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东廓邹先生文集六

卷之四 记类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6–106 段

广德州新修复初书院记嘉靖丙戌秋七月,新作复初书院成。先是,书院为老子宫,直大成殿之后。守益请于巡按桂林杨公、督学光山卢公,以东郊淫祀徙道士居之而虚其址,属诸学宫。二公报可,乃用方定位,以宏新规。召诸生而议之,佥曰:明明六经,维圣之模;反求诸身,觉我迷途。其中为尊经阁,桓桓希文,参我军事;先忧后乐,师于百世。其后为范文正公祠,耿耿原采,重义轻死;树曰银杏,忠魂攸止。其东为怀忠祠,楚楚青衿,居肆成艺,相观而善,罔有不至。其西为集英馆,而前两翼为斋房。名宦吏之率也,在门之左;乡贤士民之望也,在门之右。合而门之,曰复初书院,于义始备。于是遴能鸠工,市木畚石。财出于赎金,或毁淫祀以佐之。经始于乙酉冬十月,越十月而工成。会步氏有田讼,守益以义谕之,愿入田三百馀亩于书院。乃请于巡抚静斋陈公。公欣然允之,而书院之规可以长久矣。守益乃合诸生而申告之曰:若知复初之义乎?天地之中,而民实受之。其絪緼化醇,若父母之于子也。子受父母之遗,全而无亏者,圣之所以合德也;失而思复者,贤之所以无忝也;颠覆荒坠,若罔闻知,则为悖德,为不才。父母兴怒而殛之矣。二三子其念之乎!今夫有人以十金之产、一命之位,一旦而失之,其夙夜营营,恒思所以复也。至于仁义之良心,所以别禽兽而参天地,其当奚止十金、贵奚止一命哉!而往往不思复之,惑亦甚矣!六经之言,圣人医世之方也。善医者审声察色,针焫汤丸不同,而所以损有余、补不足、无伐天和,以求复其元气,则一而已。圣人之言,浅深详略不同,而所以抑大过、引不及、使人易恶归善,以复其天地之中,则一而已矣。元气复,而人人充肤革、顺四体,同升于寿,医之功也。元性复,而人人亲父子、正君臣、肃长幼、别夫妇,以同升于善,其圣人医世之大成乎!昔者孔颜之授受,千圣心法之要也。而其言曰,克己复礼为仁;其目曰,非礼勿视听言动。己者气习之偏也,礼者天然自有之中也。去其气习之偏,无或过焉,无或不及焉,以适于中行,而希圣希天之功全矣。故复卦之系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盖许其庶于中行也。二三子之朝夕于斯也,若止以追时好、觊人爵而已,则吾不敢知;如以易恶至中,复天爵之初,则吾知其免于戾矣。乡贤名宦者,乡国之善士也。范公王公,天下之善士也。瞻止大成,孔颜巍然。而循于庑下,古之人也。以天下之善士为未足,而慨然尚友于千古,诵诗读书 以论其世,期以克肖于天地。无为十金之产、一命之位所摇夺焉,则复初之教,其庶有以药世之痼而瘳之乎?后之君子,孰无是志?尚日省而时缉之,以无荒前功,其亦永有赖哉!

贞寿堂记贞可寿可?贞,寿之原也。天地以贞观,故开辟一也。日月以贞明,故东西循而不已也。人受健顺之贞以生,食味别声被色,以灵于万物者也。能者以礼义保之,则心安理得,将与天地日月同为不朽。不能者以淫纵败之,则为鸟兽,失其所以生之本矣。鸟兽之年,虽累百寒暑,得谓之寿乎?吾尝谓,忠臣节妇、孝子顺孙,虽蹈刀锯,沸鼎鑊,犹勃勃有生气,不害其为寿也,而况于身之康强、子孙逄其吉者乎。吾邑之草塘谢节妇,归于朱君日惕,甫二十有六而寡,抚其孤元申以亢世业,训其孙仁以取科跻仕,年几八十矣,而衎衎享其养。少司空赵公璜表其堂曰“贞寿”,大宗伯毛公澄传其行,士君子交咏之。而节妇之名啧啧然动闾里。呜呼信矣,贞之可寿也!贞也者,人咸受之者也。保之则寿,败之则殃,无不自己求之者。臣之于君也,子之于父也,妇之于夫也,其道一也。凡登斯堂而顾斯名者,尚各敬修其所可愿乎哉。

译《广德州新修复初书院记》嘉靖丙戌年秋七月,新建的复初书院竣工。在此以前,书院原是老子宫,正对着大成殿的后面。守益向巡按桂林杨公、督学光山卢公请求,把东郊的淫祠迁走,让道士居住在那里,空出原址,交给学宫。两位公卿答复同意,于是按照方位划定位置,扩建新的规模。召集诸生来商议,大家都说:‘光明的六经,是圣人的法式;反过来从自身寻求,才能觉察自己的迷途。’中间建尊经阁,气势壮盛,仰慕希文,参照我们的军政;先忧后乐,百世以此为师。后面建范文正公祠,范仲淹的本源文采光明,重义轻死;栽种银杏树,作为忠魂栖止之处。东面是怀忠祠,青衿学子楚楚有仪,居处学习而成就技艺,彼此观摩而向善,没有达不到的。西面是集英馆,前面两翼是斋房。名宦是官吏中的表率,设在门的左边;乡贤是士民所仰望的,设在门的右边。合在一起建成门,题名为复初书院,这样礼义才算完备。于是选拔能干的人聚集工匠,购买木材,搬运土石。费用出自赎金,也有拆毁淫祠来资助的。工程始于乙酉年冬十月,经过十个月便竣工。恰逢步氏有田产诉讼,守益以义理劝告他们,他们愿意把三百多亩田地捐入书院。于是向巡抚静斋陈公请示。陈公欣然答应,这样书院的规制便可以长久维持了。守益于是召集诸生,再次告诫他们说:“你们知道‘复初’的意义吗?天地之中正,百姓实际上都承受着它。天地元气交融、化育淳厚,就像父母对于子女一样。子女承受父母遗传的本性,完整而没有亏损,这是圣人之所以与天地合德的地方;失去本性而想要复归,这是贤人之所以不辱没自己的地方;颠倒覆灭、荒废坠落,仿佛完全没有听见知道,那就是违背德性,就是没有才德。父母会发怒而诛罚他。你们几位要记住啊!现在有人拥有价值十金的产业、一个官位,一旦失去,便会日夜奔忙,始终思考如何恢复。至于仁义的良知,它使人与禽兽区别开来,使人与天地并列,这种东西难道只值十金吗?它的尊贵难道只等同于一个官位吗?可是人们往往不想办法复归它,真是迷惑太深了!六经的言语,是圣人医治世道的药方。高明的医生察听声音、观察气色,针灸、火灸、汤剂、丸药各不相同,但损有余、补不足、不损害自然和气,以求恢复元气,原则却只有一个。圣人的言语有浅有深、有详有略,但抑制过度、引导不足,使人容易弃恶归善,以复归天地之中的道理,原则也只有一个。元气恢复,人人皮肤充实、四肢顺畅,一同趋于长寿,这是医生的功效。” 本性恢复,人人便能亲爱父子、端正君臣、严肃长幼、辨别夫妇,一同趋于善,这不就是圣人医治世道的最高成就吗?从前孔子、颜回之间相互传授的,是千圣心法的要旨。他们说:克制自己、复归礼,就是仁;并列举其具体条目说:不合礼的事不要看、不要听、不要说、不要做。所谓‘己’,是气质习性的偏颇;所谓‘礼’,是天然而本有的中正。去除气质习性的偏颇,不使自己过度,也不使自己不足,合于中道,那么希求成为圣人、希求合于天道的功夫就完成了。因此《复卦》的系辞说:颜氏之子,大概差不多达到这种境界了吧?有不善时,他从未不知道;知道之后,从未再去实行。这里是赞许他差不多能够实行中道。” 你们早晚在这里求学,如果只是为了追逐时俗的爱好、觊觎人的爵禄,我就不敢知道你们将会怎样;如果是想改变自己的恶习而达到中道,复归天爵的本性,那么我知道你们可以免于过错了。乡贤、名宦,是乡里国家的善士;范公、王公,是天下的善士。瞻望大成殿,孔子、颜回巍然在上;沿着廊庑行走,就像面对古人。把天下的善士还认为不足,又慨然以千古圣贤为友,诵读诗书,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期望自己能够完全像天地一样。不要被十金的产业、一个官位所动摇夺取,那么复初的教诲,大概就能医治世道的痼疾而使它痊愈了吧?后来的君子,谁没有这样的志向?还希望每天反省,时时继承修治,不要荒废前人的功业,这也将永远有所凭借吧!” 《贞寿堂记》贞操可以使人长寿吗?贞,是长寿的根源。天地凭借贞正显示其道,所以天地开辟以来始终如一。日月凭借贞正而光明,所以东西运行循环不止。人承受健顺的贞正而出生,能够饮食、辨声、披色,因而比万物更有灵性。能以礼义保全它,便会心安理得,将与天地日月一同永垂不朽;不能保全,反而以淫逸放纵败坏它,便成为禽兽,失去自己生存的根本。禽兽的寿命即使经历数百个寒暑,难道能称为长寿吗?我曾说,忠臣、节妇、孝子、顺孙,即使遭受刀锯、沸腾的鼎镬,仍然勃勃具有生气,并不妨碍称为长寿;何况身体康健强壮、子孙逢遇吉祥的人呢?” 我县草塘的谢节妇,嫁给朱君日惕,才二十六岁便守寡;她抚养孤儿元申,使朱家的世业得以延续,又教导孙子仁取得科举功名、登仕途,如今年近八十,还安乐地享受子孙的奉养。少司空赵公璜为她的堂题名“贞寿”,大宗伯毛公澄为她撰写传记,士大夫交相吟咏她的事迹。于是节妇的名声在乡里中啧啧传播。唉,这确实证明了贞操可以使人长寿啊!” 所谓贞正,是人人都承受的本性。保全它就长寿,败坏它就遭祸,没有不是自己求来的。臣对于君、子对于父、妇对于夫,道理都是一样的。凡是登上这座堂、看到这个名称的人,尚且各自敬慎地修养自己所希望成就的品德吧!”

伍氏先祠藏书记中丞孚斋伍公,以读书袭贵显五、六世矣。默自念曰:古之人有秘异书以自助者,有贫而阅书于市者,吾不忍为自秘之隘,其使诸生免于阅市之苦乎。尽敛其所藏之书,自四书五经以及诸子历代之史,庋于先祠之楼,使宗族乡闾之子弟咸读其中,而以书来命,曰:子为我示其读之之方。呜呼,圣道之高远也,怅然不知其门,而何以为二三子规?无已,则以所闻于父师者商搉之。东邻之叟,目不知书。或授之不龟手之方,冬月以洴澼纩无苦。大将出南方,挟以水战,三军赖之。西家之少年,蓄《素问》《难经》及《和缓秘反映》,讽诵不置,闻有奇方,重舍求抄之。与人辨,无撄其锋者。而肺喘咯咯,不能愈。或迎之医疫,竟与病者枕籍而毙。今夫五经四书,圣人救世之药方也。能服食之,则得其一剂可以利三军。不能服食之,虽破万卷而不足以活七尺之躯。二三子其安从乎?汉唐诸儒不知葆天真,法阴阳之正脉,而致诘于禽鱼草木金石之间,为岐黄注脚。其驳者厌弃参芪,且以砒附救急效矣。独宋室诸君子郁为医道中兴。其调节元气,订砭肿痱,勃勃有成效。及其弊也,抄录比对,哄如聚讼,精神日昏,而无以拯夭阏之患。试以历代之史而覆之,其病症药物,粲然具在。法古方而用之,则安且生,违之则危,弃之则死,无铢两爽也。今三尺童子,掠先儒成语,以言证制方,聊应科举之程式,而未尝一服食之。呜呼,国家之取士也,亦曰试医而使之。盖能言其脉之异候,针焫之异施,丸散汤饮之异剂,是亦足以药吾民矣,而岂知其身之尚未药也!古圣垂训,救世之仁。朝廷养才,化民之教,至是且荡矣!二三子其思反之乎?察吾之病,以求诸圣人之方,精制而熟咀之,以寿其身,以寿天下国家,一洗西家少年之陋,无为东叟所笑,则孚斋公藏书以惠来学之盛心,其亦将无负已乎!

浮山李氏祠堂记李氏之家浮山,旧矣,祭奠率在便。寝至礼部侍郎拙庵公讳绍,以清节真气弘其家声,始敛录入稽,礼典以为祠堂,未就而卒。其后,弘斋佥宪君瓛与质斋方伯君瑢继志成之。择子弟之良曰廷善、原高、原叙、原京董其役,输奂伟然矣。正德癸酉,不戒于火,惟正堂独存。风雨旁射,而鸡豚出没其中。琼州郡丞敕慨然悲之,曰:是祖考之作室也,若弗堂弗构,为不孝大罚。即与岳州守锐及族之彦协力重修之。涂墍丹艧,历数寒暑而始完。琼州念其缔构之难也,具书山房,以求记之,曰:其俾吾族子孙思吾之难,而图以保之。呜呼善哉,琼州之志也!竭其情以报祖考,而思以昭示之后世者也。凡创造之难,其经营图回,寝食且弗甘也。越世则侈然广厦崇楹之中,而忘其父母之勤劳,日圯月漏,颓败乘之,盖天下国家之通病也。思其难以图之于易,预省而亟葺之,则力不劳而先业巩矣。拟尤有难者。记曰“养可能也,安为难;安可能也,卒为难”。今夫高其台榭,饰其园囿,而其祖考曾无边豆之地。此固失其本心者。祠宇营矣,醴盏荐矣,祝嘏修矣,而无洞洞属属之诚以行之,是虚器也。修饰于十目十手之间,而闲居违之,锐进于首路,而中道弃之,则其辛勤而仅得者,且举而失之矣。故君子之敬其德也,战战兢兢,一出言举足而不敢失,以成其身,以贻其亲之令名,然后可谓安且卒矣。凡李氏之子若孙,尚思所以敬德,勿煽于忿欲之火,勿秽于淫比之鸡豚,勿漏穿于富贵贫贱之风雨,以式荷于先拙庵诸君子之休,则奥阼门闾,其将日洁而高乎!

