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五 简类
苏山范大参谓,七八千虚粮,非丈量何以寻究?若士大夫果以为田少粮多,则差官覆丈,虚实自辨。应占年兄谓,请将生与彼贰家之田,及诸公称枉之田,及督丈诸生,及富民巨贾,有弊者逐一差官覆丈计止,及概县五分之一,亦不久劳而可辨矣。不识高明之见以为如何?所论编审之宜,须丁粮相应,而良善士夫稍加优异。虽俟斋公未相见,然料必有同然者。事之成败,自有定数,在生辈初何加损?特为困穷勉苦耳。若得惠言,以解群公方炽之锋,以救困穷垂绝之命,阴德莫大焉!对客草草奉复,幸终教之。上黄石龙宗伯秦郡守至,获拜教言,随力疾寄谢,未审登彻否?帝心简在,入赞礼乐之柄。为夷为夔,致圣主于唐虞,此明公所素蕴也。三重之教,曰德曰位曰时,斟酌时宜,不大声色,以协百辟,靖兆民,使中和位育之效,于吾身亲见之。师门未尽之业,善类实胥望焉!不肖之躯,未敢自弃,时与同志交砥互砺,以求无负至教。然稍涉劳顿,则病势复作,薄命所限,其亦有定乎?勘保荷维,久已具覆,而题允尚未见。此或铨司有所迟疑。渴望明公一终之。自谪宦以来,不敢作政府书入京城。虽元老,皆旧僚。桂州公有世讲之契,亦未尝一达,恐涉干进,以玷师友。念明公以道义相许,而今之所请,在退不在进,是以冒陈其衷。傥沐仁言,得以静养元气,消融苛毒,异时精力稍充,堪任驱驰。敢忘斯世,以孤国恩?临楮无任,恳切伏翼。德炤汝中诸同志皆法器也,愿垂倡率,以幸来学。简张石磐汝立西归未获执别,恒用驰跂。岁聿云暮,倍深居诸之感。柴桑老公所谓“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每一诵之,毛发悚然。愿与高明图之。此翁优游邱壑,无用世之地。其汲汲欲骋而自励者,只在匪道曷依,匪善奚敦,以求不坠先师之训。不必建功立业,乃为有述。执事以为然否?忆昔侍改斋兄陟降龟岩,慷慨相许,正欲脂车策骥,共追千里。故鄙诗曰“珍重离居思自励,山灵解勘岁寒盟”。今改斋已全归,英气耿耿,与日星相上下,未知后死者毕竟何如!山灵岿然,独对朝霞,得不为所椰榆,以无愧改斋,实所至愿。愿执事时箴规之,无我遐弃,使获洗刷旧愆,如岁必遒;培养新得,如春方至。庆幸孰大焉!答王子成中秋与汝光及儿辈待月池滨,虽间有云开月出时,终是旋开旋闭,无由洞见冰壶宝鉴之体。因叹吾辈用工亦多是此等症候。针云之蔽月,非月之罪也。私欲之蔽其良知,乃是吾辈自相招引,自相停留,其罪将孰委乎?来札自昏自污之旨,此吾辈之药石也。愿推与同志共服食之。前有简达玄妙,约与起元同来书屋,使儿辈得终教。而文旌已归,旦夕能如所望否?简君亮伯光诸友病体未得愈,坐阙驰候。辱诲爱恳恳,若恫瘝在身而望基其瘳,敢不佩服以报!近汝止、尚谦、德洪、汝中诸兄枉教,扶疾而卧听之,乃知向来起灭之意,尚是就事上体认,非本体流行。吾心本体,精明灵觉。浩浩乎日月之常照,而渊渊乎江河之常流。其有所障蔽,有所滞碍,扫而决之,复见本体。古人所以造次于是,颠沛于是,正欲完此常照常明之体耳。夙夜点检,益觉警惕。无由面订,有怀耿耿。惜阴嘉会,正恐以久而玩。故欲协建书舍,以宏居肆成艺之规。幸加意作兴,以底于成绩。不胜至望!力疾口占,命儿代启。时因便风,无惜瑶音。复夏太仆敦夫秋间辱惠浴沂亭记,及示滁学诸生,训语殊感诱引之勤。顾按诸鄙心,若有不安者。以迎医治疾,未能以请,使至复厪轸晖,不以疏简为谴。是以辄呈固陋,以求指点诲。夫今良知之教,乃从天命之性指其精明灵觉而言。《书》之明命,《易》之明德,而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无往而非良知之运用。故戒慎恐惧,以致中和,则可以位天地,育万物。而扩充四端,则可以保四海如运诸掌。今乃疑吾心之良知为未足,则多学而识,其将愈于一以贯之乎?良知之明也,譬诸镜然。廓然精明,万象毕照,初无不足之患,所患者,未能明耳。好问好察以用中也,诵诗读书以尚友也,前言往行以畜德也,皆磨镜以求明之功也。及其明也,只是原初明也,非合天下古今之明而增益之也。世之没溺于闻见,勤苦于记诵,正坐以良知为不足,而求诸外以增益之。故比拟愈密,揣磨愈巧,而本体障蔽愈甚,终亦不能照而已矣。博文格物,即戒惧磨充一个工夫,非有二也。果以为有二者,则子思子开卷之首,得无舍其门而骤语其堂乎?
译苏山范大参说,七八千石虚报的粮额,不通过丈量怎么查究?如果士大夫果真认为田少粮多,就派官员重新丈量,虚实自然分明。应占年兄说,请把我与那两家的田地、诸位所称冤屈的田地、督促丈量的诸生以及有弊病的富民巨贾,逐一派官复丈核算,并抽查全县五分之一,这样也不必耗费太久就能辨明。不知高明认为如何?关于编审的适宜办法,必须使丁粮相应,对善良的士大夫稍加优待。虽还没有见到俟斋公,但料想他必定有同样的意见。事情成败自有定数,对我们这些人本来没有什么增损;只是为了困穷百姓而勉励操劳罢了。如果能得到您的惠言,化解诸公正在高涨的锋芒,挽救困穷者濒临断绝的生命,阴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正在接待客人,仓促写信奉复,幸望您最终教导我。《上黄石龙宗伯》秦郡守到来后,我有幸拜读您的教诲,随即勉强支撑病体寄信致谢,不知是否已经送达?皇帝的心意已经注意到您,您将入朝辅佐礼乐大权。成为夷、夔那样的贤臣,使圣主达到唐虞之治,这是您一向所蕴藏的抱负。三重之教,就是德、位、时;斟酌时宜,不大张声势,协调百官,安定百姓,使中和位育的功效在我有生之年亲眼见到。这是师门尚未完成的事业,善类实在都在共同期待。我的身体虽不肖,却不敢自暴自弃,时时和同志相互砥砺,力求不辜负至高教诲。然而稍微劳顿,病势便重新发作;这是薄命所限,或许也有定数吧?勘保一事多承维持,早已具文答复,但题准尚未见到。这或许是铨司有所迟疑。渴望明公最终替我促成此事。自从被贬任官以来,我不敢写信给政府并送入京城。即使是元老,都是过去的同僚;桂州公与我有世代讲学的情谊,我也没有写过一封信,唯恐被认为是在谋求进用,因而玷辱师友。想到明公以道义相许,而如今所请求的是退处而不是进取,所以冒昧陈说内心。倘若承蒙您赐予仁厚的言语,使我得以安静调养元气,消解苛毒,日后精力稍稍充足,便还能承担奔走任事,难道敢忘却这个时代,以辜负国家的恩典吗?面对纸笔,恳切之情无以言表,恭敬地盼望您的应允。德炤、汝中以及诸位同志,都是可成大器的人,希望您垂意倡导率领,以使后来求学者受益。《致张石磐汝立书》向西归去时没能当面告别,常常遥望思念。年岁将近终结,更加深了居处相隔的感慨。柴桑老先生所说:“日月抛下人而离去,有志向却不能施展。应当及时自我勉励,岁月从不等待人。”我每次诵读它,都毛发悚然。愿和您共同谋划这件事。这位老先生优游于山林丘壑之间,没有施展于世的地方;他急切想要施展、自我勉励,只在于非道不依,非善不厚,以求不坠失先师的教诲。不一定要建立功业,才算有所传述。您认为对吗?回忆从前陪侍改斋兄登临龟岩,他慷慨地与我相互期许,正想驾车策马,共同追赶千里路程。所以我的拙诗说:“珍重离居思自励,山灵解勘岁寒盟。”如今改斋兄已经完全归于幽冥,英气耿耿,与日月星辰并列,不知我们这些后死之人究竟将怎样呢?山灵高耸不动,独自面对朝霞,我怎能不被它讥笑,从而无愧于改斋兄呢?这是我最大的愿望。希望您时时规诫我,不要远远抛弃我,使我能够洗刷旧日过失,如同一年将尽;培养新的所得,如同春天刚刚到来。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幸呢?《答王子成》中秋时我和汝光以及孩子们在池塘边等月。虽然不时有云层裂开、月亮露出的时候,但总是刚刚散开便又合拢,无法透彻看见冰壶宝鉴般的月体。于是感叹我们这些人用功,也大多有这种毛病。针状的云遮蔽月亮,不是月亮的罪过;私欲遮蔽良知,乃是我们自己招来的、自己停留其中的,罪过又该推给谁呢?来信所说自我昏昧、自我污损的宗旨,正是给我们这些人的药石。愿把它推广开来,和同志共同服食。先前曾写信给达玄妙,约他和起元一同来到书屋,使孩子们能够完成学业。不知文旌已经回去,近日能否如我所希望的那样呢?《致君亮伯光诸友书》病体还没有痊愈,只能坐在这里缺席致意。承蒙诸位恳切地爱护教导,仿佛把我的病痛看作自身的病痛而希望帮助我痊愈,我怎敢不铭记奉行以报答呢?近日汝止、尚谦、德洪、汝中诸兄屈尊来教,我扶病躺着听讲,才知道过去所说的起灭之意,仍然只是从具体事物上体认,并不是本体自然流行。我的心之本体,精微明彻而灵明有觉;浩浩荡荡,如日月永远照耀,深广不息,如江河永远流淌。它之所以有遮蔽、有阻滞,只要扫除、疏通,便能重新显现本体。古人之所以在仓促中依靠它、在颠沛中依靠它,正是想要保全这一本来恒常照耀、恒常明亮的本体。早晚检查自己,我更加感到警醒戒惧。没有机会当面订正,心中一直挂念。珍惜光阴、珍惜良会,只怕时间一久便会玩忽。因此想共同建立书舍,扩大安居肄业、成就技艺的规制。希望您加意振兴,使它终于取得成效。实在是我最大的期望!我勉强支撑病体口述成稿,命儿子代为启奏。近日如遇顺风,千万不要吝惜赐下佳音。《答夏太仆敦夫》秋天承蒙您赐赠《浴沂亭记》,并把它给滁学诸生看,文中的训诫话语,尤其使我感受到您诱导他们的勤恳。不过按照我的浅陋之心来反省,其中似乎也有使我不安的地方。因为迎请医生治病,没能及时写信请教,您来信后又劳烦您费心,并没有因为我的疏懒简慢而责怪我。因此我冒昧呈上这些浅陋的见解,希望得到您的指点教诲。如今所谓良知之学,是从天命之性来指说它精明灵觉的一面。《尚书》所说的“明命”,《易经》所说的“明德”,以及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无不都是良知的运用。所以能够戒慎恐惧,以达到中和,就可以使天地各安其位,使万物得到养育;扩充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这四端,就可以保有天下,就像在掌中运转一样。如今却怀疑我们心中的良知还不够,于是广泛学习、博闻强记,这难道会胜过一以贯之吗?良知的光明,好比镜子。它空明精莹,万象全都能照见,起初并没有不足的毛病;所担心的,只是还没有使它明亮罢了。喜欢询问、喜欢考察,是为了运用中道;诵读《诗经》、阅读《尚书》,是为了尊重并结交古代贤人;考察前人的言论和行为,是为了积蓄德性;这些都是磨镜求明的工夫。等到它明亮了,只是恢复原本的明亮,并不是把天下古今的明亮合起来再增加些什么。世人沉溺于见闻,辛苦于记诵,正是因为认为自己的良知不足,所以向外寻求来增加它。因此,比较模拟越来越周密,揣摩钻研越来越精巧,而本体受到的遮蔽却越来越严重,最终还是不能照见万物罢了。博文、格物,也只是戒惧、磨炼、充实良知的一个工夫,并不是两件事。如果果真认为这是两件事,那么子思先生开篇的第一句话,岂不是舍弃了入门之处,突然就谈论堂奥了吗?
曾氏之乐,与孔颜之乐无以异者,特有生熟之别耳。故常为之说曰:童冠泳归之乐,日至月至者也;箪瓢陋巷之乐,三月不违者也;曲肱饮水之乐,纯亦不已者也,其功一也。由日至月至而守之,则可以三月不违矣。由三月不违而化之,则可以纯亦不已矣。若以放浪形骸、留连山水为曾氏之乐,则夫子喟然之与,不亦轻乎?凡此皆鄙心之所疑,而不敢以隐者也。无由面订,有怀耿耿。伫望德音,慰其饥渴。复聂双江宗兄宁至,辱惠教言,以病冗未及复也。敝邑之害,渐次平宁。核田以明虚粮,捕寇以安流离,皆当道诸君子之赐。久安长治,正在今日。若得均里甲以平苦乐,惩窝党绝芽蘖,则数十年之利,尚克赖之。越中之论,诚有过高者。忘言绝意之辨,向亦骇之。及卧病江干,获从龙溪绪山切磋,渐以平实。其明透警发处,受教甚多。夫乾乾不息于诚,所以致良知也。惩忿窒欲,迁善改过,皆致良知之条目也。若以惩窒之功为第二义,则所谓如好好色,如恶恶臭,人一己百,人十己千者,皆为剩语矣。源泉混混,不舍昼夜,以放乎四海,性之本体也。有所壅蔽,则决而排之,禹之所以治水也。决排之功,夫岂不劳?然惟因其壅而导之,未尝以人力加损。故曰行其所无事。若忿欲之壅不加惩治,而曰本体原自流行,是不决不排而望放于海也。苟认定惩窒为治性之功,而不察流行之体原不可以人力加损,则亦非行所无事之旨矣。高明静得,其何以批教之。简鲍复之于淑归,承手教恳恳,具感故旧之情。扶疾南归,杜门谢事,时与原理子东交砥互砺。每当得意处,未尝不念整形复之学也。学之不讲,圣门所忧。所谓讲者,非以资口耳,所以讲修德之方法也。下文所指,闻义而徙,不善而改,便是讲学以修德之实下手处。明德之明,人人完足。遇亲而孝,遇长而弟,遇君而忠,遇妻而别,遇朋友而信,无往非明德之流行。流行之合宜处谓之义,其障蔽而壅塞处谓之不善。学问之道无他也,去其不善以归于善而已矣。若舍人伦日用而别有所谓讲学,则将得罪于圣门,宜吾复之之所诋矣。病体未得愈。虽疮口稍合,然遇劳则复发。南都勘保已久,而题覆之本尚未见报,幸于当路一赞之,使得静养元气,以除苛毒。则赐退之惠,胜于引进矣。临楮不尽善瞻跂,惟力善自爱,以慰远望。复黄致斋使君君侯莅吉,未及期年,而庶士庶民眷然怀思,至今不能忘。南归目击时事,遇盗贼猖獗,权豪横肆,士习浇漓,必相与慨慕曰:使致斋公在,当不至此。因叹儒者之效,章明显著如此!旬宣之政,不得之吾邦,而得之闽,何吾邦之不遇也!崇卑者,爵内外者地(疑为也),而素位以行之功,无往非学。愿君侯日广素学,以尊主庇民,使闽人之思,犹吾吉人,非吾道之大快乎?王生师观归306,赐教谆切,振其怠弛而鼓舞之。虽在疢疾,敢不惕然以奋!所示已发未发之旨,及主静寡欲之说,足见日用切实工夫,直写胸中所得。然鄙人所闻,亦不敢不竭尽其愚。夫良知一也,有指体而言者,寂然不动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指其寂然处,谓之未发之中,谓之所存者神,谓之廓然而大公;指其感而遂通处,谓之已发之和,谓之所过者化,谓之物来顺应。体用非二物也。学者果能戒慎恐惧,实用其力,不使处私用智之障得以害之,则常寂常感,常神常化,大公顺应,若明镜莹然,万象毕照,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矣。主静寡欲,皆致良知之别名也。说致良知,即不消言主静。言主静,即不消说寡欲。说寡欲,即不消言戒慎恐惧。盖其名言虽异,血脉则同。不相假借,不相衬贴,而工夫具足。此先师所谓凡就古人论学处说工夫,更不必搀和兼搭,自然无不吻合贯通者也。高明深造,其何以嗣教之?武夷佳什,未得奉和。近稿寓上求正。复戚司谏秀夫扶疾南归,杜门谢事,是以海内知己坐阙驰讯,而左右乃轸存之,钦服高义!窃闻圣门事业在止至善。至善者,良知之真纯而无杂也。是真纯无杂之体,常寂常感,常大公,常顺应,故无众寡,无大小,无逆顺,随所遇而安之。是之谓大行不加、穷居不损之学。山中静养,与惜阴同志时相切磋,亦颇悟得此味。古人所以箪瓢陋巷不改其乐,正为实见得是耳。吾兄以奥学劲节,当明天子四目四聪之任,所以为德为民,自有定筹。向题卷阿分咏卷以赠伯载兄,谨录一通求教。不激不随,大公而顺应之,乃是凤鸣朝阳之德。若从俗以靡,与急于一逞,皆杂以自私用智,非真纯之本体矣。汝中兄同志之隽,所得最深。若时相砥砺,同升中行,吾道之大庆也。合并未期,临风瞻跂。小诗并录清览,风便不靳鞭策之!复王东石时祯
