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六 简类
所示静存动察二言,求之心未合。而慎独一节申前节无疑,作如此看,方有下手,庶免捕风捉影。至以山下出泉发明蒙养之功,非留意正学,何以及此!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形生智发,正是山下出泉,不舍昼夜。故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无须臾之离。端本澄源,便是圣功。所谓天德王道,只从此慎独一脉。若人生而静以上,正是水在地中,更无施力处。钦服钦服!其曰“以意对出言处事看,则意似静,以意对寂然不动看,则意似动。动静相感而名义攸立”,似犹以未发已发分动分静,于所谓戒慎恐惧便是已发者异矣。其曰“收视敛听,不撄一尘,不兴一波”,观此不撄不兴,意尚未动,在吾儒谓之存存。存存则意发即诚。似诚意之前有入微一段工夫,于所谓诚意是尽头者又异矣。未发之中不宜与夜气例看。不远之复不可与闲居为不善论分量。惜不得促席一尽之也!往时与诸生商量,亦有与尊见相发明者,录上求正。答石屋年兄承分贶仙品,即餐以拜赐矣。世界安能磨人?人自磨世界耳。薰风吹林,荟蔚不能障;杲日当空,江湖不能浸。矧灵于万物者,乃被荣华拂郁磨杀耶?故善学者以拂郁为玉成,不善学者以荣华为桎梏。知无入不自得者,可以语须臾不离学术矣。甘心轮回地狱,绝意超升天堂。眼前种种,安知不为二氏笑呵呵耶?向语同游:志向须洁净,工夫须紧切;二者不相副,病暍空谈蜜?又云:工夫能紧切,志向未洁净;纵然勤药饵,元精终带病。又云:志向能洁净,工夫乃疏散;寄语归家客,投早莫投晚。奉上家会中一剂惜阴说录求正,以扇书之,欲公卷舒常在手也。简晴川诸君定粮额增减事客岁聚云津,曾面议赋役总册所刻粮额于旧额有增减。南新二县独受其利,而各郡县分受其害。即与双江念庵舟中联名达于默泉中丞。比游九华,过省城,备告纪山东石诸当道。会委闇斋别驾清查。今清查已明,已造册以呈,皆刘友寅甫之劳。特恐南新财力两便,未易改正。谨托刘友以册奉览,而议颠末,洞然增减利病之源。诸君子一体休戚,必协谋有以援之矣。国朝田额俱有旧章。一百七八十年,名公钜卿宦于江右者何限?南新二县高位丰赀者何限?咸未有轻改也。三五年来,递减递加。奏请未闻,已可骇叹。矧明刻五钱八分之内,不行实纳,暗加一万馀两以派各县。而吏胥因缘为奸,又侵渔一万馀两,何以堪之!得达群公,洞然颠末,当必有慨然任其责者。而南新虽有财力,薾然内疚,亦无所逞其辨矣。若终于不明,则明刻诸梓,上诉诸朝,厘巨蠹以甦群困,亦义之所不容默也。惟诸公秉义裁之。简吴学愚崇文执别,相顾依依。潞河寓吏李用以谢计登彻矣。沿途久旱,水甚340,大风复时震撼薄头景德之间。盗乘机纠蟠,吏噤不问,甚者或利之。早夜儆惕,幸抵临清矣。昨会舜渠司成,互言所病。仆谓:初入朝市,恒惧纷华挠素志。而渠谓:久住山林,无良友生意不免萧索。因相顾而叹,今古两种症侯,耽阁了多少豪俊!安得出门如宾,使民如祭,繁剧而常定,岑寂而常充乎?执事抗志希古,虚心取善,此在海内交游正自罕得。更祝亦临亦保,以永肩大业。相国老先生未能具启,然兢业万机,弼直四邻,唐虞明良喜起,正是天德常健常明,亦别无巧法也。侍间先致候谢,馀俟续启。简复聂双江怀德之约,正欲倾竭请教。而应酬所苦,彼此未能尽。吾兄悯学者格物之误,陷于义袭,却提出良知头脑,使就集义上用功,可谓良工苦心矣。而遂谓格物无所用其功,则矫枉过直,其于致知在格物五字终有未莹。先师之旨亦曰“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之间”“寂感内外,通一无二”,故庸德之行,庸言之谨,便是圣门致知格物样子。即此是集义,即此是致中和。寂然不动者未发之中,感而遂通者发而中节之和。今曰“感而遂通者神也,未之或知也”,则寂然者独非神乎?独可用其知乎?又曰“发而后充,离道远矣”,则感通者又乌可以为神乎?凡此皆鄙心之所未安者,不敢不竭其愚以求正。近作《心龙说》赠彭山公,大意谓渠精思妙契,直追横渠,然强探力索,终与圣门明睿所照不同。谨录以呈览,幸虚心反复,详以见示。圣恩宽大,旁招遗逸,而不佞姓名亦滥列甄录。夙夜兢兢,无以报称。文江之会,伫望药石之。简李六峰
译您所示的“静存、动察”二语,我按自己的心体会,觉得还没有完全契合。不过“慎独”一节是对前一节的申说,这一点毫无疑问;这样理解,才有下手之处,也可避免捕风捉影。至于以山下出泉来阐明蒙养的工夫,如果不是留意正学,怎么能够达到这种程度!无极之真、阴阳二气之精妙结合而凝聚,形体由此产生,智慧由此发动,正如山下的泉水昼夜不停地流出。所以戒慎于无人看见之处,恐惧于无人听见之处,一刻也不能离开。端正根本、澄清源头,就是圣功。所谓天德、王道,都只出自慎独这一条脉络。如果说人出生以来在静以前的状态,正如水在地下,那就没有可施加力量的地方了。实在佩服!您说“用意念对应已经说出的话、已经处理的事情来看,意念似乎是静的;用意念对应寂然不动来看,意念似乎是动的。动静相互感应,于是名义得以确立”,似乎仍然把未发、已发分别为动静,这和把戒慎恐惧看作已发的说法不同。您又说“收敛视线、收束听觉,不被一尘触动,不兴起一丝波澜”,照这样看,不受触动、不起波澜时,意念还没有发动,在儒家称为存存。存存,则意念一发动便是真诚。这样看来,诚意以前似乎还有一段进入微妙境界的工夫,这又和把诚意看作工夫尽头的说法不同。未发之中,不应当和夜气混同来看。“不远之复”不能和闲居时做坏事混在一起衡量。这次遗憾不能促膝长谈,把这一点全部讲清楚!过去曾和诸位学生商量,也有能够与您的见解相互发明之处,录在信中,呈上请求指正。答石屋年兄 承蒙您分赠仙品,我已经当即食用,以拜谢您的赐予。世界怎么能够磨损人呢?是人自己磨损了世界。薰风吹过树林,繁茂的草木不能遮蔽它;明亮的太阳照在天空,江湖也不能淹没它。何况人是万物之灵,难道反而会被荣华和抑郁磨损殆尽吗?所以善于学习的人把挫折困顿看作玉成自己的条件,不善于学习的人却把荣华富贵当作束缚。知道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自得的人,才可以和他谈论片刻不离学术。即使甘心沉沦轮回地狱,也绝不把心意寄托在升入天堂上。眼前种种事情,怎么知道不会成为佛、道二氏的笑谈呢?我以前对同游者说:志向必须纯洁,工夫必须紧切;二者不能相称,岂不是在空谈中徒然消耗精神?又说:工夫即使紧切,志向却不纯洁;纵然勤服药饵,本来的精气终究还是带病。又说:志向即使纯洁,工夫却疏散;寄语归家的客人,早投宿,不要晚投宿。谨奉上家会中所作《惜阴说》一份,请求指正;并把它写在扇子上,希望您无论开扇合扇都常常拿在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剂〕 致信晴川诸君,谈粮额增减之事 去年在云津聚会时,曾当面商议赋役总册所刻的粮额与旧额有增有减。南新二县独自得到好处,而各郡县却分别承受其害。于是我和双江、念庵在船中联名,将此事呈报默泉中丞。后来游九华,经过省城,又把事情详细告诉纪山东、石诸位当道。适逢官府委派闇斋别驾清查。如今清查已经明白,也已造册呈报,这全是刘友寅甫的功劳。只是恐怕南新两县既有财力又有便利,未必容易改正。谨托刘友把册子奉上供您过目,并商议事情的始末,使增减利弊的根源一目了然。诸位君子同体同忧,必定会共同谋划,想办法援助此事。国朝田粮额数都有旧章。一百七八十年来,在江右做官的名公巨卿何其多,南新两县身居高位、财产丰厚的人何其多,却从来没有轻率更改过。近三五年来,却接连减免、接连增加。奏请的文书尚未听说,已经足以令人惊骇叹息。何况明文刻定的五钱八分之内,实际上并不照数征纳,暗中又增加一万多两,摊派给各县;而胥吏又借机作奸,侵吞一万多两,这叫人如何承受!如果能够让诸公知道事情始末,明白其中曲折,必定会有人慨然承担责任。而南新虽然有财力,内心也已经疲惫惭愧,再没有地方可以施展辩解了。如果最终仍不能查明,就把明文刻印成册,上诉朝廷,清除巨大的弊害,使众多困苦得到缓解,这也是道义上不能保持沉默的事情。只愿诸位公卿秉持正义作出裁决。致信吴学愚 在崇文分别时,彼此依依不舍。潞河寓吏李用代我致谢的计策已经上达了。沿途久旱,水势十分“340”,又不时有大风在薄头、景德之间震撼。盗贼乘机纠集盘踞,官吏却噤声不问,严重的甚至从中取利。我早晚警戒提防,幸而抵达临清。昨天会见舜渠司成,彼此谈到各自所担忧的事情。我说:刚进入朝廷和都市,常常担心繁华扰乱平日的志向。舜渠却说:长久居住山林,没有良友相伴,精神活泼的意趣也难免萧索。于是彼此相看叹息,古今这两种毛病,使多少豪俊耽误荒废!怎样才能出门如同接待宾客,使民如同承祭;处在繁忙复杂之中而心常安定,处在寂静冷落之中而心常充实呢?您立志高抗、仰慕古人,虚心采纳善言,这在天下交游中实在很少见。更愿您时时戒慎、时时保守,以长久担当大业。相国老先生未能另写书信,但他兢兢业业处理万机,辅弼匡正四方,唐虞时代君臣相得、喜悦奋发的气象,正是天德永远健行、永远明察,也没有别的巧妙方法。请在侍奉问候时先代我致意并致谢,其余等以后再写。复信聂双江 正想借怀德之约向您尽情请教,却苦于彼此应酬事务繁多,没能充分交流。您兄长怜悯学者在格物上的错误,陷入把义理强加于外物的偏差,于是提出以良知为根本,使人在集义上用功,可以说是良工苦心了。然而如果因此说格物无须下工夫,就会矫枉过正,对于“致知在格物”五个字终究还有未能明白之处。先师的宗旨也说过:“把我心中的良知贯彻到一切事物之中。”“寂静和感应、内在和外在,贯通为一而没有两样。”所以日常德行的实行、日常言语的谨慎,就是圣门致知格物的样子。就在这里集义,就在这里达到中和。寂然不动,是未发之中;受到感应而随即贯通,是已发而合乎节度的和。如今说“感而遂通就是神,未必有人知道它”,那么寂然不动的状态难道独独不是神吗?难道独独可以不运用它的知觉吗?又说“发动之后才充实,已经离道很远了”,那么感应贯通又怎么能够称为神呢?这些都是我心中尚未安定的地方,不敢不竭尽自己的愚见来请求指正。近来作《心龙说》赠给彭山公,大意是说,他精心思考而与道理妙合,直追横渠;然而勉强探求、用力搜寻,终究与圣门明睿照察万物的境界不同。谨录下呈您过目,幸望您虚心反复阅读,详细给我指示。圣恩宽大,广泛招纳遗逸之士,而我的姓名也冒列在甄别录用之中。我日夜兢兢业业,不知如何报答称颂。期待在文江相会,盼望您给予药石之言。致信李六峰
事上使下,从前先后,发于良知之精明,而不以作好作恶间之。古之人所以事上也恭,使下也仁,交僚友也信,由此道焉耳。学术弗端,上日骄而下日谄,至于以顺逆为憎爱,以憎爱为毁誉,故俊民日弗章,而蒸民日弗康。经世者方慨之而无以拯也。然吾辈隐微处亦须精察。昔岁待罪广德,常请教先师。先师称古圣之德曰“允恭克让,恭而弗允,让而弗克,虽外面矫揉安排,终非本体流行,毕竟有渗漏出来”。以使君道义之夙也,敬诵以求正。麋鹿之质,自分山林。而优恩收录,乃进之凤仪兽舞之末。夙夜兢兢,无以报称知己者。其何以振策之!复吴麟峰老年光景,正好为学。世故已勘破矣,嗜欲已减省矣,闻见思索已不与后生等争胜负、较多寡矣。鸡鸣而起,从精神命脉处自省自证。有疚无疚,一点灵光瞒昧不得。自消自化,自成自道。保守这些,乘化归尽,所谓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虽耳塞目暗,外症不免,而天聪天明,光复旧物。再简双江炎威方炽,宾座未散,不审抱寂守静能翛然与造物者游否?江门谓百岁蔗倒餐者,非论世界气象,只论吾辈处世界法。日入道腴,亲切有味。虽遇拂逆,能化而齐,方是得手。不然,悬解妙诣,终不得享用耳。两城公相晤论学,别后有数条相问。大意主于收视敛听、一尘不撄、一波不兴为未发之时。当此不撄不波、意尚未动,吾儒谓之存存。存存则意发即诚。弟答之曰:收视是谁收?敛听是谁敛?只是戒惧工课。天德王道,只是此一脉。所谓去耳目支离之用,全圆融不测之神,神果何在?不睹不闻,无形与声,而昭昭灵灵,体物不遗,寂感无时,体用无界,第从四时常行、百物常生处体当天心,自得无极之真。谨录上求正,暇时幸批教之。老年光景,更须爱惜。及时切砥,共图归宿。旦夕至愿,日与师泉图之。冲玄若未能行,须聚首玄潭,无久离索乃佳。简郭平川云津梅陂,久沐箴砭,直欲脱屣尘寰,登海岸之舟,至示洗心,伍神明圣学。见子渊佳句,尤深叹服。象山先生曰,天下若无着实师友,不是恣情纵欲,便是各执己见。旨哉,其言之也!师友箴砭,不肯着实,则劝善而未纯,规过而未净。故卑者滞情欲,高者倚意见。虽清浊有差,而障道则均。以执事之历试深造,其察之精矣。天命之性,纯粹至善,昭昭灵灵,瞒昧不得,而无形与声,不可睹闻。学者于此无从体认,往往以强索悬悟自增障蔽。此学不受世态点污,不赖博文充拓,不须忆中测度,不可意气承担,不在枝节点检,亦不藉著述继往开来。凡有倚着,便涉声臭,于洗心与神明伍处尚隔几层。愿详考而备诲之。简刘两江吾兄资禀仆茂,世味亦浅,故日用应酬,自觉无碍手处。纵有抵碍,亦挨傍资习发落得去。此于显然悔尤,举可以免,于圣门肫肫皓皓门户,恐尚殊科。世之论者谓,曾子得之以鲁,子贡失之以敏。果若而言,则敏劣于鲁矣。古人学术,须到气质脱化处,方是归根复命。亿则屡中,是不免挨傍气习,犹有倚着。而战战兢兢,任重道远,岂鲁者所能了?故尝谓,曾子能脱化得鲁,故卒传其宗;子贡不能脱化得敏,故终止于器。每用自怨自艾,与同志共之。冲玄大会,得联舟以往,细商归宿是望。简张净峰中丞夏月郭宪伯春震行,曾托以禹益徂征之典,仰助运筹。伏听山中,声问沓沓。昨归自象山,询诸同游,咸以为帝王之度,万物一体,虽鸟兽鱼鳖,举俾在并生化育中,岂忍与匹夫为仇?忿疾于顽?而吾黎庶军旅,輓粟负戈,劳顿疾疫,恝然不相融贯,纵使得其地,役其人,亦将奚裨?昔充国平羌,不欲以一战取捷,虽拂群议,终定伟绩。以明公之历试博观,其筹之必精矣。颁历使至,具感轸存。详询军政,罢兵积谷,民亦劳止,迄可小康。仰翼为宗社生灵长顾却虑,以幸斯文。端阳候双江兄归,登临虚之阁。重阳前出游冲玄,偕念庵诸君聚于玄潭。切己箴砭,日就笃实。于圣门庸德庸言、慥慥皓皓窥见脉络。若以天之灵,击壤清平,坐观虞廷干羽之化,受赐溥矣!复龙起文古人有言,凡人未见意趣,必不乐学。俗之乍起乍仆,悠悠而从事,只缘未有真志。故仁义纷华,不免交悦。虽欲强之不惰,又安得耶?今须不惮远道,不避盛暑,不牵俗习,如六七月中应科举一番,必出榜而后归,则庶有得隽而还者矣。《春台会序》不可轻易议昌黎公。此公力量气魄,真是起八代之衰。试评文中子外,能以周孔承担,追寻尧舜一脉相传之真,毕竟有几人!故能排斥佛老,羽翼圣阃。中间论性原道及上宰相书处,亦未能尽得其蕴。向日欲一究其旨,以为昌黎公解嘲,因循未就。幸与万溪熟筹之。简陈春元崇吉
译侍奉上级、役使下属,从前后的次序来说,都应当发自良知的精明,而不让作好作恶的私意夹杂其中。古人侍奉上级恭敬,使令下属仁厚,与同僚朋友交往诚信,都是遵循这条道路罢了。学术不端正,在上的人一天比一天骄横,在下的人一天比一天谄媚,甚至把顺从和违逆当作爱憎,把爱憎当作毁誉,所以俊秀之士日益不能显扬,普通百姓日益不能安康。经世之士正为此感慨,却没有办法拯救。不过我们在隐微之处也必须精细审察。从前我在广德任职时,常向先师请教。先师称说古圣人的德性:“诚信恭敬而又能够谦让;如果只是外表恭敬而内心不诚,表面谦让却不能真正做到,即使外表上矫揉造作、刻意安排,终究也不是本体自然流行,最终一定会有漏洞流露出来。”因为您道义上的积累由来已久,谨诵此语请求指正。我本是麋鹿一样的资质,自分应当处在山林;却承蒙厚恩收录,竟得以列在凤鸟仪态、百兽起舞的人才之末。我日夜兢兢业业,不知怎样报答知己之恩。您将用什么来振作鞭策我呢?复信吴麟峰 年老时的光阴,正适合做学问。世间的事故已经看破,嗜好欲望已经减少,听闻、见识和思索也不再同后生争强弱、较多少。鸡鸣时起床,从精神和性命的根本处自我反省、自我印证。内心有愧还是无愧,一点灵明都不能欺瞒。让它自己消融、自己化解,自己成就、自己行道。保守住这些,顺应变化直到生命终结,这就是所谓悠然自得,姑且用来度过一年。即使耳朵闭塞、眼睛昏暗,外在的症状难免存在,但上天赋予的聪明明察仍然会恢复,光明也会复归旧有的本性。再次致信双江 暑热正盛,宾客还未散去,不知您抱守寂静、守持安静,能否自在地与造物者同游?江门所说的“百岁蔗倒餐”,不是在谈论世界的气象,而是在谈论我们这些人处世的方法。每天进入道的精华,亲切而有滋味;即使遇到违逆,也能化解并使之齐平,才算真正得力。否则,即使有悬解般的高妙造诣,终究也享用不到。两城公相会讨论学问,分别后提出了几条问题。大意是主张收敛视线、收束听觉,不被一尘触动、不兴一丝波澜,认为这是未发之时。在不受触动、不起波澜时,意念尚未发动,儒家称为存存。存存,则意念一发动便是真诚。我回答说:视线是谁收敛的?听觉是谁收束的?这只不过是戒惧的工夫。天德、王道,只是这一条脉络。所谓除去耳目支离分散的作用,使神明达到圆融不可测的境界,那么神究竟在哪里?不见不闻,无形无声,却昭昭灵灵,体察万物而没有遗漏,寂与感没有固定的时刻,体与用没有界限;只须从四时运行不息、百物生长不息之处体会它合于天心,便能自得无极之真。谨录上请求指正,闲暇时幸望批示教诲。年老时的光阴,更加需要珍惜。请及时切实砥砺自己,共同谋求最终归宿。这是我早晚的愿望,也每天和师泉一起谋划。冲玄如果不能成行,就必须在玄潭聚首;不要长久离散,这样最好。致信郭平川 在云津、梅陂,长久承蒙您的箴言砥砺,我简直想脱下尘世的鞋子,登上海岸之舟;至于您所示的洗心、与神明同列的圣学,更令我钦服。