为他们针灸、艾灸,煎汤、制丸来治疗。医患双方都是互相施予恩惠,而上级又进一步考核督促,表彰有能力的,惩罚不谨慎尽职的,那么医生谁不会勉励自己、心存畏惧,以完成职守呢?这样,百姓不能享尽天年的人就少了。设置官职、分派吏员,遍布各郡国,难道不是要把医治百姓作为责任吗?百姓缴纳贡赋、服役奔走,难道不是希望从上级那里求得医治吗?针灸艾灸不及时,汤(4)不能辨证施治,眼看百姓危急困苦却没有人过问,那么百姓将依靠什么呢?我扶病南归,看见本县百姓的苦难有两种:一是虚粮,一是盗贼。虚粮的毒害,好像症瘕纠结在肺腑,日渐侵蚀、月月削弱,使人瘦弱不堪,无法起身。当时有双江危侯,悲悯地亲自承担丈量的劳苦,把弊病从内部涤除更新。因此我们士民有了《遗爱集》。盗贼的毒害,好像阳面生痈、阴面生疽,腐烂脊背、穿透肋骨,腥臭污秽而无法接近。当时有白泉林侯,慨然亲自承担冒着箭石的劳苦,凡是肿疡、折疡,便祝告神明并用药治疗,割除腐肉而消灭它。因此我们士民有了《靖寇录》。想要长寿、安逸、富足,是古今共同的愿望。违逆这种愿望就会怨恨,怨恨就会诅咒;顺应这种愿望就会喜悦,喜悦就会歌唱吟咏。今人与古人并没有多大不同。古代太师陈列诗歌来观察各国的风俗,因此赞美和讥刺都不隐讳,赏罚也明白。安福虽然破败,原本也是古代诸侯的封地,难道唯独不能作为考察风俗的末一等材料吗?” 林侯如今因考核政绩而将要离任,掌权的官员也已经推荐他了。希望有人向明主陈述重大的治理方略,考核群吏的治绩,评定优劣,使不尽职者受到惩罚、能干者得到表彰;对于林侯此行,我正这样期望。只是百姓的创伤刚刚痊愈,精气还没有强壮,所谓疏通两九窍、调理三九脏、节制五味、调和五谷,以取得医治的最大成效,这些事我曾同林侯反复筹划过。希望在明察考核车服礼制之后,还替我们向九重宫阙奏陈此事,充分宣扬恩泽,巩固上游,纠治窝藏党羽,洗涤污浊风俗,严格实行团保制度以杜绝祸乱根源,使百姓从危苦中重新获得生机,登上安康长寿的境地,难道只是为了早晚之间建立功勋吗?我虽身在草野、病体未愈,仍恭敬拜手祝愿此事成功。” 《三穷图问答》弓冈子绘制了《三穷图》,东廓子和客人看完最后一卷,叹息说:“好啊,周氏把穷困看作福分。”客人说:“穷困与福分本来相反,怎么可以合在一起呢?难道是因为早夭(8)的节操受到朝廷表彰,在歌咏中传扬,就要把声名当作福分吗?”我说:“不是。若把声名当作福分,那么世上那些埋没光彩、没有受到表彰和歌咏的人,难道就一定成了祸害吗?”客人说:“难道是因为遗腹孤儿后来做到显达官位,担任廷尉,使三代祖先都光耀,就要把禄位当作福分吗?”我说:“不是。若把禄位当作福分,那么世上那些守持真性、怀抱孝行而没有显达的人,难道就要说他们遭遇了祸害吗?”客人说:“那么,福分究竟在哪里呢?” 我说:“您没有听说过吗?天地之间,众民所禀受的本性,顺养它就成为福,败坏它就招来祸,关键只在能不能尽到本分罢了。所以,妇人以不让丈夫早死为节,儿子以不辱没双亲为孝,公婆以不改变媳妇的志向为慈。这都是竭尽人的道义而不失天地正道;能够尽到人的道义而对天地无愧,那么即使独居也不觉得孤独,寡居也不觉得凄苦,孤儿也不觉得无依。这叫作以穷困为福。不能尽到人的道义反而败坏它,那与禽兽有什么区别?即使侥幸显达,也叫作以显达为祸。所以,君主以能够施仁为福,臣子以能够尽忠为福,兄长以能够友爱为福,弟弟以能够恭敬为福,朋友以能够守信为福,而不必讨论穷困还是显达。客人说:‘那么,禄位、声名、长寿,难道不能成为福分吗?’我说:‘您也知道有些人不靠财富却富有,不靠爵位却尊贵,不靠年岁却长寿,即使遭受诋毁、触犯刑戮,仍然像日月一样光明地行走吗?姑且就拿官位同您谈谈。廷尉掌天下刑狱之平,是世人所称的显达之位。然而定国把它当作福,汤、禹把它当作祸,来俊臣把它当作祸,而有功之人把它当作福。由显达推论穷困,由古代推论今日,祸福究竟归于谁呢?’客人警醒地退下,于是记录下这番问答,拿去给弓冈子作参考。” 弓冈子从此每天勤勉不懈,这样以后应当会有把显达画成福分的图了。

道南三书序昔在洙泗,以仁圣之道学不厌,教不倦,故道术之隆上接唐虞。及孟氏没而大义乖矣。守训诂,崇词章,趋佛老,贸贸且千馀载。至濂洛勃兴,始克寻其绪。圣学之要,揭以无欲而定性之教,直以太公顺应学圣人之常。天下之人(13)然如群酲之获醒也。游于门者众矣。而龟山归闽,独以吾道南语坐客,盖许之也。故其教曰,以圣人为师犹学射而立的,不立之的,以何为准?而反复慨叹,以学不闻道,虽博通古今,为文章或志于忠信原悫,不为非义,而视圣人作处,无毫发彷佛。其简易而不杂,宛然濂洛家法也。豫章延平颖悟虽不及,而朴实过之,其以君仁臣忠父慈子孝为福,以富贵为陋,最善发明祸福自求之旨,而采薇为圣、剖心为仁,始如影响之不爽矣。其以学者之患,未有冰解冻释而用力持守,苟免显然悔尤为不足道,最美发明深造自得之旨,而克伐未仁、缊袍未臧,正坐未能安居而资深也。迩来三百馀载矣,学者之志于道也,其果能轻富贵、安贫贱、孜孜于仁慈忠孝矣乎?博古今,守原悫,苟免悔尤,炳然以一善自足矣,而不厌不倦之学,且自诿以为不可能,则道南之一脉,不几于泯泯乎?俨山陆子自大司成出佐延平,亟次是书而刻之,比复刻于吾邦,其昭往哲、范来学,甚盛典也。百尔君子,读是三书,慨然以圣为志,而不甘于自弃自小,则程门所谓第一等者,庶有可望。不然,则未可与共学,而曰适道、曰立、曰权,终未免对塔说相轮之学。叙永新乡约古者大学之教,以修身为本。是学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庶人之等,悬矣。而身有不修,则亲爱贱恶、畏敬哀矜,举辟而不中节,以父母则弗能孝,以长上则弗能敬,以乡里则能睦,以子孙则弗能训,以生理则弗能安,而非为日作,灾害日侵。故善立教者,必造端于庶人。比长闾胥,相与戒其奇衺,而劝其敬敏任恤。是以人人迁善改过。潜移默化,以升于大猷。我高皇之锡福庶民也,创为敷言,以木铎狥于道路,视成周之教,易知易从。而百尔臣工,忽为弥文,甚者漫不加省,孜孜以期会刑狱取办而上最。嘻,岂独古道之不复哉?姑苏陆侯粲以司谏令永新,毅然以靖共自厉,曰,凡厥庶民,是训是行,将必在倡之者。乃询于大夫士之彦,酌俗从宜,以立乡约,演圣谕而疏之。凡为孝顺之目六,尊敬之目二,和睦之目六,教训之目五,生理之目四,毋作非为之目十有四。市井山谷之民,咸欣欣然服行之,而侯遂投劾以归,不及躬考其成也。呜呼,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凡产于斯者,其夙夜无忘何极之教,而牧于斯者,尚以时稽试,察媺恶而诛赏之,是岂独永新之福?邻邑必当有取法者。

译《道南三书》序 从前在洙泗,孔子以仁圣之道求学而不厌,教人而不倦,所以道术的兴盛向上可以接续唐尧、虞舜。等到孟子去世,大义便偏离了。拘守训诂,崇尚辞章,趋向佛教老庄,糊里糊涂地延续了一千多年。直到濂洛之学兴起,才得以重新寻得道统的端绪。圣学的要旨,以无欲来揭示定性的教法,正是把太公顺应事物、学习圣人的常道说明出来。天下人好像一群醉汉醒来一样。游学于程门的人很多,而龟山回到福建时,唯独把‘吾道南’这句话告诉门客,大概是对他的认可。因此他的教诲说:以圣人为老师,就像学射箭必须先立靶子;不立靶子,拿什么作标准?他又反复慨叹:学习如果没有听闻大道,即使博通古今,写文章,或者立志于忠信、质朴诚实,不做不义之事,但看他的处世行事,与圣人仍没有丝毫相似。他的学说简易而不杂乱,完全是濂洛一派的家法。豫章、延平二人,颖悟虽不及龟山,却比他更加朴实;他们把君仁臣忠、父慈子孝看作福,把富贵看作鄙陋,最善于阐明祸福由自己求取的道理;把采薇看作圣,把剖心看作仁,开始像影随形、回声应声一样丝毫不差。他们认为学者的弊病,是还没有达到冰解冻释般的通透,便用力勉强持守,苟且避免明显的悔恨过失,这不足称道;他们最能阐明深入学习、获得自得的道理。至于好胜自夸尚未达到仁,穿粗陋的袍服还不算善,正是因为还不能安居于道、使学问深厚。” 到现在已经三百多年了。学者立志于道,果真能够轻视富贵、安于贫贱,勤勉不懈地实行仁慈忠孝吗?如果只是博通古今、守持质朴诚实、勉强避免悔恨过失,明白地以一项善行自满,却把不厌不倦的学习又自我推托说做不到,那么道南这一脉,不是几乎要湮没了吗?” 俨山陆子从大司成任上出任,辅佐延平,赶紧编次这三部书并刻印;后来又在我的乡邦重刻它们,用来彰明前代贤哲、作为后来学子的规范,实在是盛大的典礼。各位君子,读这三部书,慨然以成为圣人为志,不甘心自暴自弃、自我贬小,那么程门所说的第一等人,或许可以期待。否则,便不能同他们一同求学;即使说什么‘适道’‘立’‘权’,最终也免不了成为对着佛塔谈论相轮的学问。” 《永新乡约》序 古代大学的教育,以修养自身为根本。这种学问,上达诸侯、大夫,也下及士人和百姓。百姓的等级虽然低下,但自身若不能修养,那么对亲人不能亲爱、对所厌恶者不能贬斥、对所畏惧者不能敬畏、对值得怜悯者不能哀怜,所有行为都会偏邪而不合节度;对父母不能尽孝,对长上不能恭敬,对乡里不能和睦,对子孙不能教训,对生计不能安定,并且无所作为地混日子,灾害还会日益侵袭。因此善于建立教化的人,必定从百姓开始。邻长、闾胥彼此告诫百姓不要邪僻,并劝勉他们敬慎、勤敏、负担责任、救济他人。因此人人迁善改过,潜移默化,逐渐提升到大道。我高皇帝赐福百姓,创制训诫言辞,摇着木铎在道路上巡行宣告,比成周的教化更容易知晓、更容易遵从。然而各位臣工却把它忽略成繁文,严重的甚至完全不加省察,只孜孜于按期办结刑狱,以此向上级取得考核优等。唉,难道只是古道不能复兴了吗?” 姑苏陆侯粲以司谏的身份任永新县令,毅然以恭敬尽职自我砥砺,说:‘所有这些百姓,能否受到教导并实行教导,关键一定在倡导教化的人。’于是他向大夫、士人中的贤者询问,斟酌当地风俗、顺应实际需要,制定乡约,把圣谕加以演释疏解。其中孝顺条目六条,尊敬条目二条,和睦条目六条,教训条目五条,维持生计条目四条,不作非为条目十四条。市井和山谷中的百姓都欣然服从实行,而陆侯随即辞官归去,来不及亲自考察它的成效。” 唉,百姓秉持常性,喜爱这种美德。凡是生长在这里的人,对于这无穷无尽的教导,早晚都不要忘记;治理这里的人,还应当按时考察试验,明察善恶而加以赏罚。这难道只是永新的福分吗?邻近县邑一定会有可以取法的地方。”

永丰太平坊邹氏族谱序昔易斋大夫访族于永丰,遂历乐安崇仁宜黄,慨然欲作邹氏统宗谱,以敦亲睦,以萃涣散,曰,自正考父而下,其详不可闻也;自统制而下,世次未易稽也。吾欲泝于承务,衍于七仁,达于银青,以极诸派之流,其可乎?众咸訢然而功未克就。乃作安成澈源小宗之谱。首以谱序存旧也,次以制诰章恩也,次以经传格言端本也,次以欧苏谱例垂制也,次以宋方论议戒伪也,次以甲科节义昭的也,次以世系行实,而终以诗文征文献也。守益守而藏之,弗敢违。宗兄国宁自永丰相视于广德,出而阅之。宁瞿然曰,吾欲续太平坊小宗之谱,请由是取法焉。以嘉靖巳丑编次之,逾年而始成。顾安抚公(21)以勤王覆家,而太理公瑾以死难,贻累属戚,记志无所考,乃略其系而载其事。又六年丙申,偕叔父德化显伦及弟宗孟侄铎诣予而征言。訢訢然曰:子知吾之姓与孔子同乎?左氏所称正考父三命益恭,其后必有达者。邹之与孔同姓而异氏耳。予复之曰:子亦知吾之性与孔子同乎?良知良能,蒸民所具。直道而行,无异三代,亦同性而异世耳。孔门之教弟子曰,入孝出弟,谨言信行,爱众亲仁,而馀力以学文。故由孝弟而达之,则立爱立敬,无或斁矣;由谨信而达之,则庸德庸言,无或怠矣;由爱众亲仁而达之,则嘉善而矜不能,无或弃矣;由学文而达之,则诵诗读书以论其世,无或陋矣。圣人之仁天下,咸若视其弟子也,而况于同姓,其可以不思自尽乎?宁起谢曰,吾得之矣。能尽其性,为能光其姓。能光其姓,为能重其谱。请以是励我子弟,其统宗联属之法,尚与诸宗共图之。庆郡侯竹墟公考绩龙泉欧尹礼问为政之要,东廓子守益曰:夫知学者其知政乎!上天之载,阳舒阴敛,万物熙熙,以生以成,其于穆不已之运乎?圣人之化,仁育义肃,万物皥皥,以立以绥,其纯亦不已之学乎?故太上以学为政,戒慎恐惧,主宰常定,上下与天地同流;其次以资禀为政,宽和刚断,简静明察,若温凉炎冷,各专其一气;其下以私欲为政,杂行逆施,以干阴阳之和。欧尹曰:邃哉,学也!戒慎日密,其修己以敬乎?位育日宣,其安人以安百姓乎?弗能戒惧以学,则弗能太公以中;弗能太公以中,则弗能顺应以和。故七十里之政,以圣敬式九围;百里之政,以敬止光四方。东廓子曰:兹维要哉。天子方嗣群圣,以敬一敷彝训。凡我臣工,顾諟琬琰,是训是行,以锡福庶民,其亦永有嘉绩。欧尹曰:兹维鲜哉!惟我竹墟公居敬以莅吾吉,望之俨然,终日无倦,庭中肃清,吏卒如木偶,亦惟敬。听辞正刑,无官无反,无内无货,以俨天威,亦惟敬。属吏资禀,温颜询诹,有恭其职,爱若己出,亦惟敬。三载有孚,入报嘉绩于后,将日跻缉熙,气机翕合,云龙风虎,吾吉其焉得专之?东廓子曰:吾吉弗得专之,将与天下庆之。天下为一体,朝廷为腹心,郡国为股肱。故明主之笃恭也,无泄无忘,以普其爱。忠臣之靖恭也,无羡无援,以效其职。既明且忠,以建圣学,以达王道,将万世嘉绩是赖。敬书其庆以俟。叙永丰乡约彭山公自侍御谪揭杨,以乡约和其民。中离子嘉与同志共之矣。继自仪制谪辰州,量移吉安,双江子喜曰,其可邀福于中离乎?乃属耆旧协俊彦以请于邑令彭君,躬受约束于太府。竹墟公喜曰,兹榕城经验方也。矧兹旱荒,民瘼其殷,幸有以疗我永丰。彭山子乃诣邑中,咨俗考典,核利病而罢行之。首以洪武礼制、社厉宴誓者二,教民榜文劝道者九,曰尊成规也;次以约仪者三,而列其申明约法,崇尚礼教,经理粮差,安静地方者四,曰酌民宜也;附以丈量县总,而列其乡总者五、都总者五十有三,曰稽官成、防吏蠹也。于是,视榕城之约加详矣。东廓子获请业焉,喜曰:夫教于乡者,其知一体之学乎?乡鄙合而为邦国,邦国合而为天下,若指于胫、胫于股、股于腰,精气恒相贯,而命脉常相系。故古之善教天下者,必自乡始。

译《永丰太平坊邹氏族谱》序 从前易斋大夫到永丰寻访宗族,随后又经过乐安、崇仁、宜黄,慨然想编写《邹氏统宗谱》,用来敦厚亲情和睦,聚合离散的族人。他说:‘从正考父以下,详细世系已经无法听闻;从统制以下,世代次序也不容易考察。我想上溯到承务,下衍至七仁,再延伸到银青,以穷尽各支派的流传,这可以吗?’众人都欣然同意,但事情没有能够完成。于是编成《安成澈源小宗谱》。开头用谱序,是为了保存旧制;其次列制诰,是为了彰显恩典;其次列经传格言,是为了端正根本;其次列欧阳修、苏轼的谱例,是为了垂示制度;其次列宋方的论议,是为了戒除伪托;其次列甲科、节义,是为了彰明标准;最后列世系、行实,以诗文征求文献。” 我谨慎守护并收藏这部谱,不敢违背他的意愿。族兄国宁从永丰到广德来看我,拿出来阅读它。国宁惊喜地说:‘我想续修太平坊小宗谱,请允许我以此为法。’于是于嘉靖巳丑年编次,过了一年才完成。安抚公顾某因勤王而全家覆没,太理公邹瑾又因死难而亡,连累亲属姻戚,关于他们的记载和志状没有可考的材料,于是略去世系而只记载其事。又过了六年,丙申年,我和叔父德化显伦、弟弟宗孟、侄子铎一同来向我征求文章。国宁欣喜地说:‘您知道我们的姓与孔子相同吗?左氏所称正考父三次受命而更加恭敬,他的后代一定有显达的人。邹与孔同姓而氏不同罢了。’我回答他说:‘您也知道我们的本性与孔子相同吗?良知良能,是众民共同具备的。正直地行走,与三代之人没有不同,也只是本性相同而时代不同罢了。孔门教育弟子说:在家孝顺父母,出外敬爱兄长;说话谨慎,行为守信;爱护众人,亲近仁者;有余力时再学习文章。因此从孝悌推广开去,就能树立爱与敬,没有什么会败坏;从谨慎守信推广开去,就能在平常的德行和平常的言语上坚持,没有什么会懈怠;从爱众亲仁推广开去,就能赞美善行、怜悯无能者,没有什么会被抛弃;从学习文章推广开去,就能诵诗读书、评论时代,没有什么会鄙陋。’ 圣人仁爱天下,对所有人都像看待自己的弟子一样,更何况是同姓之人,难道可以不想着竭尽自己的本性吗?” 国宁起身致谢说:‘我明白了。能够尽到自己的本性,才是能够光耀自己的姓氏;能够光耀自己的姓氏,才是能够使自己的族谱受到尊重。请允许我把这个道理用来勉励子弟;至于统合宗族、联络亲属的方法,还请同各宗共同谋划。’ 庆郡侯竹墟公考核政绩 龙泉县令欧尹礼问我治理政事的要领,东廓子邹守益说:‘懂得学习的人,难道不懂得治理政事吗?上天运行,阳气舒展、阴气收敛,万物欣欣然生长、成熟,这不就是那庄严而永不停息的运转吗?圣人的教化,仁爱养育、义理肃正,万物盛大安宁,得以建立、得以安定,这不就是那纯粹而永不停息的学问吗?所以最高一等,是以学习来治理政事,戒慎恐惧,内心主宰常定,使上下与天地同流;其次,是依据人的资质禀赋来治理,宽厚和缓、刚毅决断、简约宁静、明察秋毫,如同温、凉、炎、冷,各自专司一种气候;再次,是以私欲来治理,杂乱行事、逆势施政,破坏阴阳的和谐。’欧尹说:‘学习真深奥啊!戒慎恐惧一天比一天周密,是在修养自己时保持敬意吗?使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的作用日益彰显,是在安顿自己以安顿百姓吗?不能戒惧而学习,就不能达到太公那样的中正;不能达到太公那样的中正,就不能顺应事物而取得和谐。因此,治理七十里土地的政事,凭圣人之敬作天下的法式;治理百里土地的政事,凭敬而知止来光照四方。’东廓子说:‘这正是要领。天子如今继承群圣之道,以敬慎之心广布常道教训。我们所有臣工,应当顾念这些美好的训诫,遵守并实行,用来赐福百姓,也愿永远建立美好的功绩。’欧尹说:‘这确实难得!我们的竹墟公居心于敬,以此治理我们吉安府,远望他仪容俨然,整天不知疲倦,庭院中肃穆清静,吏卒如同木偶,也只是因为敬。’ 审理诉讼,端正刑罚,不因无官职而反复推诿,不因内外关系而收受财货,以此显扬天威,也只是因为敬。对属吏的资质禀赋,和颜悦色地询问,有人恭敬尽职,便爱护他们如同自己的子弟,也只是因为敬。三年政绩已经得到信任,入朝向皇上报告美好政绩,今后必将日益登上光明盛大的境界,使气机融合,形成云龙风虎相从的局面;我们吉安府怎么能独占这些功劳呢?东廓子说:‘我们的吉安府不能独占,应该同天下共同庆贺。天下是一个整体,朝廷是腹心,郡国是四肢。所以英明君主深厚恭敬,不泄怠、不遗忘,使他的仁爱普遍施行;忠臣安定恭敬,不羡慕、不求援,以完成自己的职责。君主英明、臣子忠诚,共同建立圣学、通达王道,万世的美好功绩都将依赖于此。我恭敬记下这件庆事,等待它的实现。’ 《永丰乡约》序 彭山公从侍御史职位被贬到揭阳,用乡约使当地百姓和睦。中离子嘉已经和志同道合者共同推行此事。后来他又从仪制司被贬到辰州,调任吉安,双江子高兴地说:‘这下可以向中离公求取福泽了吧?’于是请托地方耆老联合贤俊,向县令彭君请求,亲自到太府接受约束。竹墟公高兴地说:‘这就是榕城的经验方法。何况如今旱灾荒歉,百姓的疾苦更加严重,幸好有办法来救治我们永丰。’彭山子于是到县城,考察风俗、查核典章,核实利弊,删定并施行乡约。开头列洪武礼制以及社祭、厉祭、宴饮、盟誓两项文书,列教导百姓、劝善导行的榜文九篇,说明尊重既有规范;其次列乡约仪式三项,以及申明约法、崇尚礼教、办理粮差、安定地方四项,说明斟酌百姓实际需要;又附县级丈量总册,列乡总五处、都总五十三处,说明考核官府成效、防止吏员舞弊。这样一来,比榕城的乡约更加详细了。东廓子有幸获准学习此事,高兴地说:‘在乡里施教,难道就是懂得一体相通的学问吗?乡里合起来成为邦国,邦国合起来成为天下,就像手指连接小腿,小腿连接大腿,大腿连接腰部,精气始终相互贯通,命脉始终彼此联系。所以古代善于教化天下的人,一定从乡里开始。’