译《伍氏先祠藏书记》中丞孚斋伍公,凭借读书使家族连续五六代获得显贵。他默默想到:“古人有把奇异秘籍藏起来以帮助自己的,也有贫穷而到市上借读书籍的;我不忍心做那种自私秘藏、心胸狭隘的人,难道不可以使诸生免受在市上借读的苦处吗?”于是把自己所收藏的书全部收集起来,从四书五经到诸子百家和历代史书,都放置在先祠的楼上,让宗族乡里的子弟都在其中读书;又拿书来命我,说:“请您为我说明读书的方法。” 唉,圣人之道高远啊,我惆怅地不知道从哪里入门,又凭什么给你们几位制定规范呢?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就把我从父师那里听到的道理拿来和你们商量。东边邻居的老人,眼睛看不懂书。有人传给他一种使手不龟裂的药方,于是冬天用它漂洗丝絮而不感到痛苦。大将将要出征南方,带着这种药方用于水战,三军都依赖它。西边人家的少年,收藏《素问》《难经》以及《和缓秘反映》,不停诵读;听到有奇异药方,便重金求取抄本。和别人辩论时,没有人敢触犯他的锋芒。然而他自己肺部喘息咯咯作响,始终不能治愈;有时还被请去治疗疫病,最后竟和病人枕籍而死。如今五经四书,是圣人拯救世人的药方。能够服用它,得到其中一剂,就可以使三军获利;不能服用它,即使读破万卷,也不足以救活自己的七尺之躯。你们几位究竟要选择哪一种呢?汉、唐诸儒不懂得保养天真的本性,不遵循阴阳的正脉,反而在禽、鱼、草、木、金、石之间求索诘问,把自己变成岐伯、黄帝医道的注脚。其中驳杂的,更厌弃人参、黄芪,甚至用砒霜、附子来追求救急的效果。唯有宋代诸位君子,使医道郁然复兴;他们调节元气,订正针砭、肿疽等方面的学说,取得了蓬勃的成效。等到其弊病出现,便抄录对照,争论纷纷如同聚讼,精神日益昏昧,因而无法挽救夭折壅塞的祸患。试着用历代史书来验证,就会发现那些病症和药物都清楚地记载着。按照古方施用,就能安宁而生存;违背它,就会危险;抛弃它,就会死亡,分毫都不会错。如今三尺高的童子,掠取先儒的成语,用来论证制度、制定方略,只是姑且应付科举的格式,却从未真正服食过。唉,国家选取士人,也只是像试验医生一样任用他们。大概他们能够谈论脉象的不同征候、针灸火灸的不同施治、丸散汤饮的不同剂型,这也足以医治我们的百姓了;哪里知道他们自身还没有被医治呢!古代圣人的教诲,是拯救世人的仁心;朝廷培养人才,是教化百姓的制度,到这个地步几乎全都荡然无存了!” 你们几位难道不想反过来思考吗?察看自身的病症,到圣人的药方中寻求治疗,精心制备,熟读细味,用来使自身长寿,使天下国家长治久安,彻底洗去西家少年的浅陋,不要被东邻老人所嘲笑;这样,孚斋公藏书以惠及后来求学者的深厚心愿,大概也就不会落空了吧!” 《浮山李氏祠堂记》李氏家族居住在浮山,时间已经很久,祭祀通常都在便利之处举行。直到礼部侍郎拙庵公,名绍,以清廉的节操和真实刚正的气概扩大了家族声誉,才开始收集登记、考察礼典,准备建作祠堂;工程尚未完成便去世了。后来弘斋佥宪君瓛与质斋方伯君瑢继承他的遗志,将祠堂建成。他们选子弟中贤良的廷善、原高、原叙、原京主管工程,输送材料,祠堂建得宏伟壮观。正德癸酉年,因没有防备而失火,只有正堂独自留存。风雨从旁边侵入,鸡和猪在其中出没。琼州郡丞敕悲叹不已,说:“这是祖先建造的屋室,如果连堂屋和房屋都没有,那是最大的不孝惩罚。”于是立即与岳州守锐以及族中贤俊协力重修。涂抹墙壁,施加丹红彩饰,经历数个寒暑才完工。琼州想到建造它的艰难,准备书写山房,请我作记,说:“希望让我们族中的子孙思念我的艰难,并谋划保护它。” 唉,好啊,这就是琼州的志向!竭尽自己的感情来报答祖先,又想把祖先的德行昭示给后世。凡是创建事业的艰难,其中经营筹划、反复谋议的劳苦,使人睡不好、吃不香。过了一代又一代,人们处在奢华的高堂大厦之中,便忘记父母祖先的勤劳;日渐毁坏,月月渗漏,颓败随之而来,这大概是天下国家的通病。记住创业的艰难,在尚且容易时谋求保全,事先省察并赶快修葺,就能不费太大力气而使先业牢固。相比之下,还有更难的事。记载说:‘奉养也许可以做到,安定却很难;安定也许可以做到,最终坚持更难。’如今有的人把台榭建得很高,把园囿装饰得很美,却连祖先一点祭祀之地都没有。这实在是失去了根本之心。祠堂营建好了,醴酒祭器陈设好了,祝祷之辞修治好了,却没有深切专一的诚意来实行,这就只是空有器物。表面上在众目睽睽之下修饰自己,独处时却违背它;开始时勇猛精进,中途却抛弃它,那么辛勤劳作而仅仅获得的成果,也将全部丧失。因此君子敬慎地修养自己的德性,战战兢兢,一言一行都不敢有失,用来成就自身,给亲人留下美好的名声,然后才可以说是安定并且能够坚持到底了。” 凡是李氏的子孙,希望都能思考如何敬慎修德,不要被忿怒和欲望的火焰煽动,不要被淫乱亲昵如鸡豚般的污秽玷染,不要在富贵贫贱的风雨中漏损穿破,以此来承受并光大先祖拙庵诸君子的美德;这样,祠堂深处、台阶、门庭和里巷,大概将会日益洁净高大吧!”

重修静学王先生墓记君子之学,求无愧于心而已矣。无愧于心,则无害于仁,故箪食豆羹,处之犹富;抱关击柝,处之犹贵;鼎镬白刃,处之犹生,而况其他乎?彼多行可愧,而冒焉以居之,若臧之位为窃、原氏之老为贼。贼与窃,皆蹠之徒也。如使盗蹠而富贵且寿,三尺童子其孰肯愿之。故曰所欲有甚于生,所恶有甚于死。非独君子有是心也,君子能不失其本心而已。昔者尝怪夷齐之事。富贵人所欲也,而逊国以逃;死人所恶也,而谏伐以饿。彼独非人之心腹肾肠乎?而甘于流离困踣,若得其所大欲者。彼其心诚有乐乎此也。仁者安仁,乐之也;智者利仁,勉之也。求无愧于其心,一也。以司马迁之博闻强记,而追愤其事,至呼天以诉之。夷齐之心,其真知之者鲜矣。国朝靖难之师,靖学先生王叔英以修撰奉命募兵广德,事不可支,沐浴具衣冠,书绝命词,复为赞书于案,遂自缢于玄妙观之银杏树。其词从容和平,有采薇之遗音焉。有诏治奸党,其二女赴井并死,其妻系狱死。人为上其所赋诗,上曰:彼食其禄,自尽其心尔。乃置不问。呜呼,尽心之义大矣!尽其心以殉君之谓忠,尽其心以殉父之谓孝,尽其心以殉夫谓之贞。贞烈之女,士思以为配;忠义之士,明主思以为佐。故文皇帝之言曰:使练子宁等在,朕固当用之。盖至是好恶定矣。群臣祗若德音,以好懿德。凡饬边豆、崇墟墓,罔有弗虔。先生墓在祠山之麓,东里杨公士奇题其石,翠渠周公瑛述其事。嗣是,置田立祠,相沿弗懈。益承乏是邦,感先生之义,乃移玄妙观于东郊,而建祠于树下,属之学宫。命义民甘葺理其墓。中以碑亭,缭以周桓,榜之曰“怀忠”,使过者式焉。复为论次先生之心,以诏来世。系之以辞曰:受中以生,孰匪正气?嗜欲所伐,天机日瘁。有能充之,塞乎天地。课其得丧,孰愚孰智。西山之薇,嗤彼千驷。圣谟洋洋,来者其志之。

译《重修静学王先生墓记》君子的学问,只求内心没有愧疚罢了。内心没有愧疚,就不会损害仁德,所以即使只有一箪饭、一豆羹,也能把它当作富足;即使守门击柝,也能把它当作尊贵;即使面对鼎镬和白刃,也能把它当作生存,更何况其他事情呢?那些做了许多可耻之事,却冒充而安居其位的人,就像臧氏的官位是偷来的、原氏的长老之位是抢来的。盗与窃,都是盗跖一类的人。如果盗跖既富贵又长寿,三尺童子有谁愿意得到那种富贵长寿呢?所以说,人所欲求的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人所厌恶的有比死亡更甚的。并不只是君子有这种本心,君子不过是能够不丧失自己的本心罢了。从前我曾对伯夷、叔齐的事情感到奇怪。富贵是人人想要的,他们却让出国位而逃走;死亡是人人厌恶的,他们却进谏讨伐而饿死。他们难道不是具有人的心腹肾肠吗?却甘愿流离困顿,仿佛得到了自己最大的欲求。他们的内心确实以此为乐。仁者安于仁,是因为以仁为乐;智者认识到仁的利益,是勉强自己实行。求得内心无愧,道理是一样的。司马迁博闻强记,却仍追悼愤懑于此事,甚至呼天诉说。夷、齐的心意,真正了解它的人很少。” 本朝靖难之役中,靖学先生王叔英以修撰身份奉命在广德募兵,事情无法支撑下去,便沐浴后穿戴好衣冠,写下绝命词,又在案上写了一篇赞书,随后在玄妙观的银杏树上自缢。他的词从容和平,有《采薇》遗留下来的音调。朝廷下诏追治奸党,他的两个女儿一起投井而死,他的妻子被拘押在狱中而死。有人把他所作的诗进献给皇上,皇上说:“他食用国家俸禄,已经尽了自己的心罢了。”于是置之不问。唉,尽心的意义太重大了!尽自己的心来殉国君,叫作忠;尽自己的心来殉父,叫作孝;尽自己的心来殉夫,叫作贞。贞烈的女子,士人希望娶来作配;忠义的士人,贤明的君主希望让他辅佐。因此文皇帝说:“假如练子宁等人还在,朕本来就应当任用他们。”大概到了这时,好恶已经确定了。群臣敬谨地顺从这种德音,以此喜爱美德。凡是整饬祭器、尊崇坟墓,没有不恭敬的。” 先生的墓在祠山山麓,东里杨公士奇为墓碑题字,翠渠周公瑛叙述他的事迹。此后置办田产、建立祠堂,世代相承而不懈怠。我承乏任职于此地,感念先生的忠义,于是把玄妙观迁到东郊,又在银杏树下建祠堂,交付学宫管理;命义民甘某修葺治理他的墓。墓中建碑亭,四周环绕墙垣,题匾为“怀忠”,使经过的人都能以礼致敬。又为先生论述编次其忠心,来告诫后世。系辞说:人承受中正之气而出生,谁不是具有正气呢?只是嗜欲不断侵害它,天赋的生机便日益憔悴。有人能够充实它,正气便充塞天地。考察得失成败,究竟谁愚谁智?西山的蕨薇,使那些拥有千辆车马的人蒙羞。圣人的教诲广大深远,后来的人应当牢记它。”

九华山阳明书院记青阳九华山之胜,与匡庐武夷竞爽,至李太白始发其奇。嗣是,诗人隐士仙释之流,相与经营其间,而未有以圣贤之学倡而振之者。弘治壬戌,阳明先师以恤刑至池,爱其胜而游焉。至正德庚辰,以献俘江上,复携邑之诸生江学、曾施、宗道、柯乔以游,尽蒐山川之秘,凡越月而去。尝宴坐东岩,作诗曰:淳气日凋薄,邹鲁亡真承;各勉希圣志,毋为尘所萦。概然欲建书屋于化成寺之西,以资诸生藏修,而未果也。嘉靖戊子,金台祝君增令兹邑,诹俗稽典,始克成其志。中建正堂,大书曰“勉志”。西有廊室,而亭其后,曰“仰止”,合而门之,曰“阳明书院”。池守韩君楷、二守张君邦教视而嘉之,更议置田以膳学者。而九华之名,将与白鹿、云谷焕然昭方策矣。诸生乐其绩之成也,不远南都,以来征言。守益窃闻绪言之教矣。先生之教,以希圣为志,而希圣之功,以致良知为则。良知也者,非自外至也。天命之性,灵昭不昧。自途之人至于圣人同也,特在不为尘所萦而已矣。二三子亦知尘之害乎?目之本体,至精至明。妍媸皂白,卑高大小,无能遁形者也。一尘萦之,则泰山秋毫莫之别矣。良知之精明也,奚啻于目?而物欲之杂然前陈,投间而抵隙,皆尘也。故戒慎恐惧之功,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所以保其精明,不使纤尘之或萦之也。纤尘不萦,则无所好乐忿懥,而精明之凝定,廓然大公矣。亲爱贱恶无所辟,而精明之运用,物来顺应矣。大公之谓中,顺应之谓和。中以立天下之大本,而天德纯矣。和以行天下之达道,而王道备矣。此邹鲁之真承也。古先圣王兢兢业业,克勤克俭,不迩不殖,亦临亦保,率是道也。故尧舜禹汤以是道君天下,孔颜曾孟以是道为天下师。后之学者见圣贤之君师天下,其成功文章巍巍若登天然,而遂以为不可阶。譬诸入明堂清庙之中,见其重门层阁,千万方圆,前瞻后盼,眩然以骇矣,而不所以创造图回,规矩之外无他术也。二三子其将求之规矩乎?将求之方圆乎?良知之教,操规矩以出方圆也。而摹方效圆(原作员)者,将复哄然以禅疑之。呜呼,爱亲敬长,吾良知也。亲亲长长,以达天下,将非致吾之良知乎?恻隐羞恶,吾良知也,扩而充之,以保四海,将非致吾之良知乎?孰为礼,孰为非礼,吾良知也,非礼勿视听言动,而天下归仁,将非致吾之良知乎?是邹鲁之真承也,而何禅之疑?禅之学,外人伦,弃事物,遗肝胆耳目,而要之不可以治天下国家,其可以同言(原作年)而语乎?书院之建,群多士而育之,固将使之脱末学之支离,辟异端之空寂,而进之以圣贤之归也。二三子朝夕于斯也,其务各致其良知,勿使萦于尘而已矣。处则以是求其志,达则以是行其义,毁誉不能摇,利害不能屈,夭寿不能二,使尚论道术者按名责实,炳炳有征焉。则良有司鼓舞之典,其于圣代作人之助,规模宏远矣。岂系山水岩壑之遇而已乎?

译《九华山阳明书院记》青阳九华山的胜景,可以与匡庐、武夷争奇媲美,直到李太白才开始发掘它的奇异。此后,诗人、隐士以及仙道、佛教之流,相互在山中经营活动,却没有人以圣贤之学来倡导并振兴它。弘治壬戌年,阳明先师因审理刑狱来到池州,喜爱这里的胜景而游览。正德庚辰年,他因在江上献俘,又带着本县诸生江学、曾施、宗道、柯乔同游,尽力搜求山川的奥秘,过了一个多月才离去。他曾在东岩设宴静坐,作诗说:‘淳厚之气日渐凋零,邹鲁之地失去了真正的传承;各自努力立志希求成为圣人,不要被尘俗所牵累。’他慨然想在化成寺西面建书屋,供诸生收藏书籍、静心修学,却没有实现。” 嘉靖戊子年,金台祝君增任本县县令,访察风俗,考核典章,才终于实现了阳明先师的志愿。中间建正堂,大书“勉志”二字;西面有廊屋,后面建亭,题为“仰止”;合起来建门,题为“阳明书院”。池守韩君楷、二守张君邦教察看后很赞赏,又商议置办田产来供养求学者。这样,九华山的名声将与白鹿、云谷一样,在方册上焕然显著了。诸生为工程竣工而高兴,不远千里来到南都,请求我作记。” 我守益私下听闻过阳明先师遗留下来的教诲。先生的教诲,以希求成为圣人为志向;希求成为圣人的功夫,以致良知为准则。所谓良知,不是从外界得来的。天命所赋的本性,灵明昭著而不昧。从普通人到圣人,人人都是相同的,只在于不被尘俗牵累罢了。你们几位知道尘俗的危害吗?眼睛的本体,极其精微明察;美丑、黑白、尊卑、大小,没有什么能逃过它的辨识。一粒尘埃牵累它,便连泰山和秋毫也无法分辨。良知的精明,哪里只相当于眼睛呢?而物欲杂乱地陈列在眼前,乘隙侵入,都是尘埃。因此戒慎恐惧的功夫,要像面临深渊、如同踩着薄冰,正是为了保全它的精明,不让丝毫尘埃牵累它。丝毫尘埃不牵累,便没有偏好的喜乐和忿懥,精明凝定而廓然大公;亲爱、鄙贱、厌恶都不发生偏私,精明的运用便能随物而顺应。大公叫作中,顺应叫作和。中用来建立天下的大本,天德便纯粹了;和用来实行天下的达道,王道便完备了。这就是邹鲁的真正传承。古代圣王兢兢业业,勤勉节俭,不亲近私欲、不积聚私产,既临御天下又保守德业,无不遵循这条道路。” 所以尧、舜、禹、汤以这条道治理天下,孔子、颜回、曾子、孟子以这条道作为天下人的老师。后来的学者看见圣贤君主、圣贤老师治理天下,功业文章巍峨高大,好像登天一样,于是认为无法攀登。譬如进入明堂、清庙之中,看见重重门户、层层楼阁,方圆形制千万变化,前后顾盼,眼花而惊骇;其实它的创造筹划,除了规矩之外没有别的技法。你们几位将要从规矩中求取吗?还是从方圆中求取吗?良知之教,是掌握规矩来产生方圆。那些只摹仿方形、效法圆形的人,又将喧然把它和禅学混同起来。唉,亲爱父母、敬重兄长,是我的良知;亲爱父母、敬重兄长,并推广到天下,难道不是致发我的良知吗?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是我的良知;扩充它而保全四海,难道不是致发我的良知吗?什么是合礼、什么是不合礼,是我的良知;不合礼的事不看、不听、不说、不做,使天下归于仁,难道不是致发我的良知吗?这就是邹鲁的真正传承,怎么能与禅学混同呢?禅学把人伦置于外,抛弃事物,遗弃肝胆耳目,归根到底不能治理天下国家,难道可以同日而语吗?” 建造书院,聚集众多士人来培养他们,本来就是要使他们摆脱末流学术的支离破碎,排斥异端的空寂之说,引导他们进入圣贤学问的归宿。你们几位早晚在这里学习,只须各自努力致发自己的良知,不要让它被尘俗牵累。居处时就用它来求取自己的志向,显达时就用它来实行自己的道义;毁誉不能动摇,利害不能屈服,夭寿不能使志向改变。这样便可以使后世讲论道术的人按名责实,光明确实有所证明。那么,贤能有司鼓舞士人的典章,对于圣代培养人才的帮助,规模就宏大深远了。难道仅仅取决于山水岩壑的偶然遭遇吗?”