读到子渊的佳句,尤其深深赞叹佩服。象山先生说,天下如果没有踏实的师友,人不是放纵情欲,就是各自固执己见。这话说得真好!师友的箴规砥砺若不肯落实,劝善便不纯粹,规过便不彻底。所以地位低的人被情欲所滞,高明的人依靠自己的意见。虽然清浊有差别,但对道的障碍相同。凭您的多次实践和深入造诣,观察一定十分精微。天命所赋的本性,纯粹至善,昭明灵妙,不能被欺瞒,却无形无声,不可见闻。学者对此无法直接体认,往往用勉强搜求、悬空领悟来增加障蔽。这门学问不受世态污染,不依靠博览文章来扩充,不须凭回忆和推测,不可以意气承当,不在枝节上逐项检点,也不借著述来继承过去、开启未来。凡是有所凭借,便牵涉声色气味,距离洗心、与神明同列的境界还差几层。愿您详细考察并准备教诲我。致信刘两江 您的资质禀赋本来就很茂盛,世俗滋味也浅,因此日常应酬,自觉没有妨碍手脚的地方。即使有抵触,也能借着资质习气将它应付过去。这在明显可见的悔恨过错方面,大概都可以避免;但对于圣门纯厚明白的境界,恐怕仍然另当别论。世上的评论者说,曾子因为鲁钝而有所得,子贡因为敏捷而有所失。如果真是这样说,那么敏捷反而不如鲁钝了。古人的学问,必须达到气质脱胎换骨的境地,才算归根复命。“料想便常常猜中”,说明仍免不了依傍气习,仍有凭着什么的地方;而战战兢兢、责任重大、道路遥远的境界,哪里是鲁钝的人所能完成的?所以我曾说,曾子能够使鲁钝脱化,因此最终传承了圣学宗旨;子贡不能使敏捷脱化,所以最终只停留在器物层次。我常常因此自我悔责,也和同志共同努力。希望能乘冲玄大会之机联舟前往,细细商量最终归宿。致信张净峰中丞 夏月郭宪伯春震出行时,我曾托他转达禹、益奉命出征的典故,希望能借此帮助您筹划。伏在山中听到消息,接连不断。昨天从象山回来,询问一同游览的人,他们都认为,帝王的气度应当把万物视为一体,即使鸟兽鱼鳖,也应当使它们共同处在并生化育之中,怎么忍心同普通人结仇,对顽民憎恨呢?可是我们的百姓和军队,运粮背戈,劳顿并遭疾病,彼此漠然,不能融为一体;即使得到土地、役使当地百姓,又能有什么补益?从前充国平定羌人,不愿靠一次战斗取得胜利,虽然违逆了众人的意见,最终仍建立了伟大功绩。以明公历来丰富的经历和广博的见识,筹划一定十分精细。颁历使到来,知道您还惦念着我,十分感激。详细询问军政情况,停止用兵、积储粮食,使百姓也能得到休息,或许还可以达到小康。仰望您为了宗社和百姓长久顾念、退却忧虑,以使斯文获得幸运。端阳时等待双江兄归来,登临虚之阁。重阳前出游冲玄,和念庵诸君聚集在玄潭。每天就自身切实地接受规劝砥砺,日益趋于笃实。从圣门所说的日常德行、日常言语中,窥见了纯厚明白的脉络。如果凭借上天的灵明,看到击壤歌咏的清平景象,坐观虞廷以干羽舞化天下,那就承受了极其广大的恩赐!复信龙起文 古人说,凡人没有领会到其中的意趣,就一定不会乐于学习。世人时而振作、时而跌倒,悠悠忽忽地从事学问,只因为没有真正的志向。所以即使面对仁义,也会同声色繁华相互取悦。虽然想强迫自己不要懒惰,又怎么能够做到呢?现在必须不怕路远,不避盛暑,不受世俗习惯牵引,就像在六七月中参加科举考试一样,一定要等到放榜以后才回去,这样或许会有考中而归的人。《春台会序》不可以轻率地议论昌黎公。昌黎公的力量和气魄,真能振起八代衰颓的文运。试着评论文中子以外,能够以周公、孔子自任,追寻尧舜一脉相传的真实学问,究竟有几个人!所以他能够排斥佛、老,为圣门助力。只是其中论说性、原道以及上宰相书的地方,也未能完全得到其中的深意。我从前想深入研究他的旨意,为昌黎公解嘲,因此因循拖延没有完成。幸好可以和万溪仔细筹划。致信陈春元崇吉
望仙聚讲,翠云出游,备征君子缁衣之爱。而登床剖露,邮亭缱绻,此情不能忘。别来以冬至,倏尔逾夏至矣。妙契无言,日新不已。非贲育自任,其可以让师友耶?文章可闻,天道未悟,是求之以迹也。无所不说,退省足发,是契之以神也。故曰语之而不隋。不惰者,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卓尔,欲从未(原作末)由。夫子以神言,而子渊以神会。惜也,群弟子以迹求而遗其神也!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子思子阐圣学一脉之神,而谁其会之?莫见莫显,无物而遗;不睹不闻,声臭俱泯。离屡无所用其明,师旷无所用其聪,惠施无所用其辩(原作辨)。肫肫皓皓,浩浩渊渊,非天下之至神,其熟能与于斯?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相在尔室,不愧屋漏。请以为存神助。世之纵肆者,悍然不可与议。而有志于学者,亦复以声臭杂之,宜知几者难得也!何时合并,细究归宿?秋尽,约升九华以入宁徽,能命驾一至尤望!复余子庄诸友婴儿之学行也,扳门扶壁,方跌方起,未尝惮其阻逆而遂止。只缘真阳日长,天机不能遏。故始于庭除,以方行四国。若使二三年间,依旧扳门扶壁,不能独步,则必有痿厥内伤之疾,非华扁洗髓伐骨,终莫能成。天性犹元气也。孩提知爱,用长知敬。不靠师友,不藉经书,正是真阳明茁,神机不息。比亲师取友,诵诗读书,乃不能爱能敬,得非风邪痿之伤之耶?立爱自亲,立敬自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皆吾性真体。三千三百,流行充塞,岂可诿曰难见耶?圣门教人,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视于无形,听于无声,正是点出就元气上保养。今不能从此抖擞真志,步趋实行,就日用阻逆困顿处日炼日磨,而悬望此性之透彻流行,是不凝神定精、收视敛听,而妄意元气充固,以超凡成仙。仙其可得乎?诸君子及时勉之。予日望之。复高仰之诸友本体工夫原非二事。《大学》之教在明明德。下明字是本体,上明字是工夫,非有所添也。做不得工夫,不合本体;合不得本体,不是工夫。不观诸目乎,目之本明不可添也,养其本明,而风障火翳举无以病之,是性焉者也。消风散火,至于剖决障翳,以全其本明,是复焉者也。若持障翳病症,不服药剂以消之散之,剖决之,而冒认曰吾目原与离娄同体,不容添一物,将终归于盲,而奚以望其瘳耶?故戒惧于未病谓之性,戒惧于已病谓之复。复也者,复其天性之本明,非有添于性也。先言戒惧,后言中和。中和自功用中复得来,非指见成的。若论见成本体,则良知良能桀纣非啬,尧舜非丰,何以肫肫浩浩渊渊独归诸至圣至诚乎?指其明体之大公而无偏也,命之曰中;指其明体之顺应而无乖也,命之曰和。一物而二称,犹称子之名曰山,称子之字曰仰之。称名以召,则字在其中;称字以召,则名在其中矣。世之以中和二致者,是静存动省之说误之也;以性上不可添戒惧者,是猖狂而蹈大方之说误之也。诸君屏去见闻,洗涮气习,朴朴实实,从真性上自成自道,视于无形,听于无声,日用人伦庶物,三千三百,无往非兢业一脉。敦化而川流,则夙昔风障火翳,自当涣然无碍矣。有所未安,不惜详示新功。简陈大蒙教音远及山中,即寓简以谢。无由合并,倾倒归宿,恒切怀跂。少岩子报入对大廷,慨然有乐正为政之喜。端人在位,好是懿德。不以其所能病人,故容众而矜不能;不以其所不能忌人,故嘉善而尊贤。执此以往,运天下于掌矣。圣明在上,群英汇进,而修家坏廷亦或有之。习熟耳目,潜移默运,非大丈夫以天下万世为任,仰惭两仪,俯怍百圣,安能视岩廊如畎亩,视暗室如清庙耶?仲春诞日,诸友作仁寿之会于复古,四方同志亦辱临之。会毕,即游春台,探洪阳石乳二洞,宿原道阁,遂入青原。泛玄潭以入石屋,交砥互砭,直觉纤毫查滓无容脚处。方夙夜从事而未能也。高明新功,其何以鞭策之?简徐郢南大尹古人为政,具在方策。居敬行简,乃是第一义。果能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则精神凝定,志气清明,必不至于妄挞一人,必不至于轻决一事,必不至于偏听一言,必不至于重压一票,必不至于久淹一囚。事上使下,从前先后,交左交右,若衣裳之有舵,里外应手;若马之有御,缓急从心。中间种种病症,皆以轻忽之心乘之耳。高科英资,慨然以晴川公为标准,何远不可至!更视日懋戒慎,以致中和。裁成辅相,皆是修己以敬作用,非由外铄也!简徐柳溪
译在望仙聚会讲学、翠云出游,充分显示出君子之间像《缁衣》所说的相互爱护。登床剖露心迹,在邮亭依依惜别,这份情谊不能忘怀。分别以来已经从冬至转到夏至,转眼就过去了。与妙理相契而不必言说,每天都在更新不止。若不是以贲育那样的勇力自任,怎么能够谦让于师友呢?文章即使可以听闻,天道却没有领悟,这是通过外在事迹去求取。对于一切没有不喜悦,退下来反省就能有所启发,这是从神明处相契。所以说,教导他却不会懈怠;不懈怠,就是想停止也不能停止。已经竭尽我的才力,仿佛还有高远卓异之处,想要追随却没有门路。孔子以神明来说明,子渊以神明来领会。可惜群弟子只从外在事迹求取,却遗失了其中的神明!戒慎于无人看见之处,恐惧于无人听见之处,子思阐明了圣学一脉的神妙,可是谁能够领会呢?没有什么可见,也没有什么可显,却没有遗漏任何事物;不见不闻,声色气味全都消失。离娄的眼力无处施展,师旷的听力无处施展,惠施的辩才也无处施展。纯厚明白,浩大深远,如果不是天下最神妙的境界,谁能够参与其中?“神之格思”,是不可测度的。看顾自己处在内室之中,也不愧对屋漏之神。请把这些作为存养神明的帮助。世上纵情放肆的人,强悍而不可与之议论;有志于学的人,也往往把声色气味夹杂其中,应当知道能够洞察事物先机的人是很难得的。什么时候能够相聚,细细探究最终归宿?秋天结束时,约定登九华山而进入宁、徽一带,若您能驾临一趟,尤其盼望。复信余子庄诸友 婴儿学习走路时,攀着门、扶着墙,跌倒了再爬起来,从来不会因为遇到阻碍和挫折就停止。只因为真正的阳气每天增长,天机无法遏止。所以先从庭院台阶之间开始,最终将走遍四方。假使两三年之间仍旧只能攀门扶壁,不能独自行走,那一定是有痿厥内伤之疾;若没有华佗、扁鹊那样的人为他洗髓伐骨,最终就不能成功。天性就像元气。孩童天生知道亲爱父母,长大便知道敬重长辈。不依靠老师朋友,不借助经书,正是真实的阳明之气日益萌发,神机运行不息。等到亲近老师、结交朋友、诵诗读书之后,反而不能亲爱、不能敬重,难道不是受到风邪、痿病之类的损伤吗?爱从亲近父母开始,敬从尊长开始;从家庭、国家开始,最终达到四海,都是我们天性的真实本体。三千三百条礼仪流行充满其中,难道可以推说它难以看见吗?圣门教人,戒慎于无人看见之处,恐惧于无人听见之处,视察无形,听察无声,正是指出要在元气上加以保养。如今不能从这里振作真实志向,按照实际去实行,在日常生活遇到阻碍困顿的地方日日锤炼,而只是悬望本性彻底显现、自然流行,就像不凝神定精、不收敛视听,却妄想元气充实坚固,从而超凡成仙。成仙难道可以得到吗?诸位君子要及时努力。我每天都在盼望着你们。复信高仰之诸友 本体和工夫原本不是两件事。《大学》的教导在于明明德。下一个“明”字是本体,上一个“明”字是工夫,并不是另有添加。做不到工夫,就不合乎本体;契合不了本体,也不是真正的工夫。难道不能从眼睛看出这一点吗?眼睛本来的明亮不能再添加,保养它本有的明亮,使风障、火翳都不能损害它,这是所谓性;消除风邪、散去火气,直到剖除障翳,以保全它本来的明亮,这是所谓复。如果抱着眼睛有障翳的病症,却不服药剂来消除、驱散,也不剖除它,反而冒然认定“我的眼睛本来就和离娄同一本体,不能添加任何东西”,最终必然归于失明,又怎么能指望它痊愈呢?所以在尚未生病时戒惧,称为性;在已经生病时戒惧,称为复。所谓复,就是恢复天性的本来明亮,并不是向本性中增加什么。先说戒惧,后说中和;中和是从实际功用中经过恢复而得到的,并不是指现成摆着的本体。如果只论现成本体,那么良知良能在桀纣那里并不少,在尧舜那里也并没有更多,为什么纯厚广大、深远无穷却独独归于至圣至诚的人呢?这是指明体广大而公正无偏,称它为中;指明体顺应事物而无所乖违,称它为和。同一个事物而有两个称呼,就像称呼您的名叫山,称呼您的字叫仰之。用名字称呼来召唤,字也包含在其中;用字称呼来召唤,名字也包含在其中。世人把中和看成两件事,是被静存动察的说法误导了;认为在本性上不能添加戒惧,是被猖狂任性、践踏大道的说法误导了。诸位应当屏除见闻的牵累,洗刷气质习染,朴实踏实地从真实本性上自我成就、自我行道;视察无形,听察无声,日常的人伦和万物、三千三百条礼仪,无处不是兢兢业业这一条脉络。使敦厚的教化像河流一样流行,那么过去的风障、火翳自然会涣然消解,再无阻碍。如有不安之处,请不要吝惜详细告诉我最近的工夫。致信陈大蒙 您的教诲从远方传到山中,我随即寄信表示感谢。没有机会相聚,倾心讨论最终归宿,我一直深深仰望期待。少岩子报告说,自己入朝面见大廷,慨然有乐正施政的喜悦。正直的人居于职位,喜好这种美德;不因别人所能做到的事而使其难堪,所以能容纳众人、怜悯能力不足的人;不因别人所不能做到的事而嫉妒他,所以能赞美善行、尊重贤者。把这个原则坚持下去,就能把天下运转于掌握之中。圣明之主在上,群英纷纷汇聚而来,但修治家政、整顿朝廷仍然败坏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耳闻目染,潜移默化,如果不是以天下万世为己任的大丈夫,仰面对天地而惭愧,俯视百圣而羞惭,又怎能把朝廷视如田野,把暗室视如清净的宗庙呢?仲春诞辰,诸位朋友在复古举行仁寿会,四方志同道合者也承蒙前来。会后便游览春台,探访洪阳石乳二洞,住宿原道阁,随后进入青原。乘船泛过玄潭进入石屋,只见道路交错,石面互相摩擦碰撞,简直觉得连一丝一毫的尘垢都没有容脚之处。我正日夜从事于此,却还没有能够做到。高明正在取得新的功夫,您将用什么来鞭策我呢?致徐郢南大尹的信 古人治理政事的道理,都记载在典籍中。内心恭敬而行事简约,这是第一要义。如果真能出门时如同要会见贵宾,使唤百姓时如同承办重大祭祀,那么精神便会凝聚安定,志气便会清明,必不会无故鞭打一人,必不会轻率决定一件事,必不会偏听一句话,必不会重压一张公文,必不会长久滞留一名囚犯。侍奉上级、役使下属,事情的先后、左右的配合,就像衣裳有领有襟,里外都能随手应合;又像马有驾驭者,缓急都能随心掌握。其间种种弊病,都是被轻忽之心乘虚而入罢了。您才高科第,资质英异,慨然以晴川公为标准,还有什么远大的境界达不到呢?还要更加每日勤勉谨慎,以达到中和。裁成天地、辅相万物,都是以恭敬修养自己所产生的作用,并不是从外界熏染而来的!致徐柳溪的信
古之达人,犹能外形体,轻毁誉,齐得丧,如鹏鸟扶摇九万之上,不恤见笑于鸴。斯况吾圣门正脉,以戒慎恐惧、求致中和为准的,裁成天地,发育万物,无往非中和运用,若执规矩于手,千方万圆,尽从此出,虽夷狄患难,荡荡自得。今一被谕劾,乃遂挫拂若是,其于中和脉络天渊悬隔。不知吾友数十年讲学,将以何为耶?近来讲学,多是意兴,于戒惧实功全不着力,便以为妨碍自然本体。故精神浮泛,全无归根立命处。间有肯用戒惧之功者,止是点检于事为,照管于念虑,不曾从不睹不闻上入微。不睹不闻,无形与声,而乾坤万有,莫见莫显。千圣顾諟明命,昭事上帝,正是知微知显。故内省不疚,无恶于志,直是了得天地万物,更何愧怍?更祝吾友敬修之。简庐陵宋尹登往岁谪判广德,请教于先师。先师诲之曰:如何赤子,心诚求之。404而思曰:赤子之无知,至难养也。而女子之不学犹能之。民之能言其情,视赤子易矣。而士大夫之学或不能焉。诚不诚之殊耳。故夙夜405406,兢兢不敢放过。酌民同好同恶而施之,择其俊髦从事于正学。三载陟主客,庶士庶民眷然不能释。乃信三代直道,真无古今。彼秦汉之少恩,五伯之假名,宜其治之不逮古也。英资宏才,自上国而来。扩其素蕴,游刃有余地。以通家之谊,敬诵所习师门者,致切磋之助。
译古代通达事理的人,尚且能够超脱形体,轻视毁誉,把得失看得同等,就像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之上,不在意被小雀讥笑。何况我们圣门的正统,以戒慎恐惧、求得中和为准则,裁成天地,生养万物,无论何处都不是中和的运用;就像手中执掌规矩,无论千方万圆,都从这里产生,即使处于夷狄之地、遭遇患难,也能自在自得。如今一经受到谕责弹劾,竟然就如此挫折拂逆,他同中和的脉络相距如天渊。不知道朋友数十年来讲学,究竟将以什么为归宿呢?近来的讲学,大多只是凭意气兴致,对于戒惧的实际功夫全不下力,却认为它妨碍自然本体。所以精神浮泛,完全没有返本立命的地方。间或有肯下戒惧功夫的人,也只是检查自己的事情、照看自己的念头,不曾从“不睹不闻”处深入细微之境。“不睹不闻”没有形体和声音,而天地万有,没有什么不是由不可见、不可显的本体发出。千圣顾念并体察上天光明的命令,明敬地事奉上帝,正是既知微妙又知显著。因此内心反省而无愧疚,意志中没有恶念,便是真正了悟天地万物,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再次祝愿朋友恭敬地修养自己。致庐陵宋尹登的信 过去我被贬为广德判官时,曾向先师请教。先师教导我说:要怎样对待赤子呢?必须真诚地求取其本性。[缺字]我又思考道:赤子没有知识,最难养育;可是女子不学习,尚且还能做到。百姓能够说出自己的真实情感,比赤子容易对待。士大夫的学问却有时做不到,实在与不真诚之间有区别罢了。因此我早晚兢兢业业,不敢放纵疏忽。斟酌百姓共同的爱好和厌恶来施政,选择才俊从事正学。三年后升任主客,众多士人和百姓依依不舍,不能放下我。这才相信三代的正直之道确实真实存在,并不因古今而不同。秦汉少有恩德,五霸借用虚名,难怪它们的治理赶不上古代。您才资英异、才华宏大,又来自上国。请扩充平日蕴积的学问,在其中运用自如。凭借世交之谊,恭敬地诵述所学习的师门道理,以求得到切磋琢磨的帮助。