五家之长,防其奇豪;五比之胥,书其敬敏任恤;四闾之师,书其教弟睦姻有学;五族之正,书其德行道艺;而五党之长,雍容于上,以时考劝,而无有瘇痼(32)盭之虞。故曰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微眇而忽之,则善根不植。既萌而后绝之,则恶蔓不可胜禁矣。夫其恶蔓不可胜禁也,而欲以诛戮,速一切之效,是谓不教不戒,不免于罔民,岂曰痿痹?将剥发肤而溃心腹矣!程门之学,拳拳以识仁体为要,故蓝田所约,劝德业,规过失,交礼俗,恤患难,恻然犹有古之遗焉。我阳明先师绍明道而兴者也。试以兹约揆之,其王门之吕乎?然吕氏独倡于乡,而季子得敷于位。位愈隆而敷愈宏。入告我后,用日靖四方,使高皇帝裁成辅相之仁,永永与成周比隆,其罔俾专于一隅。维我永丰有泷冈金牛之馀韵焉。凡厥耆旧暨俊彦,懋对休运,相与敏德远罪,以自附于蓝田,其罔俾托诸空言。敬拜手以交祝其成。赠黄志学归惠州学者不患无美质,患无实学。学术不明,则好仁好刚犹蔽于一偏,而智与不欲亦止以一善自名。故必自易其恶,自至其中,方是文之以礼乐之学。礼乐也者,非他,中和而已矣。柴愚参鲁、由喭师辟、赐货殖而億中,虽浅深不同,终是查滓未融。查滓未融,则不能廓然太公。不能廓然太公则不能物来顺应,与屡空之颜毕竟殊科。颜氏之屡空,只是查滓浑化,使终身如三月焉,便是皓皓不可尚矣。黄生明伦自惠来学,刚善而欲有为也。书此以勖其别,且以求正于中离子。

译五家之长防止百姓走向奇邪强横;五比之胥记录他们是否敬慎、勤敏、任事、恤人;四闾之师记录他们是否教导兄弟、和睦姻亲、勤学;五族之正记录他们的德行和道艺;五党之长在上从容治理,按时考察劝勉,使那里没有顽固痼疾和乖戾之患。所以说,要在恶行尚未萌发时杜绝它,在极其细微之处兴起教化。事情细微时忽略它,善根就不能扎下;等到恶行已经萌发才去杜绝,恶势蔓延开来,就无法完全禁止了。恶势既已蔓延而无法完全禁止,却想靠诛杀来迅速取得一切成效,这叫作不教导、不告诫,免不了成为欺罔百姓,哪里只是说成麻痹呢?这将会剥伤人的皮肉而使心腹溃烂!程门的学问,拳拳以认识仁的本体为要旨,所以蓝田吕氏的乡约,劝人修养德业,规诫过失,交往遵守礼俗,救济患难,恻隐之心中仍然保有古代遗风。我阳明先师,是继承并阐明程颢之道而兴起的。试用这个乡约衡量它,难道不就是王门的吕氏乡约吗?只是吕氏乡约独自在乡里倡导,而季子能够在更高的职位上推广;职位越高,推广就越广。他入朝向皇上报告,使天下日益安定四方,让高皇帝裁成辅相的仁德永远与成周并盛,不要使它只局限在一隅。我们永丰还保有泷冈、金牛的余韵。所有耆老和贤俊,都应当努力迎合这美好的时运,共同勤修德行、远离罪过,以使自己接近蓝田乡约,不要让它只寄托在空话上。’ 我恭敬拜手,交相祝愿乡约成功。赠黄志学归惠州 求学的人不怕没有优良的资质,只怕没有真实的学问。学术不明,即使喜爱仁、喜爱刚强,也仍会被局限在一端;即使智慧和不欲,也只能凭一项善行自我标榜。所以一定要从改变自己的恶习开始,达到中正之道,才是以礼乐来文饰、修养自身的学问。礼乐并不是别的,只是中和而已。柴、愚、参、鲁,子路的粗率,子张的偏僻,子贡喜好货殖而能猜中事理,虽然浅深各有不同,终究都是杂质尚未融化。杂质尚未融化,就不能廓然大公;不能廓然大公,就不能顺应外物而处置得当,终究和颜回那种贫困到屡屡空乏的境界不同。颜氏的屡屡空乏,只是杂质完全融化,使他终身都能保持如同孔子所说‘三月不违仁’的状态,这就达到了光明纯洁、无可超越的境界。黄生明伦从惠州来到这里求学,性情刚强而善于进取,想有所作为。我写下这些话勉励他作别,也借此向中离子求正。”

改斋文集序改斋文集,吾友王宜学之遗文也。吾获友于改斋,见其学凡三改,改而日进于道。故其文亦三改,改而日几于道。始,宜学从朴斋大夫宦学南都,习闻文端公世业,博闻强记,以豪爽自许,所与游率四方英俊。稠人广坐,轩然指切是非成败,莫能撄其锋。至面折人过,恶颈发赤弗止。既而悔曰,柔克之戒,右有良方,若蕴内热,复投以刚剂,将入于狂。因以改名其斋。自是,敛华为实,约辩以讷,择直谅而后交,求信国文公遗像,出入奉以偕行。及自翰林谪三河驿,怡然就道。舟过泷水,为巨石所破,缘石趺坐,浩歌以自适。家人惊,求之,闻歌声,乃舣以济。然时或被酒谯骂,露其旧习。复自悔曰,病根未拔,稍懈将复萌。益务鞭辟近里,求查滓而消融之。既讲学虔州,深求致知格物之要。复寓书烟霞洞,以辨所谓动静两忘者,弗明弗措。其后召入史馆,步无妄趋,目无妄视。同馆迓其至曰,观白生来矣。盖靳之也,而改斋持不变。尝曰,深潜纯一之味,予恒愧此四字。使得永年,以充其学,其进于道也,孰能御之!夫学所以治心也。心所以宣言也。言也者,心之声也,而可伪乎?观改斋之言,始也闳而肆,中也悫而介,终也温厚舒徐而有典则,信乎不可伪为也。凫氏之为钟,一也,而其制异,则其随之。是故钟之厚也,其声石;薄也,其声播;侈也,其声柞;弇也,其声郁长;甬也,其震。夫是之谓诚中形外之学。改斋没,无子。其文颇散逸。其子婿刘教署泰兴教事,始蒐辑之。凡为诗三卷,文(41)六卷,语录一卷。两厓朱柱史子礼延而询之曰,嘻,吾之责也。乃与义城黄子忠议,刻之以传。往岁,两厓之试礼闱也,文颇不谐时好,议将黜之。改斋力荐之,曰,是卷也,不蹈袭而充然自得,必奇士也。遂入式。两厓宦业日章,徹果收改斋知人之明。夫言以知人,在改斋子验之矣。读斯集而求之,当必有知吾改斋子者。赠蔡我斋督学四川我斋蔡君希渊奉玺书以敷教于蜀,其友守益饯之于雨花之台。适有农者负耒而耕于野,指而告之曰,子亦知夫农之稼乎?察种稑,顺原隰,茀其丰草,去其螟蟊,是任是负,以就粒食。兹固后稷氏之方也。使舍其钱鎛,偃息在床,诵稷之遗方,而望仓庾之盈,其不馁而毙者几希。士之于道也,甚于饮食。群于庠序,以应上之需,固曰修契之教也,而诵说焉耳矣,词华焉耳矣。是其心将无馁乎?身之馁,则匹夫匹妇皇皇焉忧之。心之馁,则学士大夫或恬焉,而莫之忧。嘻,滋异矣。我高皇之训曰,学者贵将圣贤言体而行之,敦尚孝弟忠信,不徒务口耳,庶得真才。才一也,有所谓真,则有所谓伪矣。子臣弟友之道,行于庸德,谨于庸言,至于慥慥而后已,是洙泗之真也。是修其播艺以养父兄,畀尸賔利惸寡者也。天子厉精更化,以光烈祖之休。而我斋适应兹选,移风易俗,斯其机矣。风之移也,在上之所好。上好华靡,则以华靡应之;上好笃实,其有不能为笃实乎?子之学也,毅然以颜子为师,而事贤友仁,追琢其德。其教兴化、教白鹿、教南大学,今协所好矣。蜀虽万里,其俗尚悫而隆礼,有足用为善者。赵过之治农也,代田以休地脉,深根以耐风旱,以征和之季,犹能转凋为丰,而况司徒氏之教,根于天衷,迪于日用,独不可以转薄为忠?吾未之信也。于是,君之年友刘君汝玉等闻之,相与议曰:我斋一行,而可贺者三,为明主得教化之臣贺,为蜀之士得所宗贺,为我斋得行其道贺。是弗可默也,遂征其言以授从者。赠应仁卿秋官应子仁卿书最于大宰省,予疾于榻而告行焉。曰:甚矣,学之难也。用意则助,不用意则忘。忘与助交病,而助之为病尤多。予曰:助长与利仁则有别乎?曰:利仁而用意,则入于助长矣。曰:异乎吾所闻。利仁之功,无终食而违,造次于是,颠沛于是,将非用意已乎?好仁而无以尚之,恶不仁而不使加乎其身,谓非用意而能之乎?故曰“学如不用,犹恐失之”。学之弗能,问之弗明,行之弗笃,至于人一己百、人十己千,皆必有事焉。集义以养气之功也,不得谓之助。助长之害也,譬诸揠苗。揠苗之于芸苗,则有别矣。农之芸苗也,茂草则芟之,螟(57)则除之,旱则溉之,潦则疏之。夫岂不劳?无非有事于根耳。图效欲速,并其根而拔之,是谓助长而已矣。周公之圣也,夜以继日,坐以待旦;孔子之圣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子且以为用意乎?不用意乎?应子欣然曰:吾今而后,日以集义为事,先难而后获,违道其不远乎?予曰:子勉之矣。以子之敏,用其力于仁,何远之有?子归,见叔父天彝而商新得焉,其为我质之。赠邵文化

译《改斋文集》序 《改斋文集》是我的朋友王宜学留下的文章。我在改斋结交王宜学,看到他的学问总共经历三次改变,每次改变都日益接近道,所以他的文章也经历三次改变,每次改变都日益接近道。起初,宜学跟随朴斋大夫在南都做官求学,熟悉听闻文端公的家学,博闻强记,以豪爽自许,所交往的多是四方英俊。众人聚集的场合,他高声指斥是非成败,没有人能触犯他的锋芒。直到当面折辱别人的过错,气得脖子发红也不停止。后来他悔悟说:‘柔能胜刚的告诫,右边已有良方;如果内里积着热病,又投用刚烈的药剂,就会走向狂妄。’于是用‘改’给书斋命名。从此收敛浮华而归于实际,减少辩说而显得木讷,选择正直诚信的人交往;他寻求信国文公的遗像,出入都奉在身边同行。后来他从翰林被贬到三河驿,欣然上路。船经过泷水,被巨石撞破,他便攀着石头盘腿坐下,高声歌唱以自我排遣。家人惊慌寻找,听到歌声,才把船靠过去渡他。然而他有时喝醉后仍会呵斥骂人,显露旧日习气。他又悔悟说:‘病根还没有拔除,稍一松懈就会重新萌发。’于是更加致力于鞭策反省、切近自身,寻找并消融内心的杂质。后来他在虔州讲学,深入探求致知格物的要旨;又寄居烟霞洞,写信辨析所谓动静两忘的问题,没有弄明白就不停止。” 后来他被召入史馆,脚步不随意奔趋,眼睛不随意乱看。同馆的人迎接他说:‘看,白先生来了。’这其实是在讥笑他,但改斋坚持不变。他曾说:‘深沉潜藏、纯一专精的滋味,这四个字我常常感到惭愧。假如能得到长寿来充实自己的学问,那么他在道上的进步,谁能阻挡呢!’ 学习是用来治理内心的,内心又用来发出言语。言语是内心的声音,难道可以伪装吗?看改斋的言语,起初宏大而放纵,中间质朴而耿介,最后温厚从容而有法度,确实不是可以伪造的。凫氏铸钟,材料虽相同,制作形制不同,钟声也随之不同。因此钟体厚,声音就像石头一样坚实;钟体薄,声音就传播得远;形体外张,声音就粗厉;形体内收,声音就深沉悠长;钟柄长,震动就强。这叫作内心真诚而外在表现与之相称的学问。改斋去世后没有儿子,文章散失很多。他的女婿刘教署理泰兴教职,才开始搜集编纂。共编诗三卷,文(41)六卷,语录一卷。两厓朱柱史子礼邀请我询问此事,说:‘唉,这是我的责任。’于是同义城黄子忠商议,刻印流传。往年两厓参加礼部会试,文章很不合当时的风尚,大家商议将他黜退。改斋极力推荐他,说:‘这篇文章不蹈袭旧套,充实而自得,必定是奇异之士。’于是他得以入选。两厓的仕途事业日益显著,果然证明改斋有识人的明鉴。凭言语来认识人,在改斋身上已经得到验证。读这部集子并寻求其中的道理,一定会有人因此认识我的改斋朋友。” 赠蔡我斋督学四川 我斋蔡君希渊奉皇帝玺书到蜀地施行教化,他的朋友守益在雨花台为他饯行。正好有农夫背着耒在田野耕作,我指着他告诉蔡君说:‘您知道农夫种庄稼的道理吗?选择优良的种子,顺应高地和低湿地的地势,除掉繁茂的杂草,去除螟虫害虫,承担劳作、背负重担,以获得粮食。这本来就是后稷的方法。假使他放下钱、鎛等农具,躺在床上休息,只诵读后稷留下的方法,却希望仓廪充盈,那么不饿死的人还有几个?士人对于道的需要,比饮食更加重要。群居于学校,来应合上级的需要,本来可以说是在修习学校教育,却只是诵读讲说罢了,只是追求词藻华丽罢了。这样他的内心难道不会饥饿吗?身体饥饿,普通男女尚且忧虑不安;内心饥饿,学士大夫却有人安然处之,没有人忧虑。唉,这太奇怪了。我们高皇帝的训诫说:学者贵在把圣贤的话体会并实行,厚重推崇孝悌忠信,不要只从事口耳之学,希望得到真正的人才。人才只有一个标准,既然有所谓真,就有所谓伪。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道,落实在平常德行中,谨慎体现在平常言语中,一直做到诚实笃厚才停止,这就是洙泗之学的真实所在;也是修治自己的播种耕作,以供养父兄、供给祭祀宾客、救济孤弱寡妇。’ 天子振作精神,革新政教,以光大烈祖的美德。我斋恰好应选承担此任,正是移风易俗的机会。风俗的改变,在于上位者所喜好什么。上位者喜好浮华奢靡,下面就用浮华奢靡来响应;上位者喜好笃实,难道还会有人不能做到笃实吗?您的学问以颜子为老师,坚定不移;侍奉贤者,亲近仁者,不断琢磨自己的德行。您在兴化、白鹿、南大学的教化,如今正与上面的喜好相合。蜀地虽远在万里之外,风俗崇尚质朴、重视礼节,有足以用来行善的条件。赵过治理农业,实行代田法以休养地脉,使根扎得深以抵御风旱;在征和年间,尚且能把凋敝转为丰收,何况司徒氏的教化根源于天性,落实于日常生活,难道不能把浇薄转为忠厚吗?我不相信不能。于是,您的年友刘君汝玉等听到这些话,共同商议说:‘我斋此行,有三件值得庆贺的事:庆贺明主得到施行教化的大臣,庆贺蜀地士人得到可以尊奉的老师,庆贺我斋能够推行自己的道。’这件事不能默然不说,于是征求我的话交给随从。” 赠应仁卿秋官 应子仁卿在大宰省考核政绩列为优等,我卧病在床为他送行,说:‘学习太难了!用心就会有助益,不用心就会忘记。忘记和用力过度交相为病,而用力过度造成的弊病尤其多。’我问:‘拔苗助长和努力行仁有区别吗?’他说:‘努力行仁而过分用心,就会变成拔苗助长。’我说:‘这不同于我听到的说法。努力行仁的功夫,一顿饭的时间也不能违背;仓促时如此,颠沛时也如此,这难道不是用心吗?喜爱仁而没有什么胜过仁,厌恶不仁而不让它加到自己身上,难道不是不用过度用心也能做到吗?所以说“学习好像不能不用力,仍然担心会失掉它”。学不会,便询问;问不明白,便继续探究;实行得不笃实,便不断用力,直到别人用一分力自己用百倍力,别人用十分力自己用千倍力,都必须有所作为。这是积累义理来养气的功夫,不能说是拔苗助长。拔苗助长的危害,好比把禾苗拔高。拔苗与锄苗是有区别的。农夫锄苗,杂草茂盛就铲除,螟虫就消灭,干旱就灌溉,水涝就疏导,难道不辛劳吗?但无非是在根上用功。想要迅速见效,连根一起拔掉,这才叫拔苗助长。周公是圣人,还日夜不停,坐着等待天明;孔子是圣人,还发愤学习到忘记吃饭,因乐于道而忘记忧愁。’ ‘您难道认为这叫用心吗?还是认为不用心呢?’应子欣然说:‘从今以后,我每天都把积累义理作为自己的事情,先经历艰难,后来获得收获;这样离道还会远吗?’我说:‘您努力吧。凭您的聪敏,把力量用在仁上,距离道还有多远呢?您回去后,见到叔父天彝,和他商量这一新体会,请他替我验证。’ 赠邵文化

良知之蕴,发于孟子。夷考孟子之行,何其善于致良知也。传食诸侯,众之所非也,而行之。齐饥发棠,众之所悦也,而不行。一见诸侯,众以为可为也,而不行。三宿出昼,众以为濡滞也,而行之。杨墨,众之所归也,而斥之。仲子,众之所廉也,仪衍,众之所谓大丈夫也,而又斥之。匡章,众之所谓不孝也,而不斥,又从而礼貌之。馈金,可受也,亦可却也。币交,可报也,亦可不报也。盖惟自致其良知,不狥毁誉,不拘格式,不求声名,为其所为,欲其所欲,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斯而已矣。后之学者不知自致其良知,以为揆事宰物之本,往往依凭于外,以为前却,故知其不可为,而众或悦之,则靡然而从之矣;知其可为,而众或非之,则蹜然而辟之矣。古人之所以行,而心所不安,亦摹仿而蹈之矣;心之所安,而古人未尝行焉,亦隐忍而弗果矣。呜呼,良知之在人,犹轻重之有权,长短之有度也。不自精其权度,而称铢较两,揣丈测寻,嘵嘵然欲以开物成务,多见其惑也已。吾友邵文化质粹而志敏,慨然自信于良知之学。其游南都,南都之君子皆乐与之交。虽予之不敏,扶疾而听之,欣欣然若有契也。兹将归吴兴,吴江多讲学之士,声应气求,当有勃然相感者。因述所闻于师友者以为赠。文化其何以处我?赠胡孺道胡生孺道自芜湖来学于南都。时北风方怒,长江无行舟。舟有鬻姜者,畏其腐,独棹以下。因呼而附之中流。白浪入舟,生惧欲旋。鬻姜者笑曰,尔第稳坐,无尼吾事。及暮,风小憩,生欲泊,复笑而不应,夜遂至于龙江。明日,生入以告于东廓山人。山人訢然曰:子欲求师乎?则鬻姜者是已。鬻姜者之志于利也,虽风波险阻,毅然而弗避,故遂如所期而至。子之志于道也,果如其志于利?弗泊弗旋,其将不有所至乎?圣门之教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夫以仁为利,毅然求必得之,造次于是,颠沛于是,是谓择乎中庸。而能期月守之,斯智之实也。循而化之,其志于安仁也,不远矣。世之明著衣冠、高谈仁义,一旦临利害,薾然丧其常,度而欲避之,皆鬻姜者之所笑也。生惕然喜曰,彼以其利,我以吾义。而今而后,其敢忘鬻姜之志!既数月,其兄大用,召之归省,求所以自儆者。追书其说以励之。赠廖生曰进廖生曰进再见于南都,相与切磋良知之训,慨然若有得也。逾年,将归瑞州,求所以为别后药石之资。予曰:吾与子朝夕所切磋者,皆药三长两短也,而何以复求为?子亦知夫长生之术,人所乐闻者乎?曰:然,曰:乐长生而不得其方,长生可得乎?曰:否。曰:得其方而不服食之,将能长生乎?曰:弗能矣。曰:服食之而或间其功,或杂以他方,其终可成仙乎?曰:终弗可成矣。曰:吾与子之学也,何以异于是?吾之所闻于师也,古圣相传之方也。定性之学,无欲之要,戒慎战兢之功,皆所以全其良知之精明真纯而不使外诱得以病之也。全其精明真纯而外诱不能病之,则从古圣贤虽越宇宙,固可以开关启钥,亲聆其声欬,而周旋揖让于其间矣。尧舜知他几千年?其心至今在。文王在上,于昭于天。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孔子道德高厚,教化无穷,实与天地参,而四时同。兹吾儒长生之说也。世之没溺于辞章、摹仿于事功、勤苦于著述,症候虽异,均足以耗元精而滋疴毒,其于长生也,远矣。赠杨生归蜀人心之灵,万古如一日。试举目之分黑白,鼻之别香臭、口之辨甘苦,今人其有异于三代乎?以三代准唐虞,唐虞其有异于今乎?是是非非若黑白甘苦,谓也不能知是非,诬其心者也。夫以心体之同也,则宜其咸趋于善也,而或以入于恶者,物欲病之也。目之病也,则黑白眩矣;鼻之病也,则香臭淆矣;口之病也,则甘苦变矣。六籍之言,圣人医世之方,靳以去其物欲而全其灵明者也。至孟氏善发明之,道性善,称尧舜,毅然以疗一世之痼。尧舜者,性之离娄也。离娄之明,非有加于目也,能不失其本明而已矣。曹交之较汤文,索其觕也。曰归而求之有余师,揭其精也。夫孩提而知爱,长而知敬,入井而知恻隐,呼蹴而知羞恶,岂必待诏告而后能哉?心之灵明,是谓严师。是是非非,若黑白甘苦,粲然不爽,患在不能遵其教耳。遵而弗背,可以为尧舜;背而弗遵,不免为桀蹠。自慊自欺由己,而由人乎哉?杨生科自江津来省其兄几川郡侯,侯语之曰,吉安惜阴诸友方从事于致良知之学,吾甚嘉之,汝其往请益焉。归,以告于蜀之同志,。生欣然受命,具书诸友,求所以为弦韦之佩者。予嘉其志,而思以赞之。力疾,述所闻以赠。