译曾氏的快乐,与孔子、颜回的快乐没有不同,只是有生疏和纯熟的差别罢了。所以我常常这样解释:童子和冠者沂水游泳后归来的快乐,是每天有所体会、每月有所收获的境界;箪食瓢饮、居住陋巷而不改其乐,是三个月都不违背仁的境界;弯着胳膊当枕头、喝白水的快乐,是纯粹而不停止的境界;它们所下的工夫是一样的。从每天有所得、每月有所得而守住它,就可以达到三个月不违背;从三个月不违背而使它化为自身,就可以达到纯粹而不停止。如果把放纵形骸、留恋山水看作曾氏的快乐,那么孔子对此发出的喟叹,岂不是太轻率了吗?这些都是我心中所疑惑的地方,我不敢隐瞒。只是没有机会当面讨论,心中一直耿耿不安。静候您的高明教诲,以慰藉我的渴望。复信给聂双江 宗兄宁至:承蒙您赐下教诲,因为疾病和事务繁杂,没能及时答复。敝县的祸患,正在逐渐平定安宁。丈量田地以查明虚报的粮额,捕捉盗贼以安定流离失所的人们,这些都是各位当道君子的恩赐。长久安定、长期治理,正在今日。如果能够均平里甲,使苦乐得到平衡;惩治窝藏盗贼的党羽,斩断祸患的根苗,那么数十年的利益,或许还可以依赖这些措施。越中的议论,确实有过分推崇之处。从前听到“忘言绝意”的辨析,我也曾感到惊异。后来卧病在江边,得以跟龙溪、绪山切磋,见解渐渐趋于平实。他们论说中明彻警醒、启发人的地方,我受教很多。保持诚意而奋勉不息,是用来致良知的。惩治愤怒、抑制欲望,改过向善,都是致良知的具体条目。如果把惩忿窒欲的工夫看作次要,那么所谓“像喜爱美色那样喜爱善,像厌恶恶臭那样厌恶恶”“别人做一分,自己做一百分;别人做十分,自己做一千分”等话,岂不都成了多余的话?泉水混混涌流,昼夜不停,直到流入四海,这就是本性的本体。有所壅塞,就疏通并排除它,这就是大禹治水的方法。疏通排除的工夫,难道不劳苦吗?然而只是顺着它的壅塞之处加以疏导,从未用人的力量去增减它。所以说“顺着水本来要做的事去做,而不另加人为的作为”。如果愤怒和欲望的壅塞不加以惩治,却说本体本来就自行流行,这就等于不疏通、不排除,却希望水流入大海。如果认定惩忿窒欲是治理本性的工夫,却不察觉流行的本体原本不可以用人的力量增减,那也不是“顺其自然、无事而为”的意思。高明安静而有所得,请您对此加以评判指教。致信鲍复之 于淑归:承蒙您诚恳地写信来教诲,充分表达了对故旧的情谊。我扶病南归,闭门谢绝事务,时常与原理子在东边交相砥砺。每当有所领会时,没有一次不想到整形、复之二位的学问。学问不讲明,是圣门所忧虑的。所谓讲学,并不是为了充实口头耳闻,而是要讲明修养德性的途径。下文所说听到义就迁改、发现不善就改正,正是通过讲学修德的实际下手处。明德的光明,人人本来完足。遇到父母就孝顺,遇到兄长就敬爱,遇到君主就忠诚,对待妻子有别,对待朋友守信,无处不是明德的流行。流行得合宜的地方叫作义,受到遮蔽、壅塞的地方叫作不善。求学没有别的,不过是去掉不善,回归善罢了。如果离开日常人伦,另外去讲所谓学问,那就会得罪圣门,难怪我的复之兄要加以批评了。病体还没有痊愈。虽然疮口稍稍合拢,但一遇劳累就又发作。南都勘察保举之事已经很久了,可是题覆的奏本还没有见到回复。幸而能得到当权者的一位赞助,使我能够安静调养元气,以消除苛毒,那么您赐予我退养的恩惠,就胜过引荐我进用了。面对纸笔,不能尽述仰望之情,只希望您努力保重自己,以慰藉我远方的仰望。复信给黄致斋使君 君侯到吉安任职还不到一年,士人和百姓就深深怀念您,直到现在仍不能忘怀。我南归时亲眼看到时事,盗贼猖獗,权豪横行,士人的风气浇薄,大家一定会相互感慨思念地说:‘如果致斋公还在,就不会到了这种地步。’于是感叹儒者的功效,竟然这样明显显著!您在任内推行政令、宣扬教化的地方,不在我们吉安,却在闽地,为什么我们吉安这样有才德的人竟不能遇到您呢?地位有尊卑,爵位有内外〔“也”字存疑〕,但无论处在什么职位而实行其职责的功效,无处不是学问。愿君侯每天扩充您平日的学问,用来尊奉君主、庇护百姓,使闽人的思念也像我们吉安人一样,这难道不是我们这条道理的大幸吗?王生师观归来,承蒙您赐下谆谆切切的教诲,振作他的懈怠和松弛,给予他鼓舞。我虽然身患疾病,怎敢不警醒振奋起来!您所指示的关于已发、未发的宗旨,以及以主静、寡欲为主的学说,足以看出这是日常切实的工夫,直接写出了您心中的所得。然而我所听闻的,也不敢不竭尽自己的愚见。良知只有一个:指它的本体来说,就是寂然不动;指它的作用来说,就是感应而通达天下的事理。指它寂然不动的状态,叫作未发之中,叫作所保存的神明,叫作空廓而大公;指它感应而通达的状态,叫作已发之和,叫作所经过之处都得到感化,叫作事物来到便顺应它。体和用不是两种东西。求学的人如果能够戒慎恐惧,切实用力,不让处处偏私、运用机巧的障碍损害良知,那么就会常寂常感,常神常化,大公而顺应,就像明亮的镜子一样清莹,万象全都照见;尚未应对时没有先后之分,已经应对时也没有先后之分。主静、寡欲,都只是致良知的不同名称。说致良知,就不必再说主静;说主静,就不必再说寡欲;说寡欲,就不必再说戒慎恐惧。因为名称虽然不同,内在的脉络却相同。彼此不借用,也不互相拼贴,而工夫已经完备。这就是先师所说的:凡是就古人谈论学问的地方来说明工夫,就不必再掺杂、拼接其他说法,自然没有不吻合贯通的。以您的高明深入造诣,您将怎样继续传述和发挥这套教诲呢?武夷的佳作,还没有来得及奉和。把近来的稿子寄上,请您指正。复信给戚司谏秀夫 我扶病南归,闭门谢绝事务,因此海内知己只能空自缺少机会而驰书问候,您却还费心关怀我,我敬佩并感服您的高义!我私下听说圣门的事业在于止于至善。至善,就是良知真实纯粹而没有杂质。这样的真实纯粹而无杂的本体,常常寂静,常常感应,常常大公,常常顺应,所以不论人多或人少,事大或事小,处境顺利或逆境,都能随所遇而安。这就是所谓处在显达地位时不能增加,处在穷困境地时也不能减少的学问。我在山中静养,时常与珍惜光阴的同志相互切磋,也颇能体会到这种意味。古人身居箪食瓢饮的陋巷而不改变快乐,正是因为确实见到了这一点。吾兄凭借深奥的学问和坚贞的节操,承担着使天子广闻广见的职责;至于如何成就德行、惠及百姓,自然已有确定的筹划。我从前题写《卷阿分咏卷》赠给伯载兄,谨录一份呈上请教。不受激发,也不随俗转移,保持大公而顺应事物,这才是“凤凰鸣于朝阳”的德行。如果顺从世俗而委靡,或者急于一时逞强,都是夹杂了私心和机巧,不是真纯的本体。汝中兄是同志中的俊杰,所得最为深厚。如果能时时相互砥砺,共同上升到中正之道,那是我们这条道理的大庆幸。我们还不知道何时能够相聚,只能临风远望。把小诗一并录上,请您清览;有机会时,不要吝惜对我的鞭策!复信给王东石时祯
明水使者致教言,殊感诱引之勤。以多病所困,遂稽于奉复。吾兄静养日深,注述日富,多士日归,斯文之望也。敢不罄竭所闻,以求是正。先师格致诚正之说,初闻于虔州。以旧习缠绕,未敢遂信。及质诸孔孟,渐觉有合处,然后敢信而绎之。盖圣门之论学,未有不行而可以为学者。故学之弗能,弗措其功。事父而未能也,则学之为父子焉;从兄而未能也,则学之为兄弟焉;先施而未能也,则学之为朋友焉。故曰,我学不厌而教不倦,又曰为之不厌,诲人不倦。为也者,为仁圣之道也;诲也者,诲以仁圣之道而欲其为之也。由此观之,则学之为知行合一也可知矣。圣门之论智,未有不行而可以为智者。故知斯二者而弗去,乃为知之实。而择乎中庸不能期月守者,则比于自投罟擭,不得为智。由此观之,则智之为知行合一也可知矣。忠信修辞一章,万为明尽。自其忠信之存于中谓之德,自其忠信之见于威仪言辞之谓业。德业犹形影,初未可岐而二之。知至至之,进德居业之始;知终终之,进德居业之成。以其始条理而言,故曰可与几,所谓智之事也;以其终条理而言,故曰可以存义,所谓圣之事也。知至知终者,知也。至之终之者,行也。始终条理,知行未尝离也。由此观之,则智之不可专以知言,圣之不可专以行言,其亦可知矣。孟子大成之譬,天以比三子之为小成也。小成之乐,亦必金以始之,玉以终之。若谓三子饶于对而略于智,则将谓乐之小成饶于玉而略于金。世宁有此节奏乎?乐之一字,必兼金玉;射之一矢,必兼巧力。有三子之玉,必有三子之金。有三子之力,必有三子之巧。特比诸孔子,有大小偏正之殊耳。以意逆志,是谓得之。此孟子读书之方也。《大学》古本,固未可必其为孔门之旧。然孔门他章例之,如克己复礼、修己以敬、出门使民、忠信笃敬,皆未尝先知后行也。曾子之自言,如仁以为己任、临深履薄、远暴慢鄙倍,则皆合知行而言之。由此观之,则《大学》之为完本而无阙传,其亦可知矣。大抵先师之教与诸儒不同者,以求理于心现时彼求理于物也。求理于物,则以吾心之良知为未足,而必求诸外以增益之,故不免以探讨讲究为学,以测度想像为智。若求理于心,则良知之明,万物皆备。知善而充之,不善而遏之,如权之于轻重,度之于长短,无俟于揣摩而自得之矣。来教乃疑舍知而务行,不免毫厘千里之缪。此传之者未审也。其谓格致是明此心之天理,诚正修是体此心之天理,则已知天理之不在物矣。然格致诚正修,皆明德之功。明德如明镜,非用工摩擦,则自私用智之障,未必能去,而大公顺应之体未必能复。故明道先生曰,天理二字是自家体认出来。若未体而先明,是先求磨镜之方,未尝实用其功而悬料其明,明其可得乎?病体尚未愈,不得抠趋请教,庐陵诸友约以七月既望会于青原,拟力疾买舟赴之。若得子敬同令侄本仁乘兴一来,相与切磋所得,以质诸高明,亦离索之大快也。近作数篇录上求教,伫望德音,慰其饥渴。简湛甘泉先生硕德重望,正宜启沃明主以柄国是,而复置诸南畿,岂天有意于南畿,使成人小子获终所依归乎?古人课君子之功,以安富尊荣与孝弟忠信同科,是或一道也。愿明公无秘华扁,以药来学,虽在疲癃,必俾全其天年,使万物一体之实学融液贯彻而无壅滞,此公之所祗承天休者也。不肖之身分宜屏斥,乃至累堂尊僚友为之悚仄不宁。然赖师友平日之训,于行法俟命颇有依据,幸不至于手忙脚乱耳。近有友人劝令缄默以藏者,益答之曰:古人理会利害便是义理,今人理会义理犹是利害。须是吾辈自考自证,无一毫夹杂始得。故言足以兴非以干禄也,默足以容非以避祸也,此皆明哲之流行。时而措之,不可以人力加损。公素爱我者,其何以印证之?朱侍御质直而有志,幸加切磋,以光斯文。馀惟为宗社加爱!答周顺之孙友使归久,乃得来札。所论离索既久,困挫既甚,良知亦不能作主张,此诚吾辈通患。然既知得病痛,就可于此针砭,众议朋兴,此志自定,便是致良知手段。其间时事之难遂,仪文之难效,颓俗之难从,就良知精明处自有天然一定之则。可遂则遂,不可遂则止;可效则效,不可效则止;可从则从,不可从则止。真是鸢飞鱼跃,天机活泼,初无妨碍,初无拣择。所患者好名好利之私,一障其精明,则播糠眯目,天地为之易位矣。愿顺之更精察之。从亲于昏、处贫无怨二说皆得之,但须从良知本体上体认,庶免毫厘千里之差耳。
译明水使者送来您的教诲,尤其感激您殷勤诱导。我因多病所困,所以耽搁了答复。吾兄静养日益深入,注释撰述日益丰富,众多士人日益归附,这是斯文的希望。我怎敢不把所听闻的全部说出,以求得到正确的指正。先师关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学说,我最初是在虔州听到的。由于旧有习见的缠绕,当时不敢马上相信。后来拿它向孔子、孟子的学说加以验证,渐渐觉得有相合之处,然后才敢相信并加以推究。圣门谈论学问,从来没有只停留在不实行而可以称为求学的。所以,学习而不能做到,就不能停止用功。侍奉父亲还做不到,就学习怎样成为父子;顺从兄长还做不到,就学习怎样成为兄弟;先施于朋友还做不到,就学习怎样成为朋友。所以孔子说‘学习不厌倦,教人不疲倦’,又说‘做这件事不厌倦,教诲别人不疲倦’。所谓做,就是实行仁圣之道;所谓教,就是用仁圣之道教导别人,并希望他实行。由此看来,学问就是知行合一,可以明白了。圣门谈论智慧,从来没有不实行而可以称为智慧的。所以知道这两件事而不离开它们,才是智慧的实际。若选择中庸却不能坚持一个月,就如同自己投进捕兽的网罟陷阱中,不能算作智慧。由此看来,智慧就是知行合一,也可以明白了。所谓忠信、修辞的一章,把各种事理都说明尽了。从忠信存于内心来说叫作德,从忠信显现于威仪言辞来说叫作业。德与业如同形与影,起初不能分裂为两件事。‘知道所应达到的目标而达到它’,是增进德性、安处事业的开始;‘知道最终的目标而达到它’,是增进德性、安处事业的完成。从它开始时的条理来说,所以说可以参与事物几微的变化,这属于智慧的工夫;从它最终完成时的条理来说,所以说可以保存义,这属于圣人的工夫。知道所应达到和最终达到的,是知;达到它、完成它,是行。开始和终了的条理中,知和行从来没有分离。由此看来,智慧不能只从知上说,圣人也不能只从行上说,这一点也可以明白。孟子用音乐大成作比喻,是说三位弟子所达到的只是小成。小成的音乐,也必定用金声开始,用玉声结束。如果说三位弟子长于实行而略于智慧,那就等于说音乐的小成偏重玉声而忽略金声。天下哪有这样的节奏呢?音乐这个字,必定同时包含金声和玉声;射箭这一箭,必定同时包含技巧和力量。有三位弟子的玉声,必定也有三位弟子的金声;有三位弟子的力量,必定也有三位弟子的技巧。只是与孔子相比,在大小、偏正方面有所不同罢了。‘根据自己的体会来揣摩诗人的心志’,这就叫读懂了诗。这是孟子读书的方法。古本《大学》固然不能肯定就是孔门的旧本。然而按照孔门其他篇章的例子,如‘克己复礼’‘修己以敬’‘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忠信笃敬’,都从未把知放在前面、行放在后面。曾子自己所说的,如把仁当作自己的责任、面对深渊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远离暴虐傲慢鄙陋背理,也都是把知和行合在一起说的。由此看来,《大学》是完整的本子,并没有缺少传文,这一点也可以明白了。大体说来,先师的教诲与各位儒者不同之处,在于先师从当下的心中寻求道理,而他们却从外物中寻求道理。从外物中寻求道理,就认为自己心中的良知还不够,必须向外寻求来增加它,所以不免把探讨讲究当作学问,把揣测想象当作智慧。如果从心中寻求道理,那么良知的光明足以具备万物。知道善就扩充它,知道不善就遏止它,就像秤衡量轻重、尺量度长短一样,不必揣摩,自然就能得到答案。您的来信却怀疑舍弃知而专务行,这不免有毫厘之差、千里之谬。这是传述这种说法的人没有审察清楚。您说格物致知就是明白此心的天理,诚意正心修身就是体现此心的天理,这已经知道天理不在外物中了。然而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都是发明明德的工夫。明德好比明镜,如果不下工夫摩擦,那么私心和机巧的遮障未必能够除去,大公顺应的本体也未必能够恢复。所以明道先生说,‘天理’二字,是自己体认出来的。如果还没有亲自体认,却先说已经明白,就好像先去寻找磨镜的方法,却没有真正下工夫,反而悬想它会明亮;这样能得到明亮吗?病体还没有痊愈,不能前往请教。庐陵各位朋友约定在七月既望于青原聚会,我打算勉强扶病买船前往。如果子敬能和您的令侄本仁乘兴一同来,大家相互切磋所得,再拿去请教高明,也是我离群索居以来的一大快事。近来写成的几篇文章一并录上请教,静候您的高明教诲,以慰藉我的渴望。致信湛甘泉先生 您德行深厚、声望崇高,正应当启发辅佐明主,掌管国家大事,如今却又被安排到南畿,难道是上天有意于南畿,使我这个无能小子最终有可以依归的人吗?古人考察君子的功业,把使国家安定富足、使自身尊贵荣耀,与孝悌忠信列在同一等第,这或许本来就是同一条道理。愿明公不要把您的高明学问藏起来,用它来医治后学;即使处在衰病之中,也必定使它保全天年,使万物一体的实学融会贯通而没有壅塞,这就是您敬承上天恩佑的地方。我这不肖之身,本来应当被屏退,竟至于使堂尊和同僚朋友为我忧惧不安。然而依赖师友平日的教诲,在依法行事、等待命令方面颇有依据,幸而不至于手忙脚乱。近来有朋友劝我缄默以求自我保全,我又回答说:古人考虑利害,就是在体会义理;今人考虑义理,却仍然是为了利害。必须由我们自己考察、自己验证,不能夹杂一丝一毫私心才行。所以说,言语足以振兴人心,并不是为了求取禄位;沉默足以容身,并不是为了躲避灾祸;这些都是明哲之德的流行。到了适当时候便实行它,不可以用人的力量增减。您一向爱护我,您将怎样用这番话来印证自己呢?朱侍御质朴正直而且有志向,希望您多加切磋,以光大斯文。其余只愿您为国家社稷多加珍重!答复周顺之 孙友出使回来已经很久了,我才收到您的来信。您所说离群索居已经很久,困顿挫折又非常严重,以致良知也不能作主,这确实是我们这些人的共同毛病。不过既然已经知道了病痛所在,就可以从这里加以针砭。众人共同议论、朋友纷纷兴起,这一志向自然就能确定,这就是致良知的方法。其中时事难以实现、礼仪文饰难以实行、衰败的风俗难以顺从,都可以在良知精明之处找到天然确定的法则:可以实现的就实现,不能实现的就停止;可以实行的就实行,不能实行的就停止;可以顺从的就顺从,不能顺从的就停止。真是鸢鸟高飞、鱼跃水中,天机活泼,起初没有妨碍,也没有选择分别。所担心的只是求名求利的私心,一旦遮蔽了良知的精明,就像糠屑飞入眼中,使天地都因此改变位置了。愿顺之更加精细地考察它。您所说亲近父母而后婚配、处在贫困中而无怨这两点都说得对,但必须从良知本体上加以体认,才可以避免毫厘之差而造成千里之错。
汝光敏而笃实,宜之文艺甚爽快,正好相与切磋,同升光大。时义数篇,觉得牵缠处多,且时与格式不合。此必顺之以为细故而略之。古人写字作文,皆是调习此心,故无大小,无敢慢。若以细故略之,亦涉于不敬矣。先师谓,狮子捉兔捉象比用全力。顺之留意焉。简方时勉就医钱塘,甚劳远来。多病所困,殊无相长之助。潘司教处复收轸问,感服感服。敝邑惜阴之会举于各乡,而春秋胜日复合九邑及赣抚之士,会于青原,交砥互砺,甚有警发。乃知吾辈工夫,须有必为圣人之志,则精神命脉真纯不杂。而穿衣吃饭,步步皆实学。若比拟文艺,依凭言语,以博闻强记测度景象,终不免落入虚见矣。虚见者若门外而谈堂,堂下而谈室,虽百猜百中,终非真实。实见者,在门谈门,在堂谈堂,在室谈室。横说直说,皆是真实不诳语矣。时勉来札,语意犹有出入,犹是以闻见测度,非自得之功。其末谓昏弱之甚,习蔽日深,故摆脱不开,扩充不去。此却正好商量。以时勉之质,岂是昏弱?特以平日就文义言语上测度,故不免障蔽。须是从摆脱不开处著实摆脱,从扩充不去处著实扩充,务求自快于良知,而不肯因循以自诳,则动静自合机,内外自合原,人我自合体,有不待比拟想像而得之矣。圣门修己以安百姓之功,只是一敬字。果能实见敬字面目,即是性分,即是礼文,又何偏内偏外之患?若岐性分礼文而二之,则已不识敬,何以语圣学之中正乎?甘泉南野诸公讲学南都,及时精进,以求实得,良机不可缓也。海内知己合并甚难,而书问往复动经岁月。是以直述所闻,以效切偲。有所未安,不靳详示。复李谷平宪长青原再会,同志四集。渴望长者一临,以匡翼之,而贵恙所阻。甚矣,嘉会之难也。令郎惠来,获奉至教。所以磨偏去蔽,宛然如面谈。感服感服!所谕知至至之、知终终之,孔门之学也。今日学术必无以异于此,此正平日所服膺,以为圣门开示要切之诀。一知行,贯德业,备始终,尽在此章。敢述所闻,以求正是。夫德业非二物也。自忠信之存主谓之德,自忠信之运用言语威仪谓之业。知行非二功也。自主忠信之精明谓之知,自主忠信之真纯谓之行。始终非二截也。自忠信之入门谓之始,自忠信之成就谓之终。故笃恭之功,即其内省不疚之不息者也。笃行之功,即其学问思辨之不息者也。后儒乃以知至至之为致知,为进德,以知终终之为力行,为修业,将无失之支乎?知至知终者,知也。至之终之者,行也。始终条理,知行未尝离也。故知事亲从兄而弗去,乃为智之实。而择乎中庸,不能期月守,则比于自投罟擭,不知为智。此孔孟之学术也。学术异同,只是学者所行有偏正,故所见有偏正。道若大路然,非有二也,行路者自二之耳。慢骂毁斥之戒,在后生轻俊者亦诚有之。似此习气,只是好名求胜,非有真切为己之志,便不可以入忠信之道矣。然异同之间,亦当慎察。同于孔孟者不可以苟訾,异于孔孟者亦不可以苟狥。晦庵先生平日所尊信者二程也。洒扫应对本末之辨、穷理尽性至命之旨,毕竟未合于一,则将谓之毁斥二程,可乎?大学中庸或问,历取诸家异同而指摘正求不遗馀力,何也?道也者,天下之公道也,公言之而已。非以党同伐异,为一家之私言也。近跋大学古本,颇述此意。谨寓上求教,伫望药石,以起夙痼。答林掌教朝相彭显甫归,备道执事正身以率士,御盗以靖民。儒者作用,自与俗态不同。钦服钦服!所集大儒道统书,以表率诸士,务期变易士习,消除客气,各以圣贤自期待。且丁宁以自是自足、自暴自弃为戒。此非成己成物、自强不息之功何以及是?亟与崇福洞渊诸生传诵,以广嘉惠。第中间数处尚于鄙心未安,不敢不竭其愚以求正。夫濂洛明道二先生,真得邹鲁不传之绪。来教以定性之篇为内外合一、动静两忘之学,虽圣人复起,不易斯言矣。而主静之说乃曰:“学者须先杜绝人事,闭门静坐,收敛身心,习静之后,随事精察,至于动静两忘,圣学其几乎?”则似以明道为成德者言,而濂溪乃为始学立法。是不察始学成德之无二项工夫矣。定之以仁义中正而主静,圣人之所以立人极也。君子修之,修此者也。小人悖之,悖此者也。其非先习静以至于动静两忘也,明矣。视听言动分为四箴,则虽欲其简要,亦自不可得。而来教又谓,“心有主宰,遇非礼则勿视勿听”,将无以非礼为在事事物物上求之乎?心有主宰便是敬,便是礼。心无主宰便是不敬,便是非礼。而又曰“主敬则能克己,克己则有主宰”,是何其兼搭而互和也。自其心有主宰,廓然大公而不杂于人,谓之天德;