简翠厓黄柱史屏伏邱壑,日与世疏逖,独与海内豪杰时神交梦寐之间。尝览双江子勘事参语,语意精到,以为忠诚恻怛当于古人中求之。比入新安,历水西,升九华,谒先师祠于化城之上,诸生四集,备闻风教。正欲驰书布候,而岁暮所迫,遂泛大江以归。仰止一念,恒切耿耿。诸生来,乃辱先施之,礼意兼渥,其奚以堪!益从事此学三十三年矣。中间探讨服行,立朝居乡,未尝敢废背。然向里洗涮,不免包谩于世情,摹拟于见闻,倚靠于思索,于慥慥皓皓真体,判然未之能凝也。方夙夜怨艾,取善四方,以图不虚此生。无由合并,一商新功。怀如之何?宇宙人品,代不乏材。文章行检,政事节义,表表可称述。至天命之性,灵明至善,戒惧不离,全生全归,似往往退缩。千古担子,非贲育其谁任之!再答双江枉顾文明,具感眷爱。约聚玄潭,倍沐切砥。别后善山、明水历石峰,入复古,以游二洞。而石屋、师泉、月川、三峰诸君冒暑咸集,反覆此义,以为寂感无贰时,体用无二界,如称名与字然。称名则字在其中,称字则名在其中。故中和有二称,而慎独无二功。今执事乃毅然自信,从寂处、体处用工夫,而以感应、运用处为效验,无所用其力。虽素所知爱,环起而议之,若无一言当意者。窃恐有隐然意见默制其中而不自觉,此于未发之中,得无已有倚乎?良知二字,精明真纯,一毫世情点污不得,一毫气习夹杂不得,一毫闻见推测、穿凿附会不得,真是与天地同运,与日月同明。故致良知工夫须合得本体,做不得工夫,不合本体;合不得本体,不是工夫。吾侪自鸡鸣而起,至于日昃,自日昃而息,至于鸡鸣,果能戒慎恐惧,保此本体,不以世情一毫自污,不以气习一毫自杂,不以闻见推测一毫自凿,方是合德合明、皓皓肫肫宗旨。若倚于感,则为逐外;倚于寂,则为专内。虽高下殊科,其病于本性均也。何如何如?南野子之简详尽而周密,其曰“致知之功,致其常寂之感,非离感以求寂也;致其大公之应,非无所应以为廓然也。时时见在,刻刻完满,非有未发以前未临事一段境界、一种工夫,免得临事揣摩,入于义袭者也”,而兄犹若有未合者407之。人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其虚心取善,不肯以自足,盖如此。执事姑无厌其逆也,而求之则环视同志,宁无一言之几于道者耶?来教谓“孩提之爱敬、平旦之好恶,却只是一条路向往,更无有是非可否可决择也”,诚然诚然。果能从此一条路向往,则立爱自亲,立敬自长,好以天下,恶以天下,虽尧舜更无别路,又安有不可了之疑?且既曰爱曰敬,曰好曰恶矣,不知尚是未发否?亦须以为发而中节否?来教谓“良知是人生一个真种子,本无是非可否相对。而言是非可否相对,不但毫厘之差”,诚然诚然。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言吉不言凶,正是见此天机。而又曰“是非可否相对此知之属气者”,不知精明真纯、无非无否处,将不属气否?亦是气之中正否?兄拳拳牖诲,不以众人见待,弟敢忘国士之报?挥汗布启,不觉狂直。有所未安,无靳批示。答周潭程兖州宋簿相遇钜野,寓简以候陈冯二生至济上,厪诲爱之及,具见雅眷。地疲政繁,自是症候。而心粗气浮,乃是病源。明德之本体,原自刚大,原自精莹,原自密察,原自凝定。只缘戒惧功疏,习蔽欲夺,故有所忿懥好乐,终非大公;亲爱贱恶而辟,终非顺应。古之人裁成天地,辅相万物,煌煌然明明德于天下,亦别无考法。故修己以安百姓,致中和以位育,便是相传一派医案。方今圣明在上,黜百家以宗孔孟,斯道宜若大明矣。而支离于辞章,缠缚于文义,驰骛于权利,虽邹鲁之邦,亦犹眩焉。清夜以思,怅然无以援疗也。得良师帅揭正学以瘳颓俗,吾道其有赖乎!所望亦临亦保,无使须臾之离。富有日新,无庸异求矣。二生自中离陶冶来,自觉可爱,更希策砺之。简巡抚汪东峰年兄向劳轸问,即寄简布谢矣。山林屏伏,不欲以尺牍通政府,故坐积疏废。兹以一邑利病之公,众情喁喁,未可恝然以默,惟明公垂仁察之。
译致翠厓黄柱史的信 我屏居山林,日日同世俗疏远,只能同海内豪杰时常在精神和梦寐之间相交。曾读到双江子的《勘事参语》,言语意义精确周到,认为其中忠诚恻怛的精神,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求。近来进入新安,经过水西,登上九华,在化城之上拜谒先师祠,诸位生员从四方汇集,充分听闻了先师的教化。正要赶快写信问候,但年终事务催迫,于是泛舟长江而归。仰慕先师的心念,始终深切而耿耿不忘。诸位生员来访,竟承蒙您先行赐信,礼意又厚重,我怎么承受得起呢?我更加从事这一学问已经三十三年了。期间探究学理、身体力行,立朝为官、退居乡里,从未敢废弃背离。然而向内洗涤自己,仍不免被世俗人情包裹欺蒙,被见闻所摹拟,依靠思虑推求;对于那真实明白、纯粹光洁的本体,分明还不能凝聚确立。如今正日夜悔恨自责,向四方取法学习,以图不虚度此生。无缘相聚,共同商讨新的功夫,心中怎能不怀念呢?天地之间、世间人物,历代从来不缺乏人才。文章品行、政事节义,杰出而值得称述的人很多。至于天命所赋的本性、灵明至善的本体,以及戒慎恐惧不离本心、保全生命而善终,却似乎常常退缩。千古以来的重担,若不是贲育这样的勇士,还有谁能承担呢?再次答双江 承蒙您屈尊来访文明,充分感受到您的眷爱。相约在玄潭聚会,更加承蒙您切磋砥砺。分别以后,游历善山、明水和石峰,进入复古,游览二洞。石屋、师泉、月川、三峰诸位朋友冒着暑热都来聚集,反复讨论这个道理,认为寂静与感应没有两种时候,体与用没有两个界限,就像称名和字一样。说称名时,字已经包含在其中;说字时,名也已经包含在其中。因此“中和”虽有两个名称,慎独却没有两种功夫。如今您竟然毅然自信,从寂静处、体处下功夫,而把感应、运用处只作为效验,认为无需在此用力。虽然平素所知所敬爱的人们环绕在旁,一同起来议论,却似乎没有一句合您的心意。我私下恐怕其中有某种隐约的意见在暗中制约着您,而您自己没有察觉;对于未发之中的本体,这难道不是已经有所偏倚了吗?“良知”二字,精明真实而纯粹,不能有一丝世俗人情的污染,不能有一丝气习的夹杂,不能有一丝见闻推测、穿凿附会,真是同天地一同运行,同日月一样光明。因此致良知的功夫必须同本体相合;不能做成脱离本体的功夫,不能使本体与功夫相合,也就不是真正的功夫。我们这些人从鸡鸣起床,到太阳偏西才休息;从太阳偏西休息,到鸡鸣才又起床。如果果真能够戒慎恐惧,保全这个本体,不让一丝世俗人情污染自己,不让一丝气习夹杂自己,不让一丝见闻推测使自己穿凿,才是与德相合、与光明相合,真正纯白敦厚的宗旨。如果偏倚于感应,就是追逐外物;偏倚于寂静,就是专守内在。虽然高下等级不同,但对本性的损害是相同的。究竟怎么样,究竟怎么样呢?南野子的书信详细而周密,其中说:“致知的功夫,是使自己恒常寂静中的感应得到充分实现,并不是离开感应去寻求寂静;是使自己大公无私的应对得到充分实现,并不是毫无应对而自以为廓然空明。时时刻刻都现前,分分秒秒都圆满,并不是在事情发生以前另有一段未发的境界、另有一种功夫,好让人在临事时揣摩思考,陷入从外袭取义理的弊病。”可是兄长您似乎仍有不能完全契合之处。古人说,有言语违逆你的心意,一定要到道理中去求取。您虚心取善,不肯自满,大概就是这样。您暂且不要厌恶这些逆耳的话,若求其道理,那么环顾诸位同志,难道没有一句接近道理的话吗?来信说:“孩提时的爱敬、清晨初醒时的好恶,只是一条通向前方的道路,再没有是非可否可以决定选择。”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如果真能沿着这条道路一直向前,那么树立爱便自然亲爱父母,树立敬便自然尊敬兄长;以天下为所爱,以天下为所恶。即使尧舜,也再没有别的道路,哪里还有不能解决的疑惑呢?况且既然说爱、说敬,说好、说恶了,不知这还算不算未发?还是也必须认为这是已发而合乎节度呢?来信又说:“良知是人生的一个真种子,本来没有是非可否相对的分别。说有是非可否相对,不只是有毫厘的差别。”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几”是事物发动时的微妙端倪,是吉祥预兆的先见。这里只说吉而不说凶,正是因为看见了这个天机。您又说:“是非可否相对,是属于气的这一类。”那么,精明真实而纯粹、没有非也没有否的地方,难道就不属于气吗?它也属于气的中正状态吗?兄长您殷切地开导教诲我,并不把我当作一般人看待,我岂敢忘记以国士相待的报答?挥汗写下这封信,不知不觉流于狂直。如有不妥之处,请不要吝惜批评指示。答周潭程兖州 我同宋簿在钜野相遇,寄信问候,等候陈、冯二位学生到济上,承蒙您殷切的教诲和爱护,充分看见了您的雅正眷顾。地方疲敝、政务繁多,本来就是症候;而内心粗疏、意气浮躁,才是病根。明德的本体,原本刚健广大,原本精明莹洁,原本缜密明察,原本凝聚安定。只是因为戒慎恐惧的功夫疏略,习气遮蔽、欲望夺取,所以有所忿怒和喜好,终究不能大公无私;有所亲爱和憎恶而偏私,终究不能顺应事物。古人裁成天地,辅相万物,光明显著地使明德彰明于天下,也没有别的考求方法。因此,修养自己以安定百姓,达到中和以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便是相传的一脉医治方案。如今圣明在上,罢黜百家而尊奉孔孟,这一道理应当大为显明了。然而人们支离于辞章,缠缚于文义,奔逐于权利,即使在邹鲁之邦,也仍然昏惑。夜深静思,惆怅得不知怎样援救治疗。若能得到贤明的师长统率,揭示正学以治愈衰颓的风俗,我们的道统大概就有依赖了吧!所希望的是时时亲临、时时守护,不要让自己片刻离开。如此日益充实、日日更新,就不必再向外求异了。二位学生从您那里受到陶冶而来,我觉得他们很可爱,更希望您加以策励磨砺。致巡抚汪东峰年兄 先前承蒙您劳心问候,我已经寄信略表感谢。如今屏居山林,不愿以书信通达政府,所以坐视政务疏废积累。现在因为一县利弊关系公共利益,众人的心情纷纷诉说,不能冷漠地保持沉默,只希望明公仁慈地加以察看。
往岁敝邑之凋瘵极矣,幸而丈量告成,民无虚赔,粮长输充,吏无侵渔。迩者推收查对,升合不遗。编审匀图,贫富咸宜。皆邑令洁己勤民,布兹休泽。而明公约束于上,山镇海涵,俾群黎沐浴皇极之化而不自知。谨东向为邑之父老子弟再拜称谢。维是水推沙塞之米,国初以来,岁额一千余石,每石止纳银贰钱五分,与官米同解。自嘉靖十七年偶尔除之,与重粮均派,每年多征银伍百余两。积四年,则多征贰千余两矣。父老不知其由,咸归怨于丈量。丈量所以求核虚赋,非以加赋于民也。及考季同知申文,亦言通融均派,正欲使一县均派沙米轻粮之惠。而奉行不明,反均派一县远运重粮之苦。覆盆之冤,将何以自白?如蒙睿照,断令每粮一石均派沙米三升有奇,不许那移名目,以溥实惠而杜后患,其一应允淮南京等项科,则悉查粮储道旧刊督赋条规,无致改轻换重,而禄米有加,亦止在存留内均派,则民困日苏,吏蠹日清,而不肖亦得免于丈量加赋之怨。明公阴德之仁,在敝邑永永无疆矣。不胜悚息俟命。简易栗夫朱南屏归,承切磋异同之论,故谊宛然。惜不获促席究之也!良知本体,原自大公顺应,何有玄远?何有浅近?自仁智之见,犹不免二之,矧未至仁智者乎?新春得与宜充、惟常、汝重、一舒诸同志聚首精舍中,甚悔往时测度比拟自以为功,而反增一层障翳。故忆中之颖,毕竟与屡空殊科。未知栗夫于此果辨得及否?光阴迅速,不肯待人。追念秋江话别,又九越岁矣!人谓老冉冉其将至,恐修名之不立。修名之立,从何下手?只在自家本体实际。实际用力,亦临亦保,则陋巷不异玄圭,风咏便是都俞矣。简王中斋古圣相传,只在自家性情上理会。博闻忆中,犹是支离影响。矧求之于外乎?天命谓性,则性即命。率性谓道,则道即性。修道谓教,则教即道。中即性之体,和即性之用。其名目虽五,而血脉则一。果能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帝规帝矩,常虚常灵,则冲膜无朕,未应非先;万象森然,已应非后。礼仪威仪,无一而非仁;发育峻极,无一而非天。方信得中和不在戒惧外,位育不在中和外。即学即政,安可岐而二之?简林丹崖吾侪学不得力,只坐无尊德性、畏天命贞志。故徙义而未纯,改过而未净,半上落下,毕竟以五十步笑百步,直是耽阁光阴。果能昭事上帝,执玉捧盈,敬胜怠,则为惠迪。怠胜敬,则为从逆。吉凶影响,更无须臾躲闪,自有测然而不忍者,方是识得痛痒,始说得仁体。今持可以尚、可以加之态,而冒认曰求仁,宜圣门慨然以为未见也。简蔡白石义利之辨,圣门舜蹠关头。出门跬步,便是千里途程。今称以为舜,则蹴然不敢当;目以为蹠,又艴然不肯当。志向鹘突,故工夫无所归宿耳。果能戒慎恐惧,须臾勿离,求全天命之性,日月人伦庶物毅然以舜为师,而不忍失身于蹠,则参前倚衡,无往非上帝之临,方是自昭明德功课,始可谓之深晓。今不从戒惧勿离处用力,而讨论辨析,想像意度,以求深晓。故方其闲居,炯然不昧,及于对景,懵然莫择。其炯然者,秉彝之良;其懵然者,世习之锢。故曰知德者鲜。知事亲从兄而弗去,始为智之实。择中庸而不能期月守,则比于罟擭莫避,不得为知。故古之深晓者,以知行为一,乃为实学。后之深晓者,以知行为二,只为虚见。今欲求深晓之妙,审虚实而已矣。实见得是,实见得非,捐躯取义亦自常事,又安有临事而迷之患乎?讨论想像,原是虚套,如镜中观花,虽极分明,毕竟不到手。简张士仪虚谈虚见,不足以知德。凡夫举知之,至于有闻必行,告过而喜,此于徙义改不善何等著实!而圣门独呼而告之,以为知德者鲜。不著不察,未可以闻道。号为士者,知之至于博学,而识亿则屡中。其在当时,且以远过其师,而圣门独矜之,以为不幸。是中精蕴,要须自证自考。故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灵明纯粹,全生全归。以昭事上帝曰仁,以无忝所生曰孝。努力自重,为吾道贲育。简肖约林郡侯学之不讲,往往视为长物。其能以词艺自雄、勋业自树,已足耸郡听矣。安望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毅然全归、以中和位育自任乎?良知良能,孩提具足。心本不粗,气本不浮,。只缘不从慎独处安身立命,故忿懥好乐窒我大公,亲爱贱恶辟我顺应。纵强加支撑,终不足以立天德而达王道。每仰首四方,思得古之豪杰洗刷世纲,共探圣蕴,而真志实行不退转者寡矣!充高明之操,一日千里。其进于道也,孰能御之!答马生逵世瞻
译过去几年,本县的凋敝困顿到了极点,幸亏丈量土地的事情完成,百姓没有白白赔纳,粮长输纳充足,官吏也没有侵吞掠取。近来推收查对,升合数量没有遗漏;编审均平里甲,贫富都得到适宜安排。这些都是县令洁身自持、勤劳爱民,布施此种美政的结果;也是明公在上面约束治理,如山镇海涵,使全县百姓沐浴皇极之化而自己还不知道。谨向东方为本县父老子弟再拜称谢。只是被水冲、被沙堵的米,自国初以来,每年定额一千余石,每石只纳银贰钱五分,同官米一同解送。自嘉靖十七年偶然取消这一项,与重粮一同摊派,每年多征银伍百余两。积累四年,便多征贰千余两。父老不知道其中缘由,全都把怨恨归到丈量上。丈量是为了核实虚浮的赋税,并不是为了向百姓加赋。等到考察季同知的申文,也说要通融均派,正是想使全县都享受沙米轻粮的恩惠。可是执行不明,反而使全县共同承受远途运输重粮的苦难。覆盆之冤,将凭什么申诉昭雪?如果蒙您明察,裁断命令每粮一石均派沙米三升有余,不许挪移名目,以广施实际恩惠并杜绝后患;其余应纳的允淮、南京等项赋税,则全部查照粮储道旧刊的督赋条规,不要把轻税改作重税;禄米增加的部分,也只在存留粮内均派。这样百姓的困苦将逐日缓解,官吏的弊害将逐日清除,不肖之人也可以免受“丈量加赋”的怨恨。明公暗中积累的仁德,在本县将永远没有穷尽。我不胜惶恐,等待您的命令。致易栗夫的信 朱南屏归来,承蒙他转达关于切磋异同的议论,所以我们的交谊依然如故。可惜没能促膝相对,深入讨论!良知本体,原本就是大公而顺应,哪里有所谓玄远,哪里有所谓浅近?即使仁者、智者的见解,也还不免把它分成二端,何况尚未达到仁智境界的人呢?新春得以同宜充、惟常、汝重、一舒等同志在精舍相聚,很后悔过去凭借推测比拟,自以为做得有功,反而增加了一层障蔽。所以我想起,颜回心中的颖悟,终究同屡次处于贫困的境界不是一回事。不知道栗夫对此究竟能否分辨清楚?光阴飞快,从不等待人。回想秋江分别时的谈话,又过去九年了!人们说年老渐渐到来,恐怕修立的名声还没有建立。修立名声应从哪里下手?只在自己本体的实际处下功夫。实际用力,时时亲临、时时守护,那么陋巷也不异于玄圭,吟咏清风也就是君臣相和了。致王中斋的信 古代圣人相传的道理,只在自己性情上体会。博闻强记,还只是支离的影子,何况到外界去寻求呢?说天命叫作性,那么性就是命;顺着本性叫作道,那么道就是性;修治道叫作教,那么教就是道。中是性的本体,和是性的作用。名称虽然有五个,血脉却是一条。如果真能在无人看见处戒慎,在无人听见处恐惧,遵循上帝的规矩法度,常常保持虚明灵动,那么混沌的膜壁尚未显出端倪,未发生的并不在先;万象森然呈现,已发生的也并不在后。礼仪威仪,没有一件不是仁的体现;万物发育、山岳极高,没有一件不是天的体现。这才相信中和不在戒惧之外,位育不在中和之外。学习就是政事,怎么可以分成两件看待呢?致林丹崖的信 我们这些人学习不能取得力量,只是因为没有尊崇德性、敬畏天命、坚贞志向。因此迁就义理却不纯粹,改正过错却不彻底,进退摇摆,终究只是以五十步笑百步,白白耽误光阴。如果真能明敬地事奉上帝,如同手执玉器、捧着将满的器物那样谨慎,以敬胜过怠惰,就是走在顺善之路上;以怠惰胜过恭敬,就是走向悖逆。