译良知的内涵,发端于孟子。考察孟子的行为,他是多么善于推致良知啊!接受诸侯供养,是众人非议的事,他却实行了;齐国饥荒时打开棠地粮仓赈济,是众人赞成的事,他却没有实行;一次拜见诸侯,众人认为可以有所作为,他却没有实行;在昼地住了三夜才离开,众人认为他滞留不进,他却这样做了;杨朱、墨翟,是众人归附的对象,他却斥责他们;陈仲子,是众人认为廉洁的人,公孙衍、张仪,是众人所谓的大丈夫,他又都斥责;匡章,是众人认为不孝的人,他不斥责,反而礼貌相待。馈赠的金钱,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礼物往来,可以回报,也可以不回报。总之,只是自行推致自己的良知,不被毁誉牵引,不拘泥格式,不追求声名,去做自己应做的事,追求自己应追求的,不做自己不应做的,不想求取自己不应求取的,如此而已。后世学者不懂得自行推致良知,不把良知作为衡量事务、主宰万物的根本,往往凭借外在事物来决定进退。所以明知不可做,而众人有时却喜欢它,便纷然跟从;明知可以做,而众人有时却非难它,便畏缩躲避。古人曾经实行过而自己内心不安的,也跟着模仿实行;自己内心认为安适、古人却从未实行过的,也暗自忍耐而不敢果断实行。唉,人的良知,就像衡量轻重的秤、测量长短的尺一样。自己不精确校正秤和尺,却斤斤计较铢两,反复测量丈寻,喋喋不休地想凭这些去洞察事物、成就事务,实在只显出自己的迷惑罢了。” 我的朋友邵文化资质纯粹而志向敏锐,慨然对良知之学深信不疑。他游学南都,南都的君子都乐意同他交往。即使我不聪敏,也扶病听他讲论,欣喜得好像有所契合。如今他将要回归吴兴,吴江有很多讲学之士,他们声气相应、意气相求,其中一定会有突然彼此感动的人。因此我把从师友那里听到的道理叙述出来赠给他。文化将怎样对待我这番话呢?” 赠胡孺道 胡生孺道从芜湖到南都求学。当时北风正猛烈,长江上没有航行的船。恰有一条载卖生姜的船,船夫害怕生姜腐烂,独自划船顺流而下。于是我呼喊他,让他在江心搭载胡生。白浪涌入船中,胡生害怕,想掉头回去。卖姜的人笑着说:‘你只管稳稳坐着,不要妨碍我行船。’到了傍晚,风势稍稍停息,胡生想停船靠岸,船夫又只是笑而不答,夜里终于到达龙江。第二天,胡生进来把这件事告诉东廓山人。山人高兴地说:‘您想求老师吗?那么卖姜的人就是您的老师。卖姜的人立志求利,即使风波险阻,也坚定地不躲避,所以终于到达预定的地方。您立志求道,果真能像他立志求利一样吗?不靠岸、不回头,难道将会没有到达的地方吗?圣门的教诲说:仁者安于仁,智者以仁为利。把仁看作利益,坚定地求取它,仓促时在仁上,颠沛时也在仁上,这叫作选择中庸之道;能够整整一个月守住它,这才是智慧的实质。沿着它不断受到感化,安于仁的志向就不远了。世上那些穿着显贵衣冠、高谈仁义的人,一旦面对利害,便疲软地丧失常态,盘算着想要躲避,都是卖姜人会嘲笑的对象。胡生警醒而喜悦地说:‘他凭借他的利益而行,我凭借我的义而行。从今以后,我怎么敢忘记卖姜人的志向!’ 过了几个月,他的兄长大用召他回去省亲,他请求我说些可以用来警戒自己的话。我追记这番话来勉励他。” 赠廖生曰进 廖生曰进在南都再次来见我,我们共同切磋良知的教诲,慨然好像有所领会。过了一年,他将要回瑞州,请求我给他一些分别后的警策和助益。我说:‘我和您早晚切磋的,都是医治人的长处和短处的药,又何必再来求取呢?您知道长生之术是人人乐意听闻的吗?’他说:‘知道。’我说:‘喜爱长生却不知道方法,能够得到长生吗?’他说:‘不能。’我说:‘知道方法却不服用实行,能够长生吗?’他说:‘不能。’我说:‘服用实行却有时中断功夫,有时夹杂其他方法,最终能够成仙吗?’他说:‘终究不能。’我说:‘我和您的学习,同这有什么不同?我从老师那里听到的,是古代圣贤相传的方法。定性之学、无欲的要旨、戒慎战兢的功夫,都是为了保全良知的精明、真实、纯粹,不让外界诱惑有机会损害它。保全了精明真实纯粹的良知,使外界诱惑不能损害它,那么跟随古代圣贤,即使跨越宇宙,也本来可以打开关门、启发钥匙,亲自听到他们的声音,在他们中间周旋行礼。尧舜离我们几千年?但他们的心至今仍在。文王在上,光明显耀于天;文王升降往来,都在上帝左右。’ 孔子的道德高深厚重,教化没有穷尽,实际上与天地并立,与四时同流。这就是我们儒者所说的长生之道。世人沉溺于辞章,模仿事功,勤苦著述,虽然病症表现不同,却都足以耗损元气精华、滋长疾病毒害;对于长生而言,离得很远。” 赠杨生归蜀 人的心灵,万古以来都如同一日。试举目观察黑白的分别,鼻子辨别香臭,嘴巴辨别甘苦,今天的人难道同三代之人有不同吗?以三代比照唐尧虞舜,唐尧虞舜同今天又有不同吗?是与非就像黑白、甘苦一样,说自己不能知晓是非,就是欺骗自己的心。既然心体相同,就应当都趋向善;但有些人陷入恶,是物欲损害了心。眼睛有病,黑白就会迷乱;鼻子有病,香臭就会混淆;嘴巴有病,甘苦就会变异。六经的言语,是圣人医治世人的药方,专门用来去除物欲、保全人的灵明。到了孟子,才善于把它发明出来,宣说性善,称道尧舜,坚定地医治一世的痼疾。尧舜,是性善之明的离娄。离娄的眼睛明亮,并不是眼睛本身有所增加,只是没有丧失原有的明察罢了。曹交拿自己同汤、文比较,是在追求粗浅的表面;孟子说‘回去求取它,你还有很多老师’,是揭示其中精微的道理。孩子在幼小时就知道爱亲人,长大后知道敬长辈,看到有人掉进井里就知道怜悯,受到无礼的呼喝和踢打就知道羞恶,这难道一定要等到有人教诏之后才会吗?心的灵明,就是严格的老师。是与非如同黑白、甘苦,清楚明白而没有差错,问题只在不能遵循它的教诲罢了。” 遵循它而不违背,就可以成为尧舜;违背它而不遵循,就免不了成为桀、跖。是使自己心安,还是欺骗自己,由自己决定,难道由别人吗?” 杨生科从江津来探望他的兄长几川郡侯,郡侯对他说:‘吉安惜阴的朋友们正在学习推致良知,我非常赞赏他们,你应当前去向他们请教。’杨生回去后,把这话告诉蜀地的同道者,欣然接受使命,写信给那些朋友,请求他们给自己留下可以时时佩带、用以自我警策的教诲。我赞赏他的志向,想要加以帮助,于是强忍病痛,叙述所听闻的道理赠给他。”

遗爱集序遗爱集者,吾邑之庶士庶民为双江危侯而作也。侯讳岳,字季申,起家黔阳,成进士,出理吾吉之狱讼,廉洁自持,皭如冰霜,而平易近民,坦无城府。凡我九邑,莫不望以署其政教。维兹安福苦于虚粮,如洚水炎火,莫之御遏。乃疏于朝,呈于抚巡,列诉藩臬。郡邑得侯而任丈量焉。侯阅故籍,询土宜,尽得其为奸根株。乃诞告于庶民曰:绮罗之豪,坐享其粟。蓬藋之74,日削其肉。尔其无黩货、无玩法,以蹈于往弊。弊者有常刑。复礼于庶士曰:孺子入井,我弗敢逸。同室有77合,各宣其力。愿无吐刚,无茹柔,无倦终,万物一体之学,庶与诸生共之。复恳于大吏及僚友曰:维此惸独将以为福,维彼高明将以为毒。请无眩于浮言,无摇于横议,以坏于垂成,庶圣天子嘉靖之泽,获与万姓共之。群公翕然报允。于是分野授任,布令陈考。三其籍以防奸,四其壤以定则,十其众以同好恶,五其会以广耳目。一之于神明,以祓心志。四境之内,惕然欣然,夙夜服其事。侯以匹马从二吏数卒,躬往核之,以赏罚用命不用命。陟岩壑,冒风雨,犯炎蒸,毅然弗避。既而,内子没,殓之复来。孤稚呱呱,乳之复来。躬疢及痁也,疗之复出。及病不能支,犹集群册于玄妙观,以督其成。呜呼,侯之体国恤民,以遗爱于吾邦,可谓毙而后已矣。故其病也,胥祷之;其稍愈也,胥庆之;及其没也,胥哀之。凡咏者骚者、谣者吟者,古体近体杂言者,罔不各泄其哀,合而名之曰《遗爱集》云。东廓子守益启而读之,泫然流涕曰:吾于是见好恶之公焉,于是见义利之交焉,于是见殃庆之定焉。是可以风矣。夫人之所欲,莫甚于生所恶莫甚于死。当其愤恶之极也,则宁死以速之,故曰“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当其悼善之郁也,则宁捐生以续之,故曰“如可赎兮,人百其身”。侯之没也,真有百身以赎之哀焉,是可以察好恶矣。夫以利交者,利尽则疏;以势交者,势替则渝。故翟公之客,当其罢位,涣然去之。而侯之既没,善类聚吊会哭,欲图其不朽者,不啻生存焉。是可以辨义利矣。世之哀侯者,率以位未隆、齿未崇为天之未定,然至贵者道,至寿者德。道德有诸身,则无羡乎其外。侯以一身安危,为万姓休戚,戴天履地,充然无愧怍,所谓自求多福,其谁曰非庆?彼蔽贤而冒其位者,谓之窃;无述而冒其年者,谓之贼。贼与窃皆蹠之徒也。使盗蹠而贵且寿焉,其谁非殃?后之观斯集者,求殃庆之定,则知所以事天;辨义利之交,则知所以择士;察好恶之公,则知所以使民。故曰,是可以风矣。毁誉篇昔之评毁誉之等有三,曰“闻誉而喜,闻毁而怒”,释之者曰,兹常情也。吾而未臧也,誉之何加?吾而未否也,毁之何损?故莫若曰“闻誉而加勉,闻毁而加省”,释之者曰,兹好修者也。加勉于誉,则阳淑日升矣,加省于毁,则阴慝日消矣。然而未要其极也。假而不遇誉,则将不勉乎?假而不遇毁,则将不省乎?故莫若曰“毁誉两忘”。夫两忘者,非喜毁而恶誉也。彼以毁誉者,皆傥来之言也。人之为善也,犹其饥食粟而寒衣裘也。饥而求食,寒而求衣,岂以蕲知于人?凡以自快其良知而已。求以自快其良知,则戒慎恐惧,常精常明,出门如宾,承事如祭,不显亦临,无射亦保,盖无须臾而不自勉自省也。彼其视傥来之言,若鹊之唶唶,鸟之哑哑,过耳而不留也,而奚足以滑吾之聪?夫是之谓自信之学。梧冈王少尹莅吾邑斯年矣,司徒氏之监兑者,以才能奖之,而时适讪于下隶,皇皇而后白东廓子,为东川茹子及胡子曰,信矣,毁誉之难据也。梧冈子当饥食渴饮之时,一切休息,与民更始,而洁己不污,孜孜举其职,此人所难者,而独以输赋受赏。夫赋之难完,邑之旧也。自核田告成,兴举飞洒诡寄而一扫之,则其完无难者。非所难而得奖,举所难而未得达,则梧冈其有以自信否乎?今夫凤之为德也,礼以为翼,义以为背,仁以为膺,信以为肠,一德弗备,则凤之所当自求也。若其昂首而鸣也,人喜之则以自足,人怒之则以自沮,其为凤也,亦浅矣。梧冈子尝见先师于贵阳,而时以戒惧之功过相磋,盖晞凤之徒也。其尚勉于自信之学乎!泮水别言松溪程侯与诸大夫诸士聚讲泮水之上,既拜召命,犹修荒政、颁乡约、经营书院,眷然不能别。邑之父老子弟相与列治状赴当道,闵闵然望其留也。松溪子曰,吾岂能忘情吾民乎?天下之化机,惟宰相得专其统之,惟县令得专理之,故士之有志者,不得为宰相则愿为县令。吾方欲就县令,而学以弘章善瘅恶之化,而愧未之能成也。

译《遗爱集》序 《遗爱集》是我们县的士人和百姓为双江危侯所作的诗文集。危侯名岳,字季申,从黔阳起家,考中进士,出任我们吉安府,审理狱讼。他以廉洁自守,清白如冰霜,却平易近民,坦荡而没有城府。我们九县的百姓,没有不希望由他来主持政教的。安福正在遭受虚粮之苦,如同洪水和烈火,没有人能够抵御遏制。于是有人向朝廷上疏,向巡抚、巡按呈报,向藩司、臬司逐条申诉。郡县得到危侯,便任用他主持丈量。危侯查阅旧有簿籍,询问土地适宜情况,完全查明了弊端产生的根源。于是公开告谕百姓说:‘穿绮罗的豪强,坐享他们的粮食;穿蓬衣、住茅舍的百姓,却每天被削减利益。你们不要贪污财货,不要玩弄法令,以免重蹈过去的弊病;有弊病的人将受到固定的刑罚。’他又向士人恳切陈说:‘孩子掉进井里,我不敢独自逃避;同处一室的各家各户,都应当各自尽力。愿我们不要压制刚强者,不要欺凌柔弱者,不要在最后关头懈怠;关于万物一体的学问,希望同诸位生员共同实行。’他又向大吏和同僚恳求说:‘这些孤苦无依的人将因此得到福泽,那些自以为高明的人却可能把它变成毒害。请不要被浮泛言论迷惑,不要因横暴的议论而动摇,以致破坏即将完成的事业,希望圣明天子嘉靖天下的恩泽,能够同万民共同享有。’众位公卿一致答复同意。’ 于是划分辖区、授予职责,颁布政令、陈列考核事项。他把户籍分成三类来防止奸伪,把土地划分为四等来确定制度,把百姓编成十人一组以统一他们的好恶,把会集分为五类以扩大耳目;又将这些都归于神明,以涤除人们的心志。四境之内的人,无不警觉而欣喜,早晚都恭敬地奉行他的职事。侯爷只带着一匹马、两名属吏和几名士卒,亲自前往核查,并根据是否听命办事而分别赏罚。他攀登山岩沟壑,冒着风雨,顶着炎热蒸腾的暑气,坚决不肯回避。后来,他的妻子去世了,他料理完殓葬又回来任事;孤儿幼子哇哇啼哭,他哺育安顿之后又回来任事;自己患了疾病和疟疾,医治之后又出门办事。等到病重得不能支撑身体时,他还把各种册籍集中在玄妙观,督促各项事务完成。唉,侯爷这样为国尽力、体恤百姓,把遗留下来的恩爱施于我们这个邦国,可以说是直到死去才停止。因此他生病时,众人都为他祈祷;他的病稍有好转时,众人都为他庆贺;等到他去世时,众人都为他悲哀。凡是作赋咏叹的、作歌谣吟诵的,无论古体、近体还是杂言诗,没有不各自抒发哀情的,于是把这些作品合编起来,题名为《遗爱集》。东廓子守益打开并读了它,泪流满面地说:“我从这里看见了好恶判断的公正,从这里看见了义与利交往的区别,从这里看见了祸与福的定分。这篇文字可以用来教化人。人所想要的,没有比生存更强烈的;人所厌恶的,没有比死亡更强烈的。当他憎恶到了极点,就宁愿去死来促成它,所以说:‘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灭亡?我愿和你一起灭亡。’当他忧悼善行而郁结难解时,就宁愿舍弃生命来使善行延续,所以说:‘如果可以用生命赎回他,那就算一百个人的生命也愿意。’侯去世时,确实有恨不得用百身来赎他的哀痛,这就可以考察什么是真正的好恶了。以利益相交的人,利益一尽就疏远;以权势相交的人,权势一衰就变心。所以翟公的门客,在他罢职时,纷纷散去。但侯去世以后,善类却聚集来吊唁会哭,想要成就他的不朽,简直和他还活着时没有两样。这就可以辨明义与利了。世上哀悼侯的人,大多以为他官位还不显贵、年岁还不高,是上天还没有给他定下福分;但最尊贵的是道,最长久的是德。道德存在于自身,就不必羡慕外在的东西。侯把一身的安危同万民的休戚联系在一起,头顶苍天、脚踏大地,内心充实而无愧无怍,这就是所谓自己求得很多福分,谁能说这不是福庆呢?那些埋没贤才而冒居其位的人,叫作窃取;没有著述却冒称年高有德的人,叫作盗贼。” 盗贼和窃取者都是盗跖一类的人。假使盗跖既富贵又长寿,那还有谁不是祸患呢?后世阅读这部文集的人,如果想求知祸福的定分,就会知道应当怎样事奉上天;辨明义与利的交往,就会知道怎样选择士人;考察好恶的公正,就会知道怎样役使百姓。所以说,这篇文字可以用来教化人。毁誉篇 从前评论面对毁誉的态度,有三种说法:有人说“听到赞誉就高兴,听到诋毁就愤怒”,解释的人说,这是常情。我如果还没有做到善,赞誉我又增加了什么?我如果并没有做坏事,诋毁我又损害了什么?所以不如说“听到赞誉就更加勉励,听到诋毁就更加反省”,解释的人说,这是爱好修养的人。因赞誉而更加勉励,光明善美之处就会日益增长;因诋毁而更加反省,阴暗邪恶之处就会日益消除。然而这还没有达到极致。假如没有遇到赞誉,难道就不勉励了吗?假如没有遇到诋毁,难道就不反省了吗?所以不如说“把毁誉两方面都忘掉”。所谓两忘,并不是喜欢诋毁而厌恶赞誉,而是把那些毁誉都看作偶然来到的言语。人行善,就像饥饿时吃粮食、寒冷时穿皮衣一样。饥饿而求食,寒冷而求衣,难道是为了求得别人知道自己吗?只是为了使自己的良知感到畅快罢了。为了使自己的良知感到畅快,就会戒慎恐惧,始终精纯而明察,出门如同接待宾客,承办事情如同举行祭祀,即使不显露也如神明临在,即使没有明显的厌恶也能保持警戒,大概没有片刻不在自我勉励、自我反省。他看待那些偶然来的言语,就像喜鹊喳喳叫、鸟儿呱呱鸣,声音从耳边经过却不留下痕迹,又哪里足以扰乱我的听觉呢?这就叫作自信的学问。梧冈王少尹治理我的县已经一年了。司徒氏派来督察征收赋税的人,因为他的才能而奖赏他,但他当时恰好受到下级吏役的诋毁,于是惶惶不安,后来向东廓子申辩,并对东川茹子和胡子说:“毁誉确实难以凭据。”梧冈子在饥了就吃、渴了就饮的日常生活中,一切都能暂且放下休息,与百姓重新开始;同时洁身自守,不受污染,勤勤恳恳地履行职责。这是人所难以做到的事,而他却只因完成输纳赋税而受到奖赏。赋税难以完纳,是本县旧有的问题。自从核查田地完成,兴办飞洒、诡寄等弊端一扫而空,赋税完纳便没有什么困难了。并非困难之事却得到奖赏,所有困难的事却没有得到表彰,梧冈对此还能自我确信吗?凤凰的德性,以礼为翅膀,以义为脊背,以仁为胸膺,以信为内脏,缺少其中任何一种德性,都是凤凰应当自我追求的。假如它昂首鸣叫,别人喜欢它就自以为满足,别人恼怒它就自我沮丧,那么它作为凤凰也太浅薄了。梧冈子曾在贵阳拜见先师,时常以戒惧工夫的得失相互切磋,大概是仰慕凤凰的一类人。希望他更加勉励自己学习自信的学问吧!” 泮水别言 松溪程侯和各位大夫、士人在泮水之上聚集讲学。他已经拜受召命,却仍然整治荒政、颁布乡约、经营书院,眷恋不舍,不能告别。县里的父老子弟共同列举他的政绩,奔赴上级官署,忧思切切地希望他留下。松溪子说:“我难道能忘记对百姓的感情吗?天下教化的枢机,只有宰相能够专门统领;只有县令能够专门治理。所以有志于仕进的士人,不能做宰相,就愿意做县令。我正想去做县令,以学问弘扬彰善惩恶的教化,只是惭愧自己还没有做到。”