南京礼部主客司题名记高皇帝定鼎金陵,稽古建官,爰立礼部。其长曰尚书,二曰侍郎,以掌天下之礼乐。其属有四:曰仪制,曰祠祭,曰主客,曰精膳,其长曰郎中,二曰员外郎,主事。以赞尚书侍郎而布礼乐之禁令,以祀天神,以祭地祗,以享人鬼,以肃百司,以选庶士,以谐兆民,以宾四夷。文皇帝徙宅燕都,礼乐自北出,庶务用简,乃裁员外郎,而主客独受琉球、暹罗方物,纳苏木、硫黄、椒锡于内府。岁时郡国荐其茶、212、橘、梨及鹅鹚鲫鹑,达于大常光禄,以献寝庙,于庶务万简。故居是官者,众咸庆其静,于进学为宜。嘉靖丁亥,守益自广德承恩而来,辰而入旅,见于堂,循庑而下,受士暨吏庭参。与吴君鸾郤坐南轩中,焚香对谈,及巳而退。因顾而笑曰:是其果宜于学乎?既复惧其无所事事也,顾而相戒曰:得无溺于静乎?夫时有动静,学无动静者也。疲精外骛,汲汲焉以求可求成,是用智者也,命之曰动而动;凝神内照,而人伦庶物脱略而不理,是自私者也,命之曰静而静。戒慎恐惧,无繁简,无内外,无须臾之离,以求复其性,是去智与私,而大公顺应者也,命之曰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动静定,而中和备矣;中和备,而礼乐兴矣。是以郊焉而天神格,社焉而地祗升,庙焉而人鬼享,远焉而四夷柔,迩焉而百司恪,庶士用章,兆民咸殖。夫是之谓位育之学。以主客之静,宜可以学也。或厌静焉,以滑于动;或喜静焉,以溺于静。是官不负吾辈,吾辈将不负若官乎?吴君肃然曰:负与弗负,吾与子勉之。逾年,吴君以请假去任,予亦病不能出。越七月,扶病卧司中,视三司皆有题名,而主客缺焉。乃搜于旧政,得郎中陈君敬四十有五人,员外王君恭二十人,主事颜君暹六十有四人,募匠而刻诸石。观斯刻者,将指而评之,曰孰能学,孰弗能学;孰负是官,孰弗负是官。则斯石也,固吾主客之盘盂也,其可缺哉?刻成,僣书其说,以贻我同志。

扬州府学新置学田记嘉靖己丑,两厓朱君廷立以御史按治于扬,始至,曰:于乎,扬俗尚侈蠹之自商始,吾其申饬于商,无或华居室、美衣服、盛宴食,以眩民视,违者有常刑。时陶君俨为扬州守,延而议曰:扬俗尚侈变之自士始,惟我与子匡翼于庶士,曰冠曰婚,曰丧曰祭,咸率训典,以立民准。既越时,陶守复于两厓曰:惟商畏威,惟士克由礼,惟公之休,惟士有困乏,欲趋礼而柅。请得以赎金市田于学,凡郡邑诸生弗能婚、弗能葬、弗能给,及学官之廉而贫者,咸议所以佐之。两厓曰:嘻,富而约之,贫而弗能助,是教弗溥也。惟子与我协赞其宜,以溥兹成。陶守退而属其僚郝君守正、白君镒,相度原隰,核沃避硗,务永其利。扬之民卞玹割田百亩,以为义倡。就其旁买田二百四十亩,合三百四十亩,以输于学。会黄君国用量移推郡事,叹曰:教之弗明,狱用滋丰。盍昭兹义典,俾久而孚?乃与教授陈君克昌酌其佃种出纳之宜,无或市恩,无或敛怨,无或启奸,勒诸碑阴,以范来者。守益曰:书不云乎,“资富能训,惟以永年。惟德惟义,时乃大训”!古者制民恒产,而迪以庠序,申以孝弟,无有贫富,各正其德而厚其生,是之曰王道。奢丽而弗以禁,则是纵诸恶也;贫乏而弗以援,是弃之弗纳于善也。民是以日入于辟,而弗永其天年。夫制民之产,未之能议也。议为之,兆自诸君子始。惟尔诸生,无先于食而后其学。惟司其事者,无以利疚于义。上下一于德义,以光嘉绩,庶以训于四方。

译《南京礼部主客司题名记》高皇帝在金陵定都,考察古制设置官署,于是建立礼部。礼部的长官称尚书,副长官有二人称侍郎,掌管天下礼乐。其属官有四司:仪制、祠祭、主客、精膳;各司长官称郎中,副长官有二人称员外郎,另有主事。他们辅佐尚书、侍郎,颁布礼乐禁令;负责祭祀天神、地祇、人鬼,整肃百官,选拔众士,协调百姓,礼宾四方夷族。文皇帝迁居燕都,礼乐从北方发出,各项事务因而简省,于是裁去员外郎;主客司专门接收琉球、暹罗的方物,把苏木、硫黄、椒锡纳入内府。每年各郡国进献茶、212、橘、梨以及鹅、鹚、鲫、鹑,送达太常、光禄,用来祭献寝庙,而其他事务也大为简省。因此任职于此官署的人,都庆幸它清静,认为适合进学。” 嘉靖丁亥年,守益从广德承受皇恩而来,辰时进入旅舍,在堂上拜见,沿着廊庑下行,接受士人和吏员在庭院中的参拜。我与吴君鸾退坐在南轩之中,焚香相对交谈,到巳时才退下。于是回头相视而笑说:“这里果真适合求学吗?”随后又担心会无所事事,回头相互告诫说:“难道不会沉溺于宁静吗?”时势有动有静,学问却没有所谓动静。耗费精神向外驰骛,急急忙忙追求可以追求、可以成就的事,这是运用机智的人,称为‘动而动’;凝聚精神向内观照,却把人伦万物抛在一边而不加治理,这是自私的人,称为‘静而静’。戒慎恐惧,不论繁简、内外,没有片刻离开,以求复归本性;这是去除机智和私意,达到大公顺应,称为‘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动静安定,中和便完备;中和完备,礼乐便兴起。因此在郊外祭祀,天神降临;祭祀社神,地祇升临;祭祀宗庙,人鬼享用;对外使四夷柔服,对内使百官谨慎;众士因此显明,百姓都得到生长繁息。这就叫位育之学。主客司的清静,应该可以用来求学。有人厌恶清静而流滑于躁动,有人喜爱清静而沉溺于清静。” 这个官署不会辜负我们这些人,我们这些人将不会辜负这个官署吗?”吴君肃然说:“辜负还是不辜负,就让你我共同努力吧。” 过了一年,吴君因请假离任,我也因病不能出任。又过了七个月,我扶病躺在司署中,看见三司都有题名,唯独主客司空缺。于是从旧日政绩中搜寻,找到郎中陈敬四十五人、员外郎王恭二十人、主事颜暹六十四人,招募工匠把他们的名字刻在石上。观看这块刻石的人,将指着它评论说:谁能够学习,谁不能学习;谁配得上这个官职,谁不配得上这个官职。这样看来,这块石头本来就是我们主客司的盘盂,怎么可以缺少呢?刻成后,我冒昧写下这篇文字,把它赠给同道朋友。扬州府学新置学田记 嘉靖己丑年,两厓朱廷立以御史身份巡按扬州。他刚到任便说:“唉,扬州的风俗崇尚奢侈,弊病是从商人开始的。我应当告诫商人,不许有人修饰华丽的住宅、穿美服、办盛宴,以炫惑百姓的眼目;违犯者按常刑论处。”当时陶俨任扬州知府,请他来商议,说:“扬州风俗崇尚奢侈,改变它要从士人开始。只有我和您共同匡正辅导众士,凡冠礼、婚礼、丧礼、祭礼,都遵循训典,用来树立百姓的准则。”过了一段时间,陶知府又对两厓说:“商人只是畏惧威势,士人才能遵循礼仪,这都是您的功劳。不过士人中有贫困者,想遵行礼仪却没有能力。请准许用赎罪金买田置于学校,凡郡县诸生不能婚娶、不能安葬、不能供给生活,以及清廉而贫困的学官,都商议办法帮助他们。”两厓说:“唉,富人受到约束,穷人却得不到帮助,这样的教化是不普遍的。只有您和我共同赞助适宜的办法,使这件事普遍完成。”陶知府退下后,嘱咐他的属官郝守正、白镒,勘察高地低洼,核实肥沃土地而避开贫瘠土地,务求使利益长久。扬州百姓卞玹割出田地一百亩,作为行义的倡导;又在旁边买田二百四十亩,共三百四十亩,交给学校。适逢黄国用调任来任郡事,感叹说:“教化不明,诉讼案件就会越来越多。” 何不彰明这一义举,使它长久而取得信实呢?于是他和教授陈克昌斟酌佃种、收入和支出的适宜办法:不许有人借此市恩,不许有人因此聚怨,不许有人打开奸邪的门路;把这些刻在碑的背面,用来给后来者作准则。守益说:《尚书》不是说过吗:“资助富人,使他们能够接受教训,这样才能长久。以德,以义,这才是大的教训!”古人给百姓制定恒久的产业,又用学校加以启迪,用孝悌加以申明;无论贫富,都使他们端正自己的德行、厚实自己的生活,这就叫王道。奢侈华丽却不加禁止,就是放纵各种恶行;贫困匮乏却不加援助,就是抛弃他们,不让他们归于善道。百姓因此一天比一天陷入邪僻,不能长享上天所赋予的寿命。至于为百姓制定产业,这件事还没有人能够议定。现在开始商议办理它,兆头就从诸位君子开始。希望你们诸位学生,不要先顾吃饭而把学习放在后面。希望掌管这件事的人,不要因谋利而损害义。上下共同归于德义,以光大这项美好的功绩,差不多可以用来教化四方了。”

炯然亭记炯然亭者,吾友武昌朱子礼之所作也。子礼为诸暨宰,受学于阳明先生,闻炯然良知之教,以省其身,以修其职。政成,入朝为监察御史,益思为德为民。以充所学。犹惧其弗习也,作亭于所居,以识不忘。嘉靖已丑,按治于维扬。执讯金陵而论学,因以问记。守益尝预知良知之教矣。天命之性,纯粹至善。炯然在中,随感而应。范围天地,曲成万物,而各中其则。以言乎己,谓之明德,以言乎人,谓之亲民。若执规矩于此,而千万方员率由以出,是圣门一贯之蕴也。子曾子发圣人之蕴,而易之以忠恕。中心为忠,无所偏倚,而炯然之大本立矣。如心为恕,无所偏倚,以应万物,而炯然之达道行矣。《大学》之书,扩忠恕之教以教天下者也。天下之平亦大矣,而不出于絜矩。矩也者,天然自有之中,而千万方员率由以出者也。天生蒸民,有物有则。孰无是矩者?患在逾之而不能絜之耳。圣门之学,以不逾矩为极功。然十五志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皆所以求不逾矩者也。故曰下学而上达。达之为义,炯然精明,行著习察者也。行而不著,习而不察,募方效员而昧于规矩。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盖知炯然之学者,鲜矣!莫我知之叹,伤乎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也。知我者其天,五十而知天命。良知精明,与天合德。天即圣,圣即天乎!天之体本明也,昏之以云雾,云雾扫而炯然矣,故曰“浩浩其天”。水之体本明也,昏之以潢潦,潢潦净而炯然矣,故曰“渊渊其渊”。人之良心本明也,昏之以物欲,物欲屏而炯然矣,故曰“肫肫其仁”。曾氏之称夫子曰“皓皓不可尚”,仁之肫肫也;“江汉以濯”,渊之渊渊也;“秋阳以暴”,天之浩浩也。呜呼,炯然之德也,其至矣乎!勖哉朱君!传而习之,夙兴夜寐,式克弘于遗训,则出门如宾,承事如祭。立参于前,舆倚于衡。是炯然者,将无待于亭而得之矣。

凤林浮桥记凤林桥在邑之北郊,西受泸水,东注于螺川。暴雨时至,奔放两涯。南北行者望洋无所归。操舟者谢利其间,时或漂溺以食鱼鳖。异时,邑令饯分宜令,从者舟覆中流,号呼求活,两令惋恨,竟弗能措手,闻者恻然,无不悲之。正德辛巳冬,守益谋于先大父之友刘君祚曰:自宋以来桥几废兴矣。石之费可千金,舟之费可五百金,顾安所提金乎?君谋于其友姚珙,珙曰:石云僧本传颜氏子,年少而坚忍,可使募之。予曰:可乎?予尝恶佛氏诱民膏脂付之泥土,甚至纳诸烈火之中。兹举也,异其常,是吾儒恻隐之教也。乃请于俞尹夔出赎金以倡之。邦之庶士庶民各以其力助焉。遂市石以甓两涯,市木为二十三舟,市铁为锁以鱼贯之,辟通衢而属诸北门。凡用金二百二十五两有奇。越嘉靖癸未春,以讫役告。其财寡,故物力薄;其权微,故岁月淹。然本传之力,则已竭矣。时予方北上京师,诺记之未就也。及来文德,本传不远千里,冒盛暑以申前请。曰桥之不废,系斯文是赖。君始之,亦宜终之。呜呼,予何爱一言以病吾邦人?闻之父师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善充之,则导利以利天下,而天下之广,视如一家。不善充之,则壅利以自封,而一家之近,且视如秦越。古之君子,充其不忍人之心,以布于庶政。宅有桑,田有疆,乡有塾庠,川有梁,泽有障,若一家之耕织。诗书、门巷、道路一事不底于绩,则戚然弗快于其心。故以言乎其至诚恻怛,溥溥渊泉,而不以私欲奸之,是之谓天德。以言乎其法式详明,匹夫匹夫期于各获其所,是之谓王政。桥梁虽微,王政必先焉。夫分符以牧其土者,将非民之父母乎?比屋以食其土者,将非其兄弟族党乎?父母之于子也,其有坐视其垫厄而莫知省者乎?兄弟族党之相睦也,其有不同其好恶而独享其利者乎?利之行于世,若泉之行于地也。导利以利天下,是决汝汉,排淮泗,润及万物而不竭。壅利以自封,则堤淫潦而激之,其溃也必且伤人。为仁则庆,为富则殃。千古简册,炳炳可覆也。继自今,良师帅充不忍之心以保赤子,邦之父兄子弟充不忍之心以广出入,守望之爱,上下相亲,贫富相恤,大小相扶持,体信而达顺,大同之道也。一桥之费,其忍使废而弗兴乎?