译您聪敏而笃实,写作文章又很爽利,正好可以和您相互切磋,共同提高、光大这门学问。近来的时文有几篇,我觉得牵缠的地方很多,而且有的与当时的格式不合。这一定是顺之把它看作小事而忽略了。古人写字作文,都是在调养、训练此心,所以无论大小事情,都不敢怠慢。如果因为是小事就忽略,也会涉及不敬。先师说,狮子捕捉兔子和捕捉大象,都要用尽全力。顺之请留意。致信方时勉 您到钱塘就医,劳烦您远道而来。我被多病困扰,实在没有能够互相增益的帮助。潘司教那里又收到您慰问的来信,感激并佩服,感激并佩服。敝县珍惜光阴的聚会已经在各乡举行,春秋佳日又集合九邑以及赣、抚两地的士人,在青原聚会,彼此砥砺磨炼,很有警醒启发。由此才知道我们这些人的工夫,必须有一定要成为圣人的志向,这样精神和命脉才会真实纯粹而不夹杂;而穿衣吃饭、每一步行动,都是实学。如果拿文艺来比较,依凭语言,以博闻强记去揣测事物,最终不免落入虚妄的见解。虚妄的见解,就像人在门外谈论堂屋,在堂下谈论内室,即使百猜百中,终究不是真实。真正的见解,是在门外谈门,在堂中谈堂,在内室谈室。横说直说,都是真实而不欺骗人的话。时勉来信的言语意思仍有出入,还是从听闻见识上加以揣测,不是自己亲自得到的工夫。信末说自己昏昧衰弱得厉害,习气遮蔽日益深重,所以摆脱不开,也扩充不了。这恰好值得商量。以时勉的资质,哪里是昏昧衰弱呢?只是平日习惯在文义言语上揣测,所以不免受到遮蔽。必须从摆脱不开的地方切实摆脱,从扩充不了的地方切实扩充,务必要使自己在良知上得到畅快,而不肯因循苟且、自我欺骗,那么行动和静止自然合乎时机,内在与外在自然合乎根源,自己与他人自然合乎一体,不必比较揣想就能得到。圣门所谓修养自己以安定百姓的功夫,只在一个“敬”字。如果真能实际体认“敬”字的面目,它就是人的性分,也是礼的制度,又哪里会有偏重内在或偏重外在的忧患?如果把性分和礼文分开看成两件事,就已经不认识“敬”了,又怎么能够谈论圣学的中正呢?甘泉、南野诸公正在南都讲学,应当及时精进,以求获得真实的所得,这个良机不可延误。海内知己很难相聚,而书信往来动辄要经过一年半载。因此我直截了当地陈述所听闻的见解,以尽朋友之间切磋规劝的情谊。如有不妥之处,请不要吝惜详细指教。复信给李谷平宪长 青原再次聚会,志同道合的人四方会集。渴望长者亲自前来加以匡正辅翼,却被您的贵恙阻挡。可见嘉美的聚会实在难得。您的令郎承蒙惠临,使我得以奉承您的最高教诲。它对于磨去偏失、去除遮蔽,宛如面对面交谈。感激并佩服,感激并佩服!您所说的“知至至之、知终终之”,正是孔门的学问。今天的学术必定不能与此不同,这正是我平日所信守的、认为圣门开示学问最切要的秘诀。一个知行贯通德业,完备始终,都在这一章中。我斗胆陈述所听闻的见解,以求得到指正。德和业不是两种东西。从忠信存于内心这一方面说叫作德,从忠信运用于语言和威仪这一方面说叫作业。知和行不是两种工夫。从忠信的精明一方面说叫作知,从忠信的真实纯粹一方面说叫作行。始和终也不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阶段。从忠信入门这一方面说叫作始,从忠信成就这一方面说叫作终。所以笃实恭敬的工夫,就是内省而没有愧疚、持续不息的工夫;笃实行道的工夫,就是学问、思考、辨析、实行持续不息的工夫。后来的儒者竟把“知至至之”看作致知、增进德性,把“知终终之”看作力行、修治事业,岂不是把它分割错了吗?知至、知终,是知;至之、终之,是行。始终的条理中,知行从来没有分离。所以知道侍奉父母、顺从兄长而不离开这些原则,才是智慧的实际;如果选择中庸却不能坚持一个月,就像自己投进捕兽的网罟陷阱中,不能说是智慧。这就是孔子、孟子的学术。学术的异同,只是求学者所实行的有偏有正,所以见解也有偏有正。道好比一条大道,并没有两条;走路的人自己把它分成两条罢了。关于不可慢骂、毁谤、斥责的告诫,对于年轻而轻浮聪俊的人来说,确实也有这种毛病。像这样的习气,只是喜欢求名、争胜,并没有真正切实为自己的志向,便不能进入忠信之道了。然而对于异同,也应当谨慎考察。与孔孟相同的地方不能随便诋毁,与孔孟不同的地方也不能随便曲从。晦庵先生平日所尊崇信奉的是二程。关于洒扫应对的本末之辨、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宗旨,毕竟还没有合为一体,难道就要说这是毁谤排斥二程吗?《大学》《中庸或问》逐一取各家异同,加以指摘辨正,毫不遗余力,为什么呢?道,是天下共同的道;只是把公正的言论说出来罢了,并不是为了结党附同、攻击异己,发表一家私人的言论。近来为《大学古本》作跋,颇为陈述了这个意思。谨将它寄上请教,静候您的有益教诲,以治愈我长久的痼疾。答复林掌教朝相 彭显甫回来,详细说到您端正自身以率领士人,抵御盗贼以安定百姓。儒者的作为,自然与世俗的姿态不同。敬佩并感服,敬佩并感服!您所汇集的大儒道统之书,是为了表率各位士人,务必要改变士人的习气,消除客气,使人人都以圣贤自我期许;并且反复告诫他们,要以自以为是、自满自足和自暴自弃为戒。这不是成就自己、成就万物以及自强不息的功夫,又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境地?请赶快与崇福洞渊的诸位学生传诵它,使您的美好恩惠得到推广。只是其中有几处在我心中还不安妥,我不敢不竭尽愚见,以求指正。濂洛的明道二先生,确实得到邹鲁两地不传的道统。您的来信把《定性书》看作内外合一、动静两忘的学问,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会改变这种说法。然而谈主静却说:‘求学的人必须先断绝人事,闭门静坐,收敛身心,习惯静坐以后,再随事物精细考察,达到动静两忘,圣学大概就成功了吧?’这样看来,似乎把明道先生的话说成成就德性的人所讲的,而把濂溪先生的话说成给初学者制定的方法。这是没有察觉初学和成德并不是两套工夫。以仁义中正来安定性情而主静,是圣人树立做人最高准则的方法。君子修养它,修养的就是这个;小人违背它,违背的也是这个。它显然不是先练习静坐,然后达到动静两忘。把视、听、言、动分成四条箴言,虽然想要简明扼要,却也自然无法做到。您的来信又说‘心中有主宰,遇到不合礼的就不要看、不要听’,这岂不是把非礼之处放到一切事物上去寻找吗?心中有主宰就是敬,就是礼;心中没有主宰就是不敬,就是非礼。您又说‘主敬就能克己,克己就有主宰’,这又是怎样把几种说法拼接在一起、相互调和呢?从心中有主宰、空廓大公而不夹杂人欲这一方面说,叫作天德;
自其主宰之流行,物来顺应而不杂以霸,谓之王道。所谓大本达道、存神过化,皆是物也。而乃以定性一书为天德备,周礼一书为王道备,得无岐而二之乎?高明自远见示,而拳拳有枉顾之命,此其中或有不自安者。幸反覆切磋,以各申其情。古人云,不有益于彼,必有益于我,其正在今日乎?五山潜斋,皆同道之望。而伯寅良采,邑之彦也。相与虚心求之,时以见教,至望至望。美中行挥汗奉启,暑雨不节,惟为道加爱。简明鹿崖巨卿专使惠问,备感高义。承示自检之功,以随起随失为恻,而惧尘俗之堕。充此一念,沛然莫之能御矣。近力疾永新赴莲坪诸君之约,因获与半溪徐侯切磋数日,以为圣门要旨只在修己以敬。敬也者,良知之精明而不杂以尘俗也。戒慎恐惧,常精常明,则出门如宾,承事如祭,视民之有财若吾家之蓄积也,乌得而不节?视民之有技若吾家之秀也,乌得而不爱?礼民之有力如吾家之蚤作而暮息也,乌得而不时?故道千乘之国,直以敬事为纲领。信也者,敬之不息者也,非敬之外复有信也。节用爱人,使民以时,即敬之流行于政者也。而先儒谓,未及为政,得无以修己安百姓为二乎?半溪不鄙而首肯焉,敢为使君诵之。敝邑同志欲屈莲坪、念庵诸公为崇福之会。若龙华寻盟,遂尔戒行尤佳。小诗数章,奉上求教。答黄逊斋时熙武夷胜游,远劳枉临,得以奉新得而雅眷兼之,感悚交集。昨寄吾南郡侯以谢计彻览矣。所论格物之旨,是圣门相传脉络,正先师苦心处。万物皆备于我,乃蒸民秉彝,更无加损。所身而诚,则父止慈,子止孝,耳止聪,目止明,皆至善流贯,是谓不逾矩。其次致曲以求诚,则困心衡虑,己百己千,去其不诚,以务慈孝聪明,不肯一毫假借支撑,是谓学不逾矩。吾侪自省,于慈孝聪明句句步步皆对越上帝,不愧屋漏,合德合明否?稍有间隔,便落不诚。不诚便是不正。不正便非上帝降衷之则。此何等紧要,何等切实!愿于人伦庶物、三千三百处一一尽强恕而行功课,则此等疑虑,会的冰释时。适宿车盘,灯下布复。如有未安,更祈详示。答徐子弼仲言会于青原,亟称仲弼向道之志。子敬来,辱惠手教。读之明爽切实,殊为斯道庆幸。迁善改过,即致良知之条目也。果能戒慎恐惧,常精常明,不为物欲所障蔽,则即此是善,更何所迁?即此非过,更何所改?一有障蔽,便与扫除,如雷厉风飞,复见本体。所谓闻义而徙,不善而改,即是讲学以修德之实。其谓落在下乘者,只是就事上点检,则有起有灭,非本体之流行耳。先师之教幸未废堕者,正赖此心此理之同然。须不牵文义,不堕支节,不骛高远,平平荡荡,就人伦日用间实用其力,庶几有光明时。若扶东而倒西,亦凛乎其可惧也。来书“种种色色,随其自来,听其自去”之语,亦是物来顺应之旨。然尚觉生涩有语病。俟工夫熟后,自将融化矣。合并未期,愿言加爱。风便不靳时振策之。再上黄宗伯致斋益不类,尝受教于君子矣。故自谪广德,不敢以书通政府。虽元老旧僚,或有世讲之谊,亦未尝以尺牍相及,恐涉干进,以玷师友。独执事略势乐善,眷眷诏爱诱之,以为可语。益也其可拘拘而不思以道义相报乎?年来静居草莽,时与同志近里切磋,见得吾党工夫各就其质之近,或以谨厚,或以通敏,或以简默,或以刚介。其得力处在此,其受病处亦在此。须是自易其恶,自至其中,方是文之以礼乐之学。礼乐也者非他也,中和而已矣。学不期至于中,则好仁好信皆不免于蔽,而智与不欲,终未得为成人。明公慨然以斯道为任,翕受敷施,其亦尝察于此乎?今天下之士扼腕言礼乐矣,其亦易恶至中,以端其本乎?其亦比拟钻研,以铺张于枝叶乎?圣明在上,寤寐尧舜,而中和位育瞠乎唐虞,何也?三复来教,发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之功,而曰“经文其命脉,三礼其皮肤;经文其准绳,三礼其平直”,则缓急先后,可谓善握其机矣。更望洗心积诚,为主上精白言之。夫心体之不中者,非以忿懥好乐有而不化乎?其发而不和者,非以亲爱贱恶辟而不节乎?果能慎于独知,不使自私用智杂之,则大公顺应,以天下为好恶,虽甲兵钱谷,无往非礼乐之四达。不然,则以一己这好恶,虽玉帛钟鼓,亦为虚器弥文焉耳。故曰:忠信以得之,慎独者也;骄泰以失之,不慎独者也。嘻,其机微矣!先师平日精神备在《大学》,而未尽展布,天其有意于今日之夷夔乎?若夫国本之当预,人材之当收,民生之当爱,武备之当戒,此皆好恶中之先务,惟公相时而亟图之。旧所作文十篇,录上求正。伫望药石以洗夙痼。再简聂双江
译从主宰流行、事物来到便顺应而不夹杂霸道这一方面说,叫作王道。所谓大本达道、存神过化,都是同一回事。如今却把《定性书》看作完备天德,把《周礼》一书看作完备王道,岂不是分开而看成两件事吗?您的高明远见亲自赐教,又殷切地命我前往拜访,其中或许有令您自己不安的地方。幸望我们反复切磋,各自充分表达自己的意思。古人说:‘不能有益于别人,必定有益于自己。’这句话难道正不适合今天吗?五山、潜斋,都是同道中有声望的人;伯寅、良采,是本县的俊杰。希望大家共同虚心求学,时时赐教,这是我至为盼望的。美中行挥汗敬上此信。暑雨失常,只愿您为道义多加保重。致信明鹿崖巨卿 专使送来您的问候,充分感受到您的高义。承蒙您告知自我省察的工夫,把念头刚刚升起便又消失看作值得忧伤,并且害怕自己堕入尘俗。只要充实这一念头,它就会浩大充沛,没有什么能够抵挡。近来我勉强扶病前往永新赴莲坪诸位君子的约会,因而得以同半溪徐侯切磋数日,认为圣门的要旨只在修养自己而归于敬。所谓敬,就是良知精明而不夹杂尘俗。能够戒慎恐惧,始终精明,就会出门如同接待宾客,承办事务如同举行祭祀;看待百姓拥有的财物,就像看待我家自己的积蓄一样,怎么会不节省?看待百姓拥有的才能,就像看待我家子弟中的秀异者一样,怎么会不爱护?对待百姓的劳作,就像看待我家人早起晚息一样,怎么会不合时宜?所以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直接以敬慎办事作为纲领。所谓信,就是敬不停止的状态,并不是敬之外另有一个信。节省财用、爱护人民,使百姓按时劳作,都是敬流行于政事中的表现。然而先儒说,还没有施行政事,难道不是把修养自己和安定百姓分成两件事了吗?半溪不以为鄙陋而点头赞同,我冒昧为使君诵说这些。敝县志同道合的朋友想请莲坪、念庵诸公来参加崇福的聚会。如果能像龙华那样重寻旧盟,随即准备启程,就更好了。奉上几首小诗,请您指教。答复黄逊斋时熙 武夷的胜景之游,劳烦您远道屈驾前来,使我能够承受您新近的所得和高雅的眷顾,感激与惶恐交集。昨天寄给吾南郡侯的信,想来您已经看到了。您所论格物的宗旨,正是圣门相传的脉络,也是先师苦心所在。万物都完备于我心,就是众民所禀受的常性,不再需要增加或减少。凡是自身做到真实诚笃,那么父亲自然止于慈爱,儿子自然止于孝顺,耳自然止于聪敏,眼自然止于明察,无不贯通于至善,这叫作不越过规矩。其次,通过从一事一物上扩充曲折地求诚,就会心意困苦、思虑受阻,别人做一百次,自己做一百次;别人做一千次,自己做一千次,去掉自己的不诚,努力做到慈爱、孝顺、聪敏、明察,不肯有一丝借助和勉强支撑,这叫作学习而不越过规矩。我们自己反省,在慈、孝、聪、明这些事情上一句一句、一步一步,是否都如同面对上帝,做到无愧于暗室,合乎德、合乎明呢?稍微有一点隔阂,便落入不诚;不诚便是不正;不正便不是上帝降下正理的准则。这是多么重要、多么切实!愿在对待人伦和万物、三千三百项事务上,一一尽力推己及人地实行功课,那么这些疑虑终有一天会像冰雪一样消解。恰好住宿车盘,在灯下写下这封答复。如果有不妥之处,还请详细指教。答复徐子弼 仲言在青原聚会,极力称赞仲弼向往道义的志向。子敬来访,承蒙您赐下亲笔教诲。读来明白爽利而又切实,实在是这条道理的庆幸。改过向善,就是致良知的具体条目。如果能够戒慎恐惧,始终精明,不被物欲遮蔽,那么当下就是善,还要迁移到哪里去?当下不是过错,还要改正什么?一有遮蔽,就把它扫除,像雷霆迅疾、风势飞扬一样,重新显现本体。所谓听到义就迁改、发现不善就改正,就是通过讲学修德的实际。您所说的落入下乘,只是在事上逐件检点,所以有生有灭,并不是本体的流行。先师的教诲幸而还没有废弃堕落,正依赖于人心和天理共同认可的这一点。必须不牵强拘泥于文义,不陷入枝节,不追逐高远玄妙,平平荡荡地在人伦日用之间切实用力,或许才会有光明的时候。如果扶起东边却又跌倒西边,那也是令人凛然可惧的。您来信中‘种种色色,随其自来,听其自去’的话,也是事物来到便顺应它的意思。不过我还觉得有些生涩,存在语病。等工夫成熟以后,自然会融会贯通。我们相聚还没有日期,愿您多加保重。若有顺风的机会,我不会吝惜及时鞭策您。再次致信黄宗伯致斋 我更加不像样,曾经受到君子的教诲。所以自从被贬到广德以后,不敢写信与政府往来。即使是元老旧僚,或者与我有世代讲学的情谊,也从未用书信相联系,唯恐牵涉求进,以致玷污师友。唯独您稍稍不拘形势、乐于行善,殷切地召唤爱护、诱导我,认为我是可以交谈的人。像我这样的人,难道可以拘拘自守而不想办法用道义来报答您吗?近年来我静居草野,时时与志同道合者在乡里切磋旧学,见得我们这些人的工夫各自就近于自己的资质:有的谨慎厚重,有的通达敏捷,有的简约沉默,有的刚正耿介。他们得力的地方正在这里,受病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必须自己改变自己的恶习,自己达到中和,才是用礼乐之学加以文饰。礼乐并没有别的,就是中和罢了。学习如果不以达到中和为目标,那么喜爱仁、喜爱信都不免受到遮蔽,智慧以及不欲之心最终也不能称为成人。明公慨然把这条道理当作自己的责任,广泛接受并施行它,是否也曾考察到这一点呢?如今天下士人都扼腕谈论礼乐,他们是否也改变恶习、达到中和,以端正根本呢?还是也在比较钻研,以便铺张在枝叶上呢?圣明之君在上,日夜向往尧舜,而中和使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到养育的境界,却远远落后于唐虞,为什么呢?我反复阅读您的来信,您发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功夫,并说‘经文是命脉,三礼是皮肤;经文是准绳,三礼是平直’,那么缓急先后,真可以说是善于掌握关键了。还希望您洗心积累诚意,为主上精诚明白地陈述这些道理。心体不能中正,难道不是因为愤怒和喜好产生了却不能化解吗?情感发生而不能和谐,难道不是因为亲爱、鄙恶、偏私产生了却不能节制吗?如果真能谨慎对待独知之心,不让私心和机巧夹杂其中,那么就会大公而顺应,以天下人的好恶作为自己的好恶;即使甲兵、钱谷,也无处不是礼乐的普遍流行。否则,以个人的好恶为准,即使是玉帛钟鼓,也不过成为空洞的器物和徒具文饰的形式罢了。所以说:依靠忠信而得到它,是谨慎独知的人;因为骄纵放肆而失去它,是不谨慎独知的人。唉,其中的关键多么微妙啊!先师平日的精神都完备地存在《大学》中,只是还没有完全施展开来,难道上天是有意让今天出现夷、夔这样的贤臣吗?至于国本应当预先谋划、人才应当收罗、民生应当爱护、武备应当戒慎,这些都是好恶之中的首要事务,希望您根据时势迅速谋划。把从前写成的十篇文章录上,请求指正。静候您的有益教诲,以洗除我长久的痼疾。再次致信聂双江