东廓子曰:予观于杨绾之相也,其犹侯之令乎?崔宽中丞也,而毁游观;黎幹京兆也,而损驺驭;郭子仪勋贵也,而散音乐。故上好廉介,则豪侈变矣;上好正直,则诡谀变矣;上好宽仁,则残刻变矣;上好诚信,则诈滑变矣;上好礼让,则贪戾变矣。侯不鄙吾民,敛其宰天下者而试于一邑。其抚良善,恻然恐其伤也;其芟奸慝,侃然恐其滋也;其宣畅彝训,肃然恐其弗章也。是以民莫不劝勉于善,愧耻慑伏,以无陷于刑戮。如天之福,不夺以三月,邑之福其未艾乎?诸大夫曰:天非不欲福吾邑也,其以播其福于天下乎?圣天子方霁威严以旁招俊乂,岂繄以职方相淹?将资启沃跻寅亮,由此其选也。侯以试于一邑者而弘敷于天下,则爵不待渎,刑不待试,而天下将丕应徯志,请遂以绾为侯祝。诸士曰:王道之寂,久矣,其本在于天德。昔在伊洛,以大公顺应为定性之功,与中和位育千载一源。故簿上元令晋城,改著作、权御史、丞太常,随其所至,上下响应,狡伪暴慢,且献诚致恭,而巍然为百世师。侯之入大史也,与念庵罗氏、方州杨氏实切磋之。而松溪又洛水之所自出也,懋而终之,焉知安福非晋城乎?请以伯淳为侯祝。侯拜起曰:甚矣,诸君子之好我好,敢不驰周行以求光于先世!抑大公顺应者,性之则也;自私用智者,习之障也。相古安成以节义文章望于天下,迩来颇负恶声矣,诚欲明目张喙为诸公一洗之,亦愿诸公之懋终也。无摇尔习,无汨尔性,繄夙夜之祝。诸大夫诸士罗拜曰:甚矣,侯之爱我无已也。其忍忘德音而忝先正?于是登洞渊,泛泸江,徘徊石屋,歌咏盈卷而别。赠郑景明归徽东廓子与同志再会九峰之上,曰:曩者之会,五年于兹矣。二三子之新功也,何以商之?合辞而对曰:曩者之教,未之敢忘也,而未之能有所成也。曰:夫农之功也,种麦则有夏矣,种禾则有秋矣。以五年之积,而未有成也,得无有种不入土者乎?不然,不免于灭裂而卤莽之,故其实亦灭裂卤莽以相报乎?今吾与子约,子与良知约,无为虚见相诳也。曰:知善而不迁,知过而不改,则何如?曰:自度所不安也,抑且不敢。曰:知过而必改,知善而必迁,则何如?曰:正愧未之能也,是以无成。曰:若然,则二三子之病也,其在于因循乎?因循于此,则必眩摇于彼矣。古之不眩摇于彼者,出门使民、造次颠沛,参前倚衡,断断乎精明之流行,而不使须臾离焉,是谓戒慎不忘之学。能戒慎以学,则大公以中;能大公以中,则能顺应以和,裁成天地,辅相万物,胥由此出,而何无所成之患?若种不入土,则虽和风甘雨,将何所望其成?二三子惕然若有失也,相与誓于山灵曰:慎无忘兹盟也,以饫吾生。歙生郑景明,初学于广德,再见于南都。比予之疾,复聚于钱塘。兹不远千里以卒业于山房,其易恶至中之志,闵闵然若穮蓘之望获也。于其归省,述兹盟以为座右儆。是任是负,是舂是揄,是簸是躁,是释是蒸,以充肤革,以引来胤,是在景明无忘之而已矣。徽之同志切磋者,若鲍氏、程氏、潘氏、胡氏、戴氏、谢氏、李氏、吴氏、方氏、洪氏、余氏、王氏,皆预闻后稷氏之术也。瞻望弗及,悠悠我思,其尚为我交儆之。

译东廓子说:“我看杨绾做宰相时,难道不像侯做县令吗?崔宽任中丞时,毁弃游观;黎幹任京兆尹时,减少车骑仪仗;郭子仪身居勋贵之位时,遣散歌舞乐工。所以在上位的人喜好廉洁耿介,豪奢就会改变;喜好正直,诡诈谄媚就会改变;喜好宽厚仁慈,残酷刻薄就会改变;喜好诚信,欺诈圆滑就会改变;喜好礼让,贪婪暴戾就会改变。侯并不轻视我们的百姓,而是把治理天下的原则收敛起来,先在一县试行。他安抚善良的人,忧戚恻隐,唯恐伤害他们;铲除奸邪,刚正果断,唯恐它们滋长;宣扬畅通常道教训,严肃认真,唯恐不能彰明。因此百姓没有不勉励自己行善的,也都因羞愧而震慑服从,以免陷入刑罚杀戮。假如上天的福佑,不因三个月而中断,本县的福分大概还没有尽头吧!” 各位大夫说:“上天并不是不想给我们县降福,大概是要把它的福分播施到天下吧?圣明天子正收敛威严,广泛招揽俊杰贤能,难道会因为职方之职而耽误他吗?将要借助他的辅弼启沃而登上辅政明道的职位,或许正是从这里选择人才。侯在一县试行的治理,如果推广到天下,那么爵禄不必等到屡次授予,刑罚也不必等到实际施用,天下将大大响应,等待实现天子的心愿。请就用杨绾为侯祝愿。” 各位士人说:“王道的寂寞,已经很久了;它的根本在于天德。从前在伊洛一带,以大公无私、顺应事物作为成就定性的功夫,与中和以及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的道理,同出一源。所以簿上元令晋城,改任著作郎、权御史、丞太常,随着他所到之处,上下都响应,狡诈虚伪、暴戾傲慢的人也将献出诚意、表示恭敬,而他巍然成为百世之师。侯进入大史时,曾同念庵罗氏、方州杨氏切磋学问。松溪又是洛水的源头,努力把这种事业完成,怎么知道安福不会成为另一个晋城呢?请用伯淳为侯祝愿。” 侯拜谢起身说:“诸位君子如此爱护我、赞许我,我岂敢不奔走于四方,求得光荣以告慰先世!不过,大公顺应,是本性的准则;自私自用、逞智用巧,是后天习染造成的障碍。考察古代安成,曾以节义文章闻名天下,近来却颇有恶名。我确实想要明目张胆地为诸位洗刷这一污名,也希望诸位把事业努力完成。不要动摇你们的习性,不要混乱你们的本性,这就是我日夜的祝愿。”各位大夫、士人罗列下拜说:“侯爱护我们,真是没有止境啊!我们怎能忍心忘掉您的美德之言而辱没先正呢?”于是登上洞渊,泛舟泸江,在石屋徘徊,歌咏诗篇盈满卷册,然后告别。赠郑景明归徽 东廓子同有志之士再次相会于九峰之上,说:“从前那次会面,至今已经五年了。你们几位有什么新的功夫,可以拿来相互商讨呢?”众人异口同声回答:“从前的教导,我们不敢忘记,却还没有能够取得成就。”我说:“农夫耕作,种麦就有夏收,种稻就有秋收。积累了五年的功夫,却还没有成就,难道是有种子没有落入土中吗?不然,就是没有免于草率粗疏、马虎行事,所以结出的果实也同样草率粗疏、马虎不堪吗?现在我同你们约定:你们要同自己的良知相约,不要被空虚的见解所欺骗。”他们说:“知道善却不迁善,知道过错却不改正,这样怎么样?”我说:“自己估量,那是我所不安的,而且也不敢这样。”他们说:“知道过错就一定改正,知道善就一定迁善,这样怎么样?”我说:“正是惭愧自己还做不到,所以没有成就。”我说:“如果这样,那么你们几位的毛病,恐怕就在因循拖延吧?在这里因循拖延,就必然会在那里眩惑摇摆。古人之所以不在外物面前眩惑摇摆,是因为无论出门使役百姓,还是仓促之时、颠沛之际,都把道义如同立在面前、倚在车前横木上那样,始终让精纯明察的心流行不息,不使它片刻离开自己;这叫作戒慎而不忘的学问。能够以戒慎来学习,就能以大公之心合乎中道;能够大公而合乎中道,就能顺应事物而达到和谐,裁成天地,辅相万物,一切都由此产生,又哪里会有不能成就的忧患呢?” 如果种子没有落入土中,那么即使有和风甘雨,又能指望它结出什么成果呢?几个人警醒起来,像有所失落,共同在山神面前发誓说:“千万不要忘记这个盟约,让它充实我们的一生。”歙县人郑景明,起初在广德求学,后来又在南都拜见我。等到我生病时,他又在钱塘同我相聚。这次他不远千里来到山房完成学业,他改变恶习、达到中正之志,切切然如同农夫盼望收获一般。我在他回乡省亲时,把这个盟约写出,作为座右铭来警戒他。无论是挑担负重,是舂米舀取,是簸扬,是翻动,是淘洗,是蒸煮,用来充实肌肤,使后代延续,这些都在于景明不要忘记它罢了。徽州的同志中相互切磋的,有鲍氏、程氏、潘氏、胡氏、戴氏、谢氏、李氏、吴氏、方氏、洪氏、余氏、王氏,他们都曾听闻后稷氏的农事之术。我遥望他们而不能赶到,思念之情绵绵不绝,希望他们还能够替我彼此警戒。”

寿中山先生七十序中山刘子退居秋江之上,敛其用世者经试于乡,年七十矣,而行日壮。离明的斋,崇正有会,乡约有议,偲偲然蕲其同升于善也。其乡之彦聚而谋曰:吾侪之得中山翁也,若病者之渐起也。自其兄弟怡怡,室无私蓄也,而竞欲者知让矣。自其祗谒先祠,贞教子姓也,而嚣傲者知敬矣。自其燕坐书斋,滋兰艺菊,举觞赋诗,油然无外慕也,而驰鹜者知息矣。自其亲师取友,孜孜正学,老而不倦,如有求弗获也,亢者知勖,画者知奋矣。由是而祝,其日寿也。吾侪其偕寿而有瘳乎?乃相率俨然以造于东廓子。东廓子曰:微二三子之请也,吾固愿寿之。往岁中山子与甘泉子切磋于观光之馆,时留滞广德,未克见也。其后与双江子幸振我于青原,又与莲坪子、念庵子鼓舞吾党之士于崇福,如使其日寿也,将邻国胥赖,而况于其乡乎?世固有丰于货、炫于势,乡之人望而震焉。然盭于道义,则心违怨而口诅咒之。刘子之财蔑以济也,权力无以拔于险也。而俨然冠裳,爱之敬之,从而祝颂之。君子观于好恶之公也,其思以善自寿乎?昔在白沙先生与一峰先生,期以斯道易天下,而江门由耆逾老,深造自得。及门之士云滃川汇,使金牛而弗止于艾也。将吾邦之薰陶,奚让于江门?然则君子之寿,其天下万世系之。秋江与湖西鸡犬相闻,而肃庵公与一峰公管鲍也。及令程乡实命,中山兄弟亲承周溪云谷之教,天之厚于中山子也。年逾于一峰,以缵白沙之绪,其亦有大属乎?太极所育,万物芸芸,而人岿然为万物灵。嗜欲不断,则天机不彻,将灵万物者而薾然为万物役,兹江门之所隐也。走而大者麟,飞而大者凤,人而大者圣贤。万物之中有为大者,而灵万物者顾不为焉。金牛之所期,宁独在南海已乎?二三子归矣,为我效祝于中山翁,日懋灵明,亦临亦保,以述庭训,以光师范,以无替先哲,以祗承于天,庶以寿于天下万世。

晋轩刘先生遗稿序谕德刘晋轩先生卒之六十年,其孙新宁尹晓彚次旧稿,以登诸梓。得七言律三十,绝句五十二,五言律三,绝句二,五言古体八,七言三,古调一,记七,序八,题跋二,郤安南金书一,祭文二,而附以志铭一,輓章三。以其散佚非全也,名之曰遗稿。三峰刘柱史阳受学于新宁,拜手题其后,而虚首简以授于山房。益乃拜手言曰:安成文献富矣,若忠文、忠愍公之忠,南雄公之廉,晋轩先生之介,世仰为祥麟威凤,无耄倪颂之肆。古廉两溪有集,敬斋春秋有传,犹足以论世之绪,而先生流落人间仅仅若是。然一角占麟,一羽占凤。先生之学其有得于晋乎?晋之象曰“君子以自昭明德”。明德之光,奚异皎日!一为云霾所翳,则蔀屋昏夜。世之迩声色、殖货利、殉权势、怵毁誉,浸淫昏蚀,皆云霾也。故晋而摧,如以静为裕,则独行正而无咎;晋而愁,如以进为忧,则贞吉而受福;縻于贪,则为109鼠之厉;狃于势,则为晋角之吝惜也。先生以众110之望,而未获锡马昼接,以成有庆之往,阅世变者有遗憾焉。益尝僣评先生,博识似蔡中郎,而弗笼于势;砺行似周恭叔,而弗摇于晚;绥远似陆大中,而无金以贻子;直节似卫史鱼,而未果进瑗以黜瑕。使得与罗一峰、彭敷五、王济之诸同袍摅其直谅,113大明而上行,以一扫怀利患失之风。则杨绾入相,声乐驺从,台榭不戒以减。中国相司马,辽人相戒无生边爨。倘优为之。先生却金书云,其来星临,其去云敛,俯仰无愧,直可质诸114神。廷臣清白,雕题震怵,巍然耸中国于九霄之上,胜于115万师矣。益方龆时,先易斋大夫梦有子如先生,大书“绰楔有道学谋猷”之句,恒思洒扫门墙而弗及也。乃得与新宁尹切偲梅源东阳,以究未尽之蕴,以燕石弁珠玉,且悚且庆。后之观遗稿者,惕然尚友,洗濯明命,为麟为凤,以无堕于109鼠晋角,庶乎神交先生之全,旷世而亲炙之矣。

译寿中山先生七十序 中山刘子退居在秋江之上,把原本用来经世的学问收敛起来,拿到乡里实践,如今七十岁了,而品行却一天比一天壮盛。他讲明光明之道,主持“离明的斋”;崇尚正道,举行会讲;乡约之中也有议论,切切然希望乡人共同上进于善。他乡里的贤士聚集商议说:“我们能够拥有中山老人,就像病人逐渐康复一样。自从他兄弟之间和乐相处、家中没有私蓄之后,争强好胜的人知道谦让了;自从他恭敬拜谒先祖祠堂、端正地教导子弟之后,喧嚣傲慢的人知道恭敬了;自从他安闲坐在书斋,种兰栽菊,举杯赋诗,怡然自得而不羡慕外物之后,奔逐驰骛的人知道止息了;自从他亲近老师、选择朋友,勤勉学习正道,年老而不疲倦,像有所求却还没有得到之后,傲慢的人知道勉励,意志消沉的人知道奋发了。由此看来,我们祝愿他长寿,他的寿命也能使我们一同长寿并获得康复吗?”于是大家相继庄重地来到东廓子这里。东廓子说:“即使没有你们几位的请求,我本来就愿意为他祝寿。从前中山子同甘泉子在观光馆切磋学问,当时我滞留广德,没有能够见到他。后来我同双江子有幸在青原振兴我辈,又同莲坪子、念庵子在崇福鼓舞我们这一类士人。假如把这些都看作他的寿德,那么将会使邻国都得到依赖,何况是他的乡里呢?” 世上本来有些人,财货丰厚、炫耀权势,乡人远远望见就震恐。然而他们违背道义,乡人内心怨恨、口中诅咒。刘子的财产少得不能用来救济,权力也不能使他脱离险境,但他庄重地穿戴冠裳,乡人却爱戴、尊敬他,跟随他为他祝颂。君子由此观察人们好恶的公正,难道不应当以善行来使自己长寿吗?从前白沙先生和一峰先生,曾期望用这一道改变天下;到了江门,他年老而更加精进,深入探究而自有所得。登门求学的士人如云涌、如河流汇聚,即使金牛想停止,也会因年老而不能停止。我们乡邦所受的熏陶,难道会比江门逊色吗?既然如此,君子的长寿,就关系到天下万世。秋江与湖西鸡犬之声相闻,肃庵公与一峰公是管仲、鲍叔牙那样的友人。等到程乡任职,中山兄弟亲自接受周溪、云谷的教导,这是上天对中山子的厚待。他的年岁超过一峰,用来继承白沙的事业,难道也承担着重大的使命吗?太极所生养的万物繁茂,而人在万物中巍然成为最有灵性的存在。嗜欲不能断绝,天机就不能通彻;本来应当使万物有灵的人,反而疲弱地受万物役使,这正是江门先生所忧惧、所隐讳的。行走中最大的动物是麒麟,飞行中最大的动物是凤凰,人中最伟大的是圣贤。万物中有最伟大的存在,而能够使万物有灵的人,难道反而不成为其中最伟大的吗?” 金牛先生所期待的,难道仅仅在南海一地吗?你们几位回去吧,替我向中山老人致祝词:愿他日日增进灵明,始终有所警戒、有所守护,以继承家族庭训,以光大师友的规范,使先哲的事业不至衰替,以恭敬承受上天的使命,或许能够因此长寿于天下万世。” 晋轩刘先生遗稿序 晋轩刘先生去世六十年后,他的孙子新宁尹刘晓搜集编次旧稿,付梓刊行。共收七言律诗三十首,绝句五十二首,五言律诗三首,五言绝句二首,五言古体诗八首,七言诗三首,古调诗一首,记七篇,序八篇,题跋二篇,郤安南金书一篇,祭文二篇,另外附有志铭一篇、挽章三篇。因为这些作品散佚,不能算完整,所以命名为《遗稿》。三峰刘柱史阳在新宁受学,拜手题写于书后,又把空白的卷首交给山房。守益于是拜手说道:“安成的文献十分丰富,如忠文、忠愍公的忠诚,南雄公的廉洁,晋轩先生的耿介,世人都仰望他们如祥麟威凤,没有老幼不歌颂他们。古廉、两溪都有文集,敬斋的《春秋》有传,还足以用来讨论一代学术的源流;但先生的遗文流落人间,竟然只有这些。然而得到麒麟的一角,便可以推知整只麒麟;得到凤凰的一根羽毛,也可以推知整只凤凰。先生的学问难道是在晋卦中有所领会吗?晋卦的象辞说:‘君子因此自我昭明美德。’美德的光明,和明亮的太阳有什么不同!一旦被云雾遮蔽,低矮房屋便如同陷入黑夜。世人亲近声色、积聚货利、追逐权势、畏惧毁誉,逐渐沉溺而昏暗受损,这些全都是云雾。所以晋卦所说的受阻,若能以安静自守为宽裕,独自行正道而无灾咎;晋卦所说的忧愁,若能把进取看作忧患,守正就吉利而获得福佑;若被贪欲束缚,便成为109鼠的祸害;若习惯依附权势,便成为晋卦所说的‘晋其角’的吝惜。先生承载众人的期望,却没有得到皇帝赐马、白日召见,以成就前途中有福庆的事业,阅历世变的人对此不能没有遗憾。我曾经冒昧评论先生:博学多识像蔡中郎,却不受权势笼罩;磨砺操行像周恭叔,却不因晚年而动摇;安抚远方像陆大中,却没有黄金留给子孙;正直守节像卫史鱼,却未能果断荐举蘧瑗、斥退瑕疵。” 假使先生能够同罗一峰、彭敷五、王济之等同僚一道抒发正直诚信的意见,使它大大彰明而在上位者中推行,以一扫怀利患失的风气,那么杨绾入相后,声乐、车骑随从、台榭之类也就不必特别加以戒备来减少了。中国任司马为相,辽人便相互告诫不要在边境生火做饭。假如先生能够充分施展才干,先生拒绝金帛的书信说,他来时如星辰降临,他离去时如云雾收敛,俯仰之间都无愧,确实可以拿来质问诸神。朝廷大臣清白,雕题之人震恐畏惧,使中国巍然高耸于九霄之上,胜过统领115万军队了。” 我年幼换牙时,先父易斋大夫梦见有一个孩子像先生一样,梦中大书‘绰楔有道学谋猷’一句,常常想要到先生门下洒扫求学,却始终没有机会。如今能够同新宁尹在梅源、东阳切磋,以探究尚未穷尽的学问,并且把燕石当作珠玉来珍视,既惶恐又庆幸。后世阅读《遗稿》的人,应当警醒地以先生为友,洗涤自身,明察天命,成为麒麟、凤凰,不要坠入109鼠、晋角的境地;这样或许可以在精神上同先生完整相交,跨越时代而亲受教益。”