译炯然亭记 炯然亭,是我的朋友武昌朱子礼所建的。子礼任诸暨县令,向阳明先生求学,听闻“炯然良知”的教诲,便用来省察自身、修治职事。政绩完成后,他入朝任监察御史,更加思考如何修德、如何为民,以充实自己所学。他还担心自己不能经常实践,便在居所建亭,用来记住而不忘。嘉靖己丑年,他巡按维扬,拘讯金陵人并与之谈论学问,于是请我写这篇记。我曾经预先知道良知之教。天命所赋予人的本性,纯粹而至善;它炯然明亮地存在于内心,随着感应而应答。它包容天地,曲折成就万物,使万物各自合乎法则。就自己而言,称为明德;就他人而言,称为亲民。假如在这里执持规矩,那么千万种方形、圆形都依此产生,这就是圣门一贯之道的深意。子曾子阐发圣人的深意,把它换说成忠恕。内心正直无偏不倚,叫作忠,于是炯然的大本就树立了;如同自己的心一样推及万物,无所偏倚地应对万物,叫作恕,于是炯然的通达之道就实行了。《大学》这部书,是把忠恕的教诲扩展出来,用以教化天下的。使天下平治的道理虽然宏大,却不超出絜矩。矩,就是天然而自有的中正,千万种方圆都由此产生。上天生养众民,万物都有法则。谁没有这个矩呢?所忧虑的只是越过它而不能以它衡量自己罢了。圣门的学问,以不越过规矩为最高功夫。然而十五岁立志求学,三十岁立身,四十岁不疑惑,都是为了求得不越规矩。因此说由下学而上达。“达”的意义,是精明炯然,行为显著、习惯明察。行为实行了却没有显著表现,习惯形成了却没有自我察觉,只是暗中符合方圆,却对规矩茫然不明。仁者见了说是仁,智者见了说是智,百姓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能够明白炯然之学的人,大概很少!“没有人了解我”的感叹,是为终身遵循它却不知道它的道理而悲伤。了解我的,大概就是上天吧;到了五十岁才知道天命。良知精明,与上天合乎德性。上天就是圣人,圣人就是上天吗?上天的本体本来明亮,却被云雾遮蔽;云雾扫除,就炯然明亮了,所以说“浩浩荡荡如同上天”。水的本体本来明亮,却被积水污流混浊;污流澄清,就炯然明亮了,所以说“深深然如同深渊”。人的良心本来明亮,却被物欲遮蔽;物欲屏除,就炯然明亮了,所以说“纯厚诚实如同仁”。曾氏称赞孔子说“皓皓洁白,无人能超过”,这是仁的纯厚;说“用江汉之水洗涤”,这是渊的深沉;说“用秋日的阳光曝晒”,这是天的浩大。唉,炯然的德性,难道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了吗?朱君,努力吧!传承并实践它,早起晚睡,切实能够弘扬先贤留下的训诫,那么出门就像面对宾客一样恭敬,承办事务就像举行祭祀一样庄重;站立时仿佛参拜之物就在面前,乘车时仿佛车舆倚靠在衡木上。这样一来,这种炯然之德将不必借助亭子也能获得了。凤林浮桥记 凤林桥在县城北郊,西边承接泸水,东边流入螺川。暴雨时常来到,水势奔腾漫过两岸。南北往来的人面对浩荡水面,没有可以通行的地方。驾船的人靠这件事谋利,有时还会漂流淹死,成为鱼鳖的食物。以前,县令为分宜县令饯行,随从的船在江心翻覆,众人呼号求生,两位县令悲伤悔恨,最终却无从下手相救;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感到悲痛,没有不为之哀伤的。正德辛巳年冬天,守益和先祖父的朋友刘祚商议说:“自宋代以来,这座桥几经兴废。修石桥费用可以达到千金,造船费用可以达到五百金,只是到哪里去筹集这些钱呢?”刘祚又和他的朋友姚珙商议,姚珙说:“石云僧本传,姓颜,是个年轻而坚忍的人,可以让他去募捐。”我说:“可以吗?我曾经厌恶佛教引诱百姓,把民脂民膏投入泥土,甚至放进烈火之中。如今这件事却不同于往常,这是我们儒家恻隐之教的体现。”于是向县尹俞夔请求,拿出赎罪金来倡导此事。全郡士人和百姓各自用力量相助。于是买石砌成两岸,买木制成二十三只船,买铁打成锁链把船像鱼贯一样连接起来,开辟通行大道,接到北门。总共用金二百二十五两有余。到了嘉靖癸未年春天,报告工程完毕。因为资财少,所以物力薄弱;因为权势小,所以岁月拖延。然而本传的力量已经用尽了。当时我正向北前往京师,答应写记却还没有完成。等我来到文德,本传不远千里,冒着盛暑来重申先前的请求,说:“桥能够不废,依靠的是这篇文章。您开始了这件事,也应当把它完成。” 唉,我怎么会吝惜一句话,而使本地百姓受到损害呢?我听父老老师说过:恻隐之心,人人都有。善于充实它,就会引导利益使天下人都得到利益,把广大的天下看作一家;不善于充实它,就会堵塞利益来封闭自己,即使近在一家的范围内,也会把人看作秦越之人。古代的君子,充实自己不忍使人受害的心,把它施行于各种政务。住宅有桑树,田地有疆界,乡里有塾序,河流有桥梁,沼泽有堤障,如同一家人的耕作和纺织一样。诗书、门巷、道路等事情,只要有一件没有取得成效,就忧戚不安,内心不能快乐。所以从至诚恻怛而言,它广大如深泉而不被私欲扰乱,这叫天德;从法式详明、使每一个人都期望各得其所而言,这叫王政。桥梁虽是小事,王政却必定从这里开始。那些接受符节来治理一方土地的人,难道不是百姓的父母吗?家家户户依靠这片土地生活的人,难道不是他的兄弟族党吗?父母对于子女,难道会坐视他们陷入困厄而不知道省察吗?兄弟族党彼此和睦,难道会不共同好恶而只独自享受利益吗?利益在世间流行,就像泉水在地上流行。引导利益使天下获利,就是疏通汝水、汉水,排导淮水、泗水,使润泽遍及万物而不枯竭。堵塞利益来封闭自己,就像堤防积聚过量的水而使它受到激发;一旦决口,必定还会伤害人。施行仁德就会带来福庆,追求财富就会带来灾殃。千古典籍对此记载得明明白白,可以反复验证。从今以后,希望贤明的长官充实不忍之心来保全百姓,地方父兄子弟充实不忍之心来扩大往来通行;守望相助、彼此爱护,上下亲近,贫富相互救济,大小相互扶持,体察诚信而通达和顺,这就是大同之道。一座桥的费用,难道忍心让它废弃而不兴建吗?

庐陵黄氏先祠记庐陵黄子忠自监察御史谪广之莲塘,过故里而筑堂以延宾焉。默自思曰:宗庙为先古之制也,吾侈于宾而俭于祖,何居?乃请于父兄,协于子姓,谋立祠以奉先而合其族。于是洁庵翁节宿宗人婚葬之资,以主于上。而其族之彦,曰某曰某曰某曰某曰某,宣力于下。人相督劝,功是用乂。逾年而祠完矣。子忠以公事归自莲塘,徘徊叹曰:吾赖父兄之休,子姓之劳,以享兹成也。吾先世祠于斯,尊尊也;族合于斯,亲亲也。吾黄氏其将懋于礼乎?遂驰书以告,曰:子礼官也,其以礼励吾宗。予读而瞿然,曰:予乌知礼意?抑尝体诸心,征诸古,正诸先觉,而察其略矣。礼之所由生也,则人情以为本。先王缘人情而为之,品节条贯,抑其过,引其不及,以归于天然之中,非直为观美而已。先祠之建,孝子慈孙不忍死亡其亲,而以追养继孝者也。故晨必谒,出入必告,朔望必参,时节必献,属属乎若其祖考之生且存,无所不用其爱敬焉耳。及祭之日,斋戒盛服,致其精明,出主于祠,洋洋乎其若君临之也。参神以拜,展见常仪也。然而或至焉,或不焉,故灌神以齐之,齐则可以献矣。献而无词,不能以达也,故有祝。献之以三礼,成于三也,而孝子慈孙之情,尚未充也,故申之以侑食。出户而俟,勿勿乎欲其飨之也。噫歆而启门,恐骇之也。献茶既飨而虚口也,过是则利养成就矣。然祖考之情,不若是恝也,故嘏以代之。饮之福而胙之以答主祭也。祝立西阶,告利成以答助祭也。然后辞神以纳主而216焉。是其礼度之雍容,慈孝之贯洽,若父子祖孙合席而燕,献酬诏告,无以异焉者。嘻,其义精矣!立春祭先祖,以报本也;季秋祭弥,隆所出也。忌日必哀,终身弗忘也。冠娶妻必告,弗敢专也。是礼之可因,虽俟后圣而弗易也。独四代之列,以西为上,而同堂之祭,并列于南面,使祖考而生存也,正恐有未安者。予之梓礼要也,龛中之序,以中为上,而以版障之,若异宫然,不嫌并列也。堂中之序,以高祖居中南面,曾祖居东,祖居西稍南,考居东稍南。而东之其亦庶几不咈于情乎?子忠癯然,若不胜衣,而勇于以礼自检。又得洁庵翁以主之,八人者以赞之。尊尊亲亲之化将日懋,于礼宜无难者。继自今,率其宗人以求礼之本,充其良知良能,以致事生事存之实,致其爱而爱焉,致其敬而敬焉。爱日致而愈存矣,敬日致而著矣。则一举足,一出言,惴惴然恐辱其身,以玷其先也,而况其奠献兴俯之仪,有弗能肃于礼者乎?子忠名国用,于洁庵翁为所生子,奉命出后其世父,故不敢以父洁庵,亦礼也。

宁国府乡贤祠记国家彰善瘅恶,以化民俗,制自守令择郡邑之德行道艺者,生以乡饮酒礼之,没以乡贤祠之,昭荣辱,别赏罚,其劝诫至精也。人之情,不相远也。世所宾礼而俎豆,则油然慕之矣。其所摈斥,则戚然赧之矣。故咸俯然修其德行道艺,迁善远罪而不敢懈。及教之弊,或华于文采,或显于爵位,或席势于子侄,冒焉以居之,而山泽之敦庞纯固、其世浸微者,或蔑焉以泯。于是俗始靡然,以易视听,则亦相骛于华,相构于显,相轧于势而已矣。嘻,张官立法,将以纳民于轨也,而顾教以偷,法端使然哉?东广区君越之守宁国也,晋谒郡之乡贤,退而考其世,无有纪焉,曰,是无以诏我郡人。乃砻石以来征言。予受而稽之。自晋孝廉何公琦,至我朝中丞董公杰,有孝友者,有忠义者,有廉洁者,有鲠直者,在宗正学者,有优相业者,有勤吏事者,有敏训迪者,有擅文学者,谒谒然足以励俗矣。夫自晋迄于今,世之相去也远矣。民之生于其间也,亦繁矣。或为世俎豆,而或摈斥而不预焉。有志之士,独不可以油然而兴,戚然而改乎?故章其孝友,而俗知笃亲矣;章其忠义,而俗知报国矣;章其廉洁,而俗不贪矣;章其鲠直,而俗不诡随矣;章其正学,而道术一矣;章其相业,而覆餗者惧矣;章其吏事,而素餐者惭矣;章其训迪,而乐育者奋矣;章其文学,而通今学古者出矣。兹区君所以风厉郡人而诏之之志也。吾友汪君佃,方僚于君,君尚相与核之,其有冒焉而居者乎?思以革之;其有蔑焉而民者乎?思以阐之。然后列其姓氏,书其德行道艺之实于石,使百世之下劝诫者有征焉,则所以宣上德意而正民俗者,将百世有光矣。

译庐陵黄氏先祠记 庐陵黄子忠由监察御史贬谪到广东莲塘,经过故乡时建造厅堂来招待宾客。他默默思考说:“宗庙是先古的制度,我对宾客奢侈,对祖先却节俭,这怎么可以呢?”于是向父兄请示,同子姓商议,谋划建立祠堂来奉祀先祖并使族人聚合。于是洁庵翁节省并留存宗族婚丧所需的资财,在上面主持此事;族中的贤能之人,某某某某某,分别在下面出力。众人互相督促勉励,因此工程得以治理完成。过了一年,祠堂建成了。子忠因公事从莲塘回来,徘徊叹息说:“我依赖父兄的恩德、子姓的劳作,才享有这项成就。我的先世在这里建祠,是尊敬尊长;族人在这里会合,是亲爱亲族。我们黄氏将要更加重视礼仪了吧?”于是急忙写信告诉我说:“您是礼官,请用礼来勉励我们的宗族。” 我读信后惊醒,说:“我哪里知道礼的意义呢?不过,我曾经在内心体会它,向古人求证,向先觉者订正,因而大略明白了。礼的产生,以人情为根本。先王顺着人情制定礼制,安排等级节文和条理脉络,抑制过分,引导不足,使其归于天然的中正,并不只是为了外表美观。建立先祠,是孝子慈孙不忍祖先死亡后便与之断绝,因而追念奉养、继续尽孝。所以上朝必定拜谒,出入必定告知,初一十五必定参拜,时令节日必定献祭,亲切连续地仿佛祖先仍然活着存在,所有爱敬之情无不施尽。到了祭祀那天,斋戒穿盛服,使精神纯明,把神主请出置于祠堂,洋洋然仿佛祖先亲临。参见神灵而行拜礼,是展示通常的礼仪。然而有时神灵到来,有时又似乎没有到来,所以用灌礼使神灵齐集,神灵齐集后才可以献祭。献祭没有言辞,感情便不能传达,所以设有祝辞。分三次献礼,礼仪在三次中完成,但孝子慈孙的感情还没有充分表达,所以再用侑食来申发。走出门户等待,急切地希望祖先享用祭品。啊,祖先闻到香气而开启门户,是因为恐怕惊扰祖先。献茶,是在祖先享用祭品后使口中清润;过了这一步,物质供养便完成了。然而祖先的感情并不如此冷淡,所以用嘏辞代替祖先赐福。” 让主祭者饮受福酒,并赐胙肉给他作为对主祭的答谢。祝官站在西阶,宣布祭祀礼成,以答谢助祭者。然后辞别神灵,把神主纳回,[原文“而216”有疑误]。这些礼节从容和雅,慈爱孝敬贯通融洽,仿佛父子祖孙同席宴饮,献酬、告诫与传话没有什么不同。啊,它的意义精微啊!立春祭祀先祖,是为了报答根本;季秋祭祀远祖,是为了尊崇所出。忌日一定悲哀,终身不忘。举行冠礼、娶妻,一定告知祖先,不敢擅自决定。这些礼制可以因循,即使等待后来的圣人,也不会改变。只是四代神主排列以西为上,而同堂祭祀却并列面向南方,这就好像祖先仍然活着,恐怕有些不安妥。我把礼仪要领刻印出来,龛中的排列以中间为上,并用木版隔开,仿佛处于不同宫室,便不妨碍并列。堂中的排列,以高祖居中面南,曾祖居东,祖居西而稍偏南,考居东而稍偏南。这样安排在东方,也差不多不违背人情吧?” 子忠身形瘦弱,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却勇于用礼自我约束。又得到洁庵翁主持此事,八个人辅佐他。尊敬尊长、亲爱亲族的教化将会日益兴盛,实行礼仪应当没有困难。从今以后,希望他率领宗族寻求礼的根本,充实自己的良知良能,以达到侍奉活着的人、侍奉在世先祖的实际;应当尽力去爱就爱,应当尽力去敬就敬。爱日益尽到,爱便日益长存;敬日益尽到,敬便日益显著。这样一来,抬一次脚、说一句话,都战战兢兢,唯恐辱没自身而玷污先祖,何况在奠献、起立、俯伏等仪式中,哪里会有不能严肃遵守礼仪的呢?子忠名叫国用,是洁庵翁的亲生子,奉命出继给他的伯父,所以不敢把洁庵翁称为父亲,这也是礼制。” 宁国府乡贤祠记 国家表彰善行、憎恶恶行,用来教化民俗;制度规定由守令选择郡县中有德行、有道艺的人,在世时用乡饮酒礼礼敬他们,去世后在乡贤祠祭祀他们,彰明荣辱,区别赏罚,其劝善惩恶极其精密。人的感情彼此相差不远。世人看到有人受到宾礼、享受俎豆祭祀,就会油然产生仰慕;看到有人受到排斥,就会忧惧羞惭。因此人人低头修养自己的德行道艺,迁向善道、远离罪过而不敢懈怠。等到教化产生弊病,有人凭文采华美,有人凭爵位显赫,有人凭子侄的权势,冒然占据这种地位;而那些出身山林、敦厚朴实坚定、家世逐渐衰微的人,却有人轻视他们,使其湮没。于是风俗开始靡然转变视听,人们只竞相追逐华美、攀附显贵、依仗权势罢了。唉,设置官职、建立法令,本来是要把百姓纳入正轨,怎么反而教人苟且?难道法令的弊端竟是这样造成的吗?” 东广区越任宁国知府时,晋谒郡中的乡贤,退下后考察他们的世系事迹,却没有任何记载,便说:“这样无法昭示我郡的百姓。”于是凿石,请我来征求文字。我接受请求后考察这些事迹。从晋代孝廉何琦,到本朝中丞董杰,其中有孝友之人,有忠义之人,有廉洁之人,有耿直之人,有宗正学问之人,有优长于宰相事业之人,有勤于吏治之人,有善于训导启迪之人,有擅长文学之人,个个显著,足以激励风俗。自晋代至今,时代相隔已经很远;在这期间出生的人也很多。有些人成为世代祭祀的乡贤,有些人却遭排斥而不能参与。难道有志之士不能油然振奋、戚然改过吗?所以表彰孝友,风俗就知道要厚待亲族;表彰忠义,风俗就知道要报效国家;表彰廉洁,风俗就不贪婪;表彰耿直,风俗就不诡诈随俗;表彰正学,道术就能统一;表彰宰相事业,误国败事的人就会害怕;表彰吏治,尸位素餐的人就会惭愧;表彰训导,乐于教育人才的人就会奋发;表彰文学,通晓古今、勤学博闻的人就会出现。这就是区君用来激励郡人、教诏他们的志向。我的朋友汪佃正和区君同僚任职,区君还请他一同核查:其中若有冒然占据乡贤之位的人,就应设法革除;若有被轻视而湮没的人,就应设法彰显。然后排列他们的姓名,把他们德行道艺的实际情况写在石上,使百世之后的劝善惩恶都有凭据。这样宣扬皇上的德意、端正民俗的事业,将会百世光耀。