数年趋弔之情始力疾一遂,而周旋旬日,辱饮食而教诲之。群俊毕集,精气自翕。振其怠弛,以奋迅于红炉之焰,不敢以冰雪滓吾本体。益也拜大矣!亟欲具谢,而往来不易。复劳墨教先之,感悚感悚!所云“言语感人为浅,而无行不与,方是成己成物之学”,“知不足以通昼夜,则于良知本体尚隔几重公案”,此濂洛以后,无此箴规,敢不自责自勉,以求无怍于厚望乎!其以频复之学与义袭同科,此却尚有商量。夫谓之复者,以不失其本体言也。集义所生,则本体流行矣。以集义为事而或忘之,则犹不免于有失也。此正圣门日至月至、知及之之学。若服膺而勿失,便是颜氏矣。失在于频,不在于复,故得为无咎。若义袭而取,则非徒无益,而又害之,恐不得与无咎例论矣。切磋之馀,更望终教之。明春假馆崇福,以自收敛,以求助于同志,庶其有济。吾兄亦宜取友自辅,必待事毕而后入山,岂有毕时邪?大事之襄,虽疾当勉。其馀种种,尽可废阁。养德养身,只是一事。无时而无意,无时而无知,无时而无物,无行不与,通乎昼夜,方是致知格物之学。时因便风,惠以新得。复毛古庵式之年来僻处,与同志切磋旧学,于世味颇觉超然。独念海内名流,无从一商至当之归耳。辱教言远贻,且示与希古平嵩诸君子。往复佳制,宛然如面,感服感服!大兄脚踏实地,以不欺为主,积久纯熟,自然光辉。然尚觉文义所牵缠,于鄙心有未安者。夫谓“君子之学,以检束身心为先务。而持敬涵养,最是着实工夫,其要自不欺始”,不知捡束、涵养与不欺为三乎?抑为一乎?又曰“苟能由此实用其力,自动静语默、应对进退之间,敬义夹持”,不知不欺之功即敬即义乎?抑敬义在不欺之外乎?其谓“道有本而学有要,犹曰树有本而种树有要也”,若怠忽其要,而谓之知求本,可不可乎?夫教以不欺,即是慎独,即是思诚,其与立志向上同乎?异乎?鱼鸿有便,更望详批教之。向之所论圣门高第,亦各有病痛,非敢妄议先哲也。康斋所谓“见明道之有猎心,而知圣人之可学也”。以三子之日用亲炙,宜得其门矣。非圣人之点化,则克伐不行,终非复礼;必信必果,终非比义;亿则屡中,终非一以贯之。其所以成章进德,正自圣人针砭中来。今欲求圣门医案,须从此处体验。各察其症,各服其方,庶几有受用处。不审高明以为何如?静庵后事极荷扶恤,仲通亦劳赒之。预感预感!杭锡贤、薛图南诸同志更祝汲引。友人近刻古本《大学或问》,附以鄙见,谨寄上求教。复陈明水惟浚孟夏拜所寄双江书,拳拳示以处患难工夫,非以能恬然安受为难,须加反躬省过,方始有进步。此是吾明水经验得效方,敢不祗奉周旋!古人所谓“困心衡虑而后作”,作者言良知之奋发不可屈挠也;“征色发声而后喻”,喻者言良知之明觉不可障蔽也。若弗作弗喻,乌在其为增益不能乎?岘台再会,同志感兴,而吾兄所得亦复不浅。其谓“决去壅遏,则本体原自流行。至其精明广大处,又见日有不同。向看他人沉溺,若不相关,今却有不容己”,谨贺明水之日新日富矣!以往来乏便,未即具复,平崖使至乃喻。为疮疾所困,而养火山间。友朋离索,殊无日新之益。此却正也商量古人,自成自道,本体常自流行。若以友朋为盈涸,则所指奋起精明,或是意气景象,而非本体矣。如何如何?讲学之风大患在空言,象山对症之剂,愿与同志大家服食之。归自青原,杜门静养,日见得从前测度想像自以为功,而不知反增一层障蔽。今之空言而无实行者,正坐测度误之也。子弼、仲言、大任皆同志可畏。平崖复有脚跟,须尽心协其成。若稍涉因循,则痛痒便不切矣。力疾挥汗,不尽瞻跂。贵体幸加爱。简夏中洲于中金陵抱病,几至危殆。寻医问药,五载尚愈。而吾兄患苦,又复过之。岂肮脏者之数奇乃适相偶邪?万里谪戌,犹在玉门关内。非圣恩优念狂直,未易得此。臣之事君,犹子之事父。东西南北,将惟命是听。惟负罪隐慝,正己而无怨尤,乃是今日实际学问。愿日新令德,以滋天休。圣门之教,只在情性上做工夫。故开卷之首,曰说曰乐,曰不愠,使学者自证自验。愠则戚戚,说与乐则荡荡。毫厘千里,决诸吾心而已矣。远地亦有相过从者否?子弟从之,孝弟忠信,成己成物,自是一项事。勿云闭门注方而已。何以发药,起其夙痼?复石廉伯郡守青原之会,先师尝命之。乃今十有四年,始克一集。交砥互砺,同志甚觉奋发。不意仙舟咫尺,竟尔相违。信嘉会之难也。
译几年来想前往吊唁的情意,直到现在才扶病勉强实现;盘桓相处十来天,承蒙您供给饮食并加以教诲。众多俊杰全都聚集,精气自然会合。振作懈怠松弛的精神,使自己在红炉的火焰中迅速奋发,不敢让冰雪般的杂质污染我的本体。我的获益实在太大了!本来想赶快写信致谢,但往来不容易。又劳烦您先寄来墨笔教诲,感激而惶恐,感激而惶恐!您所说‘只用言语感动人是浅薄的,做到没有一件事不参与实行,才是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学问’,‘智慧不足以贯通昼夜,那么与良知本体还隔着几重关口’,这些都是濂洛以后未曾有过的规诫,我怎敢不自我责备、自我勉励,以求无愧于您的厚望呢?您把频频反复的学问与义袭而取列在同一等次,这一点还可以商量。之所以称为反复,是从没有失去本体来说的。积累义理所产生的力量,本体就流行了。如果把积累义理当作事务,却有时忘失本体,仍然不免有所失。这正是圣门所谓每天有所得、每月有所得,以及智慧达到仁的学问。如果能牢记在心而不失去它,就是颜氏的境界。过失在于反复频繁,而不在于反复本身,所以可以说没有过错。如果靠外在的义理袭取而得到,那么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损害它,恐怕不能与‘没有过错’相提并论。切磋之余,还希望您最终继续教诲我。明年春天我想借住崇福,借此收敛身心,并向志同道合者求助,希望能够有所成就。吾兄也应当选择朋友来辅助自己,难道一定要等事情办完以后才入山吗?事情哪里会有办完的时候呢?大事的完成,即使有病也应当努力。其余各种事情,都可以搁置。养德和养身,原本就是一件事。无论何时都不失其意念,无论何时都不失其知觉,无论何时都不离开事物,没有一件行动不参与其中,贯通昼夜,这才是致知格物的学问。趁着顺风,附上新近的所得。复信给毛古庵式之 近年来我偏僻居处,和志同道合者切磋旧学,对于世俗的滋味颇觉超然。只是想到海内的名流,没有机会共同商量最为恰当的归宿。承蒙您从远方寄来教诲,又给我看您与希古、平嵩诸位君子的往复佳作,宛如面对面交谈,感激并佩服,感激并佩服!大兄脚踏实地,以不欺骗自己为根本,日积月累,工夫纯熟,自然会发出光辉。不过我还觉得受到文义的牵缠,其中有些地方在我心中不够安妥。您说‘君子的学问,以检点约束身心为首要事务;保持敬意、涵养心性,是最切实的工夫,而它的要领从不欺骗自己开始’,不知道检束、涵养和不欺是三件事,还是一件事?又说‘如果能够由此切实用力,那么在动静、言语、沉默、应对、进退之间,敬和义相互扶持’,不知道不欺的工夫就是敬、就是义,还是敬义在不欺之外?您说‘道有根本,学问有要领,就像树有根本、种树有要领一样’,如果怠慢忽略这个要领,却说自己知道求根本,可以吗?教人不欺,就是慎独,就是思诚;它与立志向上相同吗,还是不同呢?若有鱼雁传信的机会,还请详细批示教诲。我从前所谈论的圣门高足,也各自有病痛,并不是敢于妄自议论先哲。康斋所说‘看见明道先生还有打猎的心,就知道圣人是可以学成的’。三位弟子每天亲近圣人、接受熏陶,本来应当已经得到入门的方法了。如果没有圣人的点化,克制自己、责备别人最终不能实行,也终究不能达到复礼;一定要守信、一定要果断,最终也不合乎义;凭臆测而屡屡猜中,最终也不能一以贯之。他们所以成就文理、增进德性,正是从圣人的针砭中得来。如今想寻求圣门的医案,必须从这里体会。各自考察自己的病症,各自服用相应的药方,或许能够有所受用。不知高明认为怎样?静庵的后事,极其承蒙您扶助抚恤;仲通也劳烦您周济。预先表示感谢,预先表示感谢!杭锡贤、薛图南诸位同志也更加希望您提携引荐。友人近来刊刻古本《大学或问》,附上我的见解,谨寄上请教。复信给陈明水惟浚 孟夏拜读您寄来的双江书信,您恳切地指示了处在患难中的工夫:难处不在于能够安然承受,而必须进一步反躬自省、检查过错,才开始有进步。这是我们明水先生亲身体验而得到的有效方法,我怎敢不恭敬奉行、周旋实践!古人所谓‘心意困苦、思虑受阻之后才能奋发’,是说良知的奋发不可屈服、不可阻挠;‘表现在脸色上、发出声音之后才能明白’,是说良知的明觉不可遮蔽。如果既不能奋发,也不能明白,那么哪里还谈得上有所增益呢?岘台再次聚会,志同道合者受到感发,而吾兄的所得也不浅。您所说‘决去壅塞阻遏之后,本体原本就自行流行;到了精明广大之处,又看出每天都有不同。过去看见别人沉溺其中,仿佛与自己无关;如今却有一种不能不管的感受’,谨向明水祝贺,您的学问真是日新月异、日益丰富了!由于往来缺少方便,没有立即写好答复,直到平崖使者到来才得知。如今被疮疾困扰,正在山间调养元气。朋友离散,实在没有每天更新的益处。这里正好可以讨论古人:自己成就自己,自己说明自己的道理,本体本来就经常流行。如果把朋友的聚集和离散看作本体的盈亏,那么您所说的奋起精明,或许只是意气和外在景象,而不是本体。究竟怎样呢?讲学的风气,最大的弊病在于空谈;象山对症下药的方法,希望和同志们共同服用它。从青原回来后,我闭门静养,日益发现从前那些测度、想象,自以为是功夫,却不知道反而增加了一层障碍。如今只会空谈而没有实际行动的人,正是被测度误导了。子弼、仲言、大任都是志同道合而令人敬畏的人。平崖又重新站稳了脚跟,必须尽心协助他成就事业。如果稍有因循拖延,便会对事情的利害痛痒感受不真切。我带病勉强挥笔,不能尽情表达仰望之意。望珍重贵体。致夏中洲书 我在金陵抱病,几乎到了危急垂死的地步,寻医问药,五年之后才痊愈。而我兄长所受的苦难,又超过了我。这难道是品行刚正之人的命运多舛,恰好相互遭逢吗?被谪戍万里之外,却还在玉门关以内;若不是圣上的恩德优厚,体恤我这个狂直之人,也很难得到这样的处置。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无论东西南北,都将只听从命令。只是把负罪和隐匿的过错放在心中,端正自己而不怨天尤人,这才是今日真实切要的学问。愿您每天更新美德,以增益上天赐予的福泽。圣门的教诲,只是在情性上做功夫。所以《论语》开卷就说“说”“乐”“不愠”,让学习的人自己验证、自己体察。心中有愠怒便忧戚不安,能说能乐便心境舒展。相差毫厘而结果千里,关键只在自己的内心罢了。远方也有来往相访的朋友吗?教导子弟,使他们做到孝悌忠信,成就自己也成就他人,这是另一项事情。不要说只是闭门注解医方罢了。怎样才能用药,医治并唤醒他们积久的痼疾呢?复石廉伯郡守书 青原聚会,先师曾经命我前往。如今已经十四年了,才终于能够再次聚集。彼此砥砺,相互切磋,志同道合的人都觉得十分振奋。没想到仙舟近在咫尺,竟然还是彼此错过。可见美好的聚会实在难得。
所示拣择害道,皆有我为之根,足见新功切实处。良知之本体,本自廓然大公,本自物来顺应,本自无我,本自无欲,本自无拣择,本自无昏昧放逸。若戒慎恐惧不懈其功,则常精常明,无许多病痛。特恐工夫少懈,则为我为欲,为昏为放,虽欲不拣择,有不可得尔。高州虽远,其为天地万物一也。持慎独之教以往,勿怠勿息,以收中和位育之效。譬诸舟坚舵固,又何巨浪飓风之患?此吾兄今日之素位实学也。索居之虑,正是吾辈通患。然独知之明,即是严师。为其所为,欲其所欲。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便是终日在阳明洞中矣!舜敷兄不知何时履任?此天之所以相高州也!幸同心协力,以敬承天休。简欧南野崇一朱道长行,寓简奉启,嗣获教言。即遣小僮听命,而延久未归,何也?聂双江会讲永丰,罗念庵会讲吉水,陈明水会讲临川,皆追悔从前浅狭,有人我见。天不废斯道,其有济乎!太(原作大)学豪杰之萃也,吾兄宜曲加汲引,不可放过。往岁侍先师于虔,王巴山自广归见,忍咳与谈,谈剧复咳,咳止复谈。客退,请其故,曰“是定山婿,有文学,后辈所归,若转得巴山,六合之士皆可转矣”,乃知仁人以万物为一体,惟恐一人不获尽其性,便是自家尽性工夫。若稍涉因循,则痛痒便不切矣。何如何如?近来见得圣门高弟亦各有病症,故随症而药之,使归于中。节介自检,不肯于事上放过,此原氏之学也,故不许其仁。笃信谨守,独立规模,硁硁然而不可回,此卜氏之学也,故以小人儒戒之。颖睿多闻,以意见测度想像,亦时复得之,此端木氏之学也,故斥其亿则屡中,与辟喭同科。今日吾辈之功,除虚内事外、锐进速退者不论,其着实用力,犹不免落入前数种症。须痛扫此症,始可语屡空之学矣。力疾奉启,风便不靳详教之。答薛中离尚谦九月五日,收彭山兄处所惠教言及研几录,知日新之功,鼓舞来学,在于师门,可谓克家矣。多病所困,正尔因循。得此一鞭,敢不警惕以图前进!所示开拳见子,个数自明,不劳猜量。此真中测度之病。又云是非逆顺景界,犹时有碍。乃知声臭未泯,还是形而下学问,非有志于戒慎不睹、恐惧不闻。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者,何以及此?今同志凋零,存者复散慢。先师未了公案,尚及时完之。绪山龙溪已返越中。弟以来春为幼儿毕婚,过此可入名山矣。伫望大兄棹舟东下,遂侍以行。先期幸一示之研几所录,多发扬宗旨。然间有不紧要处,亦有鄙意未安处。夫谓君子荡然皆春,生此仁体也。阳舒阴惨,何者非春?天命天讨,何者非仁?岂以当任与不当任而异乎?望更一研之,再以见教。简欧汝重宝城之会,过辱教诲。登丘临流,陶然自适。脱去世味,直求天真。古人所以乐朋聚而患索居者,其先得所同然乎?归家以忧虞偬冗,便觉不同。虽强自提撕,终无凝聚浑成之趣。乃知吾辈不及古人,只是不能恒其功耳。圣门之教,正是恒久其功,故本体流行,更无壅障。见大宾,承大祭,吾良知也。曰如见如承,只是时时如此而已。己所不欲,吾良知也。曰勿施于人,只是时时勿违此而已。此何等简易,何等切实,何等兢业,何等恒久!愿与吾兄协力图之。仲瞻诸友约会书冈,以望日为期,能乘兴约同志一临之尤佳。答徐波石子重汝愚道高志恒切瞻跂。杜门养疴,未克请教,而左右先施之,感服感服!闻诸师友,圣门之教以致良知为要,只毋自欺一句,便是诚意正心格物之诀窍处。果无自,便是自慊(原作谦)。故自其精明之无障,谓之智及;自其精明之无间断,谓之仁守。今既说良知,而又求所谓智及,将无骑驴觅驴已乎?吾辈今日自检之功,果知善而著之乎?抑如好好色而无以尚之乎?果知恶而掩之乎?抑如恶恶臭而不使加诸身乎?稍有自欺,便非自慊。能与不能,只从此分,更无别玄关可入也。如何如何?圣明在上,寤寐三代。致斋诸公复以斯文为己任。此正诸同志行义达道之良缘也。然仕途风波泥淖,易于震撼汩没,须操船执辔,常精常明。使修之于家而行之于天子之庭。草莽虽病,敢为万里祝之。未(原作末)由合并,临风耿耿。时惠新得,一振怠弛。再上甘泉先生廖曰进归,辱教言之贻。刘汝继复致轸念,即已转报。九邑同志洒扫青原,以共沐陶鎔之化。而延望未至,将圣眷优渥,有赖启沃之引翼乎?古之君子,其去也以义,其留也以礼。故志未得行,不苟于淹;志苟得行,不亟于去。此皆明哲之运用。时而措之,不可以人力加损。以公之久于斯道,其处之审矣!