重刻临川吴文正公年谱序初,文正公年谱二卷长孙当以肃政廉访托门人危学士素纂序,梓于世。自至正乙己至嘉靖甲寅,二百五十年矣。裔孙庠生朝桢复增历代褒典、诸儒奏议及叙跋与状碑为四卷,捐赀而梓之,以首简征于青原。益尝读阳明先师所刻朱子晚年定论,附公所著尊德性说,未尝不三复思撰,杖履以究著察之蕴。乃今得以稽始末,考践履,自望紫气,至陨大星,凡八十有五年,如亲炙而评陟之,非平生一快乎?从古圣门以尊德性为宗旨。上帝以降,蒸民以受,粹然至善,灵昭不昧,而随感随应,变动不居。轻重厚薄,天则炯炯。践此者为克肖,保此者为匪懈,而害此者为悖德。虽困勉之极、己百己千,只从此德性充之,初非溯流以求源;虽下愚之极,自暴自弃,只从此德性牿之,未尝丰气而啬理,故困而学之,可与圣神同归。困而不学,遂与禽兽同列。不观诸牛山之木乎?伐以斧斤,牧以牛羊,牿萌叶而濯濯焉,是亦一山木;牛羊勿牧,以保萌叶,是亦一山木;斧斤勿伐,以全其天真,是亦一山木。谓养之者有二科,而牿之者有二质,其可哉?古之人高明博厚,悠久无疆,位育极功也。而本于中和,经纶大经,立大本中和极则也。而本于戒惧,戒惧之著察,其神乎!离朱不见其形,师旷不闻其声,而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无非仁体之经纶。富贵不淫曰厚生,贫贱不移曰玉成,夭寿不二曰生顺而死安,是为事天事亲全归无二之学。泛滥于多岐,疑迷于影响,虽终身由之,犹未可以语上达,而况于精训诂、靡辞章、急功利,弗行弗习者乎!公生当宋末,往往以空言相驰鹜,而盛年英迈,拔于流俗,自任以天下斯文之重,摧折穷山,箪瓢卒岁,日取易书诗春秋孝经, 括古今以折衷之,而于三礼尤勤。一时硕流若程文宪、元文敏、董忠定,执馈质疑,迎致讲学,至力荐以官国学,节惠定谥,遂与鲁斋并望南兆北。一时杵五色以补二天,岿然可覆也。一峰罗文毅所跋桃源行曰,仲连蹈海,元亮尚晋,公之志也。后十年,燕山一行,岂公之志乎?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书曰“慎厥初,惟厥终”,其所感深矣。益也,更有感。然宋籙告终,元纲不振,而华盖临川一山之间,犹有伟人出焉。圣朝熙洽,正学宣畅,无兵燹之挠、困饿之苦、左衽之变,山川具存,图书可稽,其亦有以斯文为任者乎?自道自尊,修德凝道,贞观贞明,与天地日月同流,是在后之人。朝桢饬行联乡,割田以广礼制,慨然有免包银、蠲虚税之风。当道以实行奖其门。咨吴之世,率其宗盟,暨于俊耄,稽公素履而考旋焉,庶以迪兹年谱,无遏佚前人光。尚志堂寿言东廓子玩易于山房,至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束书而叹曰:在昔圣神,明物察伦,合爱同敬,以建三才之极。乾清坤夷,自我立心;民胞物与,自我立命。举从良知良能而充之。故合德合明,贞寿于无疆。亦曰不失赤子之心。安宅弗居,正路弗由,拂恻隐羞恶之良,以自失其本心,则欿然而小,将与萧艾蟪蛄同晦朔春秋矣。门人贺子义卿,自童子奉厥考文化甫之命以来学,四十馀年矣。文化甫食贫力学,养寡母王孺人,以节孝闻,而未展其志,乃发于义卿。义卿之守邳州,范围清规,贞釐百度,隐隐有声淮扬间。而颜宜人以寿祝于庶士庶民,咸以崇阶旦夕望也。既考最矣,以忤上官,拂衣径归。而宜人亦安之曰:吾昔汝父,养大母,菽水欣欣也。今汝稍腴矣,无以吾故改操。识者以媲尹母善养云。义卿与儿善姻家,而德涵往来二馆,亟使以请曰:昔吾祖叔瑀翁构尚志堂以自树,而葺谱睦族,忠文李公寔序之,孟琏翁出谷二千馀石勖赈,膺旌玺书,而复创义仓,以济孤穷。文安刘公以姻家铭而跋之。采也畸于世构,数讹于义仓废址,自附于居肆成艺之旨。愿徼言于师门,以续二公,使母子相依,以顾明命而娱暮景。因述玩易之贞寿以为祝。义卿率诸弟世荣辈俛焉以充其学,融气节以趋道德,捐纷华以研性命之蕴,则日著日察,由孝弟而通神明,其孰御之!即使义卿淟涊荣利,以与世浮沉,虽三旌万钟,谗讥交集,回视尚志世泽,如在霄汉,于师友切磋,孰隆孰污耶?故大上率性,以制其命;其次修性以复命;最下拂性以踣命。知斯三者,其观寿如观火乎!作尚志堂寿言。

译重刻临川吴文正公年谱序 起初,文正公的《年谱》共二卷,长孙当请肃政廉访托门人危学士素编纂作序,刊刻流传于世。从至正乙己到嘉靖甲寅,已经二百五十年了。裔孙庠生朝桢又增补历代褒奖典制、各位儒者的奏议以及序跋、行状、碑文,编成四卷,捐资刊刻,并在卷首向青原征求文字。我曾读阳明先师刊刻的《朱子晚年定论》,其中附有吴公所著《尊德性说》,每次都不禁反复诵读思考,想要凭借杖履亲自探究、考察其中的深意。如今终于能够考察其始末,研究其践履,从望见紫气到陨落大星,共八十五年,仿佛亲自接受教诲并评论其行迹,这难道不是我平生的一大快事吗?自古以来,圣门都以尊崇德性为宗旨。上天降生万民,万民禀受天性,纯粹而至善,灵明昭著而不昏昧,随感而应,变化流动而不止息。轻重厚薄,各有天理,清楚明白。践行这种德性的人,是能够与圣贤相似;守护这种德性的人,是不懈怠;损害这种德性的人,就是悖德。即使困苦勉励到了极点,做到别人一百次自己一千次,也只是从充实这种德性入手,并不是逆流而上去寻找源头;即使愚昧到了极点,自暴自弃,也只是被这种德性拘束,并不是气质丰厚而义理吝啬,所以困苦中学习,可以同圣神一道归宿;困苦中却不学习,最终就会同禽兽列在一起。” 难道你没有看到牛山上的树木吗?用斧头砍伐,用牛羊放牧,萌芽和叶子都被损害,树木光秃秃的,这仍然是一座山上的树木;不放牛羊去牧放,以保全它的萌芽和叶子,这仍然是一座山上的树木;不让斧头砍伐,以保全它天然的真性,这仍然是一座山上的树木。说养护它的方法有两类,而使它受到拘束、损害的本质也有两种,这可以吗?古人的高明博厚、悠久无疆,是使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的极致功效;而它根本在于中和。经纶天下的大经、建立根本的中和之极,又根本在于戒惧。戒惧的显著和明察,真是神妙啊!即使离朱也看不见它的形迹,师旷也听不见它的声音,但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没有一样不是仁德本体的经营条理。富贵而不放纵,叫作厚生;贫贱而不改志,叫作玉成;夭寿都不改变,叫作生时顺应天命、死时安然,这是事奉上天、事奉父母而保全归宿无二的学问。泛滥于许多歧途,困惑于影子和声响,即使终身沿行,也还不能谈论上达之道,更何况那些专注于训诂、沉溺于辞章、急于功利,却不实践、不学习的人呢!” 吴文正公生在宋朝末年,当时人们往往在空洞的言论上奔走追逐;他在盛年时才华出众,超拔于流俗之上,自任天下斯文的重任,住在险僻穷困的山中,靠箪食瓢饮度过一年四季,每天取《易》《书》《诗》《春秋》《孝经》来研读,概括古今而加以折中判断,尤其勤勉于三礼。当时学术界的名流,如程文宪、元文敏、董忠定,都带着礼物来向他请教疑义,迎请他讲学,甚至极力推荐他出任国学官;后来朝廷以节惠确定谥号,于是他同鲁斋并称,声望南北相映。当时有人铸造五色之物来补天的两处缺失,他巍然高立,足以覆盖天下。” 一峰罗文毅在《桃源行》的跋文中说:仲连投海,元亮仍然尊崇晋朝,这是文正公的志向。后来十年间有燕山一行,难道也是文正公的志向吗?因此他始终没有完成自己的志业,在那里滞留了三年。《尚书》说:‘谨慎对待开始,也要顾念结局。’其中的感慨很深。我又有所感。宋朝的国运已经终结,元朝的纲纪没有振作起来,但在华盖、临川一带,仍有伟人出现。如今圣朝和谐昌盛,正学得到宣扬,没有兵火的扰乱、困饿的痛苦、夷狄风俗的改变,山川都还存在,图书也可以考察,难道也会有人把天下斯文作为自己的责任吗?自我体认道,自我尊崇道,修养德性而凝聚道义,守正而明察,与天地日月同流,这在于后世之人。” 朝桢整饬自身品行,联合乡里,分割田地以扩大礼制,慨然具有免除包银、蠲免虚税的风气。上级官员以实际行动奖赏他们家。请吴地的同族,率领宗族盟友,直到贤能与年长者,考察文正公平素的操行并考核其归宿,或许可以用来引导这部年谱,不使前人的光辉湮没。” 尚志堂寿言 东廓子在山房研习《易经》,读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时,合上书感叹说:“从前的圣人,明察万物,考察人伦,使爱相合、使敬相同,以建立天地人三才的最高准则。乾道清明、坤道平夷,要从我自身立定心志;把百姓看作同胞、把万物看作同类,要从我自身确立天命。所有这些,都从良知良能出发而加以充实。所以德性与光明相合,便能获得无疆的贞正长寿。也可以说,是不失去赤子之心。如果不居于仁义的安宅,不走正义的大路,反而违背恻隐、羞恶的良知,从而丧失自己的本心,就会卑怯而渺小,将同萧艾、蟪蛄一样,在短暂的晦朔和春秋中一同昏暗。” 我的门人贺子义卿,自从幼年奉父亲文化甫之命来求学,已经四十多年了。文化甫生活贫困却努力学习,奉养寡母王孺人,以节操孝行闻名,却没有施展自己的志向,于是他的志向在义卿身上得到发扬。义卿任邳州知州时,整顿范围和清规,端正治理各项事务,在淮扬之间渐渐有了声誉。而颜宜人以祝寿之名告诉士人百姓,大家都早晚盼望他晋升高位。考核政绩已列为最优后,他因为触犯上官,拂袖径自回乡。颜宜人也安然接受,说:‘我从前侍奉你的父亲,奉养你的祖母,靠粗茶淡饭也很欣悦。如今你稍微富裕了,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改变操守。’有见识的人把她同尹母善于教养子女相比。义卿同我的儿子是姻亲,德涵往来于两家,多次派人来请求说:‘从前我的祖叔瑀翁建造尚志堂来树立自己的志向,又修整族谱、和睦宗族,忠文李公确实为它作序;孟琏翁拿出二千多石粮食勉励救济灾民,得到旌表和玺书,又创办义仓,以救济孤苦贫穷的人。文安刘公因为姻亲关系为它作铭并作跋。我在世俗中的建构上很不合群,义仓旧址又屡有讹误,所以想把自己附会于居家经营、成就技艺的宗旨。希望向师门求得一篇文字,接续前面两位公的事业,使母子相互依靠,顺应明命,享受晚年景象。’于是我叙述研习《易经》所得的守正长寿之道,作为祝愿。” 义卿率领诸弟世荣等低头努力,以充实自己的学问,融会气节而趋向道德,抛弃纷华而研求性命的深意,那么他的德行就会日益显著、日益明察,从孝悌出发而通达神明,还有谁能阻挡他呢?假使义卿沉溺于荣华利益,随世浮沉,即使获得三旌、万钟的富贵,谗言讥刺纷纷而来,回头看尚志堂的世代恩泽,仍如同远在霄汉;那么在师友切磋之中,究竟谁高尚、谁卑污呢?所以最上等的是顺应本性,以此决定自己的命运;其次是修养本性,以恢复天命;最下等的是违背本性,以致败坏命运。知道这三种情况的人,看待寿命,难道不应当像看火一样清楚吗?于是作《尚志堂寿言》。”

天申集序东廓子与绪山子游于泷冈,双江子肃客于崇玄之宫。四乡同志自远而切磋,盖钟氏预者五人焉。将别,钟生侃出天申集以征言,曰:昔先大父恭愍公以谏死于位,英宪二圣嘉之,有褒赠,有节惠,有延赏,有申赍,有祠典,而公卿至于山林有赞有传,有铭有碑有哀輓。虽儿童走卒,无不昭然以并忠文忠愍之列也。君子曰“显显令德,自天申之”,盖取之嘉乐云。诸生曰:夫钟子之述也,言其定矣。在昔南内潜居,沂藩改封,君臣兄弟之间盖岌岌焉。公独建大义,以及时省侍、择日建储为急。当时在廷之臣,自章廖一二公外,非逢恶觊宠,则缄默保位耳矣。而诏狱所逮,备极榜笞藤杖,封下腐瘞。浅土诗云“视天梦”,梦言其难谌也。夫天则亦有未定乎哉?东廓子曰:嘻,子将索之于外乎?则贫贱富贵夭寿,纷纷其不齐矣,夫安得而定?子将索之内乎?则惠迪从逆吉凶若影响矣,夫安得而不定?且试以贫且死为凶乎?则让国而迯,饿于首阳,其将为天所弃耶?试以富且贵为吉乎?则争国而得,尊为诸侯,富有四境之内,其遂为天所佑耶?曰:然则奚从而观其定?曰:舍鱼而取熊掌,口之定味也;舍生而取义,心之定理也。故志士不忘沟壑,勇士不忘丧元,言素定也。古之素位以学也,夷狄患难,举有以自得。自得者,得乎其天而已矣。方恭愍公之上疏也,逆鳞之批,业已闻之。马伏而毙,亦已兆之。假而有畏速死之念乎?则其仗义也,必馁矣。有觊后福之念乎?则其罹患也,必悔矣。弗馁弗悔,以求自得其天,即弗褒弗赍、弗志弗輓,其天者完矣,而况红葵肇其瑞,黄沙章其戒,白鹤表其异!天机炳炳,诚之不可掩如此。夫故大上尽性以知天,其次尽节以事天,其下悖(字迹不清,据文义而作)德以逆天。逆天者,虽宠利耉老,君子谓之天梏。

叙漳南道志漳南道志,志漳南道之政也。异时汀氓怙其岩险,以干天刑,乃分汀漳二部为道,专官莅之。自佥宪伍公希闵始,其后颁敕,改提督兵备事,权日重矣。而自成化庚寅至嘉靖庚子,尚未有志之者。笔山侯公廷训之至也,奋志饬治,罔敢暇豫。首以平居自警三说,及取法晋城长沙二条,颁于吏民。吏民惕然改观矣。乃稽于旧政,臧否得失,有遗征焉。稽于疆域,则形胜、关隘、兵防,有遗历焉。稽于郡邑,则城隍户口、田赋学校,有遗录焉。于是属上杭伍令125旁搜博访,以成新志,而亲定义例,为上下二卷。首以敕命示责任也;次以虔台所辖、与全闽诸图明体统也;次以因革事宜存鉴戒也;次以于郡卫及十六邑及所,各为图为纪,详职守也;其镇海安边及各水寨巡司特为图,重边防也。至是,漳南之政粲然指诸掌矣。笔山以其子秋官一元学二予,使来征言,且曰:漳南虽敝,先易斋公临之矣。守益尝闻诸父师曰,官箴之盭,士习陋也;士习之陋,正学荒也。故大人之学,直以天下为一家。君之使臣,其父之使子乎?子之受命于其亲也,仓庾之封藏,出纳罔弗晰也;墙垣寝奥之防,罔弗慎也;家众之联居耦耕,罔弗辑也;内奸外宄之萌叶,罔弗靖也;姻邻之交际连络,罔弗睦也,夫然后登之于籍,以报其亲,而贻其孙。谋臣之受命于君也,其有能理官如家乎?晰者或昏之,慎者或堕之,辑者或耰之,靖者或忽之,睦者或戾之,甚至于去其籍以便其身图。笔山之是举也,以驭郡邑,曰敏以孚士民,曰惠以尽职业,曰忠以范来政,曰智一物而群善备。其诸有得于一家之学,非耶?昔者先公之政,减供给以甦里甲;禁侈俗以敦礼教;分千百长以讋土豪。而抚讨剧寇,128疾不避,功成乞归,不待报而行。柱史李公如圭言于朝,锡金币于家。今乃得托,以垂不朽。其不肖孤寔有宠耀焉,夫安敢以谫芜辞!中丞李公显申明阳明先师诸令甲,以收宁一。柱史王君某按漳,新朱子之祠,皆有志于风教者。而伍令125为希闵公之裔,力缵先志,以光其世。于法皆当书。

译天申集序 东廓子同绪山子游览泷冈,双江子在崇玄宫恭敬地接待宾客。四乡有志于学的人从远方来切磋,大概钟氏参加的有五人。将要分别时,钟生侃拿出《天申集》来征求序言,说:“从前先祖恭愍公因进谏死于职任,英宗、宪宗二圣都嘉奖他,有褒奖赠赐,有依节义定谥,有延及子孙的赏赐,有申报赐予,有祠祀典礼;公卿直到山林隐士,都为他作赞、作传、作铭、作碑、作哀挽。即使儿童和差役,也没有不明白地把他同忠文、忠愍列在一起的。君子说:‘显赫美好的德行,是上天申明它。’这大概就是从《嘉乐》中取意的。诸生说:钟子的叙述,所说的已经确定了。从前南宫之内皇帝潜居,沂藩改封,君臣兄弟之间形势十分危险。恭愍公独自建立大义,把及时省视侍奉、选择日期册立太子作为急务。当时在朝廷中的臣子,除了章、廖一两位公外,不是逢迎恶意、希图宠幸,就是闭口沉默、保全职位罢了。而被诏狱逮捕之后,备受榜笞、藤杖等刑罚,封闭后被腐烂埋葬。浅土诗说‘视天梦’,意思是说天意难以取信。难道上天的法则也有尚未确定的吗?”东廓子说:“唉,你要到外在事物中去寻求它吗?那么贫贱、富贵、夭折、长寿纷纷不齐,怎么能够确定呢?” 你要到内在去寻求它吗?那么顺从善道、违逆正道,吉凶就像影子随形一样分明,怎么能说它没有确定呢?且试着把贫穷而死看作凶祸,那么让出国君之位、逃到首阳山挨饿的人,难道会被上天抛弃吗?试着把富贵看作吉祥,那么争夺国位而得到它、尊贵到成为诸侯、富有四境之内的人,难道就一定受到上天保佑吗?有人问:‘既然如此,应当从哪里观察它的确定性?’我说:舍弃鱼而选择熊掌,是口味已经确定;舍弃生命而选择义,是心中的定理。所以有志之士不忘记死于沟壑,勇士不忘记丧失首级,因为他们的言志本来就已经确定。古人安于自己的处境而学习,无论夷狄或患难,都能有所自得。所谓自得,不过是得到了自身所禀受的天性罢了。当恭愍公上疏时,触犯皇帝威严的批评,已经听到了;马匹伏地而死,也已经预示了这一点。假如他有畏惧而想赶快逃避死亡的念头,那么他的仗义必然会馁弱;假如他有希图后福的念头,那么他遭受祸患时必然会后悔。他既不馁弱也不后悔,只求自己得到本有的天性;即使没有褒奖、没有赏赐、没有志铭、没有挽章,他的天性也已经完整了,何况还有红葵首先显出祥瑞、黄沙彰显警戒、白鹤表明奇异!天机昭明灿烂,诚实不可掩盖,正是如此。所以上等的人穷尽本性来知天,其次的人穷尽节操来事天,下等的人违背(字迹不清,据文义作“悖”)德性来逆天。” 违背上天的人,即使受到宠爱、获得利益并长寿,君子也说这是上天对他的桎梏。叙漳南道志 《漳南道志》,记载的是漳南道的政务。从前汀州百姓凭恃山岩险阻,触犯天刑,于是把汀、漳二部划分为一道,专门派官员治理。从佥宪伍公希闵开始,后来颁布敕令,改为提督兵备事务,权力一天比一天重。但从成化庚寅到嘉靖庚子,仍然没有人编修志书。笔山侯公廷训到任后,奋发立志整饬治理,不敢有片刻闲暇。首先把平日自我警戒的三条训说,以及取法晋城、长沙的两条办法,颁给官吏百姓,官吏百姓都警醒而改变态度。于是考察旧日政务,查明善恶得失,留下可供征验的记录;考察疆域,记录地形险要、关隘和兵防,留下可供沿革考察的依据;考察郡县,记录城池、户口、田赋和学校,留下详细档案。于是命上杭伍令125广泛搜集、访问资料,编成新志,并亲自确定体例,分为上下二卷。开头用敕命显示责任;其次说明虔台所辖地区以及全闽各图的体统;其次记载沿革事务以保存鉴戒;其次对郡、卫、十六邑以及各所,分别绘图、立纪,详细说明职守;镇海、安边以及各水寨巡司,另行绘图,以重视边防。到这时,漳南的政务就清楚明白,像指在手掌上一样了。” 笔山让他的儿子秋官一元学习于我,派他来求取序言,并且说:“漳南虽然弊敝,先父易斋公曾经治理过它。守益曾听父辈和老师说:官箴之所以乖违,是因为士人的习气鄙陋;士习之所以鄙陋,是因为正学荒废。所以大人的学问,直接把天下看作一家。君主使臣下,难道不就像父亲使唤儿子吗?儿子从父亲那里接受命令,对于粮仓的封藏、出纳,没有不明察的;对于墙垣、寝室深处的防护,没有不谨慎的;对于家中众人联合居住、共同耕作,没有不和辑的;对于内奸外寇的萌芽,没有不平靖的;对于姻亲邻里的交往联络,没有不和睦的。然后把这些登记在册,来报答父亲,并留给子孙。谋臣从君主那里接受命令,有谁能像治理自己的家一样治理官府吗?明察的有时变得昏暗,谨慎的有时变得怠惰,和辑的有时变得纷乱,平靖的有时变得忽略,和睦的有时变得乖戾,甚至删去登记来便利自己的谋划。笔山这样做,用来驾驭郡县,总的说是敏捷而使士民信服,是仁惠而尽到职分,是忠诚而给后来的政务作榜样,是智慧而专精于一事却使众善都具备。难道他不是从治家之学中有所获得吗?” 从前先公治理时,减少供给以使里甲苏醒;禁止奢侈风俗以敦厚礼教;分设千户、百户长以震慑土豪。他安抚、讨伐强盗,疾病也不回避;功成之后请求归乡,不等候报答就离开。柱史李公如圭向朝廷进言,朝廷便把金币赐给他家。如今我才得到这个机会,把他的事迹托付于文字,使之流传不朽。作为他不肖的孤子,实在承受了光宠荣誉,怎敢以文章浅陋荒芜为辞!” 中丞李公申明阳明先师的各项法令,以收束并安定民心。柱史王君某巡按漳州,重修朱子的祠堂,他们都有志于移风易俗、推行教化。伍令125又是希闵公的后裔,努力继承先人的志向,以光耀自己的家世。这些事依法都应当记录。”