至止堂记甘泉湛先生讲学于观光之馆,葛生涧自扬而学焉。既归,作行窝,合同志而习之。先生过扬,升其堂,题之曰“至止”。涧使其弟洞以告益,益曰:富哉至止之教也!子之兄之作行窝,居云广矣,位云正矣,道云大矣,非先生之身临之也,其得为至止已乎?二三子之学于斯也,非朝夕居之,其得为至止已乎?夫广居、正位、大道者,蒸民所同受也,而能至其止者鲜矣!子不闻东家之子与西家之叟乎?东家之子富家也,厌其岑寂而遨游于市,酣歌恒舞,猖狂而忘归。所亲怜而劝之,嗔而不从。西家之叟富与东家等,恶其烦嚣而逃诸深山,荫岩松,饮涧泉,枯形黧色,之死而不变。世之逐纷竞华、眩于名利而拂恻隐羞恶之良,其遨于市之类也;世之沉空守寂、外人伦、遗事物而自以为明心见性者,逃于深山之类也。其为失所止,均也。夫受亲之居,弃而旷焉,则众哄然以为逆其亲矣。受天之广居而骜然旷之,其将不为逆天乎?君子知天命之可畏也,戒慎恐惧以求复其初,事亲以孝,从兄以弟,事上以敬,抚下以慈,接朋友以信,而岑寂烦嚣举无所滑焉。终食必于是,是曰时至;终日必于是,是曰日至;终月必于是,是曰月至;终时必于是,是曰三月之至;终身必于是,是曰纯亦不已之至。纯亦不已,则与天合德矣。是之谓至止之极。二三子之学于师也,以体认天理为宗旨也。天理也者,吾心之得其中正而无过不及也。过也者,贤知之助也;不及也者,愚不肖之忘也。勿忘勿助,以求至乎其极,而式光于师训,兹二三子之责也。洞喜而识之,归以告其兄,登诸石,以诏同志。

婺源县新修紫阳书院记泰和曾侯忭之尹婺源也,适文庙之灾,撤淫祠辟而新之矣,复自念曰:吾邑之先哲若紫阳朱先生,天下所宗也。郡有书院而邑无之,何以诏其乡之子弟。躬度胜地,得保安寺之址,而议改作焉。宪副汪君恩喜而告曰:畴昔之朝,有祥云见寺上,移时始散,越月而再现。众咸谓佛氏之祥也,而岂知为吾道之兴乎?乃即佛殿为中堂,奉安晦庵先生神主,以西山蔡氏、勉斋黄氏配,以婺源之受业而有功者从祀焉。堂后为楼,名之曰“瑞云”。楼下为讲堂,揭白鹿之规以规诸生,而两翼为号舍,以居之。复规其西,将以创韦斋公祠。祠未及作,而侯以召命北矣。乃属其僚曹丞鳌征记于南都。曰:愿发明先生之道,使二三子知所从入。益也不敏,何足以发之?无已,则以白鹿之规与二三子商之,可乎?夫天命之性,精明真纯,蒸民所同具也。充其精明真纯之本然,而外诱之私举不能挠之,行于父子,是谓有亲;行一君臣,是谓有义;行于夫妇,是谓有别;行于长思,是谓有序;行于朋友,是谓有信。唐虞之敷教,三代之绥猷,庇是道也。以是而学,是谓博学;以是而问,是谓审问;以是而思,是谓慎思,以是而辩,是谓明辩。以是学问思辩而不息焉,是谓笃行。曰正义,曰明道,曰迁善,曰忠信,曰笃敬,曰反求,欲其尽乎是也。曰惩忿,曰窒欲,曰改过,曰勿施,惧其戾乎是也。故自弟子之职,入孝出弟,而尧舜之圣亦不越此。使人人充其良知良能,以达之天下,各亲其亲,各长其长,则唐虞三代之隆,其何远之有?先生之规,炳然具在。固将望天下之咸升于古也。二三子为其乡之子弟,歆慕奋发,当有以先天下,而又得良师帅辟邪崇正,鼓其机而感之。仪刑在望,丽泽方新。其尚思得其门而入之乎?抑先生之志,继往开来之志也。继往开来,慨然以为己任,故穷探远勘,折衷群言,不遗馀力。所谓其忧深,故其言切;其虑远,故其说详。然以其言切而说详也,后之学者遂逐字析义,逐事寻理,点检于枝叶,而忘其本根,逆洄于渚汜,而不知源泉之浚,则亦岂得为善学先生者乎?圣门安百姓之功,在于修己以敬;位天地万物之功,在于戒惧以致中和;保四海之功,在于扩充四端。圣学之要,曰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定性之学,曰莫若廓然而大(原作太)公,物来而顺应。皆自根而枝,自源而派,大本达道之方也。先生之学将亦有异闻乎?二三子其审而入之,升堂造室,泝濂洛以达洙泗,真无愧于唐虞三代之行,则瑞云之兆,尚于虹井有光哉!

译至止堂记 甘泉湛先生在观光馆讲学,葛涧从扬州来向他求学。回去以后,他建造行窝,集合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学习。先生经过扬州,登上他的厅堂,题名为“至止”。葛涧让弟弟葛洞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说:“‘至止’的教义多么丰富啊!您的兄长建造行窝,居处可以说宽广了,位置可以说端正了,道路可以说宏大了;如果不是先生亲自来到这里,难道就能称为达到至止了吗?诸位在这里向先生学习,如果不是早晚居住、实践于此,难道就能称为达到至止了吗?宽广的居处、端正的位置、宏大的道路,是众民共同承受的;但能够达到自己的止境,却很少!您没有听说东家少年和西家老人吗?东家的少年是富家子弟,厌恶居处的寂静,便到市井游荡,纵情高歌、长久起舞,狂放而忘记回来。亲近他的人怜悯并劝告他,他却发怒而不听从。西家的老人财富和东家相等,厌恶市井的喧闹,便逃入深山,荫蔽于岩边松树下,饮用山涧泉水,身体枯瘦、面色黧黑,直到死也不改变。世上追逐纷争、竞逐华美,被名利迷惑而违背恻隐羞恶良知的人,属于那个在市井游荡的少年;世上沉溺空寂、排斥人伦、遗弃事物而自以为明心见性的人,属于那个逃入深山的老人。他们失去自己的止境,是一样的。接受父母的居处却抛弃它、使它空旷,众人都会认为这是忤逆父母;接受上天宽广的居处却傲然抛弃它,难道不是忤逆上天吗?君子知道天命可敬可畏,戒慎恐惧,求得恢复本性;侍奉父母尽孝,尊敬兄长尽悌,侍奉上级恭敬,抚养下属慈爱,交接朋友诚信;无论寂静还是喧闹,都不能扰乱他的心。” 一顿饭的始终都这样做,叫作时时达到;一天的始终都这样做,叫作每日达到;一月的始终都这样做,叫作每月达到;一季的始终都这样做,叫作三个月达到;终身都这样做,叫作纯一不已的达到。纯一不已,就与上天合乎德性。这叫作“至止”的最高境界。诸位向老师学习,以体认天理为宗旨。天理,就是我心处于中正状态,没有过分或不足。过分,是贤智者自以为助力;不足,是愚昧不肖者的遗忘。不要忘记,也不要妄加助长,以求达到最高境界,并切实光大发扬老师的训诲,这是诸位学生的责任。葛洞高兴地把这些话记下,回去告诉他的兄长,并登刻在石上,用来教诏同道者。婺源县新修紫阳书院记 泰和曾忭任婺源县令时,正逢文庙遭灾,便拆除过度淫祀的祠庙,开辟其地而重新修建文庙。他又想到:“我们县的先哲,如紫阳朱先生,是天下人所共同尊崇的。郡里有书院而县里没有,凭什么教诏本乡的子弟呢?”亲自勘察胜地,找到保安寺的旧址,于是商议改建。宪副汪恩高兴地告诉他说:“从前某一朝,有祥云出现在寺院上空,过了一段时间才散去,过了一个月又出现。众人都说这是佛氏的祥瑞,哪里知道其实是吾道兴盛的征兆呢?”于是就把佛殿改为中堂,奉安晦庵先生的神主,以西山蔡氏、勉斋黄氏配享,并让在婺源受业且有功的人从祀。堂后建楼,命名为“瑞云”。楼下建讲堂,悬挂白鹿洞规来规范诸生,两侧建号舍让他们居住。又规划西边的地基,准备创建韦斋公祠。祠堂还没来得及建成,曾侯便因召命北上了。于是嘱托他的属官曹鳌到南都向我征求记文,说:“希望您阐发先生的道,使诸位学生知道从哪里入门。” 我不聪敏,哪里足以阐发它呢?如果不得不说,那就拿白鹿洞规和诸位学生商议,可以吗?天命所赋的本性,精明、真实而纯粹,是众民共同具备的。充实这种精明真实纯粹的本然,使外在诱惑和私欲都不能扰乱它;它施行在父子之间,就是亲爱;施行在君臣之间,就是义;施行在夫妻之间,就是有别;施行在长幼之间,就是有序;施行在朋友之间,就是有信。唐虞时代的施教、三代的安定治道,都是保护这一道理。依此而学习,叫作博学;依此而询问,叫作审问;依此而思考,叫作慎思;依此而辨析,叫作明辨。依此学习、询问、思考、辨析而不停息,叫作笃行。所谓正义、明道、迁善、忠信、笃敬、反求,都是希望把这一道理充分实现;所谓惩忿、窒欲、改过、勿施,是害怕违背这一道理。所以从弟子的职责——入则孝、出则悌——到尧舜的圣德,也没有超出这个范围。假使人人都充实自己的良知良能,并把它推及天下,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各自尊长自己的长辈,那么唐虞三代的盛治,距离我们还有多远呢?先生制定的规条,明白完整地存在那里,本来就是希望天下人都达到古人的境界。诸位是本乡子弟的表率,应当仰慕、振奋、发愤,先于天下人有所作为;又有贤明的师长辟除邪说、尊崇正道,鼓动他们的志气而感化他们。师长的仪范就在眼前,同道相互切磋的关系正日益更新。难道不应当思考如何找到门径而进入吗?先生的志向,是继承过去、开创未来的志向。继往开来,他慨然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所以穷尽探索,深入考察,折中群言,不遗余力。所谓忧虑深,所以言语恳切;思虑远,所以学说详尽。然而后来的学者因为他的言语恳切、学说详尽,便逐字分析义理,逐事寻找道理,只在枝叶上检点,而忘了根本;逆流追逐水湾,却不知道泉源深厚,这难道能算善于学习先生吗?圣门安定百姓的功效,在于以恭敬修养自己;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的功效,在于戒慎恐惧以达到中和;保全四海的功效,在于扩充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圣学的要点,说到底就是一:没有私欲。没有私欲,静时就空明,动时就正直。关于端正本性的学问,说不如使胸怀廓然广大、公正无私,万物来到时便顺势应对。这些道理都是从根本发展到枝叶,从源头流到支派,是建立大本、贯通达道的方法。先生的学问,难道也有不同的见解吗?”},{ 诸位要仔细体察并进入其中,登堂入室,沿着濂、洛之学上溯而通达洙、泗之学;若真正无愧于唐虞三代的德行,那么瑞云出现的征兆,或许也能使虹井增添光彩吧!

原道堂记圣人之道,尽其性而已矣。性也者,天地万物一体者也。充其一体之量而无弗爱焉,谓之仁。裁成辅相而各适其宜焉,谓之义。故君臣父子昭其伦也,冠婚(原作昏)朝聘昭其仪也,车服放殛昭其政也,蚕桑219亩昭其养也,诗书礼乐昭其文也,斗斛权衡昭其用也。夫是以仁育义肃四达而不悖。天得以清,地得以宁,禽兽得以畜,草木得以蕃。大哉,圣人尽性之学乎!由此以治民,尧舜汤武之为君也;由此以事君,伊傅周召之为臣也;由此以范后,孔颜曾孟之为师也。圣学不明,而老与佛之徒乘其废坏而入之,自以为道德,自以为性命,而藐视仁义,若有所不屑者。故其为教,外伦理,蔑礼法,遗弃事物,以得罪于圣门。后之儒者蒐猎缀缉,以求宣畅先王之典,则又多其辞说,繁其仪文,而未能反身而诚以距诐行。或乃陷于孑孑煦煦,以为二氏所哂。甚者到于静言而庸违之,贼仁与义而莫之省忧也。呜呼,圣道何由而兴乎?吾友陈君原习,自太常谪署海阳之教事,恻恻然思进诸士于道,而士犹旧习未释也。默而思曰:潮之所尊信,莫如韩子。韩子之学,固辟佛老以闲圣道者也。牖明而祛蔽,其在兹乎?乃请于郡守王君袍,二守萧君世科,葺祠宇,复侵田,以树风声。而辟原道堂以居诸士,相与洗濯而新之。未几,陈君量移广信,以佥浙臬,具书征记,惓惓焉以嘉惠潮之多士。嗟乎,陈君之爱于潮者勤矣!尔多士其勤于自爱乎?陟降斯堂,顾名而思义,勿惑于异端之空寂,勿溺于俗学之泛滥,毅然充恻隐差恶之良,以达诸国家天下。曰富贵,曰贫贱,曰夷狄,曰患难,不使须臾离焉。夫是之谓志道,夫是之谓据德,夫是之谓尽性至于命,庶以无负尔陈君,且以无忘尔韩子。

世经堂记世经堂者,李郡侯人龙义方之贻也。李之系,出有元札刺尔氏。四世五王、五忠、一武,望于东平。至六世镇抚,始调松江万户府,因家华亭,延名儒鲁道源为诸子师,咸以《春秋》取第。国初,可才丞昌黎,可良国知永平,而可礼以李为氏,改名曰宽,署华亭训导,陟安远令。子萱复举京闱,世其学。郡表其堂曰“世桂”。业《春秋》者率出李氏,至跻禁籍相望。萱之后四世曰希贤、曰元祥、曰政,咸升科贡,膺貤封,而希颜魁南省,督学政,终于宪使。人龙成进士,推济南,入为柱史,以历吾郡。故封君筑室,东第扁曰“世经”云。侯切磋青原白鹭间,俯然自励,曰愿以诏我后之人。夫偃武功而右文学,曰“世桂”者,昭其世也;超爵禄而隆道义,曰“世经”者,昭其志也。世之业《春秋》、邀世荣,肩相踵也,而能求圣人之志,吾见亦罕矣。祖述宪章,上律下袭,亦曰大道之行,三代之英,未逮而有志焉。河不图,岐不凤,周不东矣。而天与斯文,若启而若授之。乱贼悠悠,洚水猛兽,诿而弗正,是恝斯人于鸟兽也。于是取二百四十二年君臣行事,一绳以王道。即合于道,虽下士远夷,必章于天命;即与道盭,则周之王、鲁之君、齐晋之霸,必以天讨施焉。皐陶为士师,尧曰宥勿宥,曰辟勿辟。辟宥在法,皐陶无爱憎也。木铎所寄,非上帝之皐陶乎?辟宥在道,过化存神,裁成辅相,万物得所。是尧舜文武复起,九京整顿,隐桓定哀,宇宙相续不落莫矣。故曰王者之迹息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也。作也者,缉其息而熙之也。其事则桓文,桓文为盛,其文则史,史各载简其义,则以王道绳乱世。游夏不能赞一辞。天子之事,其王者之迹乎?不曰道,而曰迹,见诸行事也。世之议者谓,假南面权以褒贬。假若而言,则周之不天,鲁之不王,又将何说以解?故王者之迹,缉熙而不息,则忠君如孔父,靖国如季子,安邻如徯,服义如完,行法如子突,洁身如子衷,进于礼如郳黎来。若耳提面命,瞿瞿规矩绳墨中,而悖德蔑义,淫泆凶悖,凛凛乎若斧鉞在颈,是谓讵淫息诐,与神禹周公同功。邑志称,安远新废学,以崇教抚刁坏而服化。至于宪使,居丧以哀,讨贼以勇,却舶舟宝环以介。而郡侯懋昭先烈,以御勒御史,以嘉榖育氓,以脍炙嗜善,其于世经,有获已乎?先大夫以《春秋》受学,忠愍公诸孙侃侃举故典以训。曰:广平出佐骄主,而平津以相国绾侯印。然正谊明道数语,凛凛洙泗家法,而发蒙振落,且为淮南所哂。益服膺弗敢忘也。凡李之世,永永勿替,尚顾諟尔前楹。