译您所示关于有所拣择会损害道的说法,都是以自我为根源,足以看出您近来功夫切实的地方。良知的本体,本来就广大而公正,本来就能随着事物到来而顺应,本来就没有自我,本来就没有私欲,本来就没有拣择,本来就没有昏昧放纵。如果在戒慎恐惧上不懈怠,功夫常常精纯明澈,就不会有许多弊病。只是担心功夫稍有松懈,就会产生自我和私欲,陷入昏昧和放纵;即使想不加拣择,也做不到了。高州虽然遥远,但它与天地万物本来是一体的。带着慎独的教诲前往那里,不要懈怠,不要停息,以取得中和以及使天地万物各得其所的功效。譬如船身坚固、舵柄牢靠,又何必担心巨浪和飓风呢?这正是您兄长今日安守本位而实行的学问。独居时的忧虑,正是我们共同的弊病。不过,独自知觉的明察,就是严厉的老师。该做的便做,该欲求的便欲求;不做不该做的,不欲求不该欲求的,这样便是整天处在阳明洞中了!舜敷兄不知何时赴任?这正是上天用来帮助高州的安排啊!幸望同心协力,恭敬地承受上天的恩泽。致欧南野崇一书 朱道长出发后,我寄信问候,后来承蒙您赐教。我当即派小童听候差遣,但他去了很久还没有回来,这是为什么呢?聂双江在永丰会讲,罗念庵在吉水会讲,陈明水在临川会讲,他们都追悔从前见识浅陋狭隘,存有人我之分的观念。上天没有废弃这条道,它大概还有所济助吧!太(原作大)学是豪杰汇集之处,兄长应当委曲而多方加以提拔,不能错过他们。从前在虔州侍奉先师时,王巴山从广东回来相见,忍着咳嗽与先师交谈,谈得激烈便咳嗽,咳嗽停止又继续谈。客人退下后,我请问其中缘故,先师说:“这是定山的女婿,有文学才华,是后辈所归向的人。若能转化巴山,天下四方的士人都可以转化了。”由此才知道,仁人把万物看作一体,只怕有一个人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那便是自己实现本性的功夫。如果稍有因循拖延,对事情的利害痛痒便感受不真切了。怎么样,怎么样?近来我看出,圣门中那些高才弟子也各有各的病症,所以便随着病症而用药,使他们归于中正。原宪节操耿介,严格自我检点,不肯在事情上放过自己,这是原氏的学问,所以不许他达到仁。卜商笃信谨守,自立一套规模,拘谨固执而不可改变,这是卜氏的学问,所以用“小人儒”来警戒他。端木赐聪颖睿智、见闻广博,却用自己的意见去测度想象,虽然有时也能猜中,所以斥责他“凭臆测却屡屡猜中”,把他与“辟”“喭”列为同类。今天我们的功夫,除去内心空虚、外表事务以及进退过于急速的人不论,真正踏实用力的人,仍不免落入前面几种病症。必须痛下决心扫除这些病症,才可以谈论颜回那种屡次处于空乏之中的学问。我带病勉强写信,等有顺风时再详细承教。答薛中离尚谦书 九月五日,收到彭山兄处转来的您的教言和《研几录》,知道您日日更新自己的功夫,鼓舞后学,在师门中可以说是能够继承家业了。我被多病困扰,正因此而因循懈怠。得到这一鞭策,哪敢不警醒自励,谋求前进!您所说的“开拳见子”,其中的数目自然明白,不必费心猜量。这正是心中测度的毛病。您又说,对是非、逆顺等境界,心中仍不时有所妨碍。由此可知声色气味还没有消除,仍是形而下的学问,并不是有志于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功夫。像那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的境界,怎么能够达到呢?如今志同道合者日渐凋零,留下的人又散漫懈怠。先师未完成的公案,还来得及把它完成。绪山、龙溪已经回到越中。弟弟将在明年春天为小儿办完婚事,过了这件事就可以进入名山了。期待大兄乘船向东而下,便随即侍奉您同行。此前请先把《研几录》给我看一看,其中多有阐发宗旨之处。不过其中有些地方不够紧要,也有些地方按我的浅见还不安妥。您说君子心中荡然如春,正是仁体的产生。阳气舒展、阴气惨淡,哪一样不是春天?上天的命令和惩罚,哪一样不是仁?难道会因为应该承担和不应该承担而有所不同吗?希望您再仔细研求一番,然后再次赐教。致欧汝重书 在宝城聚会,过分承蒙您的教诲。登上山丘,临近流水,心情陶然,自得其乐。摆脱世俗的滋味,直接追求天然的本真。古人之所以以朋友聚会为乐、以独居为忧,大概是因为他们先已获得了彼此共同的本性吧?回到家后,由于忧虑、烦琐和忙乱,便觉得不同了。虽然勉强自我提振,终究没有凝聚浑成的趣味。由此知道我们不如古人,只是不能恒久保持功夫罢了。圣门的教诲,正是使功夫恒久,所以本体流行,再没有阻塞。接见贵宾、承当大祭,都是我的良知。所谓如同亲见、如同亲自承当,只是时时刻刻都这样罢了。自己不愿意的,正是我的良知;所谓不要施加给别人,只是时时不要违背这一良知罢了。这是多么简易,多么切实,多么谨慎,又多么恒久啊!愿与兄长共同努力来实现它。仲瞻等朋友约定在书冈聚会,以望日为期,您若能乘兴约同道友一同前来,那就更好了。答徐波石子重书 您愚厚而道高,志向恒久坚定,常常令人仰望。您闭门养病,我还没能向您请教,您却先来赐教,实在感激佩服!听老师和朋友们说,圣门的教诲以致良知为要领;“只是不自欺”一句,便是诚意、正心、格物的诀窍。果真没有自欺,便是自得其诚满足。所以从它精明而没有障碍的一面说,叫作“智及”;从它精明而没有间断的一面说,叫作“仁守”。如今既然已经说到良知,又另外寻求所谓“智及”,岂不是骑着驴去找驴吗?我们今天自我检点的功夫,果真是知道善便将它彰显出来吗?还是像喜爱美色那样,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呢?果真知道恶便把它遮掩起来吗?还是像厌恶恶臭那样,不让它沾到自己身上呢?稍有自欺,便不是自得其诚。能不能做到,全由这里分别,再没有别的玄妙关隘可以进入了。怎么样,怎么样?圣明的君主在上,日夜思念三代之治。致斋的诸位公卿又把弘扬斯文视为自己的责任。这正是各位同志实行义、通达道的好机会。然而仕途上的风波泥淖,很容易使人震动、沉沦、埋没,必须操持船舵、握稳缰辔,使精神常精常明。要把这种修养施行于家庭,并推行到天子的朝廷之上。我虽身在草野而且有病,仍斗胆为您远行万里祝愿。还没有机会相聚,临风遥望,心中耿耿不忘。时常把新近所得惠赐给我,以振作懈怠松弛的精神。再上甘泉先生书 廖曰进回去时,承蒙您赐下教言。刘汝继又转达了您的挂念,我已经替您回复。九县的同志洒扫青原,准备共同沐浴于陶铸教化之中。然而久候您仍未到来,难道是因为圣上的眷顾优厚,还要仰赖您启发圣心、辅翼君主吗?古代君子离去,是因为合乎义;留下,是因为合乎礼。所以志向没有实现,便不苟且久留;志向如果能够实现,也不急于离去。这都是明智之人的运用。时机到了便施行,不能凭人的力量增减。以您长期致力于此道,想来您对此已有审慎安排了。
多病之躯,视旧稍健。时与文尉达夫诸同志切磋,于大行穷居,不加不损处,颇窥见意味。夫弁冕蒻苙弛于首,则异矣,而首之本体未尝加损也。赤寫敝屣施于足,则异矣,而足之本体未尝加损也。世之殉于权势,惟恐失之,与一遭摈斥,若不能终日者,正坐加损累之耳。何时面命,少沃离索?冬气渐寒,惟若时加爱,以迓天休!简吕泾野宗伯侧闻考绩西归,遂阙驰候。及收教札,知复至南都,慨然有念于雠讲之好,感悚感悚!病体视旧稍健。今春出馆崇福寺中,与门生儿子缉理旧学,而郡之耆艾与四方之彦时造焉,乃知平日病痛,尚是比拟文义、想像光景,自以为为学工夫,而不知于良知本体反增一层蔽障。欲持是以抗群论,宜长者之不许也。圣门之教,只在修己以敬。敬也者,良知之精明而不杂以私欲也。故出门使民,造次颠沛,参前倚衡,无往非戒惧之流行,方是须臾不离。圣学之篇,以一者无欲为要。而定性之教,直以大公顺应学圣人之常。濂洛所以上接311312,一洗支离之习,正在于此。未审高明深造以为渐可与语否?麦使君行,布此求教。何以发药,药其不逮?答洪子明收季夏六日书,谓“无动无静,皆我致良知之地,永不愿退落丰蔀中”,为之跃然。及如之来,读仲秋十一日书,乃犹有疾于贫,动于名,私意客气不胜其沤灭之病,则又愀然以惧。不识子明将何以对治之也。春来与同志聚处崇福寺中,见得吾辈之病亦有二种。有自志来者,有自工夫来者。致良知之志,直下洁净,不容一毫染著,此工夫之病,非志之罪。欲致良知而沾带一二分世味,不肯洁净,则其不洁净得乃志之病,非工夫之罪。病在工夫,则一加警惕,便可融化。病自志来,则不免容隐,须洗心改图,方可以入尧舜之道。所望同志诸君,各察其病,各用其方,大家神辉皓皓,无失本体,则千里之至祝也。世间美质亦自不少,然不文之以礼乐,则好直好刚,皆不免于蔽,而知与不欲,终不得为成人。文之以礼乐者,中和而已矣。周子所谓易恶至中,即圣门之好学也。由喭师辟,终是未融化,与屡空之回毕竟殊科。已与如之三友反复切磋,愿与吾子明同勉之。菊坡遗稿,尚未得暇。方构书舍,灯下布复。时因便风惠示新功。答余汝定同志聚处,方以为乐。岁晏别去,未尝不怀念也。远厪惠问,具见雅志。圣学不明,被举业埋没多少毫俊,将六经明训以发策决科,荣身肥家,恬然相安之,非吾汝定之爱其身也,焉能憣然改图乎?然憣然改图,亦不外于举业而得之。何者?举业之所习,皆六经明训,同是尧舜,同非桀纣。果能行其所是,去其所非,则言行相顾,可以入于慥慥君子矣。知是知非便是良知,行是去非便是致良知。良知之不致,正以出入于公私、纷扰于利欲也。故向所讲论,皆提出修己以敬。敬也者,良知之精明而不杂以私欲也。戒慎恐惧,常精常明,则廓然大公良知之体,物来顺应良知之用;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始乎致曲,终乎能化;始乎尚絅,终乎笃恭,更无二工夫、二效验也。天理人欲同行异情,此正毫厘千里之几。从良知精明流行,则文武之好勇、公刘大王之好货色,皆是天理。若杂以私欲,则桓文之救鲁、卫攘夷安夏,皆是人欲。先师所谓“须从根本求生死,莫向支离论浊清”,吃紧为人,正在于此。如举业一事,言行相顾,便是天理;行不顾言,便是人欲。若谓因人欲以引入天理,则尚未稳也。循天理,则便为福;狥人欲,则便为祸。于此果实见得,则其求福当如饥食渴饮,眷然不能舍;其避祸如畏蛇蝎,如逃鸠毒,凛然不能安。若终日悠悠,则尚出入于公私、纷扰于利欲之病也。纷扰利欲之人,巡危利灾不可告语。使其可告语,则憣然改图又孰御之?使者告归,急以小构书屋草草具复。愿言精进,以慰远望!答余相之盛暑劳惠问,且质所313314315316317318功不苟离索,为之跃然。所答戒惧销磨之说,亦已得之。其问难等语,则尚有出入。程门所谓“非明睿所照而强索至此”,此吾辈之通病也。今欲在强索上求通,不免测度比拟,终是云雾中观物。须是在明睿上求通,则常精常明,不容障翳,如秋阳当空,容光毕照,更何疑何惑乎?始学工夫与圣人原无二项,然亦自有生熟难易。向在南都,有疑圣人之功异于始学者,仆答之曰:王逸少所写上大人,与初填珠模者,一点一直不能一毫加损。问者为之大笑。然遂谓填珠者与逸少便是一律,亦似未莹。安仁利仁,只是一仁。诚与思诚,只是一诚。何独至率性修道而疑之?果知性道之非二物,则自知率与修之非二功矣。如何如何?复彭季山使君
译我这多病的身体,与从前相比稍稍健壮些了。时常和文尉达夫等同志切磋,在处于显达或困穷、无所增加也无所减少的状态中,颇能体会其中意味。帽子和草笠戴在头上,虽然有所不同,但头的本体从未增加或减少。赤脚穿着破鞋放在脚上,虽然有所不同,但脚的本体也从未增加或减少。世上那些追逐权势、唯恐失去权势的人,以及一旦遭到排斥便好像一天也活不下去的人,正是被“增加或减少”的观念所累。什么时候才能当面承受您的教诲,稍稍滋润这离群独处的心情?冬日气候渐渐寒冷,望您适时加意珍重,以迎受上天的恩泽!致吕泾野宗伯书 侧耳听说您考核政绩后从西边回来,因此没有前往拜候。等收到您的书信,才知道您又到了南都,慨然想起共同讲学的美好情谊,感激而惶恐!我的病体与从前相比稍稍健壮些了。今年春天我出居崇福寺,与门生和儿子整理旧日学问,而郡中的老人和四方才俊也时常来访,这才知道平日的病痛,仍然是把比拟文义、想象光景当作做学问的功夫,却不知道反而在良知本体上增加了一层遮蔽。想凭这个见解抵抗众人的议论,难怪长者不肯允许。圣门的教诲,只在修养自己而保持敬意。“敬”就是良知的精明纯粹而不掺杂私欲。所以出门使民,仓促困顿之际,眼前仿佛看见参星、倚着车轭,无论何时何处都不是戒慎恐惧之心的流行,这才是片刻不离。圣学的要旨,以专一无欲为根本。而濂洛诸儒关于定性的教诲,正是以大公顺应作为学圣人的常道。濂洛之学能够上接311312,洗涤支离破碎的习气,正在于此。不知您的高明学问是否已经深入到足以逐渐谈论这些道理的程度?麦使君将要出发,借此把这些话告诉您,求您赐教。怎样才能用药,医治我的不足呢?答洪子明书 收到您季夏六日的信,信中说:“无论动还是静,都是我致良知的地方,永远不愿退落到丰蔀之中。”我为此十分欣喜。等如之来到,读到您仲秋十一日的信,却发现您仍然以贫穷为忧、因名声而动,私意和客气不能胜过它们消磨本心的弊病,于是又忧惧起来。不知道子明将用什么来对治这些问题。今年春天我与同志聚居在崇福寺,发现我们这一类人的病也有两种:一种来自志向,一种来自功夫。立志致良知,本来就要求直接纯洁清净,不容有一丝沾染,这种病是功夫上的病,不是志向的过错;想要致良知却沾染一两分世俗滋味,不肯保持纯洁,那么这种不纯洁便是志向上的病,不是功夫的过错。病在功夫,只要加以警醒,就可以融化消除;病若来自志向,便不免有所容隐,必须洗心革面、改变打算,才可以进入尧舜之道。所希望于各位同志的,是各自察看自己的病症,各自采用相应的方法,使大家精神光明洁白,不失本体,这就是我对千里之外最大的祝愿。世间美好的资质也并不少,但如果不用礼乐来文饰陶冶,喜好直率、刚强,都不免有所遮蔽;即使有知识而没有私欲,最终也不能成为完人。用礼乐加以文饰,不过就是中和罢了。周子所说的“容易厌恶而达到中正”,就是圣门所说的好学。由喭师和辟雍那样的学问,终究还没有融化贯通,与颜回屡次处于空乏之中的境界毕竟不同。已经和如之以及另外三位朋友反复切磋,希望与子明一同勉励。关于《菊坡遗稿》,还没有闲暇整理。现在正在建造书舍,趁灯下写信回复。以后如遇顺风,请把新近所得赐示给我。答余汝定书 同志聚集在一起,正以此为乐。年末分别以后,未尝不怀念。远道劳您寄来问候,充分显示了高雅的志趣。圣学不明,许多才俊被科举业埋没,却把六经的明训用来应试取第、荣耀自身、使家庭富足,并且安然自得;如果不是像吾汝定这样真正爱惜自己,哪里能够毅然改变打算呢?然而毅然改变打算,也并不在科举业之外求取。为什么呢?科举业所学习的,都是六经的明训,都是赞同尧舜、反对桀纣的道理。如果真能实行所赞同的,除去所反对的,使言语和行为彼此相顾,就可以成为笃实的君子。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就是良知;实行正确、除去错误,就是致良知。良知不能得到充分实现,正是因为在公与私之间进进出出,被利欲扰乱。所以从前所讲论的,都归结到修养自己并保持敬意。“敬”就是良知精明而不掺杂私欲。戒慎恐惧,使精神常精常明,那么广大公正的良知本体就是体,随着事物到来而顺应就是用;从开始做士人直到成为圣人,从开始致力于一方面直到最终能够化育万物,从开始崇尚朴素隐约直到最终达到笃实恭敬,始终没有两种功夫、两种效验。天理和人欲可以同行,却有不同的情实,这正是相差毫厘而结果千里的关键。从良知精明而流行的方面看,周文王、周武王的好勇,公刘、大王的好货好色,都属于天理。如果掺杂了私欲,那么齐桓公、晋文公救助鲁国、卫国,排斥夷狄、安定华夏,也都属于人欲。先师所说“必须从根本上寻求生死,不要在支离的议论中谈浊清”,切实对待人的关键,正在这里。比如科举业这件事,言语和行为彼此相顾,就是天理;行为不顾言语,就是人欲。如果说可以凭借人欲把人引入天理,仍然不够稳妥。顺从天理,便是福;顺从人欲,便是祸。如果对此果真看得真切,那么求福就应当像饥饿时吃饭、口渴时饮水一样,依恋不舍;避祸就应当像害怕蛇蝎、逃避鸩毒一样,凛然不敢安处。如果整天悠悠荡荡,便仍然处在公私之间进出、被利欲扰乱的病中。被利欲扰乱的人,处在危险和灾祸边缘,实在无法告诉他。假使还能告诉他,那么他毅然改变打算,又有谁能阻挡呢?使者将要回去,我急忙在刚搭成的书屋中草草写下答复。愿您精进不懈,以慰藉我在远方的期望!答余相之书 盛暑之中劳您寄来问候,又询问我近来的功夫没有苟且地离群独处,我为此十分欣喜。您所回答的关于戒慎恐惧能够消磨私欲的说法,我也已经领会了。至于您所问的那些话,仍然有些出入。程门所说“不是用明睿的智慧照见,却勉强追索到这里”,是我们共同的毛病。如今想在勉强追索上求得贯通,免不了测度比拟,终究像在云雾中观看事物。必须在明睿上求得贯通,才能常常精明,不容障蔽,像秋日当空,所有地方都被光照遍,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初学时的功夫与圣人的功夫原本没有两样,不过也自然有生疏和成熟、困难和容易的不同。从前在南都,有人怀疑圣人的功夫不同于初学者,我回答说:王逸少所写的“上大人”,与初学填珠模的人相比,一点一画丝毫不能增加或减少。提问的人因此大笑。然而如果便说填珠模的人与王逸少完全一样,似乎也还不够明白。安于仁、利于仁,只是同一个仁;真诚与思求真诚,只是同一个诚。为什么到了率性、修道却要怀疑它们不同呢?如果真知道性和道不是两种东西,就自然知道率性和修道也不是两种功夫了。怎么样,怎么样?复彭季山使君书