野亭少傅刘公摘稿序正德辛未,益试南省,受知于野亭刘公。逾月,公赐敕扫先茔,亟趋以别公,握手语曰:吾归不复来矣。子国器也,善自爱,宁直无媚,宁介无通,宁恬无竞。益拜而服膺焉。其冬,公遂致其事,而益亦侍先大夫汤药于家。嘉靖已亥,益再入京,获见公之孙中书存恩,求公遗稿,得若干卷,为摘其范世者,图梓之,而归遗稿,俾藏于家。序曰:圣门之论君子,以彬彬为彀率,质偏则野,文偏则史。史与野悬矣,而爽于中均焉。公顾避君子而甘于野,则何居?盖林放之问,圣人大之,而宁俭宁戚,视礼之本若偏胜,然伤世之陋,而思约之也。先进之从,慨然避君子而甘于野,迹公之志也。其以礼乐从先进乎?益历仕途,阅公卿大夫多矣,其有怯于进而勇于退如公者乎?其有翰苑二十七年始以东宫恩进学士乎?其有以南太宰召制诰、入文渊、进少傅、直英武,凡七越月以十二疏乞休乎?其有历相位,家无馀赀,既归,不问生产,犹分俸馀以颁贫饿乎?其有杜门谢客,自为墓志,戒勿请祭129赠谥、勿干诔輓乎?其有优恩存问,侃侃陈谢,直以史鰌尸谏自许乎?世方抵巇,独尔静退;世方濡滞,独尔猛决;世方骄逞,独尔慈朴;世方誇诩,独尔澹寂;世方软媚,独尔戆鲠。则见谓为野也,亦宜。近习导武庙初摇成宪,公叹曰,吾讲读旧臣也。疏戒逸游,崇圣德,力议近习。及乞休,慰留甚渥。复叹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吾不忍强颜以负初心,以干清议。呜呼,孰非旧臣?孰无初心?孰不闻清议?而公独萃以自任耶?归乡不见客,或劝之,答曰:谀词巧说不曾习学,卑礼谄态不曾操演。知者谓为粗鄙,不知者且以为简傲。即公肮脏于山林,其能脂韦于朝著耶?上入正大统,两遣行人同洛阳刘公存问,上疏陈谢,愿缉圣学,守祖训,进忠真,抑邪谄,开言路,选将帅,惜赏賫,罢土木。其于驭朽履冰,眷然剀切。又请时御文华,召辅臣及九卿长贰,及巡抚藩臬来朝者,各疏卓异,直写知见,无堕毁誉,萃诸御屏,而时拔之。公用世未尽之蕴,岂悻悻长往,不复预人间事耶?汉室安刘托诸木强而多智之平难以独任淮南逆谋独惮汲直而阿世之弘,如发蒙振落。然则,野者何负于国哉!悠悠岁月,德业不逮。宁直宁介,野态如旧。敝帚千金,坐愧国器。公绝笔诗曰:贪痴颜面如尘土,百岁我犹生气在。抱此英英,神游四极,其尚以为不负知己乎?公之子元嗣以致仕恩入中书,与孙存恩咸不坠家训,能守官以亢宗,而力未能登诸梓。海内豪杰,宁无毅然思从先进者?当能梓之以为尚野者规。

诸儒理学要语序东廓子曰:嗟乎,自子思孟氏没,而真儒几无传矣。非无传也,传之者弗真,则醇疵相杂,犹无传也。杨子云曰,通天地人曰儒。其言是也。大玄准易,载酒问奇,果且以是为通乎哉?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异俗,刚柔轻重迟速异齐,将奚而通之?语不云乎?闭门造车,出门合轨。言规矩同也。故善学者操规矩以出方圆;不善学者执方圆以拟规矩。夫无思无为、常寂常感,天然自有之规矩也。中以言乎体也;和以言乎用也;戒惧以言乎功也;位育以言乎变化也。故曰祖述宪章。上律下袭,如天地覆载,如四时,日月错行而代明。曰杀而不怨,利而不庸,过化存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其天德王道之大成乎?以训诂者尚其专;以词章者尚其华;以著述者尚其博;以勋业者尚其成。其经营布置,层方叠圆,非无可观也,而天规天矩偏倚乖戾,贸然莫或图之。至元公淳公始克续不传之脉,揭圣之可学,则以一者无欲为要;答定性之功,则以大公顺应学天地圣人之常。揆诸邹鲁,何异代而同符也!以横渠之精思力践、妙契疾书,而犹不免于出入。明睿考索之箴,吾儒醇疵这几也。明睿者,其屡空乎?考索者,其億中乎?億中之敏,若善射覆者,十发而九中,然犹不免于億也。屡空者若置覆,洞然心目,无俟推测而得矣。洛中高弟宣畅师说,各以所闻,不免牴牾。而建安清田流派,至分门立户,几若不相容。然后之学者,沿旧则信耳以自是,党同则动气以相角。其能超然窠臼、直求天真,吾见亦罕矣。呜呼,安得江汉以濯,秋阳以暴,渊渊浩浩,折群淆以一学术乎?嘉靖甲辰,吾友鲁明卿氏守茶陵,出其平日所抄诸儒要言,于宋自濂溪公而下得十人焉,于国朝自阳明公而上得五人焉,刻之洣江书院,以嘉惠诸生,其用心亦良苦矣。凡我同志,相与反身而求之,戒惧勿离,以深造集义之节度,则规矩诚设,左右逢源,得心应手,不言而喻,夫是之谓知言。

译野亭少傅刘公摘稿序 正德辛未年,我参加南省考试,受到野亭刘公的知遇。过了一个月,刘公奉敕祭扫先人坟墓,我赶紧前往同他告别。他握着我的手说:‘我回去以后不会再来了。你是国家的栋梁,要好好爱护自己;宁可正直,也不要谄媚;宁可耿介,也不要钻营交结;宁可恬淡,也不要争逐。’我拜谢后铭记在心。那年冬天,刘公便辞去职事,而我也在家侍奉先父服药。” 嘉靖己亥年,我再次进京,得以见到刘公的孙子、中书舍人存恩,向他求取刘公遗稿,得到若干卷。我摘录其中可以作为世人规范的部分,计划刊刻,又把遗稿送还给他,使它收藏在家中。” 序言说:圣门论君子,以文质彬彬作为标准;质朴偏重就显得粗野,文饰偏重就像掌故之士。掌故之士同粗野相距很远,但在内在本质上也同样失当。刘公反而避开君子之道,甘愿处于粗野一边,那该怎样解释呢?大概林放询问礼的根本,圣人认为他的见解很高明;宁可俭朴、宁可忧戚,看起来像是礼的根本偏重一端,实际上是因为痛感世俗的鄙陋,所以思考以简约来矫正它。孔门先进一派的追随者,慨然避开所谓君子之饰而甘愿质朴,这正是刘公的志向。他是以礼乐追随先进一派吗?我历经仕途,见过的公卿大夫很多,有谁像刘公这样怯于进取而勇于退处呢?有谁在翰苑二十七年后,才因为东宫恩典晋升为学士呢?有谁被召为南太宰,负责制诰,进入文渊阁,晋升少傅,值守英武殿,前后仅七个月,却上十二道疏章请求退休呢?有谁历任宰相之位,家中没有余财,归乡以后不问生产经营,还把俸禄余钱分给贫饿的人呢?有谁闭门谢客,亲自撰写墓志,告诫不要请求祭祀、赠官、赐谥,也不要请人作诔文挽章呢?有谁受到优厚恩典慰问时,直率地上疏陈谢,把自己比作史鰌那样以尸谏争呢?世人正处于投机钻营之时,只有你安静退让;世人正处于拖沓滞缓之时,只有你果断勇决;世人正骄傲逞强之时,只有你慈爱朴实;世人正夸耀自矜之时,只有你淡泊寂静;世人正软弱谄媚之时,只有你刚直鲠正。” 所以世人称你为粗野,也是适宜的。近习之臣诱导武宗开始动摇成法,刘公叹息说:‘我是讲读旧臣啊。’于是上疏劝诫不要纵情游乐,尊崇圣德,并极力议论近习之臣。等到他请求退休时,皇帝慰留得十分优厚。他又叹息说:‘既然不能胜任职务,就应当退下。我不忍厚着脸皮强留下来而辜负最初的心愿,招致清议的非难。’唉,谁不是旧臣?谁没有初心?谁没有听说清议?为什么只有刘公把这些都集中起来,独自承担呢?他回乡后不接见客人,有人劝他,他回答说:‘阿谀的言辞、巧妙的说法,我从来没有学习过;卑下的礼节、谄媚的姿态,我从来没有操演过。了解我的人会说我粗鄙,不了解我的人还会以为我简慢傲慢。刘公在山林中尚且如此刚直,他难道会在朝廷中变得圆滑吗?” 皇帝即位,进入正统之后,曾两次派使者同洛阳刘公一同慰问刘公;刘公上疏陈谢,希望皇帝缉熙圣学、遵守祖训、进用忠贞正直的人、抑制邪曲谄媚的人、开通言路、选择将帅、珍惜赏赐、停止土木工程。他对驾驭朽木、行走薄冰般的国事,忧虑深切而言辞恳切。又请求皇帝时常驾临文华殿,召见辅臣以及九卿长贰、巡抚藩臬等来朝官员,各自上疏陈述政绩卓异之处,直写自己的见闻,不要受毁誉影响,把这些汇集到御屏上,皇帝随时选拔任用。刘公尚有未尽的经世才学,难道会悻悻然长久离去,不再参与人间政事吗?汉朝安定刘氏天下,曾把重任托付给木强而多智的陈平,凭他一人平定淮南叛乱;淮南王独独畏惧汲黯,而阿附世俗的公孙弘,平庸得如同启蒙振落。既然如此,所谓粗野的人对国家有什么亏负呢?漫长岁月过去,德业没有赶上前人;宁可正直,宁可耿介,粗野的姿态依旧。敝帚也当作千金,想到自己便愧对国家的栋梁。刘公临终绝笔诗说:‘贪婪痴妄的脸面如尘土,活到百岁我仍然生气勃勃。’怀抱这种光明英发的精神,神游四方,他大概会认为自己没有辜负知己吧?”},{ 您的儿子元嗣凭借父亲致仕的恩典进入中书,和孙存恩都没有丢掉家传的训诫,能够坚守官职以光大宗族,只是力量还不足以把这些文字刊刻出来。天下豪杰,难道没有毅然决心追随前贤的人吗?应当有人把它刊刻出来,作为尚野的规诫。诸位儒者理学重要言论序 东廓子说:唉,自从子思、孟氏去世以后,真正的儒学几乎没有传承了。并不是没有传承,而是传承它的人不够纯真,于是精粹与瑕疵混杂,也就如同没有传承一样。杨子云说:“通晓天地人三才的,叫作儒。”他这话是对的。《太玄》仿效《易经》,载酒求问奇异之理,果真可以凭这些算作通晓天地人吗?天是多么高,星辰是多么遥远,宽广的山谷和大河各有不同的形制,百姓生活在其中,各有不同的风俗;刚柔、轻重、迟速,各有不同的调配,将凭什么使它们贯通呢?古语不是说过吗:“关起门来制造车辆,出门以后车轮就能合乎车辙。”说的是规矩相同。因此,善于学习的人掌握规矩来产生方圆;不善于学习的人拘执于已经形成的方圆,反过来揣度规矩。那无思无为、常寂常感,正是天然自有的规矩。“中”是说本体;“和”是说作用;“戒惧”是说修养功夫;“位育”是说变化。因此说要继承祖先的事业,遵循先王的典章。上承天理,下相承袭,像天地覆盖承载万物,像四时运行,像日月交替运行而轮流发出光明。所谓“施行诛杀而不使人怨恨,施利益而不自以为功,所过之处教化流行而精神长存”,就是上下与天地同其流行。这大概就是天德王道的最高成就吧?以训诂为业的崇尚专精,以词章为业的崇尚华美,以著述为业的崇尚广博,以功勋事业为业的崇尚成就。他们的经营安排,层层铺陈,方圆相叠,并不是没有可观之处;可是对于天道的规矩,却偏斜乖谬,仓促之间没有人能够把它谋划清楚。直到至元公、淳公,才终于能够接续那已经失传的道统:阐明圣人之道是可以学习的,把“纯一无欲”作为要旨;回答“定性”的功夫问题,则以“大公顺应”、学习天地圣人的常道为宗旨。拿它与邹鲁之学相考察,有什么不是异代而同符的呢!即使像横渠那样精思力行、精妙契合而迅速著述,仍然免不了有所出入。“明睿考索”的箴言,大概就是我儒学说中的精粹和瑕疵吧。所谓明睿,难道不是达到“屡空”的境界吗?所谓考索,难道不是凭推测而多有猜中吗?这种猜中的敏捷,就像善于射覆的人,十次发射九次命中,然而仍然免不了有猜测。达到“屡空”境界的人,就像把覆物放在那里,心目洞然明彻,不必推测便能获得答案。洛中高弟宣扬畅达师说,各自依据所听闻的内容,免不了彼此抵牾。而建安清田一派,到了分立门户的地步,几乎像彼此不能相容。这样一来,后世的学者沿袭旧说,便相信自己的耳目而自以为是;结党附和同类,便动怒争斗。能够超然摆脱窠臼,直接寻求天然真实之道的人,我见到的也很少。唉,怎样才能得到江汉之水来洗涤,得到秋日的阳光来曝晒,使学术渊深浩大,剖析群说的混杂而归于一统呢?嘉靖甲辰年,我的朋友鲁明卿先生任茶陵守,拿出他平日抄录的诸位儒者的重要言论:宋代自濂溪公以下有十人,本朝自阳明公以上有五人,刻在洣江书院,用来嘉惠诸生,他的用心也实在很苦心了。凡是与我志同道合的人,都应当共同反省自身而求取这些道理,始终戒慎恐惧而不离,以深造积集义理的工夫和规范;这样,规矩确实已经建立,便能左右逢源、得心应手,即使不说也自然明白,这就叫作懂得言语的意义。

重刻唐宋白孔六帖序姑苏喜刻奇书,而白孔六帖尚阙焉。观风者摹善本告于虞山陈中丞曰,公老而劬学,其扩二公之传。中丞默思曰,是必得富而好义者共之。乃以告于太学生谭照及晓等。校讹补阙,毕力而登诸梓。梓甫成,而予自南雍归。中丞携谭生迓于虎邱之上,以请其义。东廓子曰:圣门之学,其犹医乎?大上淳德合和,调四时,从八风,以通神明;其次察衡权别,逆从以密腠理,以固精骨,而无戾于圣度;又其次则稽针焫,注虫鱼,类同分异,旁搜冥索,以自附于岐黄。故博学而识与一以贯之犹殊门异轨,而况其下者乎?中丞曰:若是,则固可废与?曰:昔者圣门揭诗之要,一言以蔽三百,曰思无邪。而其训诸小子也,曰可兴可群,而又曰可怨,曰事父事君,而又曰多识鸟兽草木。故不善学者,虽诵关睢殷武,不能授政以专对;而善学者,虽孺子之歌,足以崇德而修慝。夫白孔二公之劳于是帖也,下至稗官野录、释偈道典,其为沧浪,清浊溥矣。是独不可择善而从乎?而奚以废为?曰:然则,可广其传与?曰:陆敬舆之居忠州也,聚今古集验方五十篇,以疗瘴疠。彼其匡君救时、郁而弗宣,殆其恻隐之绪馀乎?兹帖之刻,乐与好事者公之。比诸中郎之秘异书以自助者,异矣。而奚患其弗传?吾辈今之虎邱,固亦六帖也。以登眺者取诸石壑,以奇丽者取诸烟树,以词华者取诸题咏,以伎术者取诸剑,以清玩者取诸泉,以雄霸者取诸阖闾,以禅谈者取诸生公,以气节者取诸东坡,以道谊者取诸和靖,以高风者取诸延陵,以至德者取诸泰伯。学者其善取之而已矣。

资治通鉴补刊序嘉靖辛丑,益与李子本同官南雍,纵言及于治道,李子曰:治道之要,鉴于古而已矣。人之修容以窥鉴也,虽躁且惰者,瞿瞿思正其衣冠也,而况鉴于古。鉴于人,独无兴替得失之感乎?昔在司马公光,与刘子攽、刘子恕、范子祖禹接春秋以作编年,合十六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凡国家盛衰、生民休戚,善可法而恶可戒,寔惓惓焉。三代而下,其真资治之金镜乎!益曰:予尝稽其志矣,古语有之,人举其疵必怒,而鉴照其丑则喜。故无心者可感通,而有意者或扞格。方公之辞枢密分司京西也,适当变法之冲,其所欲匡主庇民,咸托诸书以自见,使读之者触其天机,将有不言而喻,则幹乾转坤之功,岂必于身亲之?故智伯才德之论,樊英名实之说,牛李维州之争,与啬夫弘羊之旨,同出而异条。兹其良工铸鉴之若心乎!李子曰:是书也,胡氏三省尝注之,刻藏南雍,而尔稍缺139焉。如及时补之,庶以广先哲望治之传。乃属六堂之彦,谕诸生以义助工者听。而徽州汪生文琯愿出力独任之,遂嘉而许焉。刻未毕,而予南归。李子命汪生以授首简于山中。披阅连日,粲然完矣,乃拜手而序之。曰:富哉,鉴乎!善取诸鉴者,如邹忌之相齐以自鉴,如忌之悟齐王以鉴于国,其庶矣乎。夫忌之昳丽不及城北徐公,而其妻美之,妾美之,宾客交美之,及窥鉴而自视,瞠然以为弗如也。寝而思之曰,妻之美我,私我也;妾之美我,畏我也;宾客之美我,有求于我也。以齐国之富且尊,是三蔽者滋甚矣。入以告于威王。威王矍然下令,吏民面刺过者受上赏,上书谏者受中赏,谤讥于市而闻者受下赏。于是燕赵韩魏咸朝。是非善鉴之明征乎?宋之诸帝诸相,其自标许过齐远甚,果不为三蔽所眩,则必念稼穑之艰难,而不忍于纲花石起艮狱矣;察左道之诞,而不甘于班金籙、建神霄矣;严忠邪之辩,而不至于任汪道、黜宗李矣;预夷虏之防,而不至于恃六甲、割三镇矣;揽威福之柄,而不至于亭香兰、撰福华矣。悲夫,资治之望,竟为邻国所揶揄也!后有作之者,即殷鉴而求之涑水,其犹炳炳乎?虽然,有机焉。吾目无翳,则对影可以照鬚眉。糠粃入之,则抚形而不睹山岳。心体通塞之妙,何以异于是?是故,惟唐虞能精一以执中;惟伊傅能咸有一德以沃心;惟孔鲁能一以贯之而别于博学以识。兹出治之大本达道也已。豪杰林立,宁无出力独任之者?草莽虽病,尚拭目以观其成。

译重刻《唐宋白孔六帖》序 姑苏一向喜爱刊刻奇书,但《白孔六帖》还没有刻本。负责观风的官员摹取善本,告诉虞山陈中丞说:‘您年老而仍勤奋好学,应该扩充白、孔二公的流传。’中丞默默思量说:‘这一定要有富裕而又喜好义举的人共同承担。’于是便把这件事告诉太学生谭照、谭晓等人。他们校正讹误、补足阙文,竭尽全力把它刻印出来。书版刚刚完成,我也从南雍回来。中丞带着谭生到虎丘上迎接我,请我说明其中的意义。东廓子说:圣门的学问,难道像医术一样吗?最高一层,是以淳厚的德性合和万物,调节四时,顺应八风,使神明得以贯通;其次,是考察权衡,辨别顺逆,以细密调理腠理、坚固精气筋骨,而且不违背圣人的法度;再其次,是考究针刺艾灸,注释虫鱼,类比相同、分辨差异,广泛搜求幽深隐晦之理,以便自附于岐黄之学。所以,博学而有所识,并且能用一个根本道理贯通一切,尚且如同门路不同、轨道有异,何况更低一等的呢?中丞说:‘如果这样,那么这部书本来可以废弃了吗?’我说:从前圣门揭示《诗经》的要旨,用一句话概括三百篇,就是‘思无邪’。而他教导小子们,又说《诗》可以使人兴发情志、合群相处,又说可以表达怨情;说可以用来侍奉父亲、侍奉君主,又说可以使人广泛认识鸟兽草木。因此,不善于学习的人,即使诵读《关雎》《殷武》,也不能把它用于处理政务和专对使者;而善于学习的人,即使是童子的歌唱,也足以崇尚德性、修正邪念。白、孔二公编纂这部帖的功劳,下至稗官野史、释家偈语和道家经典,像水汇入沧浪江一样,清浊都广泛包容。难道唯独不能选择其中的善处而遵从吗?为什么要废弃它呢?中丞说:‘既然这样,可以扩大它的流传吗?’我说:陆敬舆居住忠州时,汇集古今验方五十篇,用来治疗瘴疠。他匡正君主、拯救时局而心中郁结未能宣泄,大概就是这种恻隐之心的余绪吧。如今把这部帖刻印出来,我很乐意与喜好此事的人共同分享。和后汉中郎蔡邕秘藏奇异书籍以自我助益相比,这完全不同。又何必担心它不能流传呢?我们这些人今日游虎丘,本来也可以把虎丘看作一部《六帖》:登临眺望的景物,取自石壑;奇特秀丽的景物,取自烟树;文辞华美的内容,取自题咏;技艺方面的内容,取自宝剑;清雅可玩赏的内容,取自泉水;雄伟霸业的内容,取自阖闾;禅理谈论的内容,取自生公;气节方面的内容,取自苏东坡;道义方面的内容,取自和靖;高尚风范,取自延陵;至高的德行,取自泰伯。求学的人,只要善于从中取法罢了。《资治通鉴补刊》序 嘉靖辛丑年,我和李本先生同在南雍任职,纵论到治国之道时,李先生说:‘治国之道的关键,只在于以古人为鉴罢了。人修饰容貌而对着镜子照,即使是急躁懒惰的人,也会仔细地想着把衣冠整理端正,何况以古代为鉴呢?以人为鉴,难道独独没有兴衰成败的感触吗?从前司马光和刘攽、刘恕、范祖禹接续《春秋》的编年体例而编书,合计十六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凡是国家的盛衰、百姓的忧乐,以及善行可以效法、恶行可以警戒的事情,都认真记载其中。这大概就是三代以后真正能够资助治道的一面金镜吧!’ 我说:我曾经考察过他的志向。古语说,人若指出他的缺点,他一定发怒;而镜子照出他的丑态,他却会高兴。因此,无心求取的人反而可以感通,有意求取的人有时却会受到阻隔。司马公辞去枢密职任、分司京西之时,正处在变法的冲击之中;他想匡正君主、庇护百姓的心愿,全都寄托在书中以表达自己,使读书的人触发内在的天机,将有不待言说便能明白的效果,那么扭转乾坤的功劳,难道一定要亲自去做才算吗?所以,智伯关于才德的议论、樊英关于名实的说法、牛李关于维州的争论,以及啬夫、弘羊的主张,虽然内容各异,实则同出一源。这难道就是良工铸造镜子时的心意吗?李先生说:‘这部书,胡三省曾经作过注,刻藏在南雍,但现在稍有缺漏。若能及时补刻,也差不多可以扩大先哲希望天下得到治理的传承了。’于是嘱托六堂的贤士,告诉诸生,愿意以义举资助工程的人听凭其意。徽州汪文琯愿意独自出力承担此事,于是嘉奖并答应了他。书还没有刻完,我便南归了。李先生命汪生把首册交给我带到山中。我连续阅览了几天,书已经灿然完整,于是拜手作了这篇序。我说:镜子真是丰富啊!善于从镜子中取法的人,就像邹忌在齐国任相时以自身为鉴,又像邹忌使齐王以国家为鉴,这才差不多了吧。邹忌的容貌俊美,比不上城北的徐公;可是他的妻子说他美,妾说他美,宾客也都争着说他美。等到他照镜子看看自己,瞪大眼睛认为自己远不如徐公。晚上躺下思考说:妻子说我美,是偏爱我;妾说我美,是害怕我;宾客说我美,是有求于我。齐国这样富裕而尊贵,这三种蒙蔽就更加严重了。他入朝把这件事告诉威王。威王惊悟,立即下令:当面指责我的过错的官吏和百姓,给予上等奖赏;上书劝谏的,给予中等奖赏;在街市议论讥刺而被我听到的,给予下等奖赏。于是燕、赵、韩、魏都来朝见。这难道不是善于以人为鉴的明显证明吗?宋代那些皇帝和宰相,自以为是的程度远远超过齐王;如果果真没有被这三种蒙蔽迷惑,就一定会想到耕种收获的艰难,不忍心因搜求花石而兴起牢狱之祸;会察觉旁门左道的荒诞,不甘心颁赐金箓、营建神霄;会严明忠臣奸臣的区别,不至于任用汪道、贬斥宗泽和李纲;会预先防备夷狄,不至于迷信六甲而割让三镇;会掌握威权福柄,不至于营建亭香兰、撰写福华。可悲啊,资助治道的希望,竟然被邻国所讥笑了!后世若有人继续写作这部书,便从殷鉴中寻求,并在涑水取法,它难道还不能光明显著吗?虽然如此,其中还有关键所在。我的眼睛没有翳障,对着影子便可以照见胡须眉毛;糠秕进入眼中,即使抚摸自己的形体,也看不见山岳。心体通达或闭塞的奥妙,和这有什么不同呢?因此,只有唐尧、虞舜能够精纯专一而执守中道;只有伊尹、傅说能够使天下人同有一个德性来滋养君心;只有孔子、鲁人能够用一个根本道理贯通一切,而区别于仅仅博学多识。这就是出治的大根本、大道理罢了。豪杰如林,难道没有人愿意出力独自承担吗?我虽身在草野而困顿,仍将擦亮眼睛等待看见它成功。