吉凶如影随形,片刻也不能躲避,必须有一种清楚明白而又不忍放任的感受,才算知道痛痒,才说得上仁的本体。如今保持着“还可以尊崇、还可以增加”的态度,却冒充说是在求仁,圣门大概会慨然认为还没有见到仁。致蔡白石的信 义与利的辨别,是圣门中舜与蹠的关头。走出门只迈半步,便是千里道路的开端。如今别人称我为舜,我便惶恐不敢承当;把我看作蹠,我又愤怒而不肯承当。志向模糊不清,所以功夫没有归宿。若真能戒慎恐惧,片刻不离,求得完全实现天命之性,在日月、人伦、万物之间坚定地以舜为师,不忍使自身沦为蹠,那么就会觉得参见前方、倚靠横木,无往而不是上帝降临面前;这才是使明德自我彰明的功课,才可以说是真正深切明白。如今不从戒惧不离处下功夫,却讨论辨析、想象揣度,企求深切明白。所以在独处闲居时,明亮而不昏昧,一到面对具体景物,就懵然不能选择。那明亮不昧的,是秉持常性的良知;那懵然不辨的,是世俗习气的禁锢。因此说,真正知道德性的人很少。知道侍奉父母、顺从兄长而不离开这一道理,并且真正做到,才是智慧的实际。选择中庸却不能坚持一个月,就好比面对罗网和陷阱也不能躲避,不能算有智慧。所以古代真正深明道理的人,把知和行看成一体,才是真实的学问;后世所谓深明道理的人,把知和行看成两件事,只是虚浮的见解。如今想求得深明道理的妙处,只要审察什么是虚、什么是实罢了。真正看见什么是对的,真正看见什么是错的,即使舍身取义也不过是平常之事,又哪里会有临事迷惑的忧患呢?讨论推求、想象揣度,本来就是虚浮的套式,好像在镜子里看花,即使看得极其分明,终究不能真正得到。致张士仪的信 空泛的谈论和虚浮的见解,不足以认识德性。普通人也能够举出许多知识,可是到了听闻一件道理便一定实行、听到别人指出过错便感到高兴,这对于迁就义理、改正不善来说,是多么切实啊!可是圣门却唯独呼唤并告诫说,真正认识德性的人很少。不切实、不明察,便不能算听闻大道。号称士人的人,知识到了博学的程度,猜测推断又屡屡说中;他在当时甚至以为远远超过自己的老师,圣门却唯独以此为可怜,认为这是不幸。这里面的精微蕴含,必须自己验证、自己考察。因此在无人看见处戒慎,在无人听见处恐惧,使灵明纯粹,保全生命而善终。明敬地事奉上帝叫作仁,不辱没自己的生身父母叫作孝。请努力自重,成为我们道统中的贲育。致肖约林郡侯的信 学问无人讲求,往往被看作多余之物。那些能够凭词章技艺自我夸耀、凭功勋事业自我树立的人,已经足以使全郡震动了。哪里还会希望他们在无人看见处戒慎、在无人听见处恐惧,坚定地保全本性,以达到中和、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为己任呢?良知良能,孩提时代就已经具备。心本来并不粗疏,气本来并不浮躁,只因为不从慎独处安身立命,所以愤怒喜乐堵塞了我的大公,亲爱鄙恶使我的顺应有所偏私。即使勉强加以支撑,终究不足以树立天德、通达王道。每当仰头看向四方,想要寻得古代豪杰来洗刷世俗纲常,共同探究圣学精髓,而真正志向坚定、实行不退转的人却很少。若能充实您的高明操守,一天便可进步千里。您在道上的进步,谁能阻挡呢?答马生逵世瞻
先师一生精力提出“致良知”三字,本体工夫一时俱到,而学者往往分门立户,寻技落节,遂日远于宗旨而不自觉,良可慨叹!本体而谓之良,则至明至健,无一毫障壅。工夫而谓之致,则复其至明至健,一毫因循不得。故精察者,不容有蔽也;磨洗者,不容有污也。圣学仙学,虽作用不同,同然本体工夫之无欲则一而已矣。今曰昧处姑置,则不知而作,圣门断断以为无是,何也?又曰知处每每悠悠自弃,则圣门所称,未常复行,彼独四目二口乎?即此学术,茫无入路,不及时怨艾,求以无孤此生,无负师友,虽欲不虚度岁月,其可得乎?简永丰孙两川古人之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真诚恻怛,无须臾之离,故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无往非盎然仁体。大公为中,顺应为和,裁成为位,辅相为育,直是朴朴实实日用学问,不是虚谈。愿力任斯道,以升光大。其所谓照管不及,却要查究。若志向精专,更无夹带包谩,则照管不及止是新功未熟,一提起戒惧,自是严密。若尚有夹带包谩,未能刷洗,则欠照管之时,乃是旧习为崇,纵强加点检,终不成片段。吾辈质本不劣,才本不疏,只患志小器隘,不肯直下担当任重道远耳。简刘中山教言自邱生至,知道履康和,甚快驰企。洛村议论平实,足为凌高厉空者箴砭矣。近见得吾辈用功,尚各就其质之近,故或以谨厚,或以通敏,或以简靖,或以刚柔。其得力处在此,其受病处亦在此。须是自易其恶,自至其中,方是文之以礼乐之学。礼乐也者,非他也,中和而已矣。学不蕲至于中,则好仁好信皆不免于蔽,而知与不欲终未得为成人。执事以造就人才为任,愿加之意焉。再简中山青原未会,遂阙于奉教。五月,力疾永新莲坪诸公切磋一番,又觉警醒。古人以离索为过,信不诬也。东楼归,寄简以候,谅登彻矣。敝邑同志拟以九月举九邑之会,念庵诸公皆许临之。敢屈先生为之主盟,使成人小子咸有所赖。秋气日清,正东游西泛时也。幸不靳命驾,以对群望。又简中山权东楼来询,动定亨健,良快瞻跂。《诗》云“乐只君子,福履将之”。执事老而好学,贞教子姓,以孚于乡闾,屹然为吾道赤帜,神其劳之矣。古之老而好学者,莫若卫武公。故其自儆以“相在尔室,不愧屋漏,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谢思”为训。玩味此等气象,真是无大小,无众寡,无繁简,敬而无失。古之称兢兢业业、不迩不殖、亦临亦保,皆此道也。所望日弘訏谟,以仪来学。永新之会,莲坪诸乡先生主之,而半溪徐侯鼓舞之。故得于观感,亦勃然思奋。八九月之交,敝邑图举大会,莲坪、南屏、念庵诸公皆许临之,执事幸倡贵邑有力者一枉教焉。至期更专以请。
与钟阳马公书郇翰颁自螺川,即寓养斋四府布谢矣。江右之民瘼,莫苦于虚粮。词讼日每繁,追征日逼,逃亡日滋,皆虚粮之枝蔓流毒也。欲疗虚粮之痼,莫要于丈量。夫田在天之下、地之上,引之不可长,缩之不可短。若得人而任之,集众而丈之,虽神奸鬼秘,无所容其术。敝邑与永丰永新二十年来,得以官无讐敛、民无逋负,而流徙渐归者,皆丈量之遗惠也。安乐虚粮比永丰犹甚,尚义者具奏,以求丈田。而有司因循,莫任其劳。上官文移往返,动经数载。至始事者卖产鬻媳,事竟未举。为义者惧矣。双江明水诸君每谈而悲之。今幸司徒氏颂允丈量,天假良机。明公以一体一家之学,适司其柄。梦山公同道主张之。此乐安更生之缘也。向所谓大端大要切于民瘼,此正案牍上现在症候。愿留神图之。董生焕、陈生廷谏趋见,以达群情,谨为先容。风便更惠瑶音,临楮驰訢。
与梦山公书顷获奉德教,良快离索。复古诸生未得瞻至论以自淑,至今尚切耿耿。敝邑小日中火之弊,蒙既许拯恤,引领以俟。下流耄倪共之。双江明水往岁同游大华,闻乐安以苦于虚粮,408求丈量,以救逃亡。今又逾数载,逃亡甚矣。秋间,为达下情于分守马钟阳公,亦欲查行。董生燧、陈生廷谏等翕诉台下,求更生之路,专委能409及时举丈,不过数月,可惠百年。明公开诚布公,集众广忠,翼有以对群望。晦翁有言:凡民有冤抑势可言于官者,则为言之。矧一邑万民之冤抑,积数载而无任之者。非公一体之学,将畴告之!
译先师一生的精力,都集中提出“致良知”三个字,本体和功夫在一时之间同时具备;但学者往往分门立户,寻找枝末技巧,于是日益远离宗旨而自己还没有察觉,实在令人慨叹!本体称为良,就是极其光明、极其刚健,没有一丝障蔽阻塞;功夫称为致,就是使它恢复到极其光明、极其刚健,一丝因循苟且也不能有。因此精细明察,不能容许有遮蔽;磨炼洗涤,不能容许有污垢。圣学和仙学,虽然作用不同,但本体和功夫同样以无欲为根本,这一点是相同的。如今说昏昧之处暂且放置不管,却不知道而妄作,圣门明确断定这是不对的,为什么呢?又说已经知道的地方常常悠然自弃,那么圣门所称许的道理,从来没有重新实行过,难道那些人只有四只眼、两张嘴吗?对于这样的学术,入门的道路茫然无从寻找,如果不及时悔恨自责,设法不使此生虚度、不辜负师友,即使想不虚度岁月,又能做到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口〕 致永丰孙两川的信 古人所说在无人看见处戒慎、在无人听见处恐惧,真实恳切而忧民爱物,片刻也不离开本心,所以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无论何处都充满仁的生机。这种大公是中,顺应是和,裁成是位,辅相是育,完全是朴实切近的日用学问,不是空泛的谈论。希望您竭力承担这条道,以使它更加光大。至于您所说的“照看不到”,却需要仔细查究。如果志向精纯专一,没有夹杂和自欺,那么照看不到之处只是新功夫还不熟练;一提起戒惧,自然就会严密。如果还有夹杂和自欺,不能洗刷干净,那么照看不到的时候,便是旧习气在作祟;即使勉强加以检查,终究也不能形成完整的功夫。我们这些人的资质本来并不低劣,才能本来并不疏浅,只怕志向太小、器量狭窄,不肯直下承担任重道远的责任罢了。致刘中山的信 邱生来后转达了您的教言,知道您起居康健,十分欣喜而急切盼望。洛村的议论平实,足以成为那些凌空高谈、务虚浮夸者的针砭。近来我看见我们这些人用功,仍各自依循与自身资质相近的一面,所以有的谨慎厚重,有的通达敏捷,有的简约安静,有的刚强柔和。这既是他们得力之处,也是他们受病之处。必须自己改变自身的偏失,自己达到中和,才算以礼乐之学来文饰成就自己。所谓礼乐,并不是别的,就是中和罢了。学习如果不以达到中和为目标,那么即使喜爱仁、喜爱信,也都难免有所蔽塞;而智慧和不欲之德终究不能使人成为完人。您以造就人才为己任,希望对此更加用心。再次致中山的信 未能参加青原的聚会,于是失去了奉承教诲的机会。五月间,我抱病到永新,同莲坪诸位先生切磋了一番,又觉得受到警醒。古人把离群独处看作过失,确实不是欺骗人的话。东楼回来后,寄信问候,想来您已经看到了。我们本县的同志打算在九月举行九县会聚,念庵诸位先生都答应前来。冒昧请先生为此会主持盟约,使成人和后学都能有所依靠。秋气日益清爽,正是向东游历、向西泛舟的时候。幸望您不要吝惜车驾,来回应大家的期望。又致中山的信 权东楼来询问,知道您起居安泰健康,十分欣喜而仰望。《诗经》说:“快乐的君子,福禄将要扶助他。”您年老而好学,坚定地教导子弟,使乡里信服,巍然成为我们道统的鲜明旗帜,神明也会慰劳您的辛苦。古代年老而好学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卫武公。因此他用“看你在室内,要无愧于屋漏;神明来到这里,不可揣度,哪里还能欺瞒”来警戒自己。玩味这种气象,确实没有大小、多少、繁简的分别,只有恭敬而不失误。古人所说的兢兢业业、不亲近邪僻、不贪求增益、时时亲临、时时守护,都是这一道理。希望您日益宏大自己的谋略,作为后来求学者的仪范。永新的聚会,是由莲坪各乡的先生主持,而半溪徐侯加以鼓舞,所以我从观感中得到激励,也勃然兴起奋发之心。八九月之间,本县打算举行大会,莲坪、南屏、念庵诸位先生都答应前来。先生幸望倡导贵县有力量的人来屈尊一访。到了日期,我再专门写信邀请。致钟阳马公的信 您的书翰从螺川送来,我已经寄寓养斋,向四府转达谢意。江右百姓的疾苦,没有比虚粮更严重的了。诉讼日益繁多,追征日益紧迫,逃亡日益增加,都是虚粮枝蔓流毒造成的。要医治虚粮这个痼疾,没有比丈量田地更重要的。田在天之下、地之上,拉长它不能使它变长,缩短它不能使它变短。如果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来负责,集合众人丈量,即使神奸鬼秘,也没有地方施展伎俩。本县同永丰、永新二县二十年来能够做到官府没有额外搜刮,百姓没有拖欠,流亡者逐渐回来,都是丈量留下的恩惠。安乐的虚粮比永丰还严重,尚义的人上奏,请求丈量田地;可是有关官员因循拖延,没有人承担这项劳苦。上级公文往返,动辄经过数年。到后来开始办事的人卖掉田产、卖掉儿媳,事情最终仍未举行。主张义举的人也害怕了。双江、明水诸位朋友每次谈到此事都感到悲伤。如今幸亏司徒氏颂准许丈量,上天赐给了良机。明公以一体一家之学,恰好掌管此事。梦山公同道支持主张此事。这是乐安获得新生的缘分。先前所说关系百姓疾苦的大端大要,正是公文案牍上现成的病症。希望您留心谋划。董生焕、陈生廷谏将来拜见,以传达众人的情意,谨先为您介绍。如果顺风方便,还请再次赐下珍贵的音讯;面对纸笔,急切地表达欣喜。致梦山公的信 近来承奉您的德教,十分欣慰,足以排遣离群独处的寂寞。复古诸位生员没能亲见您的高论来修养自己,至今仍深切挂念。本县近来小有中火之弊,承蒙您已经答应救济,我伸长脖子等待。下层百姓和老人儿童也共同盼望此事。双江、明水过去同游大华,听说乐安苦于虚粮,请求丈量以救逃亡。如今又过去数年,逃亡更加严重。秋间我曾把百姓的实情转达给分守马钟阳公,也想查办实行。董生燧、陈生廷谏等一起到您台前诉说,求取新生之路;专门委托有能力的人及时举行丈量,不过数月便可造福百年。明公应当开诚布公,集合众人的思虑,广泛采纳忠诚有益的意见,以回应大家的期望。晦翁说:凡百姓有冤屈而势力能够向官府申诉的,就应当替他们说出来。何况一县万民的冤屈,积累数年而没有人承担。若不是公一体之学,我们还能向谁申诉呢?
与五山陈公书出游西山,获沐诲爱。以避暑茫湖,未及归侍。干旌之临,殊深瞻跂。简命留都,扳留无缘。愿扩遗爱,以对群望。乐安虚粮,久陷焚溺。诸君子拯以丈量,始有更生之机。向睹明公批语,征粮编差,其称有弊都分止,许指实覆丈。惸独之逃亡者相告复业,而奸宄之犯科者,亦禁不得肆。古者神明之政也。近闻奸民仍告旧册征粮编差,则数载垂成之绩一旦破坏。是取既解之悬而复倒之,仁人所不忍也。敢望电照斧断,责之县官,悉照新册弓步定编粮,不得迟延,以起奸谋。其指实有弊之都,择才能挨覆弓步,均于一邑,不许滥及无弊之都。则公之阴德,被于百万惸独,且弗谖矣。简黄逊斋二章别久殊怀跂。昨见巾石公所作文集序,知劳公赞其成,悚感悚感!书刻二事,寄上请教。素位而学,不援不陵,宜于上下,用介景福,高明之素蕴,亦同志之交祝也。何以发药,振其不逮?武夷胜游,过劳诲爱。濒行未及拜送,耿耿可念!吾南郡侯使旋布此谢候。靖共正直,神明听之。愿言为斯文加爱。简吕布石司成正人在国学,世道之庆,松溪同兄同德比,协恭而布之,天意其有在乎?年来胄子之教废而弗讲,故曰直曰宽、曰刚曰简,美质非不多,卒未有跻于中和者。古称师道立,则善人多,岂系刚善柔善?虽刚恶柔恶,举自易以至于中。良机相值,亦自不偶。更祝留神,以光汗简。生自驰担山中,旧游时集。缉理石屋,登降祝融,觉得戒惧中和真是位育根本。近取诸饮食,过则厌,不及则馁,得中焉则和;远取诸风雨,过则潦,不及则旱,得中焉则和。故不能戒惧以学,则不能大公以中;不能大公以中,则不能顺应以和。其于范围天地,曲成万物,将可同年语乎?大兄深造,其何以终教之?赵三尹督赋南畿,谨布候以贺。时因便习,惠示新功。乙巳十一月望日,守益再拜。欧子瑜、刘子贤皆同志,可奖掖,俾有成。善类望也。简林子仁善山北上,寓布候贺矣。闻晋陟铨司,握天下人才而举错之。平日所学,尽在此时展布。若视时前却,便了自生障碍。只一点障碍,不免许多眩惑。只如在山中时,视他人握铨衡快意不快意,何等伶俐直截。缘是中精明,着纤毫不得。故毛犹有伦,终与无声无臭殊科。何如何如?数载邱壑,日与诸同志切磋斯学,以大公顺应为宗旨。一旦冒膺重任,渴欲与成人小子共图之。故聚讲观光,佥立号朋友,期于规过观善,无忘素志。至于利钝毁誉,非所敢预料也。病体不耐劳,痔疾复发,而归葬之怀不能自遏。拟专僮以病求归,以襄丧事,以养残齿。三十年世味已备尝之矣。栗夫价便,先布此心腹,风便幸裁示之。简王遵岩龙溪兄观射礼,获闻文旌驻京口。无由抠侍,耿耿可念。不识可命驾一临,以商新功否?鱼网鸿罹,自是公议之慨。然君子所性,弗加弗损。若桓圭钱镈,赤冩屣履,交移于手足,而手足固自一也。抑三仕三已,色无喜愠,犹未许其仁。是中隐微,着一毫意见才力不得,更望与念庵、荆川二兄磋磨之。弱体不耐剧任,而归葬未遂,倍郁哀悰。所赖师友之训,素位以学。方倡率诸生规过劝善,以期无负高皇丰芑之泽,而力未逮也。高明何详教之?简周顺之弛担山中,与世日逖隔,故故人音问无由以通。闻与浮峰诸公同升,甚为朝家得人贺。士习日变,以异同为爱憎,以爱憎为升沉。故趋时好者愈巧,而拔流俗者或沮。非正人端夫出力以挽之,将载胥及溺矣。归家与旧游再聚于复古,暮春九邑聚于青原,而莲坪、洛村、南野、念庵、镇山咸集。历石屋,徘徊行窝,将升武功,遇雨始散去,期以清秋偿之,遂了祝融之约。乃信天壤之间无往非学,无往非乐。古人以禹颜同道,其知之矣。吾辈病痛,尚是对景时放过。故辩究精博,终受用不得。须如象山公所云“关津路口,一人不许放过”,方是须臾不离、致知格物之学。会同志诸君子幸交儆之。先室宅兆已卜于敝都中,葬期在冬月。三儿在丧,次小孙四人皆无恙,想所欲闻。附报。风便不靳详示新得。简闻石塘司寇金陵辱诲爱,别来三载,怀仰如一朝夕。圣眷方隆,宠遇荐渥,天下瞻望,正人倚为重轻,惟明公善自爱。人生完名,正在晚节。年来豪俊取便目前,举平生辛勤尽弃之。古云惠迪从逆,捷于影响。故鸡鸣舜蹠,决诸善利之间。吉凶殃庆,非在外物。念非公莫能为砥柱者。谨为诵之。简张浮峰掌科向闻与顺之同升,甚喜朝家得人。具简以贺,未知登览否?顺之母老子幼,遽遇此惨,善类所共悼。然死于其职,亦自其心之所安。议者乃以圣门中道,未免过之。然在今日,士风日靡,正当扶植此辈,以为宗社元气。若藉口中行而俯诮狂狷,将恐流于胡广之中庸矣。何如何如?