天假德星,以照吾吉,吉从之所胥庆也,而临江乃得专之。中离兄订约而至,亦不获参互切磋,以究至当之归。耿耿可念!执事忧近时学者失自然宗旨,流于物欲,特揭龙德之警惕变化以箴砭之,可谓良工苦心矣。特刚柔善恶之分,于鄙情尚未释然,以是迟迟未敢复也。夫三才之道,曰阴阳,曰刚柔,曰仁义。仁义刚柔阴阳之流行中节处,则为道为善;其偏重不中节处,则为过,为不及,为恶。故乾之上九,刚也,以过而曰有悔;坤之六五非柔乎?以中而曰元吉。君子之乾乾不息,正以能晦能显、能屈能伸,若四时错行代明。故果行育德,非以奋发也;向晦宴息,非以因循也;容民畜众,非以兼爱也;俭德辟难,非以为我也;明法敕法,非以立威也;议狱缓死,非以售恩也。此皆乾德之变化而时出之,不可以纤毫人力增损。若以刚柔蔽善恶,得无尚未莹乎?已专二友迎中离入复古书院,俟少湖公案考,约莲坪、双江诸兄至青原。公能乘公务一临之,庆幸何如!再简彭季山夏末临江使者归,寓简驰复矣。承谕误认自然之说,具见新功。古之君子虚己取善,浩浩若沧海之纳百川。百川日夜宗之而不能外,由此其选也。警惕变化、自然变化,其旨初无不同者。不警惕不足以言自然;不自然不足以言警惕。警惕而不自然,其失也滞;自然而不警惕,其失也荡。荡与滞皆有适有莫,不可与语比义之变化矣。向所陈乾之上九,以刚而曰有悔;坤之六五,以柔而曰元吉,似不可以刚柔分善恶。而来教若有未允。当即各爻而考之,则需之九三,不如上六之终吉;蛊之九二,不如六五之用誉;噬319之上九,不如六五之黄金;颐之初九,不如六四之虎视;大过之九三,不如初六之白茅;离之九四,不如六二之黄离;并之九二,不如上六之有孚;旅之上九,不如六五之誉命。高明试思之,再以见教。夫阴阳刚柔仁义,本一道也。因三才而六其名耳。故自其流行中节处,便是善;其偏重处,便是过与不及,便是恶。若必以阴阳刚柔分善恶,不知仁义又将安属之乎?萧滩嘉会,未(原作末)由请正。书问往返,终不详尽。安得天假良缘,再侍泮宫之切磋乎?小儿赴试,谨命趋教。不靳牖迪,预感陶模。简洪峻之道长郑景明过山房,知宪节莅杨,即具柬以候。而教言遄至,申之以佳章,将之以厚仪,感服何可忘!令先君状实,真笃行长者,善庆之报,显道不爽。顾空疏不足以阐之。所望日懋战兢,以施有政。事君交友,以丕显继述。则鄙言且赖以永矣。承谕居常体察究竟,此身尚赖执持。其于无声无臭、性与天道之妙,未尽豁然。此正好商量处。高明之所谓执持,其果戒慎恐惧乎?抑涉于安排而臆料也?戒慎不离,常精常明,去自欺以求自慊(原作谦),此文王亦临亦保、亦式亦人之学。故其诗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言文王之纯,即天命之于穆不已也。一涉于安排,则便是大声以色,长夏以革,非性道之本体矣。本体流行,原无间断。如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稍有壅塞,即与疏瀹,不远复者也。几微之间,理欲通障,旋瀹旋壅,旋壅旋瀹,频复者也。频复之厉,亦只是欠却亦临亦保工夫耳。新刻书二本寄上求教。因时风便,无靳箴砭。答曾弘之二友来,承商確戒惧之旨,甚快离索!不睹不闻,是指良知本体,戒慎恐惧,所以致良知也。良知一也,自其无昏昧,谓之觉;自其无放逸,谓之戒惧;自其无加损,谓之平等。其名言虽异,其工夫则一。今若以觉与平等为简易,而以戒惧为涉于起意,非特误认戒惧,亦误认觉与平等矣。今且试察戒慎恐惧时,此心放逸乎?不放逸乎?昏昧乎?不昏昧乎?有加损乎?无加损乎?得则俱得,失则俱失,未有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自尧舜以来,曰兢兢,曰业业,曰克勤克俭,曰不迩不殖,曰亦临亦保,曰忘食忘忧,曰不迁不贰,皆是学也。使有简易直截如或者之说,圣人何靳以示后学,而谆谆以第二义为训乎?慈湖所谓不起意者,不起私意也。故其纪先训曰“人关防人心,贤者关防自心”,天下之心一也,戒谨则善,放则恶。其送子之官曰“兢业不兢业,即祸福荣辱之枢机”。今厌末学之玄妙而并罪慈湖。慈湖有所不受矣。小人之起私意,昏昧放逸,作好作恶,至于穿窬剽劫,何往非心?特非心之本体耳。水之过额在山,至于滔天襄陵,何往非水?320非水之本体矣。戒惧以不失其本体,禹之所以行水也。堤而遏之,与听其壅横而不决不排,是二者胥失之矣。何时一来?更商新得。再简洪峻之
译上天借来德星照耀我们吉地,吉祥随着它而来,是大家共同庆贺的事;而临江竟然能够独自拥有这份吉祥。中离兄依约前来,却也没能参加彼此切磋,以探究最恰当的归宿,实在令人耿耿于怀。您忧虑近来的学者丧失自然的宗旨,流于物欲,特意揭示《龙德》篇中关于警惕和变化的道理来针砭他们,可说是用心良苦的良医。只是关于刚柔与善恶的分别,我心中还没有完全释然,因此迟迟不敢回复。三才之道,可以说是阴阳、刚柔、仁义。仁义、刚柔、阴阳流行而合乎节度的地方,就是道,就是善;偏重而不合节度的地方,就是过分、不及,就是恶。所以乾卦上九爻属刚,却因过刚而说“有悔”;坤卦六五难道不是柔吗?却因为居中而说“大吉”。君子终日勤勉不息,正因为能够隐晦也能够显明,能够屈曲也能够伸展,就像四时交错运行、轮流显明。因此,果断实行以培养德性,并不是逞强奋发;天黑便休息,也不是因循懈怠;包容百姓、蓄养众人,并不是兼爱;节俭守德、避开祸难,并不是为了自我;彰明法令、整饬法令,并不是为了树立威势;审议案件、宽缓死刑,并不是为了卖弄恩惠。这些都是乾德随时变化而自然表现出来的,不能有丝毫凭借人为力量增减。如果用刚柔来遮蔽善恶的分别,恐怕还不够明白吧?我已经专门派两位朋友迎接中离兄进入复古书院,等候少湖公案考定后,再约莲坪、双江诸位兄长到青原来。您若能借公务之便来一趟,那将是多么值得庆幸啊!再致彭季山书 夏末临江的使者回去时,我已经托他带信答复了。承蒙您指出我误解“自然”的说法,充分显示了您功夫上的新进展。古代君子虚心接受善言,胸襟浩大,像大海容纳百川。百川日夜归向大海而不能超出它,这正是大海成为大海的原因。警惕变化与自然变化,它们的宗旨本来没有不同。不警惕,便不足以谈自然;不自然,也不足以谈警惕。警惕而不自然,弊病在于滞塞;自然而不警惕,弊病在于放荡。放荡和滞塞都有所适、有所不适,不能拿它们来谈论比类推求的变化。从前我所说乾卦上九爻属刚却说“有悔”,坤卦六五属柔却说“大吉”,似乎不能用刚柔来区分善恶;但您的来信似乎还有未能完全同意之处。如果逐一考察各爻,就会发现需卦九三不如上六最终吉利,蛊卦九二不如六五获得声誉,噬319卦上九不如六五的黄金,颐卦初九不如六四的虎视,大过卦九三不如初六的白茅,离卦九四不如六二的黄离,并卦九二不如上六的诚信,旅卦上九不如六五的声誉和命令。请高明再思考一下,然后赐教。阴阳、刚柔、仁义,本来是一条道。只是借三才而把它们分成六个名称罢了。所以从它们流行而合乎节度的一面说,就是善;从它们偏重的一面说,就是过分和不及,也就是恶。如果一定要用阴阳、刚柔来区分善恶,那么仁义又应当归属于什么呢?萧滩的美好聚会,没有机会当面请您指正。书信往返,始终不能谈得详尽。哪里才能得到上天赐予的良好机会,再到泮宫陪您切磋呢?小儿要赴试,我谨命他前去请教。望您不要吝惜开导,我预先感激您的陶铸教诲。致洪峻之道长书 郑景明经过山房时,知道您奉宪命到杨地任职,我便写信问候。您的教言很快送到,又用佳作加以申述,用厚重的礼物相赠,感激佩服,哪里敢忘!您为先君所写的行状真实可信,先君真是笃实守行的长者;善行积累所得到的福报,显扬先君、使其道德流传,确实没有差错。只是我才疏学浅,不能为之充分阐发。希望您每天更加勤勉戒惧,以施行有益的政事;侍奉君主、交接朋友,使继承和发扬先业的事业更加显著。这样,我的浅陋言辞也将依赖您而长久流传了。承蒙您告知,您平日居处时仍在体察事理、追究究竟,我这身心还依赖这种持守。至于无声无臭、性与天道的奥妙,我还没有完全豁然明白,这正是很适合商量的地方。您所说的持守,果真是戒慎恐惧吗?还是已经涉及人为安排和主观臆测呢?戒慎不离,常精常明,去掉自欺而求得自我诚实,这就是文王“亦临亦保、亦式亦”人的学问。所以诗中说:“上天的运行,无声无臭;以文王为法,天下万邦都产生信服。”这是说文王的纯粹,正如天命深远而永不停息。一旦涉及人为安排,便成了故意大声疾呼、以声色强行改变的做法,不是性与道的本体了。本体流行,本来没有间断,像泉水混混而流,昼夜不停。稍有阻塞,就加以疏通,这就是“不远复”。在极其细微的地方,天理和人欲相通而成为障碍,刚疏通又阻塞,刚阻塞又疏通,这是“频复”。频复的危险,也只是缺少“亦临亦保”的功夫罢了。新刻的两本书寄上,求您指教。趁着顺风,希望您不要吝惜针砭。答曾弘之书 两位朋友来访,承蒙他们共同讨论戒慎恐惧的宗旨,离群独处的郁闷大为消解。不睹不闻,指的是良知本体;戒慎恐惧,是用来致良知的功夫。良知只有一个:从它没有昏昧的一面说,叫作觉;从它没有放纵的一面说,叫作戒惧;从它没有人为增损的一面说,叫作平等。名称虽然不同,功夫却是一样的。如今若把觉和平等看作简易,把戒惧看作涉及主动起意,不仅误解了戒惧,也误解了觉和平等。现在不妨试着察看,在戒慎恐惧时,这颗心是放纵还是不放纵?是昏昧还是不昏昧?是有所增损还是没有增损?得到一个便都得到,失去一个便都失去,从来没有只得到其中一个而失去另外两个的。自尧舜以来,所谓兢兢、业业、克勤克俭、不迩不殖、亦临亦保、忘食忘忧、不迁不贰,都是这种学问。假使真有像某些人所说的那样简易直接的道路,圣人为什么要吝惜而不告诉后学,反而反复把第二义作为教诫呢?慈湖所说的不起意,是不起私意。所以他记录先贤教训说:“普通人防备他人的心,贤者防备自己的心。”天下人的心本来是同一个,戒谨便是善,放纵便是恶。他送儿子赴任时说:“兢兢业业不兢兢业业,正是祸福荣辱的关键。”如今有人厌恶末学的玄妙说法,连慈湖也一并责怪,慈湖恐怕不能接受。小人起动私意,昏昧放纵,造作喜好和厌恶,甚至穿墙盗窃、抢劫掠夺,哪里不是心的活动?只是已经不是心的本体罢了。水在山上不过齐额,后来至于滔天冲击山陵,哪里不是水?320只是已经不是水的本体了。戒惧是为了不失去本体,这正是禹治水的方法。筑堤拦截它,和任凭它壅塞横流而不疏导排除,这两种做法都错了。什么时候来一趟?再来商量新的心得。再致洪峻之书
姻友赵别驾致教言,申以名纸佳笔之惠,祗服高谊,宛然如面。所论“吾人所患,只惧此志未乾乾耳,此志不息,则性道原自具足,又安有所间隔”。诚然诚然。程门释乾乾,最为简易。曰,乾天也,乾其乾者,言君子当终日对越在天也。故如好好色而无以尚,如恶恶臭而不加乎身,便是动以天,为无妄。若知善而著,知不善而掩,便是多少人伪,迷谬其天则矣。寿岩讲章所谓“诚意一章,乃圣门一大紧关头脑。知得此头脑,则工夫始有着落。若徒务外近名,窃取口耳闻见之似以夸诸人。至于知有身心之学而又摸拟想像,以为终身践履之地者,则亦不免于行不著,习不察。自欺之罪,恐终不免”。即以传示同志,无不惕然增慕也。《大学》《中庸》皆提出慎独之功。此是孔门相传正脉,是中隐微。十目所不能睹,十手所不能指,惟良知独觉,莫见莫显。于此洁净,无往非洁净;于此夹杂,无往非夹杂。夹杂便是自欺,洁净便是自慊(原作谦)。慎独也者,去其夹杂以复其洁净之本体而已矣。来教乃曰“慎独是自慊之功存主处”,又曰“慎独之功又只是个诚敬意思”。虽欲混合,而语句不免开析。此莫是尚为文义缠绕否?风便更批示之。用舍无恒,行义有定。粹然一出于正,而无一毫系累。孔颜自许,正是本体洁净,非群弟子所及。世俗通病,只认得个有才有能、有勋业、有著述的圣人,不认得个无技能、无勋业、无著述的圣人。江门之诗曰“却怜夜半留双睫,早为人间了六经”。六经之了,继往开来,而反怜之,何也?程门谓唐虞事业,自尧舜视之,不过一点浮云过太虚。假使舜不遇四岳之荐,终于耕稼陶渔以老焉,其将不得为天地万物一体乎?大宰以多能为圣,而子贡言又兼之。夫子犹恐其起学者之病:既学做圣人,又须学做多能。故吃紧以疗之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今之学士大夫,果能信其不多而无疑乎?果能视唐虞事业如浮云乎?果能以夜半了六经为怜乎?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有所意必,有所系累,不论忿懥好乐,皆非天德;不论畏敬贱恶,皆非王道。故曰天德王道,其要只在慎独。是义也,岂独秦汉不识?自程门大公顺应而下,识此义者鲜矣。无由合并,临风怀跂。伫俟新得,一振离索。复宗兄本固去偏就中,自是圣门成法。然中极难,诚非立志专而用功熟者,往往以质之所近,潜制默夺而未之知也。无后之忧,虽情性之正,然亦自有中处。就如父母之丧,深忧钜痛,然先王之戒,犹曰“毁不灭性”。所谓性者,动亦定,静亦定,虽忧苦拂郁中,而精明本体未尝动摇。如明目然,虽涕泣纵横,而光明固自若也。知此则知未发之中矣。积德寡欲二味,便是种子仙方。其成不成,命也。若如命何?疆为善而已矣。诗稿中间侭有得意者,亦有错杂意思不相浃洽者。大抵情景相感,盎然而发,则喜愉非苦,皆得其实。若无所感触,而强作语言经摸写之,正恐无病而呻吟耳。复高中丞宪节按敝郡,以多病所困,未得趋候。辱颁郇翰,重以宠贶。揣分省躬,何修而可以承此?往时虚粮之害,害及困穷,而富者坐享其利。今核田寻粮,专为困穷解脱,而富者虽巧,无以自遁。然富者狃于旧习,遂以为厉己,缉缉翩翩,阳挤而阴321之。得大君子洞烛民隐,毅然不摇,以溥更生之福。方思与山童野叟歌咏盛德,以昭垂无疆,而谦光下逮,更以谢为词,曷胜愧悚!若台下欲昭激励之典,则杨郡守、危节推经营匡翼于上,诸友奔走勤瘁于下,皆可录也。多病之躯,仰赞末议,犹有所不逮,而何功之敢居?然尊者之赐,未可以却。谨对方司322频首以谢。若夫编审之公,所以善丈量之成也。往时粮至二三十石者,止充甲首,而二三石者,乃充里长。以输纳则不完,以勾摄则不伏。殿转负累,百孔千疮。强者迫为盗贼,弱者驱而流亡,甚可悯怜!更望名公画为程章,以均苦乐。万民饥渴之愿也。方谢而复以请,自知得陇望蜀之哂。然良师帅之于子弟,拯其水火而奠诸衽席,亦当无所不用其情矣!复魏庄渠黄正之归自越,转致教言,凛凛然敏事讷言之规,敢不祗服以无负厚爱!今伯载居处里閈,洪甫复来柄郡教,斯文之兴,其几先兆矣。愿时加汲引,交砥互砺,以为来学标的。道,天下之达道也。古今人共由之,有所错误,有所偏陂,则相与指示,期趋于中行。古之人舍己从人,乐取诸人以为善,意正如此。无由趋侍杖几,曷胜驰慕!风便幸时有以振策之。敝邑虚粮之害甚于焚溺,赖当道以丈量拯之,庶曰更生之机。而富且贵者恶其害己,骜然欲去其籍。然欲去其籍,万民皇皇无所措手足。天矜于民,未知何以终之。明公万物一体之志,并以附启。答龙云东