冷溪王氏族谱序某童时习闻易斋大夫庭训,曰:红巾之变,高祖靖斋公以智勇为乡所推,保障二十馀年。时冷溪王翁吾吾以十万称富户,群贼谋噬之。公提兵以援,遂以子乐山府君赘于家。洪武初,兵部言旧僭名号,戍边逾十年。王翁以富户填京师,府君两以赘免,归与王夫人拮据立家,生四丈夫子。迄于今,澈源支皆王夫人之瓜瓞也。某谨识之,弗敢谖。及访于冷溪,则其彦曰乔曰崇曰濡曰应等,协力立始祖祠矣。谒之,则吾吾翁无后,乃议产龛以袝始祖,以永王夫人之孝。嘉靖辛酉,乔等相率以族谱征言,曰:王之先,出泸溪公。公之玄孙曰丞伯曰方伯,当宋理宗景定庚申,自邑城茅堂徒城南浮山之阳,是为冷溪始祖。二世祖麟叔生五男,曰诚存、晋唐、养素、泸川、申如,善殖产,以富甲于邑,称为十万王家。元末兵燹,谱系付烈焰,子孙奔窜四出。其后以武显,若云南蒙化卫指挥讳本;以文显,若湖广益阳县茅家山别驾昆季,讳澄讳渊,若四川眉州小南街知县讳榦。各蕃衍不替。四世祖爱吾,以儒捐赀,助本州姜侯明修大成殿及文昌井,事载邑志。吾吾翁,其弟也。五世祖尊阳,号竹西,本州副潘岳荐举为学宾。六世祖韶,任浦江二尹,徙于永新之田西。八世崇,以例举吏目于桂阳,有政绩。十世燦,任浙江仁和典吏,至乔则九世孙也。乔承吾考南轩之训,与兄方、侄辎裒集谱系,将锓梓而力未逮。独念族属落莫,无以光显前闻。而女之适名家,多以外孙显。讳仕明,女适封兵部尚书彭毓义,是生太(原作大)师文献公;讳叔贤,女适赠御史罗拙轩,是生宪副克庵公;讳则廉,女适封大理评事刘威,是生宪使东轩公,施于内翰;讳恭武,女适彭太师侄颋,是生员外峦如易斋公,施于我司成。其先世预宠嘉之,愿惠训言以贻我后之人,俾知所佑启用,无湮泸溪公之绪。某谨受之。会困于痰火,未克就。乔等每见,屡督之。则敬述所闻以复。曰:宅相之兆,青鸟家尝言之矣。吾儒之夺神工、改天命,上不在天,下不在地,而决诸吾心操舍之微。慎而修之,可以升美大;怠而悖之,不免沦暴弃。古之善存其心者,自戒自惧,顾諟明命。无忝可以孝亲,匪懈可以忠君,友于可以和兄弟,协比可以睦姻邻。若然者,虽考涧阿、饫藜藿,不失为求多福。若怠肆淫泆,越厥命以自覆,虽都三旌、亭万钟,不免为自作孽。昔在泸溪公,以劲节浩气与忠简声气相求,英俊颜厚奸谀骨寒二诗,读之有跞千古、凌三光之兴。计一时气焰如格天阁者,荡为飘埃,贻来世嗤唾。识者将何所择焉?诸君创祠以尊祖,修谱以睦族,此仁义之良也。继自今,陈其文必核其义,事死如生,事亡如存,视贫如富,视疏如亲,务敦一本之实,而免于秦越之恝。达则与民由之,穷则修身见于世。庶式浚泸公之源,以放于海,其我易斋大夫之灵,预宠嘉之。古城寿言嘉靖乙已之夏,东廓子与同志聚梅坡,历古城,纵言及于风俗,曰:夫家莫贵于范矣,国莫贵于倡矣,天下莫贵于教矣。谗说殄行,唐虞所不免,而纳言明刑,俾协于中,则海隅苍生罔敢不应,而顽苗且即工,其教之畅乎?否则淫酗以化,师师(疑为“帅”)非度,而大小且草寇奸宄,奚其教?唐非无侈也,豳非无隋也,鲁非无夸诈也,而崇勤俭,课耕桑,秉信义,相与守之弗变,其倡之隆乎?否则溱洧相谑,宛邱屡舞,靦然而无忸怩,奚其倡?石氏孝谨,杨氏清白,柳氏礼法,子弟若律令条格,瞿瞿惟恐获戾,其范之立乎?否则僭侈相竞,贪戾相戕,如城狐市虎,骇听而悚视,奚其范?吾党之士,果能徙义改过,恻恻焉讲学以修德,则范以鉶鼎,倡以宫羽,教以铎鞀鼓磬,风移俗易,其犹有望乎。自斋王子避席而请曰:贞善欲有言,然若吾翁醒149先生,其可以范乎哉?奉祖母周以色,养怡诸叔以厚存恤,150151族祀以尊祖,籍宗法以联族,训不肖兄弟以志于学,兹登大耋矣。夙兴夜寐,犹以为子孙先。邹子曰:醒者,醉之对也。逐物则忘亲,殉私则背公,趋利则捐义。世方群醉而独醒焉,于孝谨清白有光矣。故能醒则寿。南野子曰:翁之七衮也,予与泾野子寿之,兹其可以倡乎哉?称淑者曰贵德而贱货;悼敝者曰贪富而好夺。充翁之志,贞教其子,虽禄食而田庐无增也,是恒其德而不爽又十年矣。前辈风流,舍是吾奚观之?邹子曰:贞者邪之对也。赵孟之贵,季氏之富,其吉而匪贞乎?证羊之直,蒙袂之介,其善而匪贞乎?静言之152,色取之闻,其誉而匪贞乎?执兹训也,以往郡邑将有赖焉。

译《冷溪王氏族谱》序 我幼年时常听易斋大夫讲述家训,他说:红巾军变乱时,高祖靖斋公凭借智勇受到乡里推重,守卫保障乡里二十多年。当时冷溪王翁吾吾以十万家产号称富户,群贼谋划吞噬他。靖斋公带兵援助,于是把儿子乐山府君入赘到王家。洪武初年,兵部说他过去曾僭用名号,发配边地戍守十多年。王翁作为富户被充填到京师,府君两次以赘婿身份获免,回来与王夫人辛苦建立家业,生了四个男孩。直到今天,澈源这一支都是王夫人的后代。我谨慎地把这些记下来,不敢忘却。后来我访问冷溪,那里有才德的人乔、崇、濡、应等,已经共同出力建立始祖祠。我去拜谒,才知道吾吾翁没有后代,于是商议把他的产业设置为神龛附祭始祖,以长久彰显王夫人的孝行。嘉靖辛酉年,乔等人一同带着族谱来请求我作序,说:王氏的先祖出自泸溪公。泸溪公的玄孙丞伯、方伯,在宋理宗景定庚申年,从县城的茅堂迁到城南浮山之阳,这就是冷溪始祖。二世祖麟叔生五个儿子,名为诚存、晋唐、养素、泸川、申如,善于经营产业,富甲全县,称为‘十万王家’。元末兵乱,族谱毁于烈火,子孙四散逃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此后,有人凭武功显达,如云南蒙化卫指挥本;有人凭文才显达,如湖广益阳县茅家山别驾兄弟,名澄、名渊;又如四川眉州小南街知县榦。他们各自繁衍不绝。四世祖爱吾凭借儒学捐出资财,帮助本州姜侯明修大成殿和文昌井,事情记载在县志中。吾吾翁是他的弟弟。五世祖尊阳,号竹西,被本州副使潘岳荐举为学宾。六世祖韶,任浦江二尹,迁居永新田西。八世崇,按例被荐举为桂阳吏目,有政绩。十世祖燦,任浙江仁和典吏;乔是他的九世孙。乔承受先父南轩的训诫,与兄长方、侄子辎搜集编纂族谱,准备刻印,但力量不够。只是想到族人零落,无从光大先人的名声。家中女子嫁给名门后,往往凭外孙显达。仕明的女儿嫁给获封兵部尚书的彭毓义,生下太师文献公;叔贤的女儿嫁给追赠御史罗拙轩,生下宪副克庵公;则廉的女儿嫁给获封大理评事的刘威,生下宪使东轩公,后来官至内翰;恭武的女儿嫁给彭太师的侄子颋,生下员外峦如,也就是易斋公,后来官至我司成一职。他们的先世预先受到嘉美,希望惠赐训言留给我们的后人,使他们知道应当承受什么福佑、开启什么事业,不使泸溪公的事业湮没。我谨慎地接受了这个请求。恰逢我被痰火困扰,不能完成文章。乔等人每次见到我,都多次催促,于是我恭敬地叙述所听闻的事情来答复他们。我说:宅相的征兆,青鸟家曾经谈到过。我们儒者要夺取神工、改变天命,不在于上天,也不在于大地,而取决于我们内心操守和取舍的细微之处。谨慎修养它,可以上升到美、大、圣、神的境界;懈怠而违背它,就免不了沉沦、暴弃。古代善于存养本心的人,自我警戒、自我畏惧,回顾并体察上天的明命。不辱没本心,就可以孝敬父母;不懈怠,就可以忠于君主;友爱兄弟,就可以使兄弟和睦;协和亲近,就可以使婚姻亲邻和睦。像这样的人,即使考察山涧丘陵、吃藜藿粗食,也仍不失为求取更多福祉。若懈怠放纵、淫乱逸乐,违越自己的天命而自取覆亡,即使封地有三旌、俸禄有万钟,也免不了是自己造下的灾祸。从前泸溪公以刚劲的节操、浩然的气概,与忠简公以声气相求;《英俊颜厚》《奸谀骨寒》两首诗,读来令人产生跨越千古、凌驾三光的豪情。试想一时气焰仿佛能格拒上天、建造高阁的人,后来都荡然化为飘尘,留下供后世讥笑唾骂的材料。明智的人将选择什么呢?诸位建立祠堂来尊奉祖先,修订族谱来和睦宗族,这是仁义的善举。从今以后,陈述族中文献一定要核实其中的义理;对待死者如同对待生者,对待亡故如同对待仍存,对待贫穷如同对待富裕,对待疏远如同对待亲近,务必敦厚一本亲亲的实际情谊,避免像秦越之人那样漠不相关。得志时就和百姓共同遵行正道,困穷时就修养自身并显明于世。希望这样能够疏浚泸溪公的源流,使它流放到大海;那么我易斋大夫的英灵,也会预先受到嘉美了。《古城寿言》嘉靖乙巳年夏天,东廓子和志同道合的人聚集在梅坡,经过古城,纵论谈到风俗,说:家庭没有比树立规范更重要的,国家没有比倡导风气更重要的,天下没有比教化更重要的。谗言和败坏行为,唐尧、虞舜时代也不能完全避免;但设置纳言、彰明刑罚,使人归于中正,那么即使海边的百姓也没有谁敢不响应,顽劣的苗民也将趋于治理,这难道不是教化的畅达吗?否则,沉溺酗酒而相互影响,师师违背法度,那么大大小小都将成为草寇奸宄,还谈什么教化?唐地并非没有奢侈,豳地并非没有懒惰,鲁地并非没有夸张欺诈;但尊崇勤劳节俭,督促耕种养蚕,秉持信义,彼此共同守护而不改变,这难道不是倡导风气的盛大吗?否则,男女在溱水、洧水边相互调笑,在宛丘多次起舞,满面羞惭却毫不知耻,还谈什么倡导?石氏孝顺谨慎,杨氏清白,柳氏讲究礼法,子弟们如同遵守律令条格,战战兢兢唯恐获罪,这难道不是规范已经树立吗?否则,僭越奢侈相互竞争,贪婪暴戾相互残害,像城狐和市虎一样,令人听来惊骇、看见悚然,还谈什么规范?我们这一群士人如果果真能够迁善改过,内心恳切地讲习学问以修养德性,那么以礼法鼎器树立规范,以宫商羽等乐调倡导风气,以铃铎、鼗鼓、磬等乐器施行教化,使风气转移、习俗改变,或许仍然有希望吧。自斋王先生离开座位请求说:‘我本来想说话,不过像我们家的醒149先生这样的人,难道可以作为规范吗?他以和悦的脸色侍奉祖母周氏,厚道地奉养并体恤各位叔父,以族祭尊奉祖先,登记宗法以联结族人,训导不肖的兄弟立志求学,如今已经登上大耋之年了。他早起晚睡,仍然把做子孙的表率看作自己的责任。’邹子说:‘醒,是醉的反面。追逐外物就会忘记亲人,殉从私欲就会背弃公义,趋逐利益就会抛弃道义。世人正群体沉醉,而他独自清醒,在孝顺谨慎、清白自守方面已经很有光彩了。所以能够清醒就能长寿。’南野子说:‘老先生七十岁,我和泾野子来为他祝寿,这难道不能成为倡导风气吗?称赞贤淑的人说重视德性而轻视财货;哀叹世道衰败的人说贪求富有而喜好掠夺。顺着老先生的志向,贞教导他的儿子,即使俸禄和田宅都没有增加,他仍保持这种德行而不改变,又已经十年了。前辈的风度,除了这个,我还看什么呢?’邹子说:‘贞,是邪的反面。赵孟的尊贵、季氏的富有,难道吉祥却不是正贞吗?证羊的正直、蒙袂的操守,难道善良却不是正贞吗?静言的言辞、色取的声誉,难道有名望却不是正贞吗?奉行这些教训,将来郡邑或许会有所依赖。’

故能贞则寿。石竹子曰:岂惟郡邑?四方其训之。伯也吉,由平山历司寇司空,员至于浔州,悃幅如一日;仲也善,筮仕海阳,以爱民忤大吏,归而取善于吾党;季也誉,力穑以养。而诸孙一视一觐辈方跻芳撷华,以弘乃祖之训。邹子曰:范以基倡,倡以基教。崇卑广狭异也,而机缄则一。翁之子若孙暨我同会,人人醒其醒,贞其贞,寿其寿,则光邦家,茂德音,以保艾尔后,岂系有位者专之?于是,中洲子、东沔子、武山子、前川子、龙江子、两湖子搴衣起曰:吾乃今闻寿之义矣。人人有寿于己者,顾弗求耳。八月四日,翁维寿期,吾辈其如期相率寿翁,且求以自寿。

乐安东门重修邹氏族谱序惟我邹之先,受氏于宋,著望于范阳。嗣是,刺史于临川,卜筑于宜黄,而大衍于天经天纬。其显于炎坪,迁于永丰,为吾派之自出,皆祖仁迁公。其迁于临江,显于乐安东门,以派于莲池,于杏村,皆祖仁迈公。往岁易斋大夫奉使于闽,道出乐安,寔与东门通谱。东门之迁,自德兴公始,代不乏才。曰澥,应淳熙癸卯贡,纂缉邑志;曰琳,又籍嘉定丙子乡书,授奉新簿,时有异才之称;曰元凯,魁咸淳丁卯,终凤是判;曰宗信,惇孝行而望重乡邦。先世之文物,班班然。至九世孙曰思敬思仁思德。思仁再世无传,而二思之后,日以繁衍。又二世曰良,以进士知荣昌、松溪、邵武三县,有惠政,士民乞留之。特旨赐袭衣,升六品俸,仍掌邵武事。东里杨公荐其可大用,遂知衡州府。尝与兄斗编辑旧谱以梓,荐绅讽之诵之。其孙曰环,以乡荐知东流县。曾孙曰確,以乡荐知武陵,改藤县。文物愈彬彬矣。嘉靖辛卯,庠生硕与从子人望谋于众曰:谱三世不修,昔人比诸不孝,今泝正统癸亥,将八十年矣,其尚思缵衡阳公之业。于是,鲁璧等倡之,人纪等校之,人龙等协之,而硕等矢心以公笔削。首以祭式,次以世系,继以家规,终以文献。逾年而始就。其言曰:谱之为义,有孝敬之道八焉。视其原,可以永思矣;视其序,可以别昭穆矣;视其宗,可以亲亲矣;视其年,可以老老矣;视其爵,可以贵贵矣;视其行,可以昭德矣;视其规,可以世守矣;视其籍,可以征往矣。而终篇惓惓以立德立功立言期其后之人。又逾年,携示予青原山中,益受而读之。曰:子之言美矣,又何加焉!无已,则以孝敬之本为昆弟子姓切磋之。夫孩提而知孝,及长而知敬。彼岂尝读书史、通名物而后能乎?良知之精明真纯,不为嗜欲所壅,则天机发露,如源泉混混,东注而不竭。故生必尽养,没必尽哀,祭必尽诚,兄弟必尽翕,族里必尽仁,莅官必尽敬,是谓溥博渊泉而时出之。

译所以能够正贞就能长寿。石竹子说:‘难道只对郡邑有益吗?四方也会以此为训。长子吉,从平山历任司寇、司空,官职做到浔州,忠诚恳切始终如一;次子善,初仕海阳,因为爱护百姓而触怒上级,归来后便在我们这一群人中求取善道;三子誉,努力耕作来奉养父母。诸位孙辈也都一视一觐,正当登临美好、采撷华章,以弘扬祖父的教训。’邹子说:‘树立规范是倡导风气的基础,倡导风气是教化的基础。虽然尊卑、宽狭各有不同,但其中的机括却是一致的。老先生的儿子、孙子以及我们同会之人,如果人人都保持清醒,人人都守持正贞,人人都获得长寿,那么光耀国家、盛大德声、保佑后代,难道只是有官位的人才能做到吗?’于是,中洲子、东沔子、武山子、前川子、龙江子、两湖子提衣起身说:‘我们今天才听懂了祝寿的意义。每个人自身都有长寿之道,只是自己不去求取罢了。八月四日,是老先生的寿期,我们这些人将按期一同来为老先生祝寿,同时也求取使自己长寿之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乐安东门重修邹氏族谱序》我们邹氏的先祖,在宋代受姓,在范阳显扬声望。此后,有人在临川任刺史,在宜黄选择居所,而大衍于天经天纬。显达于炎坪、迁居永丰的,都是我们这一支的始祖仁迁公。迁居临江、在乐安东门显达,并分派到莲池、杏村的,都是始祖仁迈公。往年易斋大夫奉使福建,经过乐安,确实与东门一支联通了族谱。东门一支从德兴公开始迁徙,历代人才不断。有澥,应淳熙癸卯年贡,编纂县志;有琳,又考中嘉定丙子年乡试,被授任奉新县主簿,当时有奇才之称;有元凯,考中咸淳丁卯年第一名,最终任凤州判官;有宗信,以敦厚孝行而在乡邦享有声望。先世的文采事功,清清楚楚。到了九世孙思敬、思仁、思德。思仁两代没有传人,而思敬、思德二人的后代日益繁衍。又过两代有良,以进士身份任荣昌、松溪、邵武三县知县,施行惠政,士民请求挽留他。朝廷特旨赐给袭衣,升为六品俸禄,仍掌管邵武事务。东里杨公推荐他可以重用,于是任衡州府知府。他曾与兄长斗编辑旧谱,刻印成书,荐绅们都称颂传诵。他的孙子环,由乡荐任东流县知县;曾孙確,由乡荐任武陵县知县,后改任藤县知县。文采事功更加彬彬可观。嘉靖辛卯年,庠生硕与堂侄人望向众人商议说:‘族谱三代不修,古人把它比作不孝;如今追溯到正统癸亥年,已经将近八十年了,难道不应当考虑继承衡阳公的事业吗?’于是鲁璧等人倡议,人纪等人校订,人龙等人协助,而硕等人决心公正地删削编定。首先列祭祀仪式,其次列世系,接着列家规,最后列文献。过了一年才完成。他们说:族谱的意义,有八方面体现孝敬之道:看它的源流,可以永远追思;看它的次序,可以辨明昭穆;看它的宗派,可以亲爱亲族;看它的年齿,可以敬养老者;看它的爵位,可以尊重尊贵者;看它的品行,可以彰明德性;看它的家规,可以世代遵守;看它的户籍,可以考证往事。并且在全篇结尾恳切希望后人树立德行、建立功业、著述立言。又过了一年,他们把谱带到青原山中给我看,我接受下来并读了一遍。我说:‘您的话已经很美了,还要再加什么呢?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把孝敬的根本作为兄弟子侄之间相互切磋的内容吧。’ 孩子年幼时就知道孝,长大后就知道敬;难道他们一定要先读书史、通晓名物,然后才做得到吗?良知精明、真实而纯粹,不被嗜好欲望堵塞,那么天机就会显露出来,如同泉源滚滚向东流而不枯竭。因此,活着一定竭尽奉养,死后一定竭尽哀痛,祭祀一定竭尽诚意,兄弟之间一定竭尽和睦,宗族乡里一定竭尽仁爱,任官治事一定竭尽敬慎,这就叫作广大深厚如泉源,并且随时显现出来。古代先民戒慎恐惧的学问,即使在仓促困顿之际,也要让正道如参列于前、