译《原道堂记》圣人的道,不过是充分发挥人的本性罢了。所谓本性,就是天地万物本来一体。扩充这种一体之心的范围而无所不爱,叫作仁;裁制成就万物、辅助调理万物,使各自适宜,叫作义。因此,君臣、父子彰明了人伦;冠礼、婚礼、朝见、聘问彰明了礼仪;车服以及放逐、诛戮彰明了政令;蚕桑219亩彰明了养民之政;诗、书、礼、乐彰明了礼乐文章;斗、斛、权、衡彰明了器用制度。正因为这样,仁慈养育、义理肃正通达四方而不相违背。于是天得以清明,地得以安宁,禽兽得以蓄养,草木得以繁茂。伟大啊,圣人穷尽本性的学问!凭借它治理百姓,就是尧、舜、汤、武这样的君主;凭借它侍奉君主,就是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这样的臣子;凭借它教范后世,就是孔子、颜回、曾子、孟子这样的老师。圣人的学问不明,老氏和佛教的门徒便趁着它废弛败坏而侵入,自以为掌握了道德,自以为掌握了性命之理,反而轻视仁义,好像仁义是不值得屑顾的。因此,他们所建立的教法排斥人伦,蔑视礼法,遗弃世间万事万物,因而得罪于圣人之门。后世的儒者搜罗、猎取并编缀文献,想要阐明发扬先王的典籍,却又增加辞说,繁饰仪文,不能返回自身而诚实行道,以抵御邪僻的行为。有的人甚至陷入孤立拘谨、只知小恩小惠的境地,以至被老氏、佛教之徒讥笑。更严重的,竟到了口头上说得很好而实际违背,损害仁义却没有人察觉忧虑的地步。唉,圣人的道又由什么来兴盛呢?我的朋友陈原习君,自太常贬谪来海阳主管教育事务后,忧切地想着把士人引入圣道,但士人仍未能摆脱旧日的习气。他默默思考说:潮州人所尊奉信仰的,没有比韩子更甚的了。韩子的学问,本来就是排斥佛、老以护卫圣道的。开启蒙昧、驱除蔽塞,或许就在于此吧!于是向郡守王袍君、二守萧世科君请示,修葺祠宇,恢复被侵占的田地,以树立教化声望;又开辟原道堂让诸位士人居住,使他们彼此洗涤更新。不久,陈君改调广信,担任佥浙臬,便写信来征求记文,恳切地希望以此嘉惠潮州的众多士人。唉,陈君对潮州的爱护真是勤勉啊!诸位士人,你们也能勤于自爱吗?登上、走下这座堂,看到它的名称便思考其中的意义;不要被异端的空虚寂灭所迷惑,不要沉溺于世俗学问的泛滥;坚定地扩充恻隐、羞恶等善性,使它通达于国家天下。无论身处富贵、贫贱、夷狄之地,还是患难之中,都不要让它片刻离身。这才叫作立志于道,这才叫作守持德行,这才叫作穷尽本性而通达天命。这样或许可以不辜负你们的陈君,也不忘记你们的韩子。《世经堂记》世经堂,是李郡侯人龙、字义方所遗留下来的事业。李氏的世系出自元代的札刺尔氏。四代中有五位王爵、五位忠臣、一位武臣,在东平享有声望。到了第六代镇抚,才调任松江万户府,于是定居华亭,请名儒鲁道源做诸子弟的老师,诸子弟都凭《春秋》取得科第。明朝初年,可才任昌黎县丞,可良任永平府国学官,而可礼以李为姓,改名为宽,任华亭训导,升任安远县令。他的儿子萱又考中京闱,世代传承这门学问。郡里把他的堂题名为“世桂”。学习《春秋》的人大多出自李氏,后来跻身禁籍、相继显达。李萱以后第四代,有希贤、元祥、政,都考中科举、获得贡生资格,并承受加赠的封典;希颜在南省考试中夺魁,督理学政,最终官至宪使。人龙考中进士,推官于济南,入朝任柱史,后来历任我郡的长官。因此,受封的先祖修建宅第,在东宅题匾为“世经”。侯君在青原、白鹭之间与人切磋学问,谦逊自励,说希望以此告诫后世之人。停止崇尚武功而尊重文学,题为“世桂”,是为了彰明他的世业;超越爵禄而尊崇道义,题为“世经”,是为了彰明他的志向。世代从事《春秋》、求取世间荣显的人肩接踵连,但能够探求圣人志意的,我所见却很少。祖述先圣,遵循典章,上承天道、下为后世所承袭,也就是所说的大道流行、三代英杰的盛况;虽然尚未达到,却已有这样的志向。黄河没有出现图,岐山没有出现凤,周王朝也不会再向东方巡行了。然而上天把这篇文章交付给他,仿佛开启它又仿佛授予他。乱臣贼子长期横行,洪水和猛兽肆虐,却推诿不予匡正,这是把这些人置于禽兽之中了。因此取《春秋》记载的二百四十二年君臣行事,统一用王道加以裁断。只要合于道,即使是地位低下的士人和远方夷人,也一定彰明其符合天命;只要违背道,即使是周王、鲁君以及齐、晋的霸主,也一定施以天罚。皋陶担任士师时,尧说应宽赦的就不要宽赦,应刑罚的就不要刑罚。该刑罚还是宽赦,都以法为依据,皋陶并没有个人的爱憎。木铎所寄托的使命,不正是上帝所任命的皋陶吗?刑罚还是宽赦,都以道为依据;圣人所过之处使人受到教化、其精神长存,裁成万物、辅相天地,使万物各得其所。这样,即使尧、舜、文王、武王重新出现,九京也会得到整顿;隐公、桓公、定公、哀公的事迹也会重新得到裁定,宇宙之间的道统便相互接续而不至于寂寥断绝。所以说,王者的事迹停止了,《诗》也就亡佚了。《诗》亡佚以后,《春秋》才产生。所谓产生,就是整理、接续王者事迹的停止,使它重新光明兴盛。它所记的事以桓公、文公为主,而桓文之事最为盛大;它的文辞则如史书,史官各自记载简略的事实而显明其中的意义,于是用王道来约束乱世。子游、子夏也不能再增添一句赞语。天子的事迹,正是王者的事迹吗?不说“道”而说“迹”,是因为它要在实际行事中表现出来。世上的议论者认为,这是借用南面为君的权力来褒贬人物。假如真是这样,那么周王不合天道、鲁国不像王者之国,又将怎样解释呢?因此,王者的事迹若不断整理发扬而不停止,那么像孔父那样忠于君主,像季子那样安定国家,像徯那样安抚邻国,像完那样服从义理,像子突那样奉行法令,像子衷那样洁身自守,像郳黎来那样进于礼法,都能得到彰明。仿佛有人在耳边提点、当面教诲,使人始终处在规矩绳墨之中;对于悖逆道德、轻蔑义理、放纵邪僻凶悖的行为,则凛然如斧钺悬在颈上。这就叫作止息淫邪、消除邪僻,与神禹、周公所建立的功业相同。县志称,安远新近恢复废弃的学校,以此崇尚教化、安抚驯服顽劣者,使他们归顺教化。至于宪使,居丧时悲哀尽礼,讨伐贼寇时勇敢无畏,拒绝船舶所载的珍宝玉环以保持操守。而郡侯又努力彰明先人的功烈,以御史的弹劾来约束自己,以嘉谷来养育百姓,以美味佳肴来嗜好善行;他对于“世经”之名,已经有所收获了吧?先大夫曾因《春秋》受学,忠愍公的孙子侃侃然援引旧典来教导我,说:广平曾出任骄横君主的辅佐,而平津侯则以相国身份系着侯爵印绶。然而“正谊明道”这几句话,凛然有洙泗一派的家法;至于启发蒙昧、振拔衰落,却又被淮南王所讥笑。我更加敬服这些话,铭记而不敢忘。愿李氏世代的事业长久永存,永不衰替,并且时时回顾这座堂前的楹柱。

尊道书院记尊道书院在瑞州市南玄妙观右,旧为广福寺。正德间,华林盗起,寺僧与盗联邝,郡守按之,没其庐,以为筠阳书院。兵火草创,仅存其名,而无士以居。嘉靖已丑,改为小学,并其名亡矣。丁未,天泉潘侯自翰林左迁,量移推郡政。至则祛元凶,平积逋廉,积年教唆摘伏如神,民大悦服。乃询父老,稽故实,知书院废颓状,伥然以为己任。会署篆于袁,未及辑理也。既归自袁,名实孚上下,政腾荐剡令出子来,进合郡士严试之。拔其尤六十人,厚赠嘉筵,陶养于书院。书院无所居,至借于玄妙观。侯毅然振兴,鸠工市材,咸乐义助。正堂曰“尊道”,示本也;会堂曰“同善”,协一也。堂后为正学祠,祠周程张朱、象山阳明诸大儒,昭的也。四斋两翼,创号会六十馀间,居肆之宜也。合而树绰楔,曰“尊道书院”。侯躬勤以导之,训规以贞之,择师以董之,纪会以匡之,时以稽之,劝惩以励之。越三月而焕然落成。士习津津。侯复图置学田,立仓役门役,与白鹿洞相悠久,尤将浚河以为襟抱。郡之俊彦告于诸荐绅曰:维兹玄妙观,一道流耳,高宫崇室,金碧交辉,所以尊崇其师者如或见之。吾圣人之道犹天,然吾徒者顾尊之不及老氏,将怠与慑因之乎?天假良侯,以刑弼教,以会于皇极,是百世嘉绩也。宜勒坚珉,以章往而范来祀。东廓子发状叹曰:富哉,尊道之教乎!二三子信以老氏之徒能尊其师耶?尊以文,弗尊以实,是狎而侮之也。春台大牢,熙熙欣欣,遨游醉饱,莫知其所归。而致虚极,守静笃,澹兮以为无味,将孰识其真?吾儒通弊,则何以异于是?广夏细旃,摘经猎史,绳趋矩步,嘉唐虞而乐商周,其器与文足观矣,反而验诸圣门,果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慥慥而相顾否?果博我以文,约我以礼,竭吾才而卓尔否?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启手足而知免否?果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致中和而信育否?果非仁无为,非礼无行,孳孳为舜而自反否?果能此学矣,则德自我修,道自我凝,礼仪威仪无一而非仁,发育峻极,无一而非天。是为尊道之至,待人而后弘。训诂尔,词章尔,经义尔,记诵愈博,辨析愈精,执柯代柯,睨而视之,其为狎与侮也滋甚。学圣之要,一者无欲。定性之学,大公顺应。至于先立其大而致良知,不剿群说,不眩旧习,虽所入有异,而所趋则同。其尊敬捧持,充实光辉而不可御,此七君子者由此其选也。勖哉,潘侯!贞率诸生,夙兴夜寐,顾諟明命。由七君子之途辙,以深造邹鲁而自得之。无茹其华而落其实,以为老氏所张喙焉!于以张皇国家化成之休,而精光射于百世。岂独瑞之士擅其泽乎?益客岁偕刘子邦采游匡庐,取瑞以归,与况子维垣、廖子暹切磋全生全归之学。而潘子篝灯连榻,三宿不能别,曰:骖也,亦愿请事焉。方延客书院规摹草创而别,甫期成功。敏捷如此,非才与诚,曾何以感孚若桴响耶?夫劳力费财,以建嘉绩,潘侯敬始之矣。不劳力,不费财,以保兹嘉绩,而缉熙勿替,诸师诸士盍相与敬终之。

译《尊道书院记》尊道书院在瑞州市城南玄妙观的右边,旧日是广福寺。正德年间,华林盗贼兴起,寺僧与盗贼勾结,郡守查办此事,没收了寺院房舍,把它改作筠阳书院。后来兵火之中草创,仅仅留下书院的名称,却没有士人居住其中。嘉靖已丑年,改作小学,连书院的名称也消失了。丁未年,天泉潘侯由翰林贬任外职,改调为推郡政。到任后便铲除元凶,清理积年拖欠的赋税,查摘多年教唆案件的隐情,像神明一样,百姓大为喜悦而服从。于是询问父老,考察旧日事实,知道书院废坏的情形,便惶急地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恰逢他在袁地署理政务,还来不及整顿修理。后来从袁地回来,名声和实际政绩都得到上下信服,政绩传播,荐举文书纷纷而来,命令一发,诸生便前来;于是召集全郡士人严格考试,选拔其中最优秀的六十人,厚加赏赐并设嘉宴,在书院中陶冶培养他们。书院没有可供居住的地方,便暂借玄妙观。潘侯毅然决然地振兴书院,召集工匠、购买材料,众人都乐于以义相助。正堂题为“尊道”,表示以道为根本;会堂题为“同善”,表示众人协同归于善。堂后建正学祠,祭祀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陆九渊、王守仁等大儒,以彰明正学。两侧建四斋,创建号舍、会舍六十多间,以适合士人居住和学习。合在一起立起表彰功德的牌坊,称为“尊道书院”。潘侯亲自勤勉督导,以训诫和规约端正士人,以选择老师督导他们,以记录集会匡正他们,按时考察他们,以奖惩激励他们。过了三个月,书院焕然一新地落成,士人的学习风气兴盛起来。潘侯又谋划置办学田,设置仓役、门役,使书院像白鹿洞书院一样长久存在,尤其还准备疏浚河道,把河流作为书院的襟带。郡中的俊秀才士对各位荐绅说:这座玄妙观,不过是一处道流的场所,却高筑宫观、宏建殿宇,金碧光彩交相辉映,用来尊崇他们的老师,仿佛随处可见。我们圣人的道犹如苍天,然而我们这些门徒反而不如尊崇老氏那样尊崇它,难道是因为懈怠和畏惧而造成的吗?上天借给潘侯这样的贤能之人,以刑罚辅助教化,使人会合于皇极,这是足以传颂百世的嘉美功绩。应当把它刻在坚固的石碑上,彰明过去,并作为后来祭祀和效法的范式。东廓子读到这篇记文,感叹说:尊道的教化多么富足啊!诸位,你们真的相信老氏的门徒能够尊敬他们的老师吗?只在文章上尊敬,而不在实际行动上尊敬,这就是亲狎而轻侮他。春日登台,举行大祭,和乐欣喜,游逛、醉酒、饱食,却不知道自己的归宿。至于追求把心灵虚空到极点、专守寂静深厚,淡然把一切视为无味,谁能认识他们的真实本性呢?我们儒者的通病,如果也是这样,又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处在高大的厅堂和细软的席褥之间,摘取经书、搜猎史籍,行止合乎绳墨,赞美唐虞、以商周为乐,才器和文采确实值得观看;但回过头来在圣人门下检验自己,果真能实行平常的德行、谨慎平常的言语,始终笃实认真而彼此相勉吗?果真能以文章使我广博、以礼法约束我,竭尽我的才力而达到卓然独立的境界吗?果真能像面临深渊、如同走在薄冰上那样谨慎,直到临终伸展手脚时还知道自己可以免于过失吗?果真能做到在无人看见时戒慎恐惧、在无人听见时也保持警惕,达到中和而确信万物得到养育吗?果真能做到不是仁爱的事不做,不合礼的事不行,勤勉不懈地以舜为榜样并反省自己吗?如果真能做到这样的学问,那么德行自然由我修养,道自然由我凝聚;礼仪、威仪没有一样不是仁的表现,万物发育、德行高峻,也没有一样不是天道的表现。这才是最充分的尊道,而这种尊道还要靠实际待人接物来弘扬。至于只知训诂、辞章、经义,记诵越是广博,辨析越是精细,手里拿着斧柄却另找斧柄来比较,只斜着眼旁观它,这种亲狎和轻侮反而更加严重。学习圣人的要旨,在于专一而无私欲。所谓定性之学,就是保持大公之心,顺应万事万物。至于先树立根本、致达良知,不抄袭众说,不被旧习迷惑,虽然各人所进入的途径有所不同,但所趋向的目标却相同。他们对道尊敬、捧持,使道充实而光辉,任何力量都不能抵御;这七位君子,正是由此而被选拔出来的。努力吧,潘侯!端正率领诸生,早起晚睡,时时顾念并明察上天赋予的使命。沿着七位君子的道路和足迹前行,深入造诣于邹鲁之学而由自己获得心得。不要只吞食它的华美而丢弃它的果实,以致让老氏之徒张口讥笑!借此弘扬国家教化成就的美盛,使精诚光辉照耀百世。难道只是瑞州的士人独自享有它的恩泽吗?去年我曾与刘邦采一起游历匡庐山,取得瑞州的文章带回来,又与况维垣、廖暹二位朋友切磋保全生命、全身而归的学问。潘子点灯连榻而坐,三夜不能分别,说:我骖也,也愿意请求参与此事。当时正延请宾客,在书院草创规制、筹划规模之后分别,刚刚约定以此完成书院。进展如此迅速,如果不是才能和诚意,又怎么能感动上下,使事情如桴鼓之声一样迅速响应呢?用劳力、耗财力来建立美好的功绩,潘侯已经恭敬地开了这个头。不劳民力、不耗财力来保全这项美功,并使它不断光明兴盛而不衰替,诸位老师和诸位士人,难道不应当共同恭敬地把它坚持到底吗?