译致五山陈公的信 出游西山,承蒙您赐予教诲和爱护。因为到茫湖避暑,没有来得及回来侍奉。您的旌节到来,我格外深切地仰望。您奉命留在南京,想挽留您却没有机会。愿您扩充遗留下来的仁爱,以回应大家的期望。乐安的虚粮问题,长久陷于水火之中。诸位君子用丈量来拯救它,才开始有获得新生的机会。以前看见明公的批语,说征粮编差有弊病的都分应当停止,允许据实重新丈量。孤苦无依而逃亡的人互相告知,准备恢复旧业;而犯法作乱的人也被禁止,不得任意横行。这是古代神明般的政事。近来听说奸民仍按旧册征粮编差,那么数年将成的功绩便会一下子遭到破坏。这就像已经解开的悬索又把它倒转回去,是仁人所不忍心看到的。冒昧希望您明察如电、果断裁决,责令县官全部按照新册和弓步确定编粮,不得拖延,以便遏止奸谋。对于确实有弊病的都分,选择有才能的人逐一重新丈量弓步,在全县均平办理;不许滥及没有弊病的都分。这样您的暗德将施及百万孤苦无依的人,而且永远不会被忘记。致黄逊斋二章 分别已久,格外怀念仰望。昨天读到巾石公为文集所作的序,知道您劳心赞助其成书,既惶恐又感激!书和刻印两件事,寄上请您指教。安于自己的身份而学习,不攀援、不凌越,适用于上下各种处境,以求承受大福;这也是高明平素的蕴积,更是同道朋友共同的祝愿。您将如何为我开药方,振作我不足的地方呢?武夷胜地之游,承蒙您过分费心教爱。临行前没能来拜送,至今耿耿于怀!我将通过南郡侯使者回来,转达这些谢意和问候。恭敬正直,神明会听到。愿您为这篇文章更加爱护。致吕布石司成的信 正直的人在国学任职,是世道的庆幸。松溪同兄弟与您同德相近,协力恭敬地推行此道,天意大概就在这里吧?近年来对贵胄子弟的教育废弃而不讲,所以即使说正直、宽厚、刚强、简约,美好的资质并不少,最终却没有人达到中和。古人说,师道确立,善人就多,难道只关乎刚善、柔善吗?即使刚强而有恶、柔弱而有恶,也都能自己改变而达到中和。良好的时机相逢,也不是偶然。再次祝您留心此事,使它光耀史册。我自己在山中奔驰担负旧事,旧游的朋友不时聚集。修缮整理石屋,登临祝融,觉得戒惧和中和确实是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的根本。近处从饮食来看,过量就厌恶,不足就饥饿,得到适中便和谐;远处从风雨来看,过多就成涝,过少就成旱,得到适中便和谐。因此不能以戒惧来学习,就不能以大公达到中;不能以大公达到中,就不能以顺应达到和。至于以此包容天地、曲成万物,怎么能同日而语呢?大兄学问深造,将怎样把它最终教导下去呢?赵三尹在南畿督赋,谨借此机会写信问候祝贺。顺便请您赐示新的功夫。乙巳十一月望日,守益再拜。欧子瑜、刘子贤都是志同道合者,可以加以奖掖,使他们有所成就。他们是善类的希望。致林子仁的信 善山北上,我已托人寄信问候祝贺。听说您晋升到铨司,掌握天下人才而加以任用或罢黜。平日所学,都将在此时施展。如果面对时势有所退缩,就会自己造成障碍。只要有这一点障碍,便不免产生许多迷惑。就像在山中时,看别人掌握铨衡、任用人才能否称心,是何等聪明直截;因为内在的精明纯粹,不能容许一丝杂质。所以即使像毛羽这样尚且有条理,终究同无声无臭的境界不是一回事。究竟怎么样呢?我在山林中数年,日日同诸位同志切磋这门学问,以大公顺应为宗旨。一旦冒昧承受重任,渴望同成人和后学共同谋划此道。因此聚集讲学、观览光景,大家都称作朋友,希望互相规正过错、观摩善行,不要忘记平素的志向。至于利害、才拙、毁誉,并非我敢预先料定的。病体不能承受劳苦,痔疾又发作;而归家安葬的心愿又不能自我抑制。打算专门派童仆以生病为由请求归去,以协助丧葬之事,奉养残年。三十年来的世间滋味,我已经全都尝过了。借栗夫的方便,先把这番心腹话告诉您;若有顺风机会,幸望裁决示复。致王遵岩的信 龙溪兄观看射礼时,我得知您的文旌停驻京口。没有机会前去执弟子礼侍奉,至今耿耿于怀。不知您能否驾临一趟,与我商讨新的功夫?遭遇鱼网鸿罹,自然会引起公议的感慨。然而君子的本性,不因处境增加,也不因处境减少。即使桓圭、钱镈、赤冩、屣履等物交替移到手足之间,手足本身仍然是一个;或者一再出仕、一再罢免,脸色没有喜悦或恼怒,也还不能就此许可他已经达到仁。这里面的隐微之处,不能夹杂一丝个人意见和才能作用,更希望同念庵、荆川二位兄长共同切磋。身体虚弱,不能承受繁重职任,而归家安葬的愿望又没有实现,因而更加郁结悲哀。所能依靠的,是师友的教诲,在自己的身份上学习。如今正率领诸位生员互相规正过错、劝勉善行,希望不辜负高皇帝培育人才的恩泽,只是力量还达不到。高明将怎样详细教导我呢?致周顺之的信 放下职务归居山中,同世间日益疏远,所以老朋友的音问也没有办法相通。听说您同浮峰诸位先生一起升迁,十分为朝廷得人而祝贺。士人的风气日益改变,把意见不同看成爱憎,把爱憎看成升降。因此迎合时俗所好的人更加机巧,而超拔流俗的人反而有时受到压抑。如果没有正直端方的人出力挽救,恐怕全都要一起沉溺了。回家后同旧游朋友再次在复古相聚,暮春时九县的人聚集在青原,莲坪、洛村、南野、念庵、镇山都来了。经过石屋,在行窝徘徊,将要登武功山时遇到下雨,才分别散去,约定在清秋时补偿这次游览,于是完成了游祝融山的约定。这才相信天地之间无处不是学问,无处不是快乐。古人把禹和颜回看作同一道,确实是懂得这个道理的。我们这些人的病痛,仍然是在面对具体景物时放过了功夫。因此即使辨析得精细广博,最终也不能真正受用。必须像象山公所说的那样:“关津路口,一个人也不许放过。”这才是片刻不离、致知格物的学问。希望参加聚会的诸位同志幸而彼此警醒。先室的墓地已经在本都中选定,安葬日期在冬月。三个儿子正在服丧,次子和小孙四人都平安无恙,想来这是您希望听到的消息,附此奉告。若有顺风机会,希望不要吝惜详细告知您新近所得。致闻石塘司寇的信 在金陵承蒙您赐予教诲和爱护,分别以来三年,怀念仰望您如同只隔一朝一夕。如今圣上的恩宠正隆,受到的恩遇接连优厚,天下都在瞻望您,正直之士也把您看作举足轻重的人,只希望明公好好保重自己。人生的完美名节,正在晚年最后的操守。近年来豪俊之士只图眼前便利,把一生辛劳全部抛弃。古人说,走在顺善之道和走向悖逆,其结果快如影随形。因此在鸡鸣时刻,是选择舜还是蹠,决定于善与利之间。吉凶祸福不在外物。想到除了您以外没有人能够充当砥柱,所以谨为您诵说这些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致张浮峰掌科的信 先前听说您同顺之一同升迁,十分高兴朝廷得到人才。我已写信祝贺,不知道您是否已经读到?顺之母亲年老、孩子年幼,突然遭遇这样的惨祸,是善类共同悲悼的事。然而死在自己的职守上,也正是他内心所安。议论者竟以圣门所说的中道来指责他,未免过分。不过今天士风日益衰靡,正应当扶植这样的人,以作为国家社稷的元气。如果借口中行而低头讥笑狂狷之士,恐怕会流于胡广式的所谓中庸了。究竟怎么样呢?
人告嘉猷,必有定筹。草莽屏伏,未(原作末)由预闻。譬诸医焉,察脉理者,在主德;察神采者,在士气;察肥瘠者,在民生;察病症者,在水火、夷狄、盗贼。台谏药石之司也。诸君子读书万卷,其将何以康之?简魏槐川侍郎驱驰宦辙,仰高谊久矣。弛担山中,与世相违。故宪节按止,未尝以竿牍尘政府。兹以一邑利病之公,为万姓请命。惟明公垂仁察之。安福水马夫役,自国初自嘉靖三年,旧额共一百五十八名。上下相安,莫或纷更。嘉靖十三年,偶加三十三名,民已不堪命矣。兹遇佥替之期,父老佥呈,求复旧额。而本府帖文,坐派本县各项水马夫共二百九十三名,比嘉靖三年加派一百三十五名。询求其故,则以谕粮均差为词。夫谕粮均差,则当求粮之根源。若粮科有轻重,则差役有多寡。如庐陵一县,每亩不过五升,轻者乃四升、三升耳。而安福每亩乃至九升六合三勺。则论田科粮,几于倍之。国初百余年来,名公硕辅斟酌编差,岂独偏厚于安福耶?今一旦无故尽取而纷更之,每名之费动逾百金,百名则费逾万金矣。敝邑受万金之害,则他邑受万金之利。明公可以洞烛其由矣。仰赖台下电照斧断,与净峰公督令驿传道力赐处豁,是敝邑剥肤余喘,何幸而获帖席更生也!旱势日炽,民生日窘。将来枵腹待毙,盗贼必起。惟君子早图救之!事出专启,悚息俟命。又顷以水夫重役,僣达邑人倒悬之情,明公优礼而矜允之。急归走报,传语万姓,津津然咸有更生望之矣。使者过辱轸惠,礼意郑重,若诱之使言者。古之君子开诚心,布公道,集众思,广忠益,赏罚信必,吏民畏怀,由此其选也。夏旱不支,秋旱乃复。及以生之家观之,乞米买谷,皇皇不给。则小民枵腹待哺,饥寒迫身,盗贼必起。惟公与净峰公及早图之,于以救垂绝之生,而靖未萌之变,善类所胥祝焉!保甲之法,阳明公常颁行之。程松溪作县,于乡约中举焉。互相检察,互相应援。行之半载,牛无一被盗者。近净峰公已举之矣,得从台下严督郡县,无为虚文,而申屠牛之禁,则官吏振奋,权豪敛避。此救荒备盗之要策。幸秉义裁之。末由躬谢,伏楮驰跂。苦旱小诗录上求教。简任竹坡宪副潘尹莅任,备道明公轸念敝邑水夫之苦,而欲救恤之,万民欣欣相告,咸有更生之庆矣。槐川公回简,许复旧额。而布政司嘉靖三年夫额具存,共壹百五十三名,成案可覆。以使君之至明至断,智刃一决,群纠立判矣。安福九升重粮,旧额原少。一旦而增之,则士夫之言非私也,一邑之公害也。庐陵五升轻粮,旧额原多,一旦而减之,则士夫之言非公也,一邑之私利也。利归庐陵而害归安福,安福虽敝,将以死争之,安能俯首代庐陵役,无后言乎?明镜在上,妍媸莫遁。若欲为调停之说,是为妍媸调停,妍媸两失其真矣。白坡郡侯匀粮之说,初本公心,特未察粮则之重轻、旧额之多寡,故利害相悬,遂至此极。敝邑之奏,吏胥吴庚辈非以求胜也。譬诸市有推人落井,人因扯其裙而不释,自是畏死求生迫切之情,得人之一引手焉,免其落井之厄,将拜赐以归,而奚暇顾推医治者罪之轻重也?郡侯方怒其路马之齿,岂可激以取戾?惟大君子俯察之。苦旱小诗寄上求教。简张净峰中丞吾邦之敝久矣。天假德星,展素蕴而整顿之。山林耄旧,眷然有愿见德比之志。凡民隐吏蠹、士习土宜,咸思敷露,以次第罢行。重以旱魃方殷,赈恤未举。盗贼纷起,保御未周。日夕引领,庶曰其有瘳乎。乃闻两广阙阃,移公以往。在朝廷视之,甘雨和风,煦被卉木;迅雷震电,警伏魑魅。两文之锡福,犹江右也。其如江右之觖望何?以敝邑观之,丈量幸成矣,而沙米未复,犹孤国初宽恤之典;夫役渐平矣,而413征未行,终滋后来负踣之苦。不及明公一言之嗟,其何及矣?夫以夫役413粮征收,万姓之庆、百年之利也,而藩省吏胥至于郡县一旦尽失其渔猎之局。故凡言夫役413征不便者,皆为吏胥游说耳。敝邑自丈田以来,钱粮无分毫不完者。纵不能行于一省,犹得试于一邑。以永新413征七年为比,其可乎?沙米之说,向具三说以请,而词未达意,不足以动大人君子之听。谨以古井兄归所示来教,逐一对答。极知僣逾,犹尔冒渎,恃大君子之能受尽言也。简槐川柱史论旱灾
译有人来告诉我嘉猷之事,想来必定已经有了确定的筹划。我屏居草莽,没有机会预先听闻。打个比方说,医生诊察脉理,对应的是君主的德性;诊察神采,对应的是士人的气势;诊察肥瘠,对应的是百姓的生计;诊察病症,对应的是水旱、夷狄、盗贼。台谏是掌管药石、负责医治的人。诸位君子读书万卷,将用什么来使国家康复呢?致魏槐川侍郎的信 奔走于仕途,我仰慕您的高义已经很久了。放下职务归居山中,同世俗相违背。因此即使宪节巡按停驻,也不曾用书信去打扰政府。如今因为一县利弊关系万民,请求您为百姓申命,只希望明公仁慈地察看。安福的水马夫役,自国初至嘉靖三年,旧有定额共一百五十八名。上下相安,没有人任意更改。嘉靖十三年偶然增加三十三名,百姓已经承受不了。如今遇到更替佥派的期限,父老共同呈文,请求恢复旧额;可是本府的帖文却把本县各项水马夫共派为二百九十三名,比嘉靖三年增加一百三十五名。询问其中缘故,便以谕粮均差为说辞。既然说谕粮均差,就应当追究粮额的根源。如果粮税有轻有重,差役就应有多有少。比如庐陵一县,每亩不过五升,轻的只有四升、三升;而安福每亩竟达到九升六合三勺。若按田地粮额来论,几乎是庐陵的两倍。国初以来一百多年,名公硕辅斟酌编定差役,难道唯独偏厚安福吗?如今突然毫无缘由地全部拿来更改,每名役夫的费用动辄超过百金,一百名便超过万金。本县承受万金的损害,其他县便获得万金的利益。明公可以清楚看出其中缘由了。仰赖您明察如电、果断裁决,并同净峰公督令驿传道尽力加以豁免,这对本县来说正是剥肤之余获得残喘,何其有幸能得到平安而重新获得生机啊!旱情日益炽烈,民生一天天困窘。将来百姓空着肚子等待死亡,盗贼一定会兴起。只希望君子及早谋划救济他们!事情另行专函禀报,惶恐地等待命令。又 先前因为水夫重役,我冒昧把县人倒悬般的困苦上达,明公优厚礼待并怜悯允准了请求。我急忙回来奔走相告,传达给万民,大家都欢欣鼓舞地有了获得新生的希望。使者经过时又承蒙您劳心施惠,礼意郑重,仿佛在诱导我把话都说出来。古代君子敞开心胸,布施公道,集中众人思虑,广泛采纳忠诚有益的意见,赏罚信实明确,使官吏和百姓敬畏而归心,这正是选用人才的原则。夏旱不能支撑,秋旱又再次发生。以有生之家来看,求米买粮,惶惶然尚且供应不足;那么小民空腹等待哺食,饥寒逼身,盗贼必定兴起。只希望明公同净峰公及早谋划,借此挽救将要断绝的生命,平息尚未萌发的变乱,这是善类共同的祝愿!保甲之法,阳明公曾经颁行。程松溪任县令时,也在乡约中推行。彼此检查,彼此救援,实行半年,牛没有一头被盗。近来净峰公已经推行此法,若能得到台下严格督促郡县,不使它流于空文,并申明屠杀耕牛的禁令,那么官吏就会振作,权豪也会收敛退避。这是救荒防盗的重要策略。幸望您秉持义理裁决。没有机会亲自致谢,只能伏在纸上表达急切仰望之情。把苦旱小诗一并录上,请您指教。致任竹坡宪副的信 潘尹到任后,把明公挂念本县水夫的苦难、想要救济他们的情况都告诉了我们,万民欢欣地互相告知,都有获得新生的喜庆。槐川公回信,答应恢复旧额。而布政司保存着嘉靖三年水夫额数,共壹百五十三名,已有成案可以复核。凭借使君极其明察、极其果断的智慧之刃一决,众多纠纷立刻就能判明。安福每亩九升,是重粮,旧额原本就少;一旦增加,士大夫所说的并不是私情,而是全县共同的祸害。庐陵每亩五升,是轻粮,旧额原本就多;一旦减少,士大夫所说的也不是公义,而是全县的私利。利益归于庐陵,祸害归于安福;安福即使困敝,也将以死相争,难道能低头替庐陵承担差役而不再申辩吗?明镜高悬之上,美丑没有地方逃遁。如果想提出调停的说法,那就是调停美丑,结果美丑都失去了真实面目。白坡郡侯提出均粮之说,起初本出于公心,只是没有察知粮额轻重、旧额多少,所以利害相差悬殊,终于到了这个地步。本县的上奏,吏胥吴庚等人并不是为了争胜。打个比方,集市上有人把别人推下井,那人因为扯住推人者的衣裙而不放手,这本来是怕死求生的迫切心情;如果有人伸手把他拉上来,使他免遭落井之祸,他只会拜谢恩赐而归,哪里还有闲暇顾及追究推人者应受医治还是罪责的轻重呢?郡侯现在只恼怒我们挡住了道路,怎么可以再激怒他而招致灾祸呢?只希望大君子俯察此情。把苦旱小诗寄上,请您指教。致张净峰中丞的信 我们这个邦国的弊病已经很久了。上天借德星降临,让您施展平生所积的学识来整顿它。山林中的老年人,都怀着愿意见到您的德政、亲自相比观摩的心愿。凡是百姓的隐情、官吏的弊端、士人的习气和地方的事务,都希望能够一一陈述,使它们按次序停止施行。加上旱灾正盛,赈济抚恤还没有实行;盗贼纷纷兴起,保卫防御还不周全。我们日夜伸长脖子盼望,只希望说大概有痊愈的时候吧。谁知听说两广缺少巡抚,朝廷要调您前往。在朝廷看来,这就像甘雨和暖风,温润覆盖草木;又像迅雷闪电,警戒潜伏的魑魅。两广得到的福泽,仍然如同江西一样。可是,江西的失望又怎么办呢?以我们这个县来看,丈量田地幸好已经完成,但沙米尚未恢复,仍然辜负了开国初年宽恤百姓的典章;劳役渐渐平定了,但413征还没有施行,最终会增加后来负担困顿的苦楚。没有来得及得到明公一句话的叹息,又怎么来得及挽救呢?至于把夫役、413粮一并征收,这是万民的庆幸、百年的利益;而藩省的吏胥却会一下子完全失去他们搜刮猎取的机会。所以凡是说夫役、413征不便的人,都是替吏胥游说罢了。我们县自从丈量田地以来,钱粮没有一分一厘不是按数交清的。即使不能在全省实行,也还可以先在一个县试行。拿永新实行413征七年来作比较,是否可以呢?关于沙米的说法,我先前已经列举三条意见来请求,但言辞没有充分表达意思,不足以打动大人君子的听闻。现在谨依据古井兄回乡时给我看的来信,逐条答复。非常知道这样做僭越逾分,但还是冒昧烦扰您,是仰仗大君子能够容纳直言尽意。写给槐川柱史论旱灾