在昔先民戒慎恐惧之学,造次颠沛,参前倚衡,所以懋浚其源,而惴惴其或壅之也。是以蕴曰德,措之曰功,述之曰言。彼修谱以昭先范后,则言之一端耳。子且以世之从事谱系者,咸能尽其孝敬乎?修嗣立诚,由盈科以放四海,是之谓有本。若以侈门户,徼声誉,奚异于沟浍以自盈也!凡我邹之世,幸相与深求其本,以无替我祖德。赠大岳牧沅溪何公巡抚山东益尝趋曲阜,谒文庙,登奎文阁,徘徊泗上筑场之墟,因叹圣化之隆,参天地,同日月,而千馀年来,乃以训诂著述相倡和也,甚者以浮词徼世资,然则子臣弟友,庸德庸言,相顾慥慥,其竟托诸空言乎?比观汶上,跻任城,历徐邳之交,往往以黄河为盈涸。盈则比庐连畴,千里鱼鳖;而涸则官筏漕舟若雁骛,不能咫。其视雷夏灉沮,浮济达河之绩,何以复焉?迩者白川周子疏治河之策,以沟洫为首,曰浚畎浍距川决川距海,故无不治之水,无不治之田。石塘曾子构书院于会城,择俊髦,简师儒,以崇正教而敦实行。呜呼,天其将启神禹之业、宣圣之学乎?其机兆矣!沅溪公乘其机而力任之,遗大投艰,式圣主嘉靖之休,而丕承大司空过庭之训,是忠孝交相用也。浚浍浚川之功立,则潦可备,旱可支,猾盗可限,骄虏可制,中原可富,而东南可纾矣。庸德庸言之教章,则父子可亲,君臣可肃,夫妇可别,朋友可信,万物可育,而天地可官矣。夫惟叙惟歌之烈,谁不愿之?然非神凿而鬼输也。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弗入,若是其以饥溺在躬也。而斯来斯和,天不可阶,亦自忘食忘忧、绝粮微服得之。公其无诿以为难乎?君臣朋友咸以义合也。故责难为恭,陈善闲邪为敬,而谓不能为贼。世之都俞吁咈而切偲赠遗,其果恭果敬果贼,在公权度中矣。四友轩赠言大司马甘泉湛先生莅政而优,日与四司马之属讲道于四友轩中。焚香尽炷而后退。诸僚欣欣相属,以为得师也。未几,公致其仕以去。四司之僚吴子麟、吴子藩,张子邦瑞、陈子一贯、王子畿、苏子木、陈子锭、赵子维垣、赵子伊怅然叹曰,吾辈何以用吾情也?乃诣邹子曰,原得一言以发明吾道之光,且使吾辈永有所箴规。守益起,问曰:夫何以谓之四友也?曰:昔者三原王先生构亭于署之东,植竹植松,植梅植柏,曰同声则相应矣,同气则相求矣。夫四物固天地刚大之气,历岁寒而不变者也。物且有之,而况于人乎?曰:圣门亦有之,得回而日亲,得赐而日至,得师而有辉光,得由而恶言不入。非孔子之四友乎?曰疏附,曰奔奏,曰先后,曰御侮,非文王之四友乎?故同声相应矣,同气相求矣。有文王则有文王四友,有孔子则有孔子四友,在三原则有三原四友,在甘泉则有甘泉四友。

译如倚靠在衡器上;这正是为了努力疏浚本源,又惴惴不安地担心它或许会被堵塞。因此,积蓄在内叫作德,施行于外叫作功,述说出来叫作言。修订族谱以彰明先人的规范、启迪后人,不过是立言的一端罢了。你们且看看世上从事族谱的人,是否都能尽到自己的孝敬?修续后代、树立诚信,如水流逐步灌满洼地而最终流入四海,这才叫作有根本。如果只是为了夸耀门第、求取声誉,那和用沟渠小水使自己充盈有什么不同呢?我们邹氏历代子孙,幸而共同深入探求根本,不要使我祖先的德行衰替。赠大岳牧沅溪何公巡抚山东 我曾经到曲阜,拜谒文庙,登上奎文阁,在泗水边筑场的遗址徘徊,于是感叹圣人教化的隆盛,与天地同高、同日月并明;可是千余年以来,竟然只是以训诂著述相互倡和,更有甚者以浮华文辞求取世俗资历。这样说来,子臣弟友之间的平常德行、平常言语,彼此勉励切磋,难道最终只寄托在空话上吗?近来我观察汶上,登临任城,经过徐、邳交界,往往看到黄河有时水满、有时干涸。水满时,房屋相连、田畴相接,千里都成了鱼鳖之乡;水涸时,官筏漕舟像雁群和野鸭一样拥挤,却连咫尺之地也不能通行。至于雷夏、灉沮,以及浮济通达黄河的功绩,又怎能恢复呢?近来白川周先生提出治理黄河的策略,把沟洫放在首位,说疏浚畎、浍,使水流入川;疏浚川,使水流入海,因此没有不能治理的水,也没有不能治理的田。石塘曾先生在会城建造书院,选拔俊秀,简择师儒,以崇尚正教、敦实行实。唉,难道上天将要重新开启神禹的事业、弘扬宣圣的学问吗?征兆已经出现了!沅溪公乘此机会竭力承担,接受重大任务、担负艰难事业,以成就圣主嘉靖的盛德,并大力继承大司空过庭的训诫,这正是忠与孝相互发挥作用。疏浚沟洫、疏浚河川的功业建立后,水涝可以防备,旱灾可以支撑,狡猾的盗贼可以限制,骄横的胡虏可以制服,中原可以富足,东南也可以得到宽解。以平常德行、平常言语施教,那么父子可以亲爱,君臣可以严肃,夫妻可以有别,朋友可以互信,万物可以生长,天地也可以各司其职。谁不愿意成就那种叙述歌咏的盛美呢?然而这不是靠神灵开凿、鬼神运输就能做到的。大禹在外治水八年,三次经过家门却不进去,正是因为把百姓如同自己饥饿溺水一样看待。如今您来到这里,正应当与大家和谐共事;天道高远不可攀登,也只能从忘记饮食、忘记忧患以及绝粮时穿着微服求学等处做起。您难道可以推辞说这很困难吗?君臣、朋友都是凭义理结合的。因此,能够责备对方的难处是恭敬,陈述善道、阻止邪念是敬重;如果说做不到,就是对方的贼害。世人相互应答、叹息、劝勉而赠言赠物,究竟是真恭敬、真敬重、真能除害,都要在公正的权衡中判断。《四友轩赠言》大司马甘泉湛先生主持政务时宽裕有余,每天都和四司马所属官员在四友轩中讲论道理,香烧完一炷才退下。各位同僚欣然相亲,认为自己得到了老师。不久,先生辞去官职离开。四司的同僚吴麟、吴藩、张邦瑞、陈一贯、王畿、苏木、陈锭、赵维垣、赵伊怅然叹息说:‘我们将用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呢?’于是拜访邹子说:‘希望得到一句话,来发明我们道学的光辉,并使我们永远有所箴戒规范。’守益起身问:‘为什么称作四友呢?’他们说:‘从前三原王先生在官署东面建亭,种竹、种松、种梅、种柏,说:同声就会相应,同气就会相求。这四种植物本来就是天地刚大之气的体现,经历岁寒而不改变。草木尚且如此,何况人呢?’又说:‘圣门也有这样的四友:得到颜回便日益亲近,得到子贡便日益进步,得到子张便增益光辉,得到子路便使恶言无法进入。这不是孔子的四友吗?疏附、奔奏、先后、御侮,不是文王的四友吗?所以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有文王就有文王的四友,有孔子就有孔子的四友,在三原便有三原的四友,在甘泉便有甘泉的四友。’

天机之不可掩也如是。抑尝闻先生之宗旨矣,心无一物,天理见前;参前倚衡,乃达乎性灵。嘻,兹圣派也。大虚之统万物也,生育震耀,收敛伏藏,而无一物能为大虚之累。故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天德之虚也。文王之纯于天也,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而丕显之谟,显西土而光四方。故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圣德之虚也。先生少学江门,而静养于烟霞。及入翰林,时与志违,又退居于山中。适新天子即位,任司成,历宗伯,擢冢宰,转司马,虽未展所学,亦既试矣。兹其归也,率吾党之狂简,去过不及以趋中和,使及门之士于回之仁、赐之辨、师之仪、由之勇,泯然无迹,夫是之谓大成而无所成名,其忘食忘忧之学乎?吾与诸君离先生而南也,迹有聚散,心无聚散,其尚戒慎恐惧,亦临亦保,以无忘轩中之训。

复古书院志序嘉靖壬戍之秋,新刻复古志成,尹郡侯一仁纂之,刘柱史阳订之,诸生黄旦、刘162、邓周、刘秉亮、谢于鲁校刻之。其首曰训述,曰碑刻,曰书剳,曰咏歌,曰报祀,曰经籍,曰堂宇,曰界止,曰田地,曰什物。是惟良师帅所经纶,而严师胜友所赞筹也。其附录曰丈田,曰粮长,曰水夫,曰机兵,曰绝军,曰额丁,曰驿递舡,曰沙米,曰乡约。是惟乡父老所图回而诹俗询政所稽察也。守益三复而叹曰:复古之义大矣。粤若稽古,始自放勋、重华,代天立极,纳万邦于时雍风动中。其在莘野,自任以尧舜君民,鸣条桐宫,格于皇天。傅岩旁求,学古训以启沃,霖雨舟楫,休匹阿衡。洙泗之兴,明王莫宗。祖述宪章,好古以敏求。与天地日月贞观贞明。陋巷之有为,泰山之终身忧,毅然以尚友千古。信有崇卑,时有显晦,而复古一脉,系先民是程。惟兹书院,良师帅主其成,群师友协其志,而成人小子,疏附后先。四乡之父老扶杖而观德化,以迄于今。兹休沨沨成秩。异时稽古者,且有率由焉。凡我同游,入斯门,升斯堂,咏歌斯楼,藏游斯室,惟曰其先定厥志,乃克正厥事。惟臧否污隆自他厥。惟志所诣,惟天降衷,惟尧继天,惟尹傅达厥施,惟孔孟弘厥绪。予惟法服是服,惟法言是言,惟德行是行。曰予德若弗类,予惟亵天,惟嘐嘐。古之人罔敢弗掩。惟流俗污世,罔欲自媚以贼正学。肆用有以行,舍有以藏,以酬良师帅茂对文明之休。庶无旷兹广居庸光于兹籍。卷之二 序类观光赠言南都同志胥会于观光,语及道不远人之学,东廓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中心则为忠矣,如心则为恕矣,而曷尝求之于外!使道由师友而得,则道在师友矣;使道由简编而得,则道在简编矣。简编师友最为近之,不曰“执柯以伐柯”乎?时,张子益在坐,趋而请其方。曰: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自所恶言之也;求乎子以事父,求乎弟以事兄,自所好言之也。事上使下未易尽也。即所恶而勿施之,无俟外求矣,孝亲弟长未易尽也;即所好而施之,无外求矣。子益曰:夫简编师友,将不必求乎?曰:夫子固言之矣。友也者,辅仁也;前言往行者,以蓄德也。仁也,德也,果自外至乎?抑自其中出乎?古之人如恶恶臭,如好好色,真诚恻怛,以充其良知之量,则忿懥好乐无所滞,而大本立矣;亲爱贱恶无所辟,而达道行矣。故修己以敬,可以安百姓;戒慎恐惧,可以位育;扩充四端,可以保四海。是之谓不远人以为道。子益跃然曰:谦乃今知好恶之外无学矣,好恶之外无政矣。未几,大名阙守,子益以刑部膺命而行。同官之彦,同门之旧,相率问言以重其别。东廓子曰:子益别矣,无庸于多言矣。子益貌癯而志壮,位抑而政亨,学愈崇而执礼愈卑,其任重以道远也,孰御焉!大名古为名郡,狄梁公、宋广平远矣。稽于遗政,有王文公、韩魏国之爱焉;南望澶渊,有莱公社稷之勋焉;西临鱼水,有元城尽心行己之要焉。是简编师友之炳炳也。子益其时择之而已,异时闻以治平,入赞皇极,无有作好,无有作恶,敛五福以锡万邦,其在大名乎!锡封赠言国家嘉群臣劳绩,率视品极推恩其亲,砺臣节也。群臣荣上之赍,论次其亲之行义,相与歌之,昭亲训也。大夫士声应气求,沨沨然颂其迈而祝其有成,敦友谊也。其后相沿,以为弥文。蔑功而受之,曰滥;蔑行义而张之,曰诞;蔑规祝而侈大之,曰谀。嘻,敝也久矣!予去京师十有七年而始入,同志之友相与切磋焉,谓宜损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会吕子信卿以柱史拜恩,封芝山翁如其官,而赠妣章为大孺人。钱子洪甫、尹子任之以例问言。予咥然笑曰:吾辈亦不免于弥文乎?二子肃然曰:彼以其文,我以其实,夫何伤?予瞿然曰:善乎其学之也。钧之诵诗读书也,而或以治闻,或以畜德;钧之射策决科也,而或以市利,或以行义;钧之守官莅民也,而或以肥家,或以肥天下。故以实出之,则好勇好货,无往非天德之流切;

译天机不能掩藏,就是这样。我又曾听说过先生的宗旨:心中没有一物,天理便显现在眼前;正道如参列在前、如倚靠在衡器上,于是达到性灵的境界。啊,这正是圣学的流派。太虚统摄万物,万物生育、震动、光耀、收敛、潜藏,却没有一物能够成为太虚的负累。所以说:‘上天的运行,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这是天德的虚明。文王纯粹合于天,不以声势和颜色炫耀,不以长夏之时变革,而使伟大的谋略彰显,在西土显明并光照四方。所以说:‘以文王为法则,天下万邦都会信服’,这是圣德的虚明。先生年轻时在江门求学,后来在烟霞间静养。进入翰林后,时常与自己的志向不合,又退居山中。恰逢新天子即位,任命他为司成,历任宗伯,升任冢宰,转任司马;虽然没有完全施展所学,也已经得到实践。如今他归去,应当率领我们这些狂简之人,去掉过分和不及而趋向中和,使及门弟子在颜回的仁、子贡的辨、子张的仪、子路的勇方面,都泯然不留痕迹;这就叫作大成而不以成就声名,大概正是忘食忘忧的学问吧。我和诸位离开先生南行,踪迹虽有聚散,内心并无聚散;希望大家仍然戒慎恐惧,时时临事自持、保守本心,不要忘记轩中的教诲。《复古书院志》序 嘉靖壬戌年秋,新刻《复古志》完成了。郡侯尹一仁编纂,柱史刘阳订正,诸生黄旦、刘、邓周、刘秉亮、谢于鲁校勘刊刻。书首列有训述、碑刻、书札、咏歌、报祀、经籍、堂宇、界止、田地、什物。这些都是贤良的师帅所经营筹划,也是严正的老师、贤明的朋友所赞助谋议的。附录列有丈田、粮长、水夫、机兵、绝军、额丁、驿递船、沙米、乡约。这些都是乡中父老所筹谋回旋,并由询问风俗、访察政务而考核出来的。守益反复读了三遍,感叹说:复古的意义真大啊!考察古代,起始于放勋、重华,他们代替上天建立极则,使万邦归于和雍的风气之中。伊尹在莘野,自任使尧舜成为君主、使百姓成为尧舜之民;在鸣条、桐宫,感通于皇天。傅说在傅岩旁广求贤才,以古训启迪君心,如霖雨、舟楫一般,成为辅佐君王的贤相。洙泗之间兴起的圣学,明王没有不尊崇的。孔子祖述古代、效法典章,喜好古道而敏于求学,与天地日月同样贞正明察。陋巷颜回有所作为,泰山孔子终身忧虑,坚定地以古人为友,确实能够尊尚千古。虽然有尊卑,时代有显晦,但复古这一脉,始终以先民为法。如今这所书院,由贤良师帅主持成就,众多师友协同其志,成人和年轻人共同参与,或相亲附,或前后相承。四乡父老扶杖观看德化,直到今天。这些美盛的事业声势浩大,已经成为秩序。将来考察古道的人,也将有所遵循。凡与我同游的人,进入这座门,登上这座堂,在这座楼上咏歌,在这间室中藏书游息,都应当先确定自己的志向,然后才能端正所做的事情。事情的美恶、污隆,都取决于自身;志向所达到的地方,取决于上天所降的中正,取决于尧继承天命,取决于伊尹、傅说施展其事业,取决于孔子、孟子弘扬其传统。我只穿戴应当效法的服饰,只说应当效法的言语,只实行应当效法的德行。我说:如果我的德行不像古人,我就是轻慢上天,只会夸夸其谈。古代的人不敢不收敛自己,只有流俗污世之人,才想以媚俗来损害正学。因此,应该有所行动时便行动,应该退藏时便退藏,以报答贤良师帅盛大地应合文明盛运的美意,希望不要荒废这片广大的居处,使它的声光彰显于这部书中。卷之二 序类 《观光赠言》南都志同道合的人共同聚会于观光,谈到道不远人的学问。东廓子说:夫子的道,只是忠恕罢了。内心真实就是忠,推己及人就是恕,何曾要到外面去求取呢?假如道是通过老师朋友得到的,那么道就在老师朋友身上;假如道是通过书册得到的,那么道就在书册中。书册和师友是最接近道的,不是说过‘拿着斧柄去砍伐斧柄’吗?当时张益在座,走上前请问具体方法。我说:把施加给自己而自己不愿意接受的,不要施加给别人,这是从自己所厌恶的方面说;要求儿子怎样侍奉父亲,就怎样侍奉父亲;要求弟弟怎样侍奉兄长,就怎样侍奉兄长,这是从自己所喜好的方面说。侍奉上级、役使下属,很难完全做到。只要根据自己所厌恶的而不施加给别人,就不必向外求取;孝敬亲长也很难完全做到,只要根据自己所喜好的去施行,就不必向外求取。张益说:‘那么书册和师友也不必求取了吗?’我说:夫子已经说过了。朋友,是用来辅助仁德的;前人的言语和行为,是用来积蓄德性的。仁和德,果真是从外面来到的吗?还是从内心生发出来的呢?古人厌恶恶事如同厌恶恶臭,喜爱善事如同喜爱美色,真实诚恳而富有恻隐之心,使良知的容量得到充实,那么愤怒和喜乐就没有阻滞,大根本便建立了;亲爱、轻视、厌恶也没有偏私,大道便通行了。所以修养自己而保持敬慎,就可以使百姓安定;戒慎恐惧,就可以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扩充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就可以保有四海。这就叫作不远离人伦而求道。张益欣然说:‘我今天才知道,好恶之外没有别的学问,好恶之外也没有别的政事。’不久,大名府缺少守臣,张益以刑部官员身份奉命前往。同僚中的贤者、同门中的旧友,一同来请他留下赠言,以加重彼此的离别之情。东廓子说:‘张益,你要离去了,不必再说许多话。你外貌清瘦而志向壮盛,职位虽低而政绩通达,学问越高而执守礼法越谦下;你的责任重大、道路遥远,谁能阻挡你呢?’ 大名古代就是著名郡府,狄梁公、宋广平已经远去了。考察他们遗留下来的政绩,有王文公、韩魏国爱护百姓的风范;向南望澶渊,有莱公建立社稷的功勋;向西临近鱼水,有元城以尽心行己为要旨的操守。这些都是书册和师友中光明显著的榜样。张益只要及时选择并取法它们罢了。将来若听说他治理太平有成,入朝辅佐皇极,不任意偏爱、不任意憎恶,收集五福赐给天下万邦,那么这种成就大概就在大名府吧!《锡封赠言》国家嘉奖群臣的功劳,通常按照品级推恩于他们的亲属,用来砥砺臣子的节操。群臣荣耀地接受皇上的赏赐,便评论并排列亲属的品行道义,彼此歌咏它,用来彰明亲人的训诫。大夫、士人声气相应,纷纷称颂他们的成就并祝愿他们成功,用来敦厚朋友情谊。后来这种做法沿袭下来,变成了越来越繁饰的文辞。没有功劳却接受这种称颂,叫作滥;没有品行道义却加以铺张,叫作诞;不顾规范和祝愿而夸大其辞,叫作谀。唉,这种弊病已经很久了!我离开京师十七年才回来,和志同道合的朋友相互切磋,都认为应当减少周代那样的文饰,致力于夏代那样的质朴实用。恰逢吕信卿以柱史身份接受恩典,封芝山翁依照其官职,追赠母亲章氏为大孺人。钱洪甫、尹任之按照惯例来请我作赠言。我笑着说:‘我们这些人难道也不能免于繁文缛节吗?’二人严肃地说:‘他们凭借的是文辞,我们凭借的是事实,这有什么妨碍?’我惊悟说:‘这样学习是好的。’同样诵诗读书,有的人因此获得治理的声誉,有的人因此积蓄德性;同样参加射策、考取科第,有的人因此谋求财利,有的人因此践行道义;同样守官治民,有的人因此肥润自己的家庭,有的人因此使天下富足。所以从事实说起,那么好勇、好货等行为,无不可以成为天德流行的切近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