译姻亲朋友赵别驾寄来教言,又用名纸和佳笔相赠,我恭敬地领受这份厚谊,宛如当面相见。您所说“我们所忧虑的,只是这个志向不能始终强健不息;只要这个志向不停息,性与道本来就自然具足,又哪里会有间隔”,确实如此,确实如此。程门解释“乾乾”,最为简易,说:乾就是天,乾其乾,是说君子应当整天面对上天、敬承上天。所以像喜爱美色而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像厌恶恶臭而不让它沾染自己,便是每一举动都合乎天理,成为无妄;如果知道善却不把它彰显出来,知道不善却加以遮掩,那便包含了多少人为造作,使天性受到迷误啊!寿岩讲章所说:“诚意一章,是圣门的一大紧要关头。懂得这个关头,功夫才有着落。如果只在外表上追求、接近名声,窃取耳闻口说的相似见闻来向别人夸耀;至于已经知道有身心之学,却又凭摹拟想象把它当作终身实践的地方,也不免行为不能落实、学习不能察验。自欺的罪过,恐怕终究不能免除。”我把这些话传示给同志,无不警醒而更加仰慕。《大学》《中庸》都提出慎独的功夫。这是孔门相传的正脉,是在中正而隐微的地方下功夫。即使十只眼睛也看不见,十只手也指不出,只有良知能够独自觉察,没有比这更显著、更明显的了。在这里纯洁清净,便无往而不纯洁清净;在这里掺杂私意,便无往而不掺杂。掺杂就是自欺,纯洁就是自得其诚。慎独,就是除去掺杂,恢复纯洁的本体罢了。您的来信却说:“慎独是保存自得其诚功夫的主宰之处”,又说:“慎独的功夫也只是诚敬的意思。”虽然想把它们混合起来,但语句终究不免有所分解。这难道不是还被文义纠缠住了吗?等有顺风时再详细批示我。用不用没有恒常,实行义却有定准;纯粹全都出于正道,没有丝毫牵累。孔子和颜回所自许的,正是本体的纯洁,不是众弟子所能达到的。世俗的共同毛病,只认得一个有才有能、有功业、有著述的圣人,却不认识一个没有技能、没有功业、没有著述的圣人。江门的诗说:“却怜夜半留双睫,早为人间了六经。”六经已经完成,继承过去、开启未来,为什么反而怜惜他呢?程门说,唐虞的事业,在尧舜看来不过是太虚空中飘过的一点浮云。假使舜没有得到四岳推荐,最终一生耕种、烧陶、捕鱼而老去,难道他就不能成为与天地万物一体的人吗?太宰因为多才多能而把孔子视为圣人,子贡的言论又兼有这一层意思。孔子还担心这会引起学习者的毛病:既要学习做圣人,又必须学习成为多才多能的人。因此他紧要地用这句话来医治他们:“君子难道多才多能吗?不多。”如今的学士大夫,果真能够相信“不多”而没有疑惑吗?果真能够把唐虞的事业看作浮云吗?果真能够因为有人在半夜完成六经而感到怜惜吗?上天的运行,无声无臭;不刻意认知,也不刻意作为,顺从上帝的法则。有所意必,有所牵累,无论是愤怒、怨恨、喜爱、快乐,都不是天德;无论是畏惧、敬重、轻贱、厌恶,也都不是王道。所以说天德和王道,关键只在慎独。这一道理,难道只有秦汉人不懂吗?自从程门所说的大公顺应以后,能够认识这个道理的人也很少了。没有机会相聚,临风遥望而怀着仰慕之情。等待您新的心得,以振作离群独处的精神。复宗兄本固书 去掉偏颇而趋向中正,本来就是圣门一贯的成法。然而中正极难达到,确实不是立志专一、功夫纯熟的人,往往会被资质所接近的事物暗中控制、悄然夺取而自己还不知道。没有后代的忧虑,虽然是情性的正当表现,却也有合乎中正的一面。比如父母去世,内心深深忧伤、极度痛苦,但先王的告诫仍说“毁伤身体却不能毁灭本性”。所谓本性,是动时也安定,静时也安定;即使忧苦烦闷之中,精明的本体也从未动摇。就像眼睛明亮,虽然泪水纵横,光明本来仍然如常。懂得这一点,就懂得未发之中的道理。积德和减少欲望,是两味培种成仙的妙方。能否成就,取决于命;如果问如何对待命运,那就只是勉力行善罢了。诗稿中有些作品确实令人得意,也有些作品意思错杂而彼此不相融洽。大体上,情感与景物相互感发,充沛自然地流露出来,那么无论是喜悦还是苦闷,都是真实情感的表现。如果没有受到什么感触,却勉强作成语言,经过摹写加工,只恐怕是没有病却在那里呻吟了。复高中丞书 您奉宪命巡察敝郡时,我被多病困扰,没能前往拜候。承蒙赐下书信,又加以厚重的恩赐。我掂量自己的身份,反省自身,究竟修养了什么,才能承受这样的厚待?过去虚粮之害,祸及贫困百姓,而富人却坐享其中利益。如今核查田地、清理粮额,专门为贫困者解除困苦,富人即使奸巧,也无法逃避。然而富人习惯了旧日做法,便把这看成损害自身,于是私下奔走,表面上挤压,暗中又321之。幸而有大君子洞察百姓隐情,坚定不动摇,使普遍获得重新生存的福泽。我正想与山野儿童、老人歌咏您的盛德,使之昭明流传、无穷无尽;您却谦逊下问,又把谢辞归于自己,真使我惭愧惶恐不已!如果您想彰明并激励这种善政,杨郡守、危节推在上面筹划匡正辅佐,诸位朋友在下面奔走劳苦,都可以记录下来。我的病体仰赖而参与末议,尚且有做不到的地方,哪里敢把功劳据为己有?但尊长所赐,也不可以推辞。我谨向方司322频首叩拜致谢。至于编审之法的公允,正是丈量田地得以成功的原因。从前粮额达到二三十石的,只充任甲首;粮额只有二三石的,却充任里长。征收时缴纳不全,勾摄时又不服从,层层转运,背负累害,千疮百孔。强壮的被逼成盗贼,弱小的被驱逐而流亡,实在令人怜悯!还希望名公制定明确的章程,使苦乐平均。这是万民饥渴般的愿望。我刚刚道谢又再次提出请求,自知会招来得陇望蜀的讥笑。然而良师统帅对于子弟,既然要把他们从水火中救出、安置在安稳的席褥上,也应当竭尽心力、无所不用其情啊!复魏庄渠书 黄正之从越地回来,转达您的教言,其中关于办事敏捷、说话谨慎的规范,令人凛然警醒,我哪敢不恭敬接受,以免辜负您的厚爱!如今伯载居住在乡里,洪甫又来主持郡学,这篇学问的兴盛,大概已经有先兆了。愿您时时加以引导提携,彼此砥砺切磋,作为后来求学者的榜样。道,是天下共同通行的道。古今之人共同遵循它,有所错误、有所偏颇,便相互指示,希望趋向中正。古人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众人,乐于取法众人的优点来成就善行,用意正是如此。没有机会到您的座前侍奉请教,仰慕之情哪里能说尽!有顺风时,希望您不时给我以鞭策。敝邑虚粮之害比焚烧、溺水还严重,幸赖执掌政务者丈量田地加以拯救,大概可以说是重新获得生机的机会了。然而富贵之家厌恶这件事损害自身,傲然想要除去自己的户籍。如果真要除去他们的户籍,万民便惶惶不安,不知手脚放在哪里。上天怜悯百姓,不知道此事最终会怎样。谨把您视万物为一体的志向一并附在信末。答龙云东书
使至,辱存问,殊感故人之情。政行遐荒,上获而民治,进修之功足可征矣。特云覊思郁郁,则似尚有拣择在。须消此查滓,无使为出治之梗乃佳。《积篑录》所得,日以高远,三复披读,甚有警发。至《与龙湖论学书》,有曰“今之论治道者,责难于君,必曰天德王道。及退而反观,未知克尽与否?是何责君父厚而自责薄也”,壮哉言乎!夷吾偃衰,是岂知此味者!更望戒慎恐惧,无使造次颠沛而违,使中和位育之效身亲见之,斯文之大幸也!存养省察,尚似作两头用工。向所谓不睹不闻即是独,戒慎恐惧即是慎,谓由中以应外则可,谓制外以养中则不可,未知尚能记忆否耶?简洪觉山高邮邂逅,殊未尽承新得。入京以多务驱驰,非病体所耐,因缺于奉候。龙溪寄所往复简,乃知高明于良知有先天后天之疑。此于意见将无有所倚否?微有所倚,便非肫肫皓皓之本体,故有许多枝节出来。此未可以为语病而忽之也。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大公者,良知之体;顺应者,良知之用。原无许多包藏粘带、窒塞偏枯不停当处。譬诸水之过额在山,而认以为水之咎,水其受之乎?长安之别十有六年,事体礼数日与昔异。所赖同志四集,时相儆惕,磨偏去蔽,勃勃向切实平易处,庶不负师训友箴耳。简唐荆川戒惧中和,中和位育,此是圣门相传彀率,若律吕历数,所谓有司存者。曾氏既得其宗,岂以道器为二观?依仁游艺,绥急自别。何如何如?近会舜渠司成,互言所病。仆谓初入朝市,恒惧纷华挠素志。而渠谓久住山林,无良友生意不免萧索。因相顾以叹,古今两项症候,耽阁了多少豪俊!安得出门如宾,使民如祭,繁剧而常定,岑寂而常充乎!复林子仁良晤未遂,怅然兴思。教剳之贻,示以新功,虽未倾倒,差慰离索矣。良知本体,天运川流,无昼无夜,无古无今。谓之有所见,则不睹不闻;谓之无所见,则莫见莫显。故《中庸》一书,三言微显,正欲学者真见真得,不离顺臾。今曰“日来工夫深愧未能平等,不免时亦有见”,则似专以有见为病。果若而言,则参前倚衡又须下转语矣。程子之言曰“必有事焉,却是行其所无事”,诚然诚然。以为点化学者有事之偏则可,若孟氏宗旨,原不用添注脚也。高明之言,得无点化有见之偏乎?便中更详示之。简霍渭厓宗伯向所示任肩宇宙,立世极矩,非公之力量气魄其谁当之?所望日懋,戒惧以致中和。古之人亦临亦保,亦式亦入,故不大声色而万邦作孚,真与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同神而并化。以公之好古而笃学,其亦有异闻乎?简傅仲言拟峴之别,桃华又两度矣。教言远贻,悔悟恳恻具见新功。其曰“空谈本体,未尝实凑工夫”,此吾侪通病,然良剂不外是矣。拜赐拜赐!良知本体自舜与蹠、自回与赐、自孔与夷惠,一也。而一以为善,一以为利,则知之致未致耳;一以为屡空,一以为亿中,则致之至未至耳;一以为清,一以为和,一以为时中,则至之中未中耳。来札谓“侭有地325326327持循”,其咀嚼真味,而欲人人服食之乎?圣门自叙课程,只在庸德庸言兢兢翼翼不敢放过,何尝有玄妙捷径?即此便是本体。何如何如?青田小陂流风未泯,净扫层云,杲日当空,后来者之责也。愿言珍爱,以快远望。时因便羽,无靳新得。简上许松皐年伯益废处丘壑,自分栖迟。优恩下及,俾守吏事。方夙夜战兢,无以报称,而宫僚妙选,复溢列名流之末。此在明公整顿人才、幹旋化机。顾不肖非其类也,将何以仰酬国宠,而求无负衡鉴知人之明乎?病体不耐劳,未便于此询诸耆旧。谊须北上,俟秋凉戒行,尚图面请也。天下人才,在公掌握。潜移默化,惟视所以风之。故上好正直,则正直进矣;上好廉洁,则廉洁进矣;上好恬退,则恬退进矣。公世臣矣,体国承家,万代瞻仰。所愿永肩斯道,以滋天休。简复胡双洲西园聚讲,得奉切磋,甚服高志。以发舟有期,未克与诸友从容究之。次日渴拟话别,以竟所怀,竟成虚望,耿耿可念。戒惧中和,中和位育,此是圣门相传正脉。吾辈只是欠却亦临亦保工夫,故尚有系累,尚有断续。不论忿懥好乐,终非天德;不论畏敬哀矜,终非王道。今只相与勉于乾乾惕若,须臾勿离,则裁成辅相,便在目前。孔子所谓修己以安百姓,更无二途辙矣。若止以比较于同异,推测于文义,则去戒惧实学尚隔几层。谈食说饮,其有饥渴乎?诸同志皆勃然。汝臣及祁沾、祁庸咸有向上志。吾兄以身倡之,毅然为吾道赤帜。千里之至祝也。简复马问庵督学黄楼之宴,得奉清教。以方畏暑,欲速发舟。不意舟夫稽缓,及遇盗警。甚悔嘉会之不洽也。屯命所遭,荆室遂至于大变,而病体亦几危始安。坐是阙于候谢,重劳慰问,殊感雅谊!
译使者到来,承蒙您存问,特别感受到故人的情谊。政令施行于偏远荒僻之地,上面得到治理而百姓安定,您的进德修业足以从中得到验证了。只是您说心中羁旅郁结,似乎仍然有所拣择。必须消除这些渣滓,不要让它们成为出仕施政的阻碍,这才好。《积篑录》中所得的见解,一天比一天高远,我反复阅读,得到很多警醒和启发。至于《与龙湖论学书》,其中说:“如今谈论治道的人,对君主提出严格要求,必定说天德王道;等退下来反观自己,却不知道能否完全做到。这岂不是对君父要求厚重,对自己要求薄弱吗?”这话多么壮烈啊!夷吾和偃衰,哪里是懂得其中意味的人呢?还希望您戒慎恐惧,不要在仓促困顿之际违背这一点,使中和以及天地万物各得其所的功效由自身亲眼见到,这才是斯文的大幸!存养和省察,似乎还被当作两头分别用功。从前所说不睹不闻就是独,戒慎恐惧就是慎;说由内在本体应对外物可以,说用外在行为来控制而培养内心则不可以,不知您还记得吗?致洪觉山书 在高邮偶然相逢,实在没有完全领会您的新心得。进入京城后因事务繁多而奔走,不是病体所能承受的,因此未能前往拜候。龙溪寄来他与你往复的书信,我才知道您对于良知有先天、后天的疑问。这难道是您的意见有所依凭、有所偏倚吗?只要稍有依凭,便不是诚笃明白的本体,所以才会生出许多枝节。这一点不能因为只是语言上的毛病就忽略。君子的学问,不如使内心广大而公正,事物到来便顺应它。广大公正,是良知的本体;顺应,是良知的作用。原本没有许多包藏、粘带、阻塞、偏枯而不妥当的地方。譬如水在山上漫过额头,却把它认作水的过错,水会承受这种罪名吗?我们在长安分别已经十六年了,世事、礼数每天都与从前不同。所幸志同道合的人四方聚集,时时相互警醒,磨去偏颇、除去遮蔽,积极地趋向切实平易之处,这样才大概不辜负老师的教诲和朋友的规劝。致唐荆川书 戒慎恐惧、中和、使天地万物各得其所,这是圣门相传的准则,就像律吕、历数所说的各有职司。曾氏既然已经得到宗旨,难道还把道与器看成两回事吗?依循仁德而游于六艺,缓急自然各有分别。怎么样,怎么样?近来与舜渠司成相会,互相谈论各自的弊病。我说刚进入朝廷和市井,常常担心纷华会扰乱平素的志向;舜渠却说长久居住山林,没有良友便不免感到萧瑟寂寞。于是相互对视而叹息,古今这两种病症,耽误了多少豪杰才俊!怎样才能出门如同接待贵宾,使百姓如同承当大祭,身处繁杂事务中却常常安定,身处寂静环境中却常常充实呢?复林子仁书 美好的会面没有实现,惆怅中兴起思念。承蒙您寄来书札,展示新的功夫,虽然还没有使我完全折服,却多少慰藉了离群独处的心情。良知本体如同天运行、河流奔涌,不分昼夜,不分古今。若说它有所见,便是不睹不闻;若说它无所见,便是没有比它更能看见、更能显明的。所以《中庸》一书三次谈到显微,正是希望学习者真正看见、真正获得,而且片刻不离。如今您说“近来功夫深感惭愧,未能达到平等,不免有时也有所见”,这似乎专门把“有所见”当作毛病。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参前倚衡”也必须再加一句转折解释了。程子说“必须有所作为,却正是实行无所作为之事”,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把这句话看作开导学者纠正有所作为的偏差,可以;但孟子的本旨本来不需要再添注脚。高明的说法,难道没有开导而偏向“有所见”的问题吗?请在方便时再详细告诉我。致霍渭厓宗伯书 从前您所说的担当宇宙、为世间树立极则和法度,若不是凭借您的力量和气魄,还有谁能承担呢?希望您每天更加勤勉,以戒慎恐惧来实现中和。古人时时面对上天、保守本心,时时以礼自持、深入人群,所以不必大声疾色,天下万邦便产生信服,真正与上天运行无声无臭的状态同一精神、共同化育。凭您喜好古道而笃实好学,想来是否又有新的见闻呢?致傅仲言书 自从在拟岘分别,桃花已经开落两次了。承蒙您从远方寄来教言,其中悔悟恳切悲痛,充分显示了新的功夫。您说“空谈本体,从来没有真正落实到功夫上”,这是我们共同的毛病;然而良药也不在这句话之外。拜谢,拜谢!良知本体,无论是舜与跖、颜回与子贡、孔子与伯夷叔齐,一样都是一个良知本体。只是一个把它实现为善,一个把它实现为利,是致良知与没有致良知的区别;一个能够屡次处于空乏,一个只会凭臆测而屡屡猜中,是致良知达到与没有达到的区别;一个清,一个和,一个能够随时处于中正,是达到本体之中与未达到本体之中的区别。您的来信说“颇有可以持守遵循的地方”,这是已经咀嚼到真正的滋味,想让每个人都服食这种滋味吗?圣门自己叙述学习课程,只在平常的道德、平常的言语上兢兢业业、小心翼翼,不敢放过自己,何曾有什么玄妙捷径?这本身便是本体。怎么样,怎么样?青田小陂的遗风还没有消失,扫净层层云障,使明亮的太阳当空照耀,这是后来者的责任。愿您珍重自爱,以使我在远方快慰地仰望。趁有顺风,希望您不要吝惜把新的心得赐示给我。致上许松皐年伯书 我更加厌弃尘世,甘愿退居山林。承蒙皇恩下及,使我得以任职守土;正当我日夜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报答称颂时,又蒙选入宫僚,名字再次列在名流之末。这全赖明公整顿人才、旋转造化之机。只是我不肖,原非此类人才,今后将凭什么仰报国恩,又求得不辜负您衡量鉴别人才的明察呢?病体不耐劳苦,未便在这里向诸位老前辈询问。情理上应当北上,等到秋凉后启程,还希望当面请教。天下人才,都掌握在您手中;潜移默化,只看您用什么来教化他们。所以在上位者喜好正直,正直之士就会进用;喜好廉洁,廉洁之士就会进用;喜好淡泊退让,淡泊退让之士就会进用。您世代为国臣,体恤国家、承继家业,万代都会仰望。只愿您永远肩负这条正道,以增益上天的恩休。复信胡双洲 在西园聚会讲学,能够承蒙您相互切磋,我十分佩服您的高远志向。因为开船已有日期,未能和诸位朋友从容深入讨论。第二天很想与您话别,以尽我心中所怀,最终却成了空想,至今仍耿耿于怀。戒惧而达到中和,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这是圣门相传的正脉。我们这些人只是缺少时时戒惧、时时保守的工夫,所以仍有牵累,仍有间断。不论是愤怒还是喜爱,终究都不是天德;不论是畏敬还是哀怜,终究都不是王道。如今只须彼此勉励,始终乾乾不息、惕然戒惧,一刻也不要离开,那么裁成天地、辅相万物的功夫就在眼前。孔子所说的修养自己以安定百姓,再没有第二条道路了。如果只是拿异同相比较,凭文义作推测,那么距离戒惧的实际学问还差着几层。只谈论饮食,难道就能解决饥渴吗?诸位同志都精神振作起来了。汝臣以及祁沾、祁庸,都有向上进取的志向。我的兄长以身作则,毅然成为我们这条道的鲜明旗帜。这是千里之外最值得祝贺的事。复信马问庵督学 在黄楼设宴时,得以承受您的清正教诲。因为当时正畏惧暑热,想赶快开船,没想到船夫拖延,又遇到盗贼警报。很后悔这次美好的聚会没有尽兴。偏偏又遭逢屯命之厄,妻室竟发生了大变故,病体也几乎危重,后来才安定下来。因此未能前往问候致谢,反而劳您再次慰问,实在非常感激您的高雅情谊!