屏伏草莽,不得预闻时事。以邑人加役之苦弗获已,仰达明公。明公查复旧额,出一邑于焚溺,毅然而无难色,知生之不为私请也。生与邑人拜赐城隍祠下,未敢以谢,知公之不以为私赐也。侧闻诸道路,宪旌所至,布德申威,奸蠹敛迹,权豪屏气,而恻恻旱荒,若恫瘝在躬。父老传颂,有来苏之望。而省符摧征,兑淮无蠲。且督本色一样米颗,万口嗷嗷,必就死亡。推之各县,惨切所同。是以敢僣白之。今岁旱魃为虐,比旧酷甚。自夏徂秋,豆粟皆空。疫疬乘之,十室而七畏避传染。医药不逮,至有阖室皆死者。且方数千里四顾彷徨,无所仰瞻。小民日夜枵腹,睨得赈恤。忽闻催征,心胆俱丧。然使鬻卖秤贷,银犹可输。若逼以纳米,计无从出。弱者必填沟壑,强者且取货于415416。其为隐忧,真可流涕!方今北方米价甚贱,若得折兑折淮,为利甚切。傥以奏报不及,则姑截嘉靖癸卯南京仓米,通留省下。令各县完粮里长,各行对运。兑淮之数不足者,令各县以预备仓谷补完。止令每石征银伍钱,转补南京。南京积米甚多,限亦可宽。又不获已,则如湖广事例,令灾重府县纳银,而官买于灾轻之地。惟明公留神裁之。至于安福过湖过江之银,常年一千二百余两。支用之余,例作本县存留。近年布政司请于龙洲公解,作南昌府师生军卫计,吉安一府已万两矣。夫各府皆有师生,皆有军卫,瘠此肥彼,情理岂宜?如蒙镜台查勘,断令今年旱灾,准留吉安及本县赈济,再不转解使司,亦敝府救荒之一助。417418419专启,不觉直率。悚仄悚仄!简周白川都宪公议日鬯,圣眷日隆,贞宪百辟,以定国是。宗社生灵长久治安,善类实交祝之。近读明公沟洫奏章,真千古治水要诀。水有所归,乃不为害,而可以备旱涝,可以限盗贼,可以御夷虏,大害销而众利兴矣。向与渭厓议,于《圣功图》中亦尝言之,特未及详耳。若得详示作用,区画条款,使与有志者熟思精筹之,嗣当奉报请正也。天若福我中原,得忧国爱民十数公参错中外,协力行之,北方可尽为沃壤,而南土可渐纾重赋,其万世允赖。纵未能亲见之,亦以俟取法者。何如何如?简王同野少参赵三尹告行,具简驰候。贵体闻已勿药靖共正直神介景福天机圣谟洋洋。犹信沙米之事,以使轺北上,遂迩动摇。非净峰公能受尽言,将复为猾胥骗局矣。今科派在迩,愿留神共惠。所论督赋条规,抑斋左辖亦许查议。特恐大拜在即,又成画饼。不若查复旧刻,可以旦夕充饥肠也。何如何如?水夫413征,一洗昔日种种病窠。除士夫至生员照例优免,每民粮壹石不过出银三分五六厘。永新行之,其利粲然。净峰、槐川、竹坡诸公皆洞烛矜允,行府核查如果。安福钱粮并无拖欠,准与413征。今查自丈量十余年以来,无升合不完,具勘申请矣。原野公处烦仁言之,利比照永新,论量413征,如柴薪皂隶事例,不立首名,募人雇役。雇役者造册在官,无得贻累万姓。百世之感也!永新、安福在山中,利于雇役,庐陵、吉水、万安、泰和在水次,利于差役。惟垂仁裁之。旱疫,余黎饥莩日甚。荒期尚远,为忧未已。古所谓肥肉在庖,饿莩在野。阶前万里,其何由尽闻之?简复久庵黄宗伯所示乡里衣冠经营谗构,而圣明询问,忌妒不答,反覆慨叹于世道之变,终以三自反而无怨尤,钦服钦服!谗说震惊,唐虞已有之,以明良相遇,出纳惟允,黜陟咸熙。故四他诛而十六相举。诗人所刺贝锦鬼蜮,皆国是靡定,举错颠倒,至于戎成饥成,憯憯日瘁。故无所归咎,欲投之豺虎,有比愤而恨之也。君子之自处,则戒慎恐惧,须臾勿离,大行不加,穷居不损,视琐琐谗谤如晓蚋夜蛙,乘时横肆,太(原作大)阳一升,敛迹吞声,正尔可悲悯耳。益自弛担山中,卜行窝于东阳石屋之胜。春暖秋清,时携童冠升衡山,寻石鼓、岳麓遗芳,间与双江、明水、南野、念庵聚讲华盖,入梅坡,徘徊武功,尽濯吝鄙,幽玩神明,乃知天壤之间无往非学,无往非乐。古人以禹颜同道,其验之矣。象山先生曰,“天下若无着实师友,不是恣情纵欲,便是各执己见”,意见之与情欲,清浊悬矣,而累于本体均也。良知之本体,譬诸目然,一尘入之,精明自眩。若以金屑玉屑入之,病与尘等。故情欲者尘之累也;意见者金屑玉屑之累也。非夫戒惧勿离、廓然大公顺应,则裁成辅相尚有所倚,于渊渊浩浩尚隔几层。何时杖履天台,奉领新得,以究归宿之所?真切真切。简程松溪司成
译我隐居草野,不能预先听闻时事。因为本县百姓加役的苦楚实在无法忍受,所以仰面向明公陈述。明公查核后恢复旧额,使一个县从焚烧与沉溺中得到解脱,果断行事而面不改色,可见我并不是为私人请求。我和本县百姓在城隍祠下叩拜您的恩赐,还不敢以言语道谢,因为知道您并不把这看作私人的赏赐。听道路上的人说,您的宪节所到之处,施布恩德、申明威严,奸邪和弊吏收敛踪迹,权贵豪强屏息;而您对旱荒忧心忡忡,仿佛痛苦就在自身。父老相互传颂,都盼望您使百姓获得新生。然而省里的公文催逼征收,兑淮也没有减免;还督促各地缴纳同样数量的本色米,千家万户都在哀号,必然走向死亡。推及各县,惨痛情形都相同。因此我才敢冒昧陈述。今年旱魃肆虐,比往年严重得多。从夏天到秋天,豆子和粟米全都没有了。疫病又乘机而来,十户中有七户害怕传染而躲避。医药来不及供应,甚至有全家都死去的。况且方圆数千里,四处彷徨,没有可以仰望依靠的地方。小民日夜空着肚子,只盼望得到赈济抚恤。忽然听说催逼征收,心胆都已丧失。然而如果只是逼迫他们卖掉东西、借贷银钱,银子还可以缴纳;若逼迫他们缴纳米粮,就无计可施了。弱者必然填尸沟壑,强者还会向415416夺取财物。这种潜在的祸患,实在令人流泪!如今北方米价很低,如果能够折纳银两、折兑淮粮,利益实在十分迫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如果认为上奏报告来不及,那么姑且截留嘉靖癸卯年南京仓的米粮,全部留在省中。命令各县负责完粮的里长,分别实行对运;兑淮数额不足的,命令各县用预备仓的粮食补足。只令每石征收银伍钱,再转补南京。南京积存的米很多,期限也可以放宽。如果实在不得已,就按照湖广的成例,令灾情严重的府县缴纳银两,而由官府在灾情较轻的地方购买粮食。唯愿明公留心裁断。至于安福经过湖、江所缴的银两,常年有一千二百多两,支用以后,按惯例作为本县存留。近年布政司请求龙洲公解送,作为南昌府师生和军卫的费用,吉安一府已经达到万两了。各府都有师生,也都有军卫,为什么要使这一方贫瘠、另一方肥厚?情理上难道合适吗?如果承蒙明公明察核勘,断定今年因旱灾准许留在吉安以及本县赈济,不再转解使司,也可以成为敝府救荒的一点帮助。417418419专此启陈,不觉直率冒犯。惶恐惶恐!写给周白川都宪 公正的议论日益畅达,圣上的眷顾日益隆厚,正直的百官因此确立国是。宗庙社稷和百姓能够长久安定,善类人士实在都共同祝愿。近来读到明公关于沟洫的奏章,真是千古治水的要诀。水有归宿,就不会造成灾害,反而可以防备旱灾和水涝,可以限制盗贼,可以抵御夷虏;大的祸害消除,众多利益就会兴起。以前我和渭厓讨论,在《圣功图》中也曾说过这些,只是没有来得及详细说明。如果能详细指示具体作用,规划条款,使有志之士共同深思、精心筹划,今后我当奉上意见,请您指正。上天如果要福佑我中原,使十几个忧国爱民的公卿分布内外、协力推行,那么北方完全可以成为肥沃的土地,南方也可以逐渐减轻沉重的赋税,后世万代一定会依赖这项功业。即使不能亲眼看见它实现,也可以把希望寄托在后来取法的人身上。您看怎么样?写给王同野少参 赵三尹将要启程,我特意写信寄去问候。听说您的身体已经不用服药,安宁而正直,神明保佑您享有大福;天机和圣人的谋略浩大无边。您仍然相信沙米之事,并让使者乘驿北上,于是事情几乎又要动摇。如果不是净峰公能够容纳直言,只怕又会成为狡猾吏胥设下的骗局。如今科派就在眼前,愿您留心共同施惠。所谈督促赋税的条规,抑斋左辖也答应查核商议。只是恐怕大拜之礼即将举行,事情又会成为画饼。不如查核恢复旧有刻额,这样早晚就可以充实百姓的饥肠。您看怎么样?水夫413征,可以把过去种种弊病一洗而空。除了士大夫直到生员按照成例优免以外,每个百姓缴纳一石粮食,不过出银三分五六厘。永新实行以后,利益十分明显。净峰、槐川、竹坡诸位公卿都洞察其情,怜悯而允准;行府核查,果然如此。安福的钱粮并没有拖欠,准许实行413征。如今查得自从丈量十多年以来,没有一升一合未完纳的,已经具文勘查申请了。烦请原野公替我向上陈说,利益可以比照永新,讨论实行413征,如同柴薪、皂隶的成例,不设首名,招募人来雇役。受雇者造册存于官府,不得再连累百姓。这是百世都会感激的事!永新、安福在山中,适合雇役;庐陵、吉水、万安、泰和靠近水路,适合差役。唯愿您垂察裁断。旱灾和疫病之下,剩余百姓日益饥饿死亡。荒年结束还早,我的忧虑没有停止。古人所说的厨房里有肥肉,野外却有饿死的人,正是这种情形。阶前虽近在咫尺,天下万里之事又怎么能够全部听到呢?写信回复久庵黄宗伯 您所示知的乡里士绅相互经营谗言、构陷他人,而圣明君主加以询问,嫉妒者不予回答;您反复为世道的变化慨叹,最终归结为三次自我反省而毫无怨尤,我十分钦佩。谗言使人震惊,唐虞时代就已经有了;只是因为明君贤臣相遇,政令出纳都合乎公允,升降任免都兴盛有序。所以四凶被诛,十六位贤相被举用。诗人所讥刺的贝锦和鬼蜮,都是因为国是没有确定,举措颠倒,终于导致战争和饥荒,使人一天天极其憔悴。因此没有可以归罪的人,甚至想把它投给豺狼猛虎,其中有因愤怒而怨恨它的意思。君子自处,应当戒慎恐惧,一刻也不能离开;功业盛大不能增加他的自得,处境困穷也不能损害他的操守,把琐碎的谗毁看作清晨的小飞虫、夜里的青蛙;它们趁时放肆,等太阳一升起,就会收敛踪迹、闭口无声,那样也就只是可悲可怜罢了。我近来更加放下担子住在山中,准备在东阳石屋的胜境营造一处行窝。春暖秋清时,常常带着童冠登衡山,寻访石鼓、岳麓的遗风;有时与双江、明水、南野、念庵聚集在华盖讲学,进入梅坡,徘徊于武功,彻底洗去吝啬鄙陋,幽静观玩而使精神明朗,这才知道天地之间无处不是学问,无处不是快乐。古人说禹和颜回同一道理,这件事已经验证了。象山先生说:“天下如果没有真实可靠的老师朋友,人不是放纵情欲,就是各自固执己见。”意见和情欲虽然清浊相差很远,但在同样受到本体牵累这一点上却相同。良知的本体,就像眼睛一样,一粒尘埃进去,精明的视力自然就会昏眩;如果把金屑、玉屑放进去,所造成的病与尘埃一样。因此,情欲是尘埃造成的牵累;意见则是金屑、玉屑造成的牵累。如果不能戒慎恐惧而一刻不离,做到廓然大公、顺应事物,那么裁成天地、辅相万物仍然有所依凭,距离深厚广大之境还隔着几层。什么时候能带着杖履到天台山去,承受并领会您新近的心得,以探究最终归宿所在呢?实在十分殷切,十分殷切。写给程松溪司成
长儿义北上,寄书仪令求教,竟不获遂。日徯421舟入广,可寻文明之约。春间闻已命驾,亟遣诸生祗迎于省城,得国学之命乃返。昔人以良会为难,验之犹信。令郎夭化,善类共悼!矧在世讲,倍百恒品。然顺受其正,便是行法俟命功课。广人望教,真如饥渴。然不得于广而得于太(原作大)学,是斯道之将溥也。古今人品初不相悬,善教者约其偏而融化之,则曰智曰艺,咸可以成人。不善教者就其偏而充拓之,则好仁好信犹不免于有蔽。濂溪易恶至中之旨,正是传得圣门文以礼乐一派丹诀。惟大兄自信自爱!弟往承乏时,有劝以讲学不便者,弟笑曰,平生所学,将以何为?若使舍所学以从人言,则吾党之士,尚可归而图之。明公作用,自有响应。然仕之孔殆,以得罪天子与怨及朋友并称。何以见教,快此瞻跂?弟近年升衡山,聚华盖,徘徊武功,入梅坡,以历古城,良朋四集,天机相触,亦不让观光境界也。简复王龙溪数时不获请教,恒切瞻跂。去秋厪武夷之命,束装以侔,竟未得遂。兹者匡庐之约,得无亦复似武夷乎?若果践之,更望确示。流光易迈,精义无穷。自分此生惟此一事,窃愿共图之。先师422423424案,须同集下手,庶几可成。不然终成画饼耳。如何如何?三月赴梅坡之期遂历古城寺以归。南野、前川诸同志大家砥砺,交有儆发。已订各邑递举一会。若得高明枉临之,尤望尤望!简复董生平甫惜阴之会,春秋举于复古。而四乡各间月举之。近复避暑于武功连山之间,而同志者又延于西山永和,盖一岁之中,家居者鲜。是以三收来札,竟未及答,宜吾子之督过之。若云有所择,则不谅素怀矣。良知真体,本自通乎昼夜。天行之健,川流之不舍,正是真指脉络。吾侪不能继续流贯,只是戒惧工课有窒有断。果能慎于独知,视无形而听无声,日用、人伦、庶物,三千三百,不敢以纵驰离之,即此便是自得,即此便是悟,别无一种机窍也。义方闲暇更嘱细研之。圣门之学,自迩自卑,只从爱亲敬兄通于神明,抽出齐明盛服,正是恂栗威仪之实际。古之人如舜、如文、如武王周公,便是孝弟通神明格式。若不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而另求微茫消息,是终望相轮而谈之,空负一生矣。有所未安,不靳详示。简复梅养粹所论吏事纷冗,人情爱憎一切应酬,种种皆足为累,粗疏夹杂,病痛多端。及至有觉,只是一番安排。非吾纯甫点检之切,安能如此!然于良知本体,尚未实体认出来。明德之良,原无粗疏,原无夹杂,原无安排,原自廓然大公,原自物来顺应。种种为累,皆是自私用智病症。知得病症,便是良知。医得病症,便是致良知。若知病症而不能服瞑眩以复本体,是自忌目之昏而不求复其明,岂有了手期耶?弛担山中,卜行窝于石屋之胜。春暖秋清,幽寻名山,升祝融,历石鼓、岳麓,徘徊武功,聚华盖、梅坡,良朋四集,天机相触,无往非学,无往非乐。古人以禹颜同道,其知之矣。简叶旗峰秋卿所示独坐小楼,终夜以思,具见新功。特以致良知为大上不朽之极功,而欲以治气为先,则于先师之训尚在所疑。夫横逆之忿隐忍而未能惩,货利声色之欲摇动而未能窒,皆习气之蔽也。然知忿知欲,便是良知;去忿与欲,便是致良知。今既曰治气,谁治之?既曰节性,谁其节之?能治能节,良知运行其中,故自始学至成德,更无先后,只有生熟耳。所谓坚壁清野,与敌对垒,亦未可谓已得。所止若广居正位,端拱清穆,果熟为敌,而果将熟胜?方是商室翼翼,四方之极。古之人裁成天地,辅相万物,皆自戒惧中和出来。中也者大公之体,也者顺应之用,皆良知之别名。非于天下事物上求所当止也。何时杖履天台,一商归宿?真切真切!简聪弟道契益受先师罔极之恩,得以不汩流俗,力追千古,虽升沉毁誉,殊形异状,而吾昭明真纯,有以自定。年来卜行窝于石屋之胜,春暖秋晴,升祝融,历石鼓、岳麓,徘徊武功,聚华盖,入梅坡,良朋四集,天机相触,无往非学,无往非乐,皆先师陶冶力也。芹曝之诚,愿弟日脱凡近,以跻高明,以流俗为必不可入,以圣哲为必可师,戒慎恐惧,须臾勿离,中和位育在于掌握,其先公于昭之灵实宠嘉之。凡在同门,欣欣有庆矣!简徐少湖少宰
译长儿义要北上,托他带信并送上礼物,请求您的教诲,最终却没有能够实现。每天盼望421舟驶入广东,或许可以实现相访的约定。春天听说您已经准备出发,我急忙派诸生到省城恭敬迎接;直到得到国学任命才返回。古人认为良好的会合难得,验证起来果然如此。令郎夭亡,善类共同哀悼,何况您是世交中的长辈,悲痛更超过常情百倍。然而能够顺受正命,正是履行道义、等待天命的功课。广东人盼望得到您的教诲,真如饥似渴;但如果不能在广东得到,而在太学得到,这正说明圣道将要广泛传播。古今人的品性起初并没有多大差别,善于教化的人约束他的偏处并使之融化,那么无论智慧还是技艺,都可以使人成材;不善于教化的人顺着他的偏处加以扩张,那么即使喜好仁爱、喜好诚信,也仍不免有所蔽塞。濂溪所说把厌恶改变到中正的宗旨,正是传承圣门中以文章、礼乐为一派的秘诀。愿大兄自信自爱!弟弟前往任职时,有人劝我说讲学不方便,我笑着说:我平生所学,究竟将用来做什么?如果让我舍弃自己的学问而听从别人的话,那么我们这一派的士人,尚且可以回去再作打算。明公的作为,自然会得到响应。然而做官的危险极大,因为获罪于天子和怨恨及于朋友,常常被并列说起。您有什么教诲,请快些让我仰望等待。弟弟近年登衡山,聚集于华盖,徘徊在武功,进入梅坡,又游历古城;良朋四方会集,彼此触发天机,这也不比观光游览的境界逊色。写信回复王龙溪 有一段时间没能请教您,一直十分切望仰望。去年秋天承蒙武夷之行的邀请,我收拾行装准备同行,最终却没有实现。这次匡庐之约,难道也会像武夷之行一样吗?如果果真能够履行,希望您再确切告知。时光容易流逝,精微的义理却无穷无尽。我料想自己这一生只有这一件事,私下希望与您共同谋划。先师422423424的事情,必须等大家一同聚集后才着手,或许可以成功;否则最终只会成为画饼。怎么样?三月赴梅坡的约定已经实现,我经过古城寺后返回。南野、前川等各位同志彼此砥砺,互相都有警醒和启发。已经约定各县轮流举行一次会讲。如果能蒙您这位高明者屈驾前来,更加盼望,更加盼望!写信回复董生平甫 珍惜光阴的会讲,春秋两季在复古书院举行;四乡则每隔一个月各自举行。近来又到武功连山之间避暑,而同志们又邀请我到西山永和,所以一年之中在家居住的时间很少。正因为这样,三次收到您的来信,竟然来不及答复,难怪您要责怪我。如果说我有所选择,那就是没有体谅我平素的心愿。良知的真实本体,本来贯通昼夜。天道运行刚健不息,江河流动不止,这正是真正指示的脉络。我们不能使它连续流贯,只是戒慎恐惧的功夫有阻塞、有中断。如果真能在独自知觉之处谨慎,做到看无形之物、听无声之声,在日常生活、人伦关系和万事万物之间,对三千三百种礼仪都不敢放纵驰骋、使它离开本体,那么这就是自得,这就是觉悟,此外没有另一种机关窍门。义方有空闲时,请再仔细研究它。圣门的学问从身边和卑近处开始,只从爱亲敬兄而通达神明;整理衣冠、端正明洁的仪态,正是恭敬战栗之威仪的实际。古人如舜、文王、武王、周公,就是孝悌通达神明的格式。如果不肯在无人看见处戒慎,在无人听见处恐惧,却另求隐约渺茫的消息,最终就会像望着车轮谈论车轮,白白辜负一生。有不安之处,不要吝惜详细告诉我。