彭鹅溪蘧斋记蘧氏之欲寡其过,使者能言之,而不为昭昭申节,不为224224惰行,至见信于南子。其于忘食忘忧,慥慥皓皓之功,切磋之必熟矣。夫冥冥昭昭异焉者,是为人而寡过也。外虽美,其中也必伪。昭昭冥冥无异焉者,则无众寡,无小大,无顺逆,无往非求快良知之地。是之谓自信。信则美,美则大,大则化,又奚不可升之有?以丽川之悔往追来,强于为善,距古知非,逾二年耳。由是而果于自信,庸德庸言,兢兢不敢放过,将笃实光辉,日新月盛,其希于化也,孰能御之?往岁自小台过广法,途与诸友论学。其长者曰:吾老矣,无以为也。渠方有目疾,因劝之曰:翁奚不迎医?曰:医未能良耳。曰:城有新至者,其去蒙拨明,众争迎之。翁瞿然询所止,惟恐迎之弗至也。予靳之曰:翁老矣,又奚以为也。在座者皆失笑。夫知医目而不知医心,是弗知非者也。知医矣,而障翳未净,精明未纯,是弗化者也。鹅溪勉之,来学跂足以望子矣。荒政篇世之谈曰:救荒无善政,欲备之豫也。果若而言,将荒遂弗救乎?父母之于子也,饮之食之,教之诲之,顾之复之,惟恐其病也。不幸而病,其将弃之乎?故求荒如救病,酌其虚实,时其升降,而葆其元精元气,使不阏其天年,是亦医之善也已。尝读云汉之诗,饥馑荐臻,周馀几无孑矣。宣王侧身修行,宁以躬丁耗斁之菑,而冢宰庶正趣马师氏膳夫左右,以鞠以疚,以图惠其宁。故蒸民常武,赋明命塞王犹赫赫中兴之休。则荒政之方,其犹可覆视乎?圣学不明,长民者以速化为术,而闾226疾痛,恝不相贯。故申灾不时,则蠲恩隔矣;赈恤不蚤,则流亡滋矣;保御不周,则盗蔓起矣;劝贷不明,则请谒摇矣;支给不实,则饥者不予,予者不饥矣。若是而谓政之无善也,固宜。又曰:学之不讲久矣,杀人以政,与挺刃无异也。挺刃杀人,司辟者必致诸辟。凶年饥岁,死沟壑、死萑苻、死疫疠相踵也,籍口于岁,乃逭辟莫之致,如吾民何?未论濂溪明道,假令鲁中牟、龚渤海,其能旦夕安乎?双溪曾君之是举,为之兆也。其劝借而偿,权宜剂耳。偿而必追,是追捐瘠也。贷而不偿,是失信富室也。古之救荒者,或立赏格,以崇其名;或优差役以报其费。是以义为利,贫富其交无恙乎?懋矣。曾君精求病愈之剂,以孚于上下,使婉婉赤子饮食教诲,熙然于寿富康宁,以宣畅昭代中兴之政,于吾道尚亦有光哉!又曰:吾道之荒也,久矣!宋人助长,犹有苗可揠也。百亩恒产也,播荑稗,长荆棘,贸贸罔恤,传后谡之遗,闵闵有秋,丰年以绥万邦,戛然莫之孚也。愿因诸君子共救之。

译《彭鹅溪蘧斋记》蘧氏想要减少自己的过错,使者能够谈论他的这种志向;他不以显明于外来申明自己的操守,也不使自己懈怠行事,直到获得南子的信任。至于忘记饮食、忘记忧愁,笃实明洁地用功,这种切磋研习一定已经成熟了。所谓处在幽暗和显明之中而表现不同,是说作为人而减少过错。外表虽然美好,内心却必定虚伪;若在显明和幽暗之中都没有差别,那么无论人多人少、事大事小、顺境逆境,无论走到哪里,都不是求得良知畅快发挥的地方。这就叫作自信。自信就会美好,美好就会广大,广大就能化育,又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呢?凭借丽川对过去的悔悟来追求将来,勉力行善,距离古人所说的知错改非,还不到两年。从此如果果断地相信自己,在平常的德行和平常的言语上都战战兢兢,不敢放过自己的过失,那么德行将日益笃实光辉,日日更新、月月盛大;他所希望达到的化境,谁能够阻挡呢?往年我从小台经过广法寺,路上与几位朋友谈论学问。其中一位年长者说:我已经老了,没有什么可作为的了。他当时正患眼疾,我便劝他说:老人家为什么不去请医生?他说:只是还没有遇到医术高明的医生。我说:城里有一位刚来的医生,能够除去蒙蔽、拨开阴翳而使眼睛复明,众人都争着去请他。老人惊讶地询问他住在哪里,只怕请他而他不来。我便讥笑他说:老人家已经老了,又还想有什么作为呢?在座的人都笑了。知道医治眼睛,却不知道医治内心,这是不知道自己有过错;知道医治,却仍未扫除内心的障蔽、未使精神纯明,这是还没有受到教化。鹅溪,请以此自我勉励吧;前来求学的人都踮起脚来仰望您了。《荒政篇》世人常说:救济灾荒没有什么好办法,只是想预先储备罢了。果真如此,难道灾荒发生了就不救济吗?父母对于子女,给他吃给他喝,教育他教导他,照看他反复顾念,只怕他生病。不幸病了,难道就要抛弃他吗?所以治理荒年应如同救治疾病一样,斟酌虚实,掌握升降,保全他的元精元气,使他不至于夭折天年,这也就是善于行医了。我曾读《云汉》诗,诗中说饥荒接连而来,周朝百姓几乎没有一个幸存者。周宣王侧身修德,宁愿亲自遭受损耗败坏的灾祸;冢宰、众正官、趣马、师氏、膳夫及左右近臣,也都为百姓忧劳,竭力谋求使他们得到安宁。因此《蒸民》《常武》等诗,歌咏明确宣示天命、堵塞王道的功绩,仍然显现中兴的光辉。那么,救荒的办法,难道不值得重新考察吗?圣贤之学不明,治理百姓的人把求速效当作办法,对于百姓的疾苦却漠不关心。因此,报告灾情不及时,免除赋税的恩惠就会被隔绝;赈济抚恤不早,流亡者就会越来越多;防护不周,盗贼就会蔓延起来;劝导借贷不明确,请托请谒就会动摇公议;发放供给不实在,饥饿的人得不到救济,得到救济的人反而并不饥饿。像这样却说政事没有善政,当然是应当的。又说:圣贤之学长期无人讲习,用政令杀人,与拿刀杀人没有区别。拿刀杀人,掌管刑法的人一定会把凶手依法治罪。凶年饥岁,死在沟壑中的、死在荒草丛中的、死于疫病的接连不断;却把责任归到年成上,于是逃避刑罚而没有人追究,这叫我们百姓怎么办?还不必说周濂溪、程明道,假如是鲁国中牟令鲁恭、渤海太守龚遂,他们能在早晚之间安然无事吗?双溪曾君这次举措,正是挽救灾荒的开端。他劝人借贷并偿还,只是权宜的调剂办法。若一定追逼偿还,就是追逼那些瘦弱贫困的人;借出而不要求偿还,又会使富室失去信用。古代救荒的人,有的设立赏格来提高捐助者的名声,有的优免差役来报偿他们的费用。这样把义举化为利益,贫富双方大概都能相安无事吧?努力吧!曾君精心寻求使病情痊愈的药方,用来取信于上下,使柔弱的百姓得到饮食、教育和教诲,安乐地享有长寿、富足、健康与安宁,从而发扬光大当代中兴的政治,对于我们的道统也有光彩吧!又说:我们的道统荒废,已经很久了!宋人说助长禾苗,尚且还有禾苗可以拔高。百亩田地本是恒产,却播种荑稗,任荆棘生长,茫然无知而不加忧虑;把这种遗患传给后代,忧苦不已,却妄想靠丰年来安抚万邦,始终没有人真正相信这种做法。愿借诸位君子的力量共同挽救它。

刘氏小宗祠义田记东廓子偕莲坪子游于衡岳,刘君崇简以文甫趋会于石鼓,切磋义利之辨。曰:义与利对,利与害对。善学者以财发身,则合爱合敬,无往而弗利。不善学者以身发财,则胥戕胥虐,无往而弗害。故喻义喻利,匪自天降,安得挽俗习之戚戚,以归帝衷之荡荡乎?逾十年,以文自湘潭归于家,置洒会族里,酌亲疏而施之。置常稔之田一百二十亩,岁收租入一千桶,明列丘,假立券,以归于小宗祠。择祠之彦曰孟宿、曰仲湖、曰彦诚、曰如山、曰廉、曰钦善、曰仲鼎、曰一麓、曰如周,协力而司其出纳;其目曰敬老、曰葬祭、曰赡士、曰义馆、曰嘉劳、曰奖守、曰给乏、曰赒族、曰恤姻、曰助婚、曰助葬、曰扶病、曰施棺木、曰役法、曰济无告、曰修桥梁,而终以生谷二千桶贷于所不及赒者,拳拳以范文正公为标的,嘱诸子庠生师韩、师皐等世守之。远近闻者,啧啧叹其义。而孟宿诸彦合祠征记于石,以为永久规。古之君子,其嗜于义也,若渴饮饥食,不容须臾离;而避于利也,不啻野葛雀鸠,望其气而畏之。是以视四海如其户限,而视万民如同室之亲。居族善族,居乡善乡,而居位以泽兆民。波庶类,永誉于万世。迹文正公先忧后乐之志,慨然以天下为己任,岂系以创义田惠宗党遂为快哉?峨冠鼎食,骜然科第爵位,而职思其义者,鲜矣!仆妾厌轻肥,而族属为沟中;瘠犬马,饫菽粟,而祖考无边豆之献。牙筹回回,昭阙后嗣。后嗣举而败之,如沃雪然。孰知天平义庄易姓改物,而范氏子孙犹按籍而稽之。古今义利利害之机,其左券相符已乎!咨尔以文,无一命三釜之资,而闻善必行。举半生辛苦经营,以为尊祖睦族之典,怡然无难色。其加于人一等矣!吾将表之,以风于世。使藐尔韦布,有志于义者,竦然自树,搴裳以升;而巍兹冠弁,未涉于义者,怃然自失,易辙而趋。则人人亲其亲,长其长,无不祠之祖,无不睦之族,幽明富贵,荡荡王道。醉酒饱德,而免于野葛雀鸠之毒。非移风易俗一大快乎?譬之舟然,厥长操之,群从楫之,虽峻濑逆流,迄可以济。譬诸屋然,厥父基之,子孙堂之,则涂堲丹艧,终焕然有立。维刘氏诸彦,暨尔后胤,尚一乃心,坚乃志,无或阳顺阴违,始锐终退,庶宣昭兹义于无斁。

译刘氏小宗祠义田记 东廓子和莲坪子游览衡岳,刘君崇简以文甫赶到石鼓会面,彼此切磋义与利的区别。他说:义与利相对,利与害相对。善于学习的人用财富来发展自身,于是彼此相爱、彼此尊敬,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没有利益。不善于学习的人用自身去求取财富,于是彼此残害、彼此虐待,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没有祸害。所以,使人明白义、明白利,并不是从天上自动降下来的;怎么才能挽回世俗习气的局促鄙陋,使它归于上天本心的广大坦荡呢?十多年后,以文从湘潭回到家乡,置办酒席会集族人乡里,根据亲疏关系分别施与。他购置常年有收成的田地一百二十亩,每年收租一千桶,清楚列明田丘,立下契券,把它归入小宗祠。选祠中贤者孟宿、仲湖、彦诚、如山、廉、钦善、仲鼎、一麓、如周,共同负责出纳;所列项目有敬养老人、安葬祭祀、供养士人、义学、嘉奖勤劳、奖励守节、救济贫乏、周济族人、抚恤姻亲、资助婚事、资助丧葬、扶助病人、施给棺木、役法、救济无告之人、修缮桥梁,最后还拿出粮食二千桶,借给那些无力接受周济的人。他始终以范文正公为榜样,嘱咐诸子庠生师韩、师皐等世代守护。远近听说的人,都啧啧赞叹他的义举。孟宿等贤者共同请求为祠堂撰写记文,刻在石上,作为永久的规约。古代君子爱好义,就像口渴饮水、饥饿进食一样,片刻也不能离开;而躲避利,不仅像躲避野葛和雀鸠,甚至一望见它们的气息就害怕。因此,他们把四海看成自家门槛之内,把万民看成同室亲人。居住在宗族中就使宗族和善,居住在乡里就使乡里和善,处在官位上就施惠于亿万百姓,使各类百姓繁衍,永远受到后世称誉。考察文正公先忧后乐的志向,他慨然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难道只是因为创办义田、惠及宗族亲党就感到满足吗?戴着高冠、享受钟鸣鼎食,傲然看重科第爵位,却能牢记义务的人,实在太少了!仆妾厌弃粗食而贪恋轻裘肥马,族人却沦为沟中尸骨;把犬马养得瘦弱,却让它们饱食菽粟,祖先却没有一豆一簋的祭献。算盘反复拨动,昭示着后嗣将要断绝。后代一旦取得富贵又把家业败坏,就像用水浇雪一样迅速。谁知道天平义庄虽然改了姓氏、变了制度,范氏子孙仍然按照簿籍前去查考。古今义利、利害的关键,大概已经与契券完全相符了吧!看你以文,没有一命、三釜那样的俸禄资财,却听到善事就一定实行。你把半生辛苦经营所得,全用来制定尊祖睦族的礼制,心情安然,没有一点为难的神色。这比一般人高出一等了!我将为你表彰,以此来教化世人:使那些微不足道的平民中有志于义的人肃然自立,提起衣裳登上义行之途;使那些高冠显服却没有涉足义理的人怅然自失,改变道路而趋向正道。这样,人人都亲爱自己的亲人,敬长自己的长者,没有不祭祀祖先的,也没有不和睦族人的;无论幽冥还是显明、富贵还是贫贱,都归于广大平正的王道。大家醉于美酒、饱于恩德,免受野葛、雀鸠般的毒害。这难道不是移风易俗的一大快事吗?譬如行船,船长掌舵,众人一起划桨,即使遇到险急的浅滩和逆流,最终也可以渡过去。譬如建屋,父亲打好根基,子孙建成厅堂,那么涂泥、砌墙、涂丹涂漆,最终必定焕然成立。刘氏诸位贤者,以及你们的后代,希望同心协力,坚定志向,不要表面顺从而暗中违背,不要开始锐意进取而最终退缩,希望把这种义举光明地宣扬下去,永不厌倦。

潜江县重修儒学记潜江旧隶荆州,圣主龙飞江汉,升安陆曰承天府,而改潜江各邑隶焉。匡直绥和,视他邑为优。四川夏君泗之莅邑也,抚奠流竄,增饰城垣,慨然思展维新之政。瞻止学宫,厥址维隘,厥栋维摧,厥甓维颓,大惧弗称天子之耿光。谋于邑之大夫士民,移诸爽垲。大夫士民欣然捐千金以助,而推谢引礼、谏李典膳棠分督之。时,众志胥协,义问宣昭,抚按若竹墟屠公某、聚庵谷公某、梅林胡公某伟其议,监司若何公某、施公某赞其决。郡守若刘公某、孙公某宣其勤。经始于庚戌秋某月,越辛亥冬某月落成。中为圣殿,前为两庑,又前为戟门,为棂星。道义门在其左,射圃厅在其右。对峙二坊,曰某某,曰某某。后为明伦堂,为两斋,又后为敬一亭、启圣祠,翼以乡贤名宦。又后为诸师衙舍。举无改成规,而欹者正,湫者辟,高者荤飞,密者鳞次,黯眵者彩张。诸大夫士民相与释菜讲颂,雍雍如也。邑博士谭子世美、周子文达子纲属于引礼,诣山房以请曰:曩者真志实行之规,获睹绪言矣,愿纪成绩,以嘉惠我多士。昔在洙泗之上,祖述宪章,上律下袭,其敦化川流,直与千圣同堂而两仪并位。然举趾发轫,实自志学始。学者志不逾矩之学也,所求乎子,天然之矩也,能以事父,则不逾矣;所求乎臣,天然之矩也,能以事君,则不逾矩矣。故庸德必信,庸言必谨,一毫不敢放过。至于相顾而慥慥,则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质鬼神,俟后圣,举幽明古今而无二矩。世之学者记诵词藻,偃然宗孔氏矣。饰轮辕,资羔雉,以邀爵位。甚者遗亲后君,缅规矩而改错,其为欹为湫、为黯眵,将孰从而新之?我高皇帝之训曰:学者贵将圣贤言体而行之,敦尚孝弟廉耻,庶得真才。而大狩之谕承天,拳拳尽孝训子、抚幼敬长之间,宛然洙泗模范也。云龙风虎,声协气比。部使者至于郡邑,翕然鼓舞,翕然劝相。泮宫言言,边豆有楚。咨尔多士,洗濯旧习,其果忘食忘忧,以不逾矩为志乎?其果事上使下,从前先后,絜斯矩以御家邦乎?古今真妄,毫厘千里,正辨志第一义也。《尔雅》有言,汉出为潜,嶓冢微涓,潴龙渊,会峡石,潜通罡山,沛然以朝宗于海,其闇然而日章乎?潢潦暴注,奔放四出,几若云梦,不旋踵而涸继之,是为的然日亡而已矣。继自今,师严其训,士厉其业,官稽其课,俯然请事忠信之学,不失义,不离道,俾稽休运。曰邦旧命新,寿考作人,式与周室比隆,于新宫永永有光。幸慎无负!