所示复礼之训,卷然诱之使言,谨述所习,以求商榷。常考圣门所说己字,未有以为私者。曰君子求诸己,曰古之学者为己,曰正己而不求于人,皆指此身而言。此章凡三言己字,而训诂不同,似亦未安。故常谓克己复礼,即是修己以敬工夫。敬也者,此心之纯乎天理而不杂以人欲也。杂之以欲,便为非礼。非礼勿视听言动,便是修己以敬之目。除却视听言动,便无身矣。不杂于欲而视听言动焉,则目善万物之色,耳善万物之声,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即是修己以安百姓。故曰天下归仁,与笃恭而天下平无二途辙。高明以为何如?有所未安,无靳详示。简东塘司马宋之务边,初无关隘。然而讲水利,开地网,树林木,犹能以限胡骑。今边关如故,而岁纵骄虏大斩吾赤子,若探囊取物,厌足而自返。仁者所痛而义士所愤。天佑宗社,改弦而新之。所望大展素抱以主之,以对群望,以一洗死者之冤,而再振生者之气。贿赂不通,则贪夫自革,请托不行,则谄夫自敛。贪者革则廉正奋矣;谄者敛则朴实生矣。于以变剥削为温饱,变因循为振作,变奔溃为固御,变死伤为凯旋,事半古人而功倍之矣。丁卯鹿鸣,豪杰森立。虽在草莽,未敢自弃。明公诸君子日承天休,以光于史册,俾空疏有所藉手,幸熟大焉!长儿义得举,幸托令孙世讲之末。凡百幸垂教之。与讷庵董翁华盖出游,过劳款爱。久稽驰谢,殊用怀跂。令子佳孙,日侍寿祺。天报谨厚,即此其验。惟懋隆晚节,以光前休。师保魁元,其权在天。忠信孝弟,其权在我。行法俟命,圣门之律令也。与董生兆时六章青原再会,渴望一来,以商新得,而竟以事夺,信嘉会之难也!手札所示,具见真切作圣之志。然未知日用工夫果能到此地位否?良知之精明,人人具足。然而或精明,或障蔽,则存乎其人。学者果能戒慎恐惧,常精常明,而纵横酬酢无一毫间断,则即此是善,更何所迁?即此非恶,更何所去?一有自私用智之障得以间隔之,则须雷厉风飞,迁而改之如去目中之尘,而复其本体之明,顷刻不能以安,便是实致良知手段。故尝谓,乾乾不息于诚,所以致良知也。惩忿窒欲,迁善改过,皆致良知之条目也。不知兆时以为何如?有所未安,不惜详示。《大学》古本或问奉览。枉顾山房,甚见新功。以文字所累,尚未尽切磋之怀。安得龙溪诸君骈然萃止,以共了此事乎?别后钦之兄继至,相处旬日,皆以悬料为障,以实际为功,甚幸吾道之不孤也!君家琳琅,触目可爱。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使恂栗日密而威仪日著,则猗猗之盛,将不在淇澳而在流坑矣。勉之勉之。奉教札,良快悬跂。忧患艰危,正动心忍性、增益不能境界。就此砥砺,方是对景实学,不是浮泛口说。近来同志觉得浮泛处多,故辩博虽精,而对景终不得力。须是掀翻窠臼,洗刷隐微,实寻肫肫皓皓面目,始有进步。若以有欲心体,承担无欲学术,毕竟自误误人。何如何如?春分祠毕,即入青原。师泉兄已先往矣。得约明水兄及同志一临,共究归宿。至望至望!令郎定甫至,得切磋一月,良快!渠甚颖爽,得专志不分,可期有成也。吾辈讲学日多,而成德日寡。只缘起脚一步志向不曾洁净,犹有包谩。故种种世情,触著便发。纵强加点检,终是下岸补漏。近方猛自怨艾,从人伦庶物不敢放过,日渐有进步处。高明日施有政,谅自有精炼工课。风便更详示之。文稿328勉奉酬诸师诸友之望,能相与服行之,俾不为空言。至祝至祝!客岁访流坑,获闻令政日宣,为上下所信,甚庆斯道之可行也。乐邑丈量,贫民更生之机。得文旌荣擢一归以赞之,庶早济乎?同志诸君聚青原,切实鞭辟,不落虚谈兴趣窠臼,将有得力处。未知文昌诸友亦肯时时下学,时时上达,时时不逾矩否?鄙言录上求正。令郎定甫告归,草草布启。日慎一日,虽休勿休,古人工课,原无厌倦。愿言珍爱,以滋天休。令弟兆明至,获枝江手翰,具征不忘之念。士君子以身许国,竞竞然思尽其职,不可以崇卑繁简乃贰尔心。古人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正是驭朽陨渊一派脉络。世之因循鹘突,至于秦越恝然,正坐忽于戒慎不离之学耳。鄙言一幅,奉座右切偲之助。《冬游记》一本备清览。与董生兆明
译您所示下的关于复礼的训说,殷切地诱导我发表意见,我谨述自己所学习的内容,以求您商榷。我常考察圣门所说的“己”字,从来没有把它解释为私欲。说“君子求诸己”,说“古之学者为己”,说“正己而不求于人”,都是指自身而言。本章一共三次说到“己”字,训释却不相同,似乎也还不妥。因此我常说,克制自己以复归礼,就是修养自己而保持敬的工夫。所谓敬,就是这颗心纯粹合于天理,不夹杂人欲。夹杂了私欲,便成为非礼。视、听、言、动都不合乎礼,正是修己以敬的具体条目。除去视、听、言、动,就没有所谓自身了。不夹杂私欲而去视、听、言、动,那么眼睛看到万物的色彩都合于善,耳朵听到万物的声音都合于善,说遍天下也没有口过,行为遍及天下也没有怨恶,这就是修养自己以安定百姓。所以说“天下归仁”,与“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没有两条道路。高明您认为怎么样?如果有不妥之处,请不要吝惜详细指教。致信东塘司马 宋朝治理边境,起初并没有设置关隘,却通过兴修水利、开设地网、种植树木,仍然能够用来限制胡人的骑兵。如今边关依旧,而每年放任骄横的敌虏大肆斩杀我们的百姓,就像从囊中取物一样,满足之后便自行返回。这是仁人所痛心、义士所愤怒的。愿上天保佑宗庙社稷,使制度重新调整、局面焕然一新。所希望的是您大展平生抱负,主持此事,以回应众望,彻底洗雪死者的冤屈,再振奋生者的气势。贿赂不通,贪婪的人自然会改过;请托不行,谄媚的人自然会收敛。贪婪者改过,廉洁正直就会振作;谄媚者收敛,朴实风气就会产生。这样就能把剥削变成温饱,把因循变成振作,把溃败逃散变成坚固防御,把死伤变成凯旋,所费不过古人的一半,功效却超过古人一倍。丁卯年鹿鸣宴,豪杰人才纷纷出现。即使身在民间,也不敢自暴自弃。明公和诸位君子每天承受上天的恩休,使功名光耀史册,也使我这个才疏学浅的人有所凭借,幸望您大力成全!长子义得以中举,幸而可以托付给令孙,列在世代讲学的末席。凡事都请您多加教诲。致信讷庵董老先生 您出游华盖山时,劳您屈驾相访并厚加爱护。久未赶去致谢,实在一直怀念仰望。令郎和贤孙每天侍奉在您身边,享有长寿的福气。上天报答谨慎厚道的人,这就是明证。只愿您更加努力,保持晚年的节操,以光大前人的美德。师保、魁元,权力在天;忠信、孝悌,权力在我。履行法则而等待命运,这是圣门的法令。致董生兆时六章 本想在青原再次相会,渴望您前来,共同商量新的心得,没想到竟被事务耽误,真是说明美好聚会难得!您手札中所说的,充分显现出真诚作圣的志向。然而还不知道您日常的工夫是否真的达到这个地步。良知的精明,人人都具备;但它有时精明,有时被遮蔽,就在于各人自身。学者果真能够戒慎恐惧,时时精纯、时时明察,而在一切往来应酬中没有丝毫间断,那么这就是善,还要到哪里去迁善呢?这就是不恶,还要到哪里去除恶呢?一旦有自私自用、卖弄智巧的障碍从中隔断,就必须雷厉风行地迁善改过,像除去眼中的尘埃一样立即改变,使本体恢复光明,一刻也不能安于现状,这就是切实致良知的手段。所以我曾说,诚心乾乾不息,正是致良知;惩戒愤怒、抑制欲望,迁善改过,也都是致良知的具体条目。不知兆时认为怎样?如有不妥,请不要吝惜详细指教。《大学》古本或问一书,谨呈您过目。您屈驾来到山房,我很清楚地看到了您的新近功夫。只是被文字事务所牵累,还没有尽情表达相互切磋的心意。怎样才能让龙溪诸位君子一同聚集,在这里共同完成这件事呢?分别以后,钦之兄又来,相处十天,大家都把空泛的推测视为障碍,把实际践履视为功夫,我很庆幸我们的道并不孤单!您家中的子弟,如美玉琳琅,处处看去都令人喜爱。应当像切磋骨器、琢磨玉器那样不断砥砺。如果能使内心的敬畏日益深厚,威仪日益显著,那么这种茂盛的景象,将不在淇澳,而在流坑了。要努力,要努力!承蒙您寄来教诲的书札,实在很快慰我长久的仰望。忧患艰危,正是震动心志、坚忍性情、增长原来所不能具备境界的处境。就在这种处境中砥砺自己,才是面对实际情景的真实学问,不是浮泛的口头议论。近来同志中浮泛的地方很多,所以即使辩析博大精微,面对实际情景时终究不能发挥力量。必须掀翻旧的窠臼,洗刷隐微的杂念,真正寻找纯厚明白的本来面目,才会有进步。如果用有欲的心体去承担无欲的学术,终究会误己误人。您看怎么样?春分祭祀完毕,我就进入青原。师泉兄已经先去了。希望能约明水兄和诸位同志一同前来,共同探究最终归宿。盼望之至!令郎定甫到来,能够和他切磋一个月,实在很快慰!他非常聪颖爽朗,只要能够专心而不分散,就可以期待有所成就。我们这些人讲学的日子多,而成就德性的日子少,只因为起步时的志向不曾纯洁,还夹杂着虚妄和欺谩。所以各种世俗情态,一触发便表现出来。即使勉强加以检点,终究只是下游堤岸上修补漏洞。近来我正猛烈地自我悔责,从人伦和万物各方面都不敢放过自己,日渐有了进步。高明您如今主持政事,想来一定自有精炼的功课。遇到方便时请再详细指示。文稿328,勉强奉上,以回应诸位老师、朋友的期望;若能彼此共同实行,就不至于成为空话。至为祝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去年访问流坑,得以听说您的政绩日益显著,为上下所信任,我很庆幸这条道路可以实行。乐邑丈量土地,是贫民获得新生的机会。若能得到文旌的荣擢,回来赞助此事,也许可以早日成功吧?同志诸君聚集在青原,切实地互相鞭策,不落入空谈兴趣的窠臼,将会有真正得力的地方。不知文昌诸位朋友是否也肯时时从下学做起,时时上达天理,时时不逾越规矩呢?谨录下鄙见,请求指正。令郎定甫告假归来,仓促写此信问候。一天比一天谨慎,即使休息也不要自我放纵,这是古人的工夫,本来就没有厌倦的时候。愿您珍重自爱,以增益上天的恩休。令弟兆明到来,我得到枝江寄来的亲笔信,充分证明您没有忘怀我的情意。士君子以自身许身报国,兢兢业业地想着尽到自己的职责,不能因为职位高低、事务繁简就改变心志。古人不论人多还是人少,不论事小还是事大,都不敢怠慢,正是临深渊、驭朽索这一脉道理。世人因循含混,以至于彼此像秦地和越地那样漠不相关,正是因为忽略了始终不离戒慎的学问。谨奉上一幅鄙见,置于座右,作为彼此切磋的帮助。《冬游记》一册,准备供您清览。致董生兆明
文山祠下,拟一商新得。而咫尺文江,竟以疾阻,令人殊耿耿!春和日鬯,百昌咸遂。远惟家庭师友,与时偕新。近小构书舍,与同志切磋其间,乃知吾侪不进,尚是牵引未断。白沙先生诗曰“岩前老树藤缠杀,路上横技竹扫低”。浩然之气,本自刚大。一为物挠,将潜夺而不自觉。不缠不扫,以超于万物,非大丈夫其谁任之?洛村约以孟夏五月会于青原,已转告山中双江诸君赴之。得乘兴约贵邑同志以温旧学,亦大快也!《大学》古本或问,友人近刻之,附以鄙见,寄上求正。勉董明建兆明诸友丈量荒年可闵,方修乡约,以为弥盗救殍之策。同室一体,真有不容已者。若自处饱暖而不恤人之饥寒,自图安逸(原作佚)而坐视人之颠危,此惟无恻隐之心者能之。故不仁则以邻为壑,仁则以推沟为己任。乐安之焚溺极矣。极则变,变则通。其不能通者,只是未能绝去不仁之念,而侥幸目前利耳。仁者乐天,知者畏天。不仁不知,以天道为茫昧,孰知上帝临汝,神明洋洋在上在左右耶?二十后复古大会已毕,即聚青原。能偕永丰诸同志一切磋之尤望。
答明建司元司宪兆明书兆时自诸公处归,相处旬日,觉得切实平正,甚为吾道幸。诸君来札,亦皆恳切悔悟。甚矣,董氏之多才也!所云“因庄敬持养之难,遂生厌心,闻本体流行,不用工夫之说,便自以为悟到”,所云“只从等待中虚掷岁月,只管人面上粉饰,只管从动后记过”,所云“沾带夹带未得干净,以故没起头,没下梢,无受用处”。诸君自知之明,真是分晓矣。先师遗训,即病即药,何待他求?曰“庄敬持养是本体流行”,则亦庄敬持养之而已矣;曰“此学少不老实下工,止将横抹说过,亦与时文伎俩无异”,则亦老实下工而已矣;曰“作辍之病俱不能免,总缘志欠真切”,则亦真切之而已矣。果能求快其自知之明,而不忍于欺之,则时有离合,心无离合,终日如师保之临。古之人不显亦临,无斁亦保,由此其纯也。宾朋酬应繁冗,灯下布此奉答,不及专达统330德炤。简介溪相国南壅驰候,以来吏不谨,为水所伤,坐增罪戾。明公正位台鼎,而益屏伏草莽,未敢通政府。兹长儿义得举北上,谊当趋见长者,谨布贺以谢。圣眷方渥,任遇日隆。所望以开诚布公,集众思,广忠益,举万世长策以致明主于三代者,天下来世举集于公。公之訏谟远猷,具筹之熟矣。圣门论休休大臣无他技能,在联属天下,以成一身,故以天下思虑为思虑,以天下聪明为聪明,以天下动作为动作。故宗社奠而生灵康。顷者聂子平阳之功,明公表荐之,豪杰欣然有展布四体之愿,而当事者例谪之。闻者愕悚。引伸触类,则相国所以旁求而翕受,宜不可后。尝读汉武之纪,好儒术则有伏董,好文词则有枚马,好武功则有卫霍,好刑名则有张赵,好农则有赵过,好朴直则有霍博陆。四海大矣,惟上所以风之耳。益弛担以来,结行窝于石屋,以缉旧学。入春获偿衡岳之游,将以次历名山,了夙缘,咏歌皇极,敢忘大造。简熊北原元宰金陵辱诲爱,别来三载,怀仰如一。朝夕登庸,自比昼锦荣归,后时始闻未获驰贺。政府书札,本不敢通,恐涉干进,以玷师友。而小儿得举北上,谊当趋见长者。谨再拜布贺以谢。圣眷方渥,宠遇日隆。天下公评所以赖,来世史笔所责望,举集于明公。明公展布素蕴,匡弼皇极,当犂然大慰天下来世之情矣。尔来受知鱼水,骤登寅亮,往往不理于众口。下之则招权总货,市恩而报怨;次之则因循岁华,有将顺而无匡救。所望以开诚布公,集众思,广忠益,慨然建万世长策,以致明主于三代,非大兄诸君子,其谁身任之?丁卯鹿鸣,豪杰森立。惟懋承天意,以光汗青。卷之六 简类复濮工部致昭过去未来之思,皆是失却见在功夫,不免借此以系此心,缘平日戒惧功疏,此心无安顿处。佛家谓之胡孙失树,更无伎俩。若是视于无形,听于无声,洞洞属属,执玉捧盈,精神见在,兢业不暇,哪有闲功夫思量过去,理会未来?故憧憧往来,朋从尔思,此是将迎病症。思曰睿,睿作圣,此是见在本体工程。毫厘千里,更祝精察。简陶镜峰道长令弟克一枉顾,获读翰教慨然于存心养性之功,而以出入存亡为非学,钦服高义。三复不能释,即以传示同志,惕然有感也。饥食渴饮,自有不容已。身之生死,虽愚夫妇汲汲然能求之。至于心之生死,圣门以为甚于水火者,则缙绅士夫或恬然而不知求。清夜以思,恻然欲与同志从事焉,而力未之逮也。得贲育一鼓之勇,气自倍矣。圣门相传,具有彀率。亦临亦保,忘食忘忧。见宾承祭,履冰临渊。何尝容得出入存亡?愿与高明共勉之。简南野欧阳宗伯所谕尽忠竭志,不私有己,若留侯之定汉鼎,梁公之取唐日,始不与此种种萧艾,徒供口实耳。少湖位台鼎,双江握兵符。军弱民贫,干旋经纶,及时为之,若同舟而风,同室而焚,庶有可济。若诿于天命,非君相民良代天工责任也。何如何如?龙溪自水西而返,已约狮泉山峰订避暑之策,期以对越明命,归一正学,不为浮谈虚见负师门而疑来学。嗣当有以请正。简两城靳郡侯
译我本想在文山祠下与您商量新的心得,咫尺之近却被疾病阻隔,令人十分耿耿于怀!春日和暖,阳气畅达,万物都顺利生长。远想您的家庭、老师和朋友,都在随时令一起更新。近来我略建书舍,和同志在其中切磋,才知道我们这些人不能进步,仍然是因为牵挂和诱引尚未断绝。白沙先生诗说:“岩前老树被藤缠得紧,路上横斜的枝条被竹子压得低。”浩然之气本来就是刚健盛大;一旦受到外物扰乱,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暗暗夺去。不被藤缠、不被竹扫,以超然于万物之上,若不是大丈夫,谁能担当?洛村约定在孟夏五月于青原相会,我已经转告山中的双江诸君,请他们赴会。若能乘兴约贵邑的同志来温习旧学,也是一大快事!《大学》古本或问,朋友近来刻印了它,并附上我的一些意见,寄上请求指正。勉励董明建、兆明及诸位朋友丈量土地 荒年值得怜悯,我们正在修订乡约,把它作为消弭盗患、救济饿殍的办法。同处一乡,本来就是一体,实在有不能停止不做的责任。如果自己享受温饱,却不顾别人的饥寒;自己谋求安逸而坐看别人颠沛危急,这只有没有恻隐之心的人才能做得出来。所以不仁的人把邻人的灾祸引来自己这里,仁人则把救济沟中尸骨视为自己的责任。乐安遭受焚烧淹溺,灾难已经到了极点。到了极点就会变化,变化就能通达。不能通达的原因,只是还没有彻底除去不仁的念头,只图眼前侥幸获利。仁人乐于顺应天道,智者敬畏天道。不仁而又无知,把天道看作茫昧不明,哪里知道上帝正在监临你,神明赫赫地在上在旁呢?二十日以后,复古大会结束,便聚集到青原。尤其盼望能和永丰诸位同志一同切磋。答明建司元、司宪兆明书 兆时从诸位那里回来,相处了十天,觉得大家切实平正,我很为我们的道感到庆幸。诸位来信也都恳切悔悟。董氏一门人才真是太多了!您们所说的“因为庄重恭敬、持守涵养很难,于是产生厌倦之心;听到本体自然流行、无需下工夫的说法,便自以为已经悟到”,所说的“只是在等待中白白耗费岁月,只在人面前粉饰,只在行动之后记着过错”,所说的“沾染夹杂,未能清除干净,因此没有开头,也没有收尾,没有受用之处”,诸位对自己的认识真是明白清楚。先师留下的训示,正是有病便给药,何必另求方法?既然说“庄敬持养就是本体流行”,那就只须庄敬持养罢了;既然说“这门学问稍微不老实下工夫,只把道理横抹过去,也和时文的技巧没有差别”,那就只须老实下工夫罢了;既然说“做做停停的毛病谁都不能免,都是因为志向不够真切”,那就只须真切罢了。果真能够追求使自己的自知之明更加畅快,而不忍心欺骗它,那么即使时而相离、时而相合,心中也没有离合,整天都像老师保护、监临着自己。古人即使不显现也在监临,即使没有厌倦也在保守,正是因此而纯粹。宾朋往来应酬繁多,今在灯下写此答复,来不及专门寄达统330德炤。致信溪相国 从南方赶来问候,因来使不谨慎,被水所伤,只能徒增罪过。明公正位居台鼎,而我更加退伏草莽,不敢与政府官员通信。如今长子义得以中举北上,按情理应当前去拜见长者,谨写信致贺并表示感谢。圣上的恩宠正深厚,任用和待遇日益隆重。所希望的是您能够开诚布公,集中众人的思虑,广泛采纳忠诚有益的意见,提出万世长久的策略,使明主达到三代圣王的境界;天下和后世的期望全都寄托在您身上。您的宏大谋划和深远策略,想必已经筹划得十分周密。圣门所说的伟大大臣,并没有别的特殊技能,只在于联系天下人的力量,使其成就于一身;因此以天下人的思虑作为自己的思虑,以天下人的聪明作为自己的聪明,以天下人的行动作为自己的行动。所以宗社得以安定,百姓得以康宁。近来聂子在平阳立功,明公表彰推荐他,豪杰们都欣然有施展才干的愿望,主管此事的人却按惯例贬谪他。听到的人都惊骇不安。由此推类,相国对于人才应当旁求并广为接纳,更不应当落后。我曾读《汉武纪》,汉武帝喜好儒术,便有伏生、董仲舒;喜好文辞,便有枚乘、司马相如;喜好武功,便有卫青、霍去病;喜好刑名,便有张汤、赵禹;喜好农事,便有赵过;喜好朴实正直,便有霍光、博陆侯。四海如此广大,只看在上位者怎样教化引导罢了。我更加放下行装退居,在石屋结成行窝,以整理旧日学问。入春后将实现游览衡岳的愿望,随后依次游历名山,了结往日夙缘,歌咏皇极,哪里敢忘记天地的大造之恩。致信熊北原元宰 在金陵时承蒙您赐教并厚爱,分别已经三年,怀念仰慕之情始终如一。听说您早晚将被起用,正像昼锦荣归一样;后来才知道尚未能赶去致贺。政府官员的书信,本来不敢相通,恐怕被认为求进取宠,从而玷辱师友。如今小儿得以中举北上,按情理应当前去拜见长者,谨行再拜,写信致贺并表示感谢。圣上的恩宠正深厚,宠爱和待遇日益隆重。天下公正的舆论所依赖的,后世史家的笔所期待的,全都集中在明公身上。明公施展平生所积蓄的才学,匡正辅弼皇极,必将大大慰藉天下和后世的心愿。近来您受到圣上如鱼得水般的知遇,骤然登上辅弼君主的高位,却往往不合众人的议论。往下说,就是招揽权势、聚敛财货,以施恩来买好、以报复来泄怨;次一等,则是因循度日,有顺从逢迎而没有匡正救助。所希望的是您开诚布公,集中众人的思虑,广泛采纳忠诚有益的意见,慨然建立万世长策,使明主达到三代圣王的境界;如果不是大兄和诸位君子,谁能亲自担当呢?丁卯年鹿鸣宴,豪杰人才纷纷出现。只愿更加努力承受上天的意旨,使名声光耀史册。卷之六:书信类 复信濮工部致昭 思虑过去和未来,都是失去了当下的工夫,不免借此牵系自己的心,只因平日戒惧的工夫稀疏,这颗心没有安顿之处。佛家称之为猿猴失去树木,再没有别的办法。如果能够视察无形之物,听察无声之处,内心洞然专一,像手捧玉器、面对将满的器物那样谨慎,精神始终在当下,兢兢业业还来不及,哪里有闲工夫思量过去、理会未来?心思纷纷往来,朋友也跟随这种思绪,这就是迎来送往的病症。思考能达到睿智,睿智便能成圣,这是专注当下的本体工夫。相差一丝,结果就会相距千里,尤其希望您精细审察。致信陶镜峰道长 令弟克一屈驾来访,我读到您慨然谈论存心养性的工夫,并认为心性的出入存亡都不属于真正的学问,十分钦佩您的高义。反复读了三遍仍不能释怀,便把它传示给同志,警醒而有所感触。饿了吃饭,渴了饮水,本来就有不能停止的需要。身体的生死,即使愚夫愚妇也都急切地懂得求生避死。至于心的生死,圣门认为比水火还严重,可是士大夫们有时却安然不知求取。清静的夜晚想到这些,悲悯地想和同志一起从事于此,只是力量还达不到。若能得到贲育那样一鼓作气的勇气,气势自然加倍。圣门相传的工夫,确实有一定的准则:时时戒慎、时时保守,忘记饮食,忘记忧虑;接待宾客如同承祭,行走如履薄冰、临深渊。哪里还能容许心性有出入存亡呢?愿与高明共同勉励。致信南野欧阳宗伯 您所说的竭尽忠诚和志向、不把自己私藏起来,如果不能达到留侯张良安定汉室、梁公狄仁杰复兴唐室的程度,最终就会和这些萧艾一般的人一样,只能徒然成为口头谈资。少湖位居台鼎,双江掌握兵权。军力衰弱,百姓贫困,治理国事、筹划经纶,必须及时实行;如同同船遇到风浪、同室遭遇火灾,也许还能够挽救。如果把一切推给天命,那就不是君相和百姓替上天完成职责的道理了。您看如何?龙溪已经从水西返回,约定在狮泉山峰商定避暑的办法,希望借此面对并承受天命,归结于正学,不因浮泛的谈论和空虚的见解辜负师门、使后来的求学者产生疑惑。以后当有机会请您指正。致信两城靳郡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