写信回复梅养粹 您所谈官府事务纷繁、人情中的爱憎以及一切应酬,种种都足以成为牵累;粗疏夹杂,病痛多种多样。等到有所觉察时,却只是在做一番安排。若不是吾纯甫检查得如此切实,怎么能够这样呢?然而对于良知的本体,仍然没有真正体认出来。明德的良知,本来没有粗疏,本来没有夹杂,本来没有安排,本来就是廓然大公,本来就是随着事物到来而顺应。种种牵累,都是自私和运用机巧所造成的病症。知道病症,就是良知;医治病症,就是致良知。如果知道病症,却不能服用使人眩晕的药来恢复本体,就像自己忌讳眼睛昏暗而不求恢复光明,哪里会有完成功夫的期限呢?放下担子住在山中,准备在石屋胜境营造一处行窝。春暖秋清时,幽静地寻访名山,登上祝融峰,经过石鼓、岳麓,徘徊武功,聚集在华盖、梅坡;良朋四方会集,彼此触发天机,无处不是学问,无处不是快乐。古人认为禹和颜回同一道理,他们已经明白这一点了。写给叶旗峰秋卿 您所示知的独坐小楼、整夜思考的情况,完全看得出新的功夫。只是您把致良知看作最高、最上、永垂不朽的极致功夫,却想把治理血气放在前面,这一点对先师的教诲仍有疑问。对蛮横逆境产生的愤怒,隐忍而不能惩治;对财货、利益、声色的欲望,动摇而不能遏制,这些都是习气的遮蔽。然而知道愤怒、知道欲望,就是良知;去除愤怒和欲望,就是致良知。如今既然说要治气,那么由谁来治它?既然说要节制性情,那么由谁来节制它?能够治理、能够节制,是良知运行在其中。所以从开始学习到成就德性,并没有先后次序,只有生疏和纯熟的差别。所谓坚壁清野、同敌人对垒,也还不能说已经获得了道。所停留的境界如果只是广居正位、端坐而安静肃穆,那么果真是已经成熟到可以与敌为对手了吗?果真将要成熟到能够战胜敌人了吗?只有这样,才是商室翼翼敬慎、成为四方准则的境界。古人裁成天地、辅相万物,都是从戒慎恐惧和中和中产生的。所谓中,是大公的本体;所谓和,是顺应的作用;二者都是良知的别名,并不是到天下万事万物上去寻找一个应当停留的地方。什么时候能带着杖履到天台山去,共同讨论最终归宿呢?实在十分殷切,十分殷切!写给聪弟道契 我更加承受先师无边无际的恩德,因此能够不被流俗淹没,努力追随千古圣贤;即使遭遇升沉、毁誉以及各种不同的形态,我光明昭著而真实纯正的本心,也能够自行确定。近年来我在石屋胜境营造行窝,春暖秋晴时登祝融峰,经过石鼓、岳麓,徘徊武功,聚集华盖,进入梅坡;良朋四方会集,彼此触发天机,无处不是学问,无处不是快乐,这些全都是先师陶冶造就的力量。我的微薄诚意,希望弟弟每天脱离凡俗浅近,登上高明境界;把流俗看作绝不可进入的地方,把圣贤看作一定可以师法的人;戒慎恐惧,一刻也不要离开,使中和、位育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样,先公在昭明之境的神灵也一定会对此感到欣慰。凡是同门之人,都值得共同庆贺了!写给徐少湖少宰
使君入司冰衡,而松溪教南雍,一时登擢,天下想望风采,敬为朝家得人贺。直举而枉错,则特立者吐气,而中材洗虑以向道,是驱天下而之善也。昔之评奕者谓,奕子皆在秤中,得力者当路则胜,不得力者只以塞路则败。故曰不借才异代,其知之矣。常观汉武之纪,好尚日异,而种种无不如意。儒术则有伏董,文高速则有枚马,武功则有卫霍,刑名则有张赵,筭算、通远则有博望,治农则有都尉,托孤则有大将军。天下广矣,惟上所以风之耳。故上好正直,则正直进;好廉洁,则廉洁进;好恬退,则恬退进矣。愿扩素学以赞国是。北原公方厉精以对圣主之知,能受善言,其良机已乎?敝地去岁大旱,民不勘命。赖群公协力赈救之,幸有更生之望。而今秋又荒,若不沐优恩,如旧岁折兑之例,则沟壑萑苻,有不胜隐忧者!谨为先忧告之。简冬卿尹湖山任之鸣鹤之和,以縻好爵,此天机自应,非可以人力增损。子细点检,只在庸言庸德上著脚。吾辈病症,岂是脱却言行?尚是有众寡,有小大,毕竟于慥慥处隔了几层。故入悦仁义,出悦纷华,虽与慥慥有间,然一毫未净,终是障碍。古之人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权度轻重,斩钉截铁,方是真縻好爵手段。答夏卿谢高泉名东山仆尝为友人书慎独二字,投笔而叹曰:从心从真便是慎矣,即此是本体,即此是工夫。故除却自欺更无病,除却慎独更无学。高明所谓“慎之为义,从心从真,君子慎独,顺其真心,不戕其本体而已”,旨哉,其言之也!其曰慎思慎言慎行,敬慎威仪,已涉分析,而又及于九经三重,则是尚有周罗意思在。何如何如?弛担山中,得与诸同志缉理旧学,于升沉毁誉,若春卉夏禽,过耳目而不留也。独于海内豪杰,思欲共进此道,直究归宿,殊切怀跂!简程松溪司成寅甫归,备承教音。赞扬公道,公道不坠地矣。清田编审,自是婴冠之救。劬劳宣骄,古之时则然。故弟于群谤积毁,直若弗闻也者,而待之亦默合尊训。若贻害于友,以泄众忿,则似未可安枕而谈之者。大兄视弟往来简札,曾有一言之及于毁谤者乎?吾辈学问,如穿衣吃饭,自求温饱。当时初见先师答友人诗,“侭把毁誉供一笑,由来饥饱更谁知”之句,于今岂可忘之?近同志聚讲,谓吾辈行事当论是非,不当论利害。弟答之曰:天下真是非,便是天下真利害。即如郑丙陈贾,终为狐427。伊川晦庵,何损麟凤?善利舜蹠,决于一念。安可岐而二之?故不怨不尤,下学上达,圣人与天地合德。过化存神,更无两个途辙。何如何如?巾石协恭,多士风动。虽桑间奏清庙,为俚耳所哂,然舍是更无敲金击石处。天祚斯文,会有昌大。纵不能为夷夔于虞廷,犹可以俟诸百世。若以毁誉为前却,是吾腹饥饱系诸多口,将何以谐之乎!简詹427峰中丞渭厓公上《圣功图》,言及沟洫之利可以备旱,可以蓄潦,可以限猾寇,可以遏骄虏。昨白川公上疏,以沟洫为神禹治水之本,而曰无不治之水,无不治之田,尤为精确。今庙堂重其议,未易举行。愚意先择十余人任十邑,广谋尤断,付以沟洫之责,令民出力而官给工食,期以三年,课其殿最。若果有成,推而广之。人见其利,相率从之矣。春秋战国,独齐鲁宋卫各以富强争雄长,计其财力十倍,山东河南咸足以自办,何啻江南斗粟?其盛衰之迹,昭然可覆。简费钟石宗伯圣眷日隆,群望咸协,天下相望风采,以弼国是,以光家范。古之大臣初无他技,只是休休有容,举彦圣有技,翕受而敷施之。若耳目手足,咸以济一体之用。其在唐宋,则王魏谏诤、英卫武功,皆房杜相业。而永叔四厅,便是魏公文章。以明公荐扬善类,廓无城府,直行素志,不眩浮言,往在泾野,至以身下之,而石江身后尤劳表暴,昭昭古大臣之风!顾愧迂戆,罔谐428429。至尘汲引,有累鉴衡。然愿公不以益一人为惩,而以万方黎献未达为虑,吐哺握发,日砺初志,建宗社生灵长久之策,以永昭汗简。草茅遗才,岂能尽用?特时拔一二。以鼓舞风声,使中才犹有所向,不至自坏晚节,亦君相砺钝也。若独行其道,与民由之。贫贱威武,举以自得,又安以用舍为加损?复张西磐太宰白鹭乘便驰候,少展怀德之诚。春首会寿双江兄,备览翰札,聆乡行倍切,钦服!天留灵光,奠我宗社。430懦熟思立,娟忌思容。不大声色于士气如长城愿言431摄,以对天下之祝。教言下颁,眷然以汗简期许。同志传观,罔不振迅。近出游匡庐,凝神元公及考亭象山之绪,思与二三子服膺弗失,以无负此生。简王石冈司马
译使君入朝掌管冰衡,松溪到南雍主持教务,二位同时得到升擢,天下都仰望二位的风采,我恭敬地为朝廷得到人才而祝贺。正直的人被举用,邪曲的人被置换,那么特立独行者可以吐气扬眉,中等资质的人也会洗心革面而向往大道,这是驱使天下人走向善道。过去评论棋局的人说,棋子都在棋盘中,得力的棋子处于要道就能取胜,不得力的棋子只会堵塞道路就会失败。所以说,不必到后代另借人才,古人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常看汉武帝时期,君主的爱好日益不同,而各种人才无不称心如意:儒术方面有伏生、董仲舒,文章方面有枚乘、司马相如,武功方面有卫青、霍去病,刑名方面有张汤、赵禹,计算和通达远方方面有博望侯,治理农业方面有农都尉,托付孤儿方面有大将军。天下广大,关键只在君上用什么来引导它。所以君上喜好正直,正直的人就会进用;喜好廉洁,廉洁的人就会进用;喜好淡泊退让,淡泊退让的人就会进用。愿您扩充平素所学,来辅佐国是。北原公正振作精神,以回应圣主的知遇,又能接受善言,这良好的时机已经到来了吗?敝地去年大旱,百姓几乎无法活命。幸赖诸公协力赈救,才有重新生存的希望;而今年秋天又遭荒歉,如果不能承受优厚的恩典,按照去年折兑的成例办理,那么百姓将填沟壑、成为盗贼,其中有不能不忧虑的地方!谨以这些情况替百姓先行忧虑,向您报告。写给冬卿尹湖山任之 鸣鹤发出和声,以求保持美好爵禄;这是天机自然相应的事情,不是人力能够增减的。仔细检查自己,只在平常的言语和平常的德行上用功。我们这些人的病症,难道只是脱离了言语和行为吗?其实仍然有多有少、有大有小,终究同笃实诚敬之处隔了几层。因此,进入内心便喜悦仁义,走出外界便喜悦纷华,虽然同笃实诚敬已有差别,但只要有一丝没有净除,终究就是障碍。古人说:他凭借他的财富,我凭借我的仁德;他凭借他的爵位,我凭借我的义。权衡轻重,斩钉截铁,这才是真正保持美好爵禄的方法。答夏卿谢高泉名东山 我曾经替朋友写“慎独”二字,放下笔叹息说:从“心”从“真”,就是慎;这就是本体,这就是功夫。所以除掉自欺便没有别的病,除掉慎独便没有别的学问。高明所说“慎的意义,是从心从真;君子慎独,就是顺从真实的本心,不伤害自己的本体而已”,这话说得实在深刻!至于您又说慎思、慎言、慎行,恭敬谨慎威仪,已经涉及分析;再谈到九经、三重,就还带有周密安排的意思。您看怎么样?我放下担子住在山中,得以和各位同志整理旧学;对于升沉毁誉,就像春天的花草、夏天的禽鸟一样,经过耳目而不留下痕迹。只是对于天下的豪杰,我还想着共同推进这门学问,直达最终归宿,实在十分殷切地盼望相会!写给程松溪司成 寅甫回来后,我详细承受了您的教诲。您赞扬公道,公道就不会坠落在地了。清查田地、编审赋役,本来就是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的办法。勤劳而宣扬骄矜,古时候就是这样。因此弟弟对于众人的诽谤和积毁,直像没有听见一样;这样对待它,也默默符合尊兄的教训。可是如果因此给朋友带来祸害,以发泄众人的愤怒,那么似乎就不能安稳地置之不理了。大兄看看弟弟往来的书信,曾经有一句提到毁谤吗?我们的学问,就像穿衣吃饭一样,只是自己求得温饱。当初刚见到先师回答朋友的诗,其中有“任凭毁誉供人一笑,向来饥饱又有谁知”的句子,到了今天难道可以忘掉吗?近来同志聚集讲学,说我们做事应当论是非,不应当论利害。弟弟回答说:天下真正的是非,就是天下真正的利害。就像郑丙、陈贾,最终成为狐427;伊川、晦庵,哪里会损害麟凤?善与利、舜与跖,决定于一念之间。怎么可以分成两件事来看呢?所以不怨天、不尤人,从下学而上达,圣人便与天地合德;所到之处感化百姓、存养精神,再没有两条不同的道路。您看怎么样?巾石协力恭敬,多士为之风动。即使在桑间奏出清庙之乐,被粗俗的耳朵讥笑,除此之外也没有能够敲金击石、振兴文教的地方。上天保佑这门学问,将来一定会昌盛广大。即使不能在虞廷成为夷、夔那样的贤臣,至少还可以留待百世之后。如果把毁誉当作前进或退缩的依据,那么我的饥饱就要系在众人的嘴上,怎么能够使它协调呢?写给詹427峰中丞 渭厓公上呈《圣功图》,说沟洫的利益可以防备旱灾,可以蓄积雨水,可以限制奸猾盗寇,可以阻遏骄横的夷虏。昨天白川公上疏,把沟洫说成大禹治水的根本,又说没有不能治理的水,没有不能治理的田,尤其精确。如今朝廷重视这个议论,但不容易立即施行。我的意思是先选择十几个人,分别负责十个县,广泛谋划而果断实行,把沟洫的责任交给他们;令百姓出力,而官府供应工钱和粮食,以三年为期限,考核其成绩优劣。如果果真取得成效,再推行扩大。百姓看见利益,自然会相继跟从。春秋战国时期,只有齐、鲁、宋、卫各自凭借富强争夺雄长;计算它们的财力,足有十倍之差,山东、河南完全足以自行办理水利,哪里只是江南一斗米的事情?它们盛衰的踪迹,明白得可以反复考察。写给费钟石宗伯 圣上的眷顾日益隆厚,众人的期望都一致,天下仰望您的风采,希望您辅弼国是,光大士大夫的家风。古代大臣本来没有别的技巧,只是宽厚有容,举荐贤能有才的人,把他们全部接纳并施用,好像耳目手足一样,共同完成一个整体的功用。唐宋时期,王安石、魏征的谏诤,英布、卫青的武功,都是房玄龄、杜如晦相业的成果;欧阳修在四厅所作的文章,也就是魏公的文章。明公荐举宣扬善类,胸襟开阔而没有城府,直接实行平素的志向,不被浮言迷惑;从前在泾野时,甚至屈身礼下,石江去世以后又特别劳心为他表彰,这确实是古代大臣的风范!只是惭愧自己迂拙刚直,不能协调428429。如今还要蒙受您的提拔引荐,恐怕会有损于鉴衡人才。然而希望公不要因为增加任用一个人而受到惩罚,而应当把天下万方百姓和贤才尚未通达的情况作为忧虑;像周公那样吐哺握发,每天砥砺最初的志向,建立使宗庙社稷和百姓长久安定的策略,以便永远昭著于史册。草野中遗留下的人才,哪里能够全部任用?只须时时选拔一两个,以鼓舞风气,使中等才质的人还有所趋向,不至于自行败坏晚节,这也是君主和宰相磨砺人才、使钝器变利器的方法。即使独自实行自己的道,百姓也会跟随它;贫贱、威武都能使自己获得满足,又怎么会因被任用或弃置而有所增加或减少呢?回复张西磐太宰 白鹭趁着便利赶来问候,略微表达我感念您的诚意。春初与双江兄相会,详细读到您的书信,听到您在乡里的德行,敬佩之情更加深切。上天留下灵光,安定我们的宗庙社稷。430懦熟思立,娟忌思容。不要在士气上大张声色,使它像长城一样坚固;愿言431摄,以回应天下人的祝愿。您的教诲传布下来,我感到惭愧而受到激励,以史册相期许。同道之人相互传阅,没有不振作迅进的。近来出游匡庐,凝神体会元公、考亭、象山的学术源流,想和二三位朋友牢牢记住、贯彻不失,以免辜负这一生。写给王石冈司马
屏伏邱壑,久稽驰候。近上虔州寻阳明先师旧游,温郁孤、通天之盟,于秋崖中丞席上得睹邸报。风波汹涌,群公星散。而帝心简咨,荐柄国枢。众望胥归,屹然任天下之重。昔人以文正、莱公、乖厓二三公自称,榜中得人。草莽虽病,敢自外于为盛之庆乎?今边鄙稍靖,戎虏未惩。议论若详,宫府未协。臧否日核,债师犹存。非明公秉血诚、协群策,洗濯宿蠹,以求未乱未危之规画,则焦头论功,毕竟出曲突上矣。以某之戆,举其所知,则显绩如阳明公,夺爵削袭,举祭葬而靳之;历试如双江子,弃其功而深求其罪,使忠义夺气,娼妒充塞,于国体士风关系不细。举而反之,风采自新。公其得无意乎?某怀此久矣,莫可告语。以大兄忠义素定,尚友千古,是以僣布腹心,惟秉义裁之!简刘狮泉君亮匡庐往返,寝食共之,受教凡两越月,感服感服!归来暑与旱并,疾疢日作,迄今犹未愈,遂稽驰谢。所示在家非不学,回头不似在山时,诚然诚然。至云“商量家事,矛盾则有我,合同则留情,自是对景增减,又安能与千圣同堂、天地并位!即此鞭车,便是警牛”,拜赐多矣!若以货色名利比诸雾霭魑魅,则有所未稳。形色天性,初非嗜欲。惟圣践形,只是大公顺应之,无往非日月,无往非郊野鸾凤。若一有增减,则妻子家事犹为雾霭魑魅。心体之损益,其能免乎?凡人与圣人,对景一也。无增减是本体,有增减是病症。今日亦无别法去病症以复本体而已矣。昨语莲坪子此行如熔金,熔一番又精一番。古人所以望道未见、欲从未(原作末)由,正为实见得,与博闻亿中袭取殊科。世人眼浅,欲速见小,烧茅作低银,取快一时。运用于九畴,七返火候,缩手不敢承当,正为少千载志,不肯买纯阳真丹耳。吾兄立千载志决,往敢不策杖以从!复濮致昭冬卿所示诸作,具见留意于学。中间侭有精当处,但间有出入,不免自思索中来。须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直从天命之性,精明真纯,自本自根,无须臾忨愒,则人伦以察,庶物以明,凡千圣六经之蕴,粲然如指诸掌。由是写出胸中所蕴,不费推测,不藉穷索,方是修辞立诚之学。近来深信瑟僴之学,真是武公接续圣门正脉工夫。即此是主宰,即此是照管,即此是流行,即此是片段。须臾有息,便非良知本体。更祝勉之!简双江聂司马九华出游,以岁尽始归。归而领教札下及,备见整暇之风,于谋王断国、折冲御虏,绰绰有余裕矣。草茅病夫,得以登陟岩壑,咏歌渔樵,作太(原作大)平麋鹿,秋毫皆明良赐也!不知宵旰图治,如虏在目前否?大小臣工,洗心一德,以雪多垒之耻否?宫中府中,血脉相贯彻否?主戎授阃,以匈奴未灭无以家为否?士卒畏威怀德,可与同水火否?忠信长策,可以采纳无疑沮否?拊循疮瘠,温如挟纩否?愿与少湖、松溪诸君子积诚图之。简日门胡翰林长儿义北归,获读教音,兼贻寿图,具感不忘久要之谊!老景侵寻,齿发日疏,方图寡遽氏之过、求武公之抑而未之逮也。冲玄大会,砭箴日切。武功避暑,尘坌日消。今夏讷溪司谏久聚复古,洗旧习以探天机,真觉执玉捧盈、有不敢放过脉络。庸德庸言,自迩自卑,真无容歇脚处。故富贵贫贱、夷狄患难,境界虽异,自得则一。无由缩地面谈,有怀耿耿。京师豪杰之聚,翰苑储养之豫,及时精进,以升光大,赞皇猷,匡国是,培士气,以翼宗社生灵长久之计,无为流俗所溷,此诸君子素蕴,亦知己芹曝432也。简梦坡敖翰学良知一脉,自先师发之,明德明命,远有端绪。古之人昧爽丕显,顾諟明命,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正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源流。故不迩不殖,亦临亦保,三千三百,裁成辅相,举天地万物尽在吾发育峻极中。所谓“无声无臭独知时,此是乾坤万有基”,又曰“不离日月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真是下学上达宗旨。谨厚者安小成,行不能著,习不能察,而委天道于难闻;颖爽者骛虚远,高不自卑,远不自迩,而玩人伦庶物于不屑。虽清浊参差,其为道术裂,均也。年来踏雪九华,避暑武功,与诸同志切身洗涮,觉得从前浮泛,尚在世情上支撑,终于学脉不相凝。方夙夜怨艾而未之逮也。高明日懋进修,以倡善类,俾皇极日建,士气日昌,以收中和位育之实效。斯文其预赖之。简峻谷赵总戎
译我隐居山林,许久没有前来问候。近来上虔州寻找阳明先师旧日游踪,在秋崖中丞的席上,又温习郁孤、通天之盟,得以看到京城邸报。政局风波汹涌,群公纷纷离散;然而皇帝亲自简拔咨询,举荐您执掌国家枢要。众望都归于您,您巍然承担天下的重任。古人曾以文正、莱公、乖厓二三位公卿自比,榜中得到人才。草野之人虽有病,难道敢置身于庆贺盛事之外吗?如今边境略微安定,但戎虏尚未受到惩治;议论似乎很详细,宫府之间却还没有协调;对官员的褒贬日益考核,债师的祸患仍然存在。如果不是明公秉持赤诚,协调群臣策略,洗涤长期积存的弊病,以寻求未乱未危的规划,那么等到事情危急时才讨论功劳,终究会落在从烟囱旁边开门的建议之后。以我愚直的见闻来说,显著的功绩如阳明公,却被夺爵削袭,连祭祀和安葬也被吝惜;屡经考验如双江子,却抛弃他的功劳而深究其罪,使忠义之士丧失气节,嫉妒充塞朝廷,这对国体和士风关系极大。反过来改变这种情形,风采自然会焕然一新。公难道没有这个意思吗?我怀有此意已经很久,却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因为大兄素来忠义坚定,又以千古贤人为朋友,所以冒昧把内心的话告诉您,唯愿您秉持大义裁断!写给刘狮泉君亮 往返匡庐期间,和您共同起居饮食,承受您的教诲总共两个月,感激佩服,感激佩服!回来以后暑热与旱灾一起到来,疾病不断发生,到现在还没有痊愈,因此耽搁了前来致谢。您所示知的在家并不是没有学习,但回头看,确实不像在山中时那样,这话完全正确。至于您说“商量家事,有矛盾由我承担,有共同之处便留些情面,这本来只是随着所面对的情景而有增有减,又怎么能和千圣同堂、与天地并列呢?正应当用鞭子赶车,这就是警醒牛马”,我拜受的教益太多了!如果把财货、女色、名声、利益比作雾气和魑魅,那么其中还有不妥。形体和外在色相本来就是天性,并不是嗜欲;只有圣人践履形体,始终是大公而顺应,无处不是日月,无处不是郊野的鸾凤。如果一旦有所增减,那么妻子和家事仍然会成为雾气魑魅;心体的损益难道能够避免吗?凡人与圣人,面对事物时本来是一样的。没有增减是本体,有增减就是病症。今天也没有别的方法,不过是去除病症、恢复本体罢了。昨天我对莲坪子说,这次行程就像熔炼金属,熔炼一番便精纯一番。古人之所以感叹仰望大道而未能见到,想要跟随却没有道路,正是因为真正的体见与博闻强记、偶然猜中、袭取知识是不同的。世人的眼光浅薄,想要很快见到一点小利,就像烧茅草炼成低劣的银子,只求一时痛快。把它运用到九畴之中,经历七返火候,却缩手不敢承担,正是因为缺少千载的志向,不肯购买纯阳真丹。兄长既然立定千载之志,我哪里敢不扶杖跟随!回复濮致昭冬卿 您所示知的各篇作品,都看得出您留心于学问。其中有许多精当之处,但间或有所出入,不免是从自己的思索中产生的。必须在无人看见处戒慎、无人听见处恐惧,直接从天命之性出发,使精明真实而纯正,自有本根,不要有一刻懈怠,那么人伦便会明察,万物便会明白;凡千圣和六经的蕴含,都会清楚得如同指在掌中。由此写出胸中所蕴含的东西,不费推测,不凭借穷究搜索,这才是修饰文辞而树立诚意的学问。近来我深信瑟僴之学,确实是武公接续圣门正脉的功夫。这里就是主宰,这里就是照管,这里就是流行,这里就是具体片段。一刻之间有所停息,便不是良知的本体。再勉励您!写给双江聂司马 游历九华山,到年终才回来。回来后收到您的教诲书信,充分看出您从容整暇的风度;在谋划国政、决断国家大事、折冲抵御夷虏方面,绰绰有余。草野中的病夫能够登临山岩沟壑,歌咏渔夫樵夫,成为太平时代的麋鹿,一点一滴全都是贤明君主和贤臣的恩赐!不知道您是否日夜谋划治理国家,把敌虏看作就在眼前?大小臣工是否洗心革面、同心同德,以洗雪许多壁垒失守的耻辱?宫中和府中是否血脉贯通?主持军事、受命镇守一方的人,是否怀着匈奴未灭、无以为家的志向?士卒是否敬畏威严而感怀恩德,可以和他们同甘共苦?忠信的长远策略,是否能够毫无疑惑和阻碍地采纳?抚慰疮痍困瘠的百姓,是否温暖得如同给他们夹上绵絮?愿与少湖、松溪诸位君子共同积累诚意来谋划这些事情。写给日门胡翰林 长儿义北归,我得以读到您的教诲书信,又收到您赠送的寿图,充分感念而不会忘记长久交往的情谊!年老的景况逐渐逼近,牙齿和头发日益稀疏;正打算纠正寡遽氏的过失,寻求武公自我抑制的方法,却还没有做到。冲玄大会的砭刺规戒一天比一天切实。到武功避暑,尘垢一天比一天消退。今年夏天讷溪司谏长久聚集在复古书院,洗除旧习而探求天机,真觉得像手捧玉器、捧着满盈之物那样,不敢放过一丝脉络。平常的德行和平常的言语,从身边和卑近处做起,确实没有可以停脚休息的地方。所以富贵贫贱、夷狄患难,处境虽然不同,能够自得却是一样的。没有办法缩地当面交谈,心中一直怀念。京城豪杰的聚集,翰苑人才的储养,希望及时精进,提升光明宏大的境界,赞助皇帝的谋略,匡正国是,培养士气,辅助宗庙社稷和百姓长久安定的计划,不要被流俗混杂;这些正是诸君平素所积蓄的学问,我也知道这是自己的微薄诚意。写给梦坡敖翰学 良知这一脉学问,自从先师发明阐述以后,明德、明命的道理,远古以来就有端绪。古人天未明便大为显明,回顾并敬畏天命,小心翼翼地昭明事奉上帝,这正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源流。所以不亲近私欲、不增长私欲,时刻临在而保守本心;三千三百种礼仪,以及裁成天地、辅相万物的功夫,全都处在我使万物发育、达到崇高境界之中。所谓“在无声无臭之时独自知觉,这就是天地万有的根基”,又说“不离开日月常行之内,直达先天未曾画定之前”,确实是从下学上达的宗旨。谨厚的人安于小小成就,行为不能显著,学习不能察明,便把天道推托为难以听闻;聪颖爽利的人驰骛于虚无高远,自身不能从卑近处做起,不能从眼前处做起,便轻视人伦万物。虽然清浊有别,但他们使道术分裂,都是一样的。近年来我踏雪游九华,赴武功避暑,和诸位同志切实洗涤磨炼,才觉得从前的浮泛,仍然是在世俗人情上支撑,终于不能使学问的脉络凝聚。如今正日夜悔恨,却还没有赶上。愿高明您每天勤勉进修,以倡导善类,使皇极日益建立,士气日益昌盛,收获中和位育的实际成效。这门学问将预先依赖于您。写给峻谷赵总戎
侧闻简咨将略,授以分阃,展布素蕴,为圣主干城腹心,于以鼓振忠义,镇聋横骄,俾文事武备不空言。私与念庵诸同志庆之。薄伐玁狁,万邦为宪。濯征徐国,王猷允塞。隆古中兴事业,具在方策。唐宋以来,往往以气质掩学术。惟汾阳老子德器弘深,默与道合。摧抑不悯,谤讪不眩,纳怀恩、朝恩辈于长空大海中。故功高不疑,位极不嫉。其余临淮武穆,圭角客气,犹有余憾。大兄读书万卷,尚友千古,历试达观。珍重珍重!年来聚冲玄,升九华,避暑武功,赖同志砭箴,日就平实缜密,觉得从前浮泛,尚在世情上支撑。纵勤点检,不免下崖补漏。须是顾諟明命,洗涮洁净,庸德庸言,兢兢不敢放过,始得修德凝道脉络。何如何如?简屠竹墟中丞侧闻简咨徂征,奠我南土,江汉常武,式颂中兴。善类实胥祝之。益向告净峰公,以负固之苗,虞廷已然得其地不可居,得其人不可使,将焉用之?迩者有司不戢其下,轻起衅端,劳师费财,数省骚然。圣天子为天地神人之主,固将俾草木鱼鳖咸若允殖,岂宜与匹夫为仇,逞一朝之忿,不能释耶?伯益班师既已,后时充国屯田,可以改图,俾民奠其生,苗安其所。净峰公以事已大举,未能中变也。明公方膺初命,正咸与维新之机,谨以芹曝为献。吾友曾宪伯才汉、王州守宗尹,皆同志可与共事者。开诚布公,集众广忠,非公其谁任之?卷之七 答问贡院聚讲语少湖使君集诸同志率诸生聚贡院,以讲希圣之功。东廓子曰:兹会也,其吾邦风草之机乎?学之不讲,久矣。后世讲来讲去,往往自习染之后言之。环视病症,与正学许多妨碍。故退然以圣人为不可学,而不察良知本体原与尧舜无异。迩来习闻良知之说矣,复以意见测度自谓与圣人同体,故遂以任意为率性,而不察许多病症见与尧舜不同。斯二者其害道均也。孟子千辛万苦争个性善,正是直指本体,使学者安身立命,自成自道,更无宽解躲避之处。中间种种过恶,皆是自欺自画,原不是性中带来。其在医家,真所谓顶门一针矣!夫目之分皂白,心之别是非,其精明一也。离娄之明,非有加于目也,能不失其本明而已矣。尧舜者,性中之离娄也。万古此天地,则万古此目。万古此目,则万古此明。故尧舜皆可为,文王皆可师,真是无可疑者。然人人不能皆尧舜与文,何也?病障之也。目之明也,或为风邪,或为炎火,而障翳乘之,非勇加医治,则无以拨蒙而复明。故曰“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指实证也。苟当障翳之目病苦侵寻,而遂以离娄为不可希,不几于诬本体者乎?不察目之有障,而辄谓与离娄同体,恐亦非实际学力。善学者须反观内照,直求本体。果无所障,则亦临亦保,亦式亦入,方是兢兢业业、纯亦不已一派源流。况于有障,而忍于自欺自画乎哉?或曰,性固善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信斯言也,则天命之性不亦污浊乎?曰,以目言之,明固目也,昏亦不可不谓之目。当其昏也,非目之本体矣。或曰,若是,则有性善,有性不善,又何别焉?曰:若是则谓有目明,有目不明,岂知本体者乎?或曰,目之病少,心之病多,何也?曰:目之病者,则愚者、不肖者、髦者、悼者无不竭力求以医之;心之病也,虽贤知者或忽焉,又奚怪其多乎?少湖使君振木铎于吾邦,正望人人之为离娄也。凡预斯会者,无祝为泛,无轻为迂,人人自医其障,自复其明,则风行草偃,吾邦其有赖乎!复初书院讲章(学而时习之一章)这是《论语》第一章,圣人论学大纲领处。圣人之时,道学著明,只说一个学字,便知是学以致其道。故他章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漆雕开曰“吾斯之未能信”,曰之曰:斯人自分明晓得,非后世以记诵辞章为学,令人无寻头脑处。圣人之学何学也?朱子所谓人性皆善,效先觉之为,以明善而复其初是已。元亨利贞,天道之常;仁义礼智,人性之纲。凡此,厥初曷尝有不善哉?众人501501,物欲交蔽,自暴自弃,始流于恶矣。先觉者,能明善以复初者也。效先觉之为,亦以明善而复其初耳。
译听说您受到皇帝简拔咨询,将要受命分镇一方,施展平素的学识,成为圣主的干城和心腹;借此鼓舞振作忠义之气,镇压聋顽横暴和骄虏,使文事与武备不再只是空话。我私下和念庵等同志共同庆贺。讨伐玁狁,使万邦以此为法;盛大征伐徐国,使王道确实充实。上古盛世中兴的事业,都记载在典册之中。唐宋以来,常常是气质掩盖了学术;只有汾阳老子德性器量弘大深厚,默默与大道相合。遭受压抑也不忧闷,遭到诽谤也不迷惑,把怀恩、朝恩一类人置于长空大海之中。因此功劳虽高而没有人怀疑,地位虽极高而没有人嫉妒。其余如临淮、武穆,身上还有锋芒和意气,仍然留下遗憾。大兄读书万卷,以千古贤人为友,经历考验而通达事理,千万珍重!近年来聚集在冲玄,登临九华,到武功避暑,依赖同志的砭刺规戒,日益趋向平实缜密,才觉得从前的浮泛,仍然是在世俗人情上支撑。即使勤于检查自己,也不免像下到山崖去补漏洞。必须回顾并敬畏天命,洗涤得清清净净,在平常的德行和平常的言语上战战兢兢,不敢放过一处,这才得到修德、凝聚道脉的条理。您看怎么样?写给屠竹墟中丞 听说您受到皇帝简拔咨询,出征以安定我南方土地,江汉之间常习武事,人们都将以此歌颂中兴。善类人士实在共同祝愿。此前我曾向净峰公说,对于凭险固守的苗人,虞廷已经知道:得到他们的土地却不能居住,得到他们的人却不能役使,那么将要用他们做什么?近来有关官员不能约束属下,轻率挑起事端,劳师费财,使数省骚扰不安。圣天子是天地神人的主宰,本来将要使草木鱼鳖都各得其所、繁衍生长,怎么适宜同普通人结仇,逞一时之忿,而不能放下呢?伯益已经班师,后来充国实行屯田,还可以改变谋划,使百姓安定地生活,苗人安居其所。净峰公因为事情已经大举进行,不能中途改变。明公刚刚接受新的任命,正处在与各方共同更新政局的机会,我谨把这点微薄意见献上。我的朋友曾宪伯才汉、王州守宗尹,都是可以共同办事的同志。开诚布公,集合众人,广泛采纳忠言,除了公还有谁能承担呢?第七卷 答问 贡院聚讲语 少湖使君召集各位同志,率领诸生在贡院聚集,讲论希求成为圣人的功夫。东廓子说:这次聚会,难道就是我们这个地方移风易俗的契机吗?学问不讲论,已经很久了。后世讲来讲去,往往是从习染之后的情况谈起。环顾各种病症,它们同正学有许多妨碍。所以退缩地认为圣人不可学习,却不知道良知的本体原本同尧舜没有差别。近来已经常听到良知的说法,又用意见来推测,自以为同圣人具有相同本体,于是把任意妄为当作率性而行,却不知道自身显现的许多病症同尧舜不同。这两种说法对道的危害是相同的。孟子千辛万苦争辩性善,正是直接指明本体,使学习的人能够安身立命,自成其身、自成其道,再没有宽泛解释、躲避责任的地方。中间种种过恶,都是自欺、自我划定界限,本来不是性中带来的。从医家的角度说,这真是所谓顶门一针。眼睛分辨黑白,心分辨是非,它们的精明是一样的。离娄的眼力,并不是比眼睛多了什么,只是能够不失去眼睛本来的光明罢了。尧舜就是人性中的离娄。万古以来天地是这个天地,万古以来眼睛是这个眼睛;万古以来眼睛是这个眼睛,万古以来光明也是这个光明。因此尧舜都可以成为,文王都可以师法,实在没有什么可疑的。然而为什么人人不能都成为尧舜和文王呢?是病障遮蔽了他们。眼睛的光明,有时被风邪侵扰,有时被炎火灼伤,障翳又乘机而来;如果不勇于加以医治,就无法拨开蒙蔽、恢复光明。所以说“如果药物不能使人产生眩晕反应,那病就不会痊愈”,这是指真实的病证。如果眼睛正被障翳侵袭、病苦日益加深,却于是认为离娄不可希望达到,岂不是诬蔑本体吗?不察觉眼睛有障碍,便贸然说自己同离娄具有相同本体,恐怕也不是实际的学习功力。善于学习的人必须反观内照,直接求取本体。如果果真没有障碍,那么无论临在还是保守、践履还是进入,都应当成为兢兢业业、纯正不已这一脉的源流。何况自己有障碍,却忍心自欺、自我划界吗?有人说:性固然是善的,但恶也不能不说是性。相信这句话,那么天命之性不就被污染混浊了吗?回答说:拿眼睛来讲,光明固然是眼睛,昏暗也不能不说是眼睛;但在它昏暗的时候,就不是眼睛的本体了。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有性善,也有性不善,又有什么区别呢?回答说:如果这样说,就是说有的眼睛光明,有的眼睛不光明,难道这是知道本体吗?有人说:眼睛的病少,心的病多,为什么?回答说:眼睛有病时,即使是愚人、不肖者、老人、幼儿,也没有不竭力求医的;心有病时,即使贤能聪明的人有时也会忽略,又怎么奇怪它多呢?少湖使君在我们这个地方振动木铎,正是希望人人都成为离娄。凡是参加这次聚会的人,不要把它看作空泛之谈,也不要轻视它为迂阔;人人自己医治障碍,自己恢复光明,那么风行草偃,我们这个地方大概就有依靠了!复初书院讲章(《学而时习之》一章) 这是《论语》第一章,是圣人谈论学习的大纲领之处。圣人所处的时代,道学显明,只说一个“学”字,便知道是学习以达到圣道。所以另一章说:“知道它的人不如喜爱它的人,喜爱它的人不如以它为乐的人。”漆雕开说:“我对这件事还不能相信。”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个人自己分明知道,学习并不是后世把记诵辞章当作学问,使人无从寻找根本。圣人的学问究竟学习什么?就是朱子所说的人性都是善的,效法先觉者的行为,以明白善而恢复本初罢了。元、亨、利、贞,是天道的常理;仁、义、礼、智,是人性的纲要。这些东西在最初何曾有过不善呢?众人501501,受到物欲交相遮蔽,自暴自弃,这才开始流于恶。先觉者,就是能够明白善而恢复本初的人。效法先觉者的行为,也只是为了明白善而恢复本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