译潜江县重修儒学记 潜江旧属荆州。圣主在江汉之间兴起,把安陆提升为承天府,并改令潜江等县隶属那里。那里匡正、安抚、和协,胜过其他县。四川夏君泗到任治理本县时,安抚安置流亡者,增修城墙,慨然想施行革新政事。他看了看学宫,那里地址狭窄,栋梁摧坏,砖石坍塌,十分担心不能匹配天子的盛大光辉。于是与县中的大夫、士人和百姓商议,把学宫迁到明爽高燥之地。大夫、士民欣然捐出千金相助,又推请谢引礼、谏李典膳棠分别督办。此时众人的意愿完全一致,义举的声誉大为彰显;巡抚、巡按如竹墟屠公某、聚庵谷公某、梅林胡公某,都认为这项谋划伟大;监司如何公某、施公某赞成决策;郡守如刘公某、孙公某宣扬其勤劳。工程始于庚戌年秋某月,到辛亥年冬某月落成。中间是圣殿,前面是两庑,再前面是戟门和棂星门。道义门在左,射圃厅在右。两座牌坊相对而立,分别名为某某、某某。后面是明伦堂和两斋,再后面是敬一亭、启圣祠,两侧配有乡贤祠和名宦祠。最后是各位教师的衙舍。整体都没有改变原有规制,只是使倾斜的扶正,低洼的拓宽,高耸的使其飞动,狭密的使其排列如鱼鳞,昏暗污秽的使彩饰展开。各位大夫、士人和百姓共同举行释菜礼,讲习颂诗,气氛和谐庄敬。县博士谭子世美、周子文达、子纲负责引礼,来到山房请求说:从前已经看到了您阐明真志、实行教化的纲领性言论,希望您记述这项功绩,以嘉惠我们众多士人。昔日在洙水、泗水之间,孔子祖述先王法度,上承天理,下为后世承袭;他敦厚教化,如同河流不断,真可与千圣同堂、与天地阴阳并列。然而迈步起行、开始事业,实际都从立志求学开始。所谓学习,是立志于不逾矩之学;对儿子所要求的,是天然的规范,能够奉事父亲,就不会越矩;对臣子所要求的,也是天然的规范,能够奉事君主,就不会逾越规矩。因此,平常的德行一定诚信,平常的话语一定谨慎,一丝一毫也不敢放过。至于彼此相顾而勤勉笃实,那么三百条礼仪、三千条威仪,即使质问鬼神、等待后圣,也把幽明古今贯通为同一规范。世上的求学者只会记诵辞藻,安然自以为已经尊奉孔氏,装饰车轮车辕,准备羔羊雉鸟,以求爵位。更严重的甚至遗弃亲人、背弃君主,遥望规矩却改变行止;这样一来,学宫成为倾斜、低洼、昏暗污秽之处,又有谁来使它更新呢?我高皇帝的训诫说:求学的人贵在把圣贤的话体会并实行,敦厚崇尚孝悌、廉耻,希望得到真正的人才。大狩年间向承天府发布的谕旨,在孝敬父母、教导子弟、抚养幼小、尊敬长者之间,恳切周详,宛如洙泗之间的典范。君臣相遇如云龙风虎,声气相合。部使者到郡县,众人共同振奋鼓舞,互相劝勉扶助。泮宫巍然,祭器排列整齐。诸位士人,请洗去旧习,你们果真能够废寝忘食、忘却忧虑,把不逾矩作为志向吗?果真能够奉事上级、役使下属,遵循先后次序,持守这一天然规范来治理家庭和国家吗?古今真假相差毫厘便有千里,端正辨明志向是第一要义。《尔雅》说,汉水从嶓冢山流出,涓涓细流汇成龙渊,聚合峡石,潜行通达罡山,水势充沛地朝宗于海,它难道不是暗中积累而日益显著吗?至于积水暴涨,四处奔流,几乎像云梦泽那样浩大,却转眼就干涸,接着便消失,这不过是明显地一天天灭亡罢了。从今以后,教师要严格施教,士人要努力学习,官府要考核课业;大家谦恭地请求从事忠信之学,不失去义,不背离道,使自己能够考察并承受盛大的时运。愿国家承继旧命而更新,培养长寿的人才,能够与周室一样兴盛,在这座新宫中永远放出光辉。务必谨慎,不要辜负这一切!

全椒县儒学增修记全椒县学在襄河之南,异时水失其性,激射学宫,弦歌日废,人文不振。正德壬申,督学柱史黄君下教,迁于河之北,讲诵乡射粲然如制。适阳明先师来卿于滁,集邑之俊髦,切磋于良知之学,于水之必下、人之必善,千载一揆。诸生彬彬,飏飏趋于正教,而科第亦彚征不替。司谏南山戚君,其私淑而兴者也。嘉靖戊戌,巡监觉山洪君以同志按邑,贞度崇教,亟访戚子于南谯讲所,谋欲拓之。南山子请曰:讲所所独也,学宫所同也。乃率诸师生相度规画,发羡馀二百七十金以增修之。凡宫墙颓圯,筑之削之者四百馀堵。前临通衢,表以二坊,曰成德,曰达材。其东有墩,亭之曰观澜,盖取诸孟子云。督学午山冯君韪而主之,229山吴君以代觉山至,从而协之。舜原杨君以清戎至,复檄羡金赞之。会李尹舜民始任,欣然承之。凿泮池以弘古制,广隙地,崇敬一亭以尊圣训,凡越岁而工告成。教谕赵珊、训导吕230231峦嘉侯成绩,遣诸生以征记于南都。东廓子曰:诸师诸生,其亦信于孟子之训乎?今语人曰,水之必下,与尧舜周孔时同,则哄然信之;语人曰,人之必善,与尧舜周孔时同,则怃然而有疑。是何薄于自信也?夫薄于自信,则其信诸水者犹眩也。重湖巨浸,风恬浪宁,仰印天光,渺渺一碧。虽正明目而观之,且无以辨矣。及于浅濑急湍,滨旋交横,则凡有目者洞然而无疑。故曰观水有术,必观其澜。善而孟氏之觉天下也。夫孺子入井,而呼号匍匐,若洞瘝乃身;豆羹呼蹴,而蒙袂辑履,忍死而不食。此亦人性之澜也。天下之观性者,其果能洞然而无疑已乎?尝试稽于孔门之授受矣,性曰天命,道曰率性。良知良能,溥博而时出,兹非源泉混混乎?戒慎恐惧,须臾勿离,所以修道也。兹非防其壅障而疏瀹决排之乎?修道而性复,则立大本曰中,经大纶曰和,范围天地曰位,曲成万物曰育,兹非宅四隩、弼五服、修六府,以赖万世者乎?故善学者如禹矣,不善学者如鲧矣。世之封闭俗习,以遏天机,相矜以辞华,相轧以功利,相诩以技能,至于横溃四出,遗亲后君,皆鲧之徒也。先师之切磋于斯也,夫非述禹之方,以叙彝伦乎?诸监司之规画而协赞于斯也,夫非望诸师诸生之咸为禹,以会归其极乎?继自今,无疑于信,无狃于习,无厌于学,无倦于教,思日孜孜于地平天成之绩,而以方命圯族为戒,则孔孟之宫墙,巍然数仞,固可以得其门而入矣。由是而成曰德,由是而达曰材,由是而稽古曰监成宪,由是而从今曰极之敷言。是训是行,庶以无负尔良师帅,且以无怍尔邑之彦。

译全椒县儒学增修记 全椒县学在襄河以南。过去水流失去常性,冲击学宫,弦歌之声日渐废止,人文教化不振。正德壬申年,督学柱史黄君发布教令,把学宫迁到河以北,讲诵和乡射礼都灿然合乎制度。恰逢阳明先师来滁州,集合县中俊秀,在这里切磋致良知之学,认为水必向下流、人必向善,千年以来道理完全一致。诸生文质彬彬,欣然趋向正教,科举功名也接连而来,没有中断。司谏南山戚君,就是私下接受这种教化而兴起的人。嘉靖戊戌年,巡监觉山洪君与志同道合者巡视本县,端正法度、崇尚教化,立即到南谯讲所拜访戚子,谋划扩建学宫。南山子请求说:讲所是少数人的场所,学宫是众人的场所。于是率领各位师生共同测量规划,拿出羡余二百七十金增修学宫。凡是宫墙坍塌,需要筑起、削平的,共有四百多堵。前面临通衢,树立两座牌坊,名为成德、达材。东面有土墩,在上面建亭,名为观澜,取自《孟子》的话。督学午山冯君认为可行并主持其事,山吴君代替觉山到任后,也随即协助。舜原杨君因清理戎务到任,又下令拿出羡余钱相助。适逢李尹舜民开始任职,欣然承办此事。开凿泮池以弘扬古制,拓宽空地,增高敬一亭以尊崇圣人训诫,经过一年工程完成。教谕赵珊、训导吕峦赞许侯君的功绩,派诸生到南都请求撰写记文。东廓子说:各位老师、各位学生,你们也相信孟子的教诲吗?现在对人说水一定向下流,与尧、舜、周公、孔子时代相同,人们便哄然相信;对人说人一定向善,与尧、舜、周公、孔子时代相同,人们却怅然疑惑。这是为什么如此轻视自己的信念呢?轻视自信,那么他相信水必向下流也仍然是迷乱的。大湖巨泽风平浪静,仰面映照天光,茫茫一片碧色,即使睁大眼睛正面观察,也无法分辨其中的波纹。到了浅滩急流,水边回旋交错,凡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再无疑惑。所以说观察水有方法,一定要观察它的波澜。孟子正是善于观察水的波澜,从而觉悟天下人性的。小孩子将要掉进井里,人们会呼喊着匍匐前去救他,好像自己身受痛苦;有人用豆羹呼喝着让人来吃,受辱者便遮住脸、整理鞋子,宁愿死也不吃。这也是人性的波澜。天下观察人性的人,果真能够看得清楚而没有疑惑吗?试着考察孔门传授的道理吧:说性,是说天命;说道,是说循着本性而行。良知良能广博充沛,适时流露,这不就是混混不断的源泉吗?戒慎恐惧,片刻也不离开,这是修养道的功夫;这不就是防止水流壅塞,并疏通、冲决、排泄障碍吗?修道而使本性恢复,就能建立大本称为中,贯通大经称为和,使天地各得其位称为位,使万物各尽其性称为育;这不就是安定四方、辅弼五服、修治六府,以使万世赖以安宁吗?所以善于学习的人像禹,不善于学习的人像鲧。世人封闭于世俗习惯,阻塞天赋的机缘,彼此夸耀辞藻,彼此争逐功利,彼此炫示技能,最终像洪水横决、四处泛滥,遗弃亲人、背弃君主,都是鲧一类的人。先师在这里与人切磋,难道不是讲述大禹治水的方法,以整顿人伦吗?各位监司在这里规划、协助,难道不是希望各位老师和学生都成为禹,使一切归于正道吗?从今以后,不要对信念疑惑,不要拘泥于习俗,不要厌弃学习,不要厌倦教诲;应当每日孜孜不倦地思考达到地平天成的功绩,并以违抗命令、败坏宗族为戒。这样,孔孟学宫的墙高数仞,也就确实可以找到门而进入了。由此成就的叫德,由此通达的叫材,由此考察古代的叫监成宪,由此顺应当今的叫极之敷言。要这样训诫、这样实行,希望不辜负你们贤明的师长,也不使本县贤者感到惭愧。

宁国县重修儒学记宁国县儒学,旧在县治东夫子巷。相传夫子南游,曾信宿焉。宋末以兵燹徙东门外,国初始定今址。而痺隘弗称,众咸以为疚。先是,王司训皥议欲东迁弗果,乃以礼劝耆民袁升等,市学南地而辟之。嗣后,劳尹绍科与添注叶少尹洪定议南迁,又弗果。嘉靖戊戌,樊司训玭与其僚刘希易、刘均锡及诸生佥议新之。会升之仲子袁尹泽归养于家,慨然缵父之志,于学南捐田三亩,道凿泮池,复偕侄国子生袁橘分乡募义。而耆老朱文熙等协其费,杨廷贵等董其劳,中丞欧阳公铎义之躬临规画,行县以礼礼袁氏。而柱史冯君天驭、邢君第咸嘉焉。仍毁淫祠佐之。会助义者弗辑,袁尹瞿然曰,吾其可以稽上之令。遂以建家祠储材鼎修文庙,而馀以助明伦堂。郡守曹君迈奖之,曰倡义崇功。复按行学宫,以罚金百令钞尹奇,市民圃而拓之。于是隘者宏,卑者崇,焕然改旧观矣。诸生王国臣、吴深等交相庆曰,吾邑其遂新乎?不远征言,以纪成绩,以诏于来学。邹子曰:是绩也,可以诏矣。夫捐财以隆义,乡之彦也;崇学以敦化,有司之良也。嘉善以翕功,官弗费而民弗扰焉,当道者之休也。昔者夫子之南游吴楚间也,二三子亦闻之矣。绝粮于陈蔡,今边豆有楚矣;沮封于书社,今王祀有章矣;狂歌于衰凤,今佾舞乐奏有秩矣。以古准今,臧否何相悬也!在《诗》有之,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岂春秋时帝降之衷顾弗逮于今也?夫亦曰有以障之。故以爵位者,忌其进;以勋伐者,娼其成;以意见者,訾其偏。夫耳目之障也,将泰山弗睹,而雷霆且弗闻。及其障之撤也,则天聪天明,自足以辨朱紫而审声律。故善学者无他焉,自撤其障,自复其明而已矣。虽然,今之三尺童子,亦知尊圣道如天矣。其视春秋时,岂尽莹然无障也?亦曰习闻而沿见之。故以诵说者,拟诸言;以测度者,研诸隐;以文为者,摹诸赜。是三者,于訾娼有间矣,其于圣道,未免于障也。二三子其乘新学之机,以自新其德乎?其果能庸德而信,庸言而谨,慥慥以相顾乎?其果能江汉以濯,秋阳以暴,皓皓而不可尚乎?其果能经纶大经,立大本,知化育,肫肫而无所倚乎?真纯而无障,自诚明者也。有障而去之,以复其真纯,自明诚者也。二三子其毋自诿焉!未新也而若疚,已新也而若有获,务求造于知之而成功,则广大高明,与学宫俱绩。先圣周流于昭之灵,洋洋且宠嘉之,其于尔乡之彦、有司之良、当道者之休,尚有闻于来世。

译宁国县重修儒学记 宁国县儒学旧在县治东面的夫子巷。相传孔子南游时曾在这里住过两夜。宋末因战火迁到东门外,明朝初年才确定现在的地址。但学宫狭窄低矮,实在不相称,众人都以为忧虑。此前,王司训皥曾提议向东迁移而未成功,于是用礼义劝说耆民袁升等,买下学宫南面的土地加以拓展。后来劳尹绍科和添注少尹叶洪又商议南迁,也没有成功。嘉靖戊戌年,樊司训玭与同僚刘希易、刘均锡及诸生共同商议重建。恰逢袁升的次子袁尹泽回家奉养老父,慨然继承父亲的志愿,在学宫南面捐田三亩,开凿道路和泮池;又与侄子国子生袁橘分头在乡里募捐义资。耆老朱文熙等人共同承担费用,杨廷贵等督办劳役,中丞欧阳公铎认为此举合于义,亲临规划,并巡视县境,以礼礼待袁氏。柱史冯君天驭、邢君第也都赞许此事。又拆毁淫祠来资助工程。恰逢捐助义举的人没有会集齐全,袁尹惊惧地说:我们难道可以耽误上级的命令吗?于是把建家祠所储存的材料全部用于修缮文庙,余下的钱帮助修建明伦堂。郡守曹君迈嘉奖他说:倡导义举,崇尚功德。又巡视学宫,以罚金一百令钞尹奇买下民间菜圃,拓展学宫。于是狭窄的地方变得宽宏,低矮的地方增高,焕然一新,改变了旧日面貌。诸生王国臣、吴深等互相庆贺说:我们县的学宫大概终于要更新了吧?于是没有远行求取文章,请人记述功绩,用来告知后来求学的人。邹子说:这项功绩可以告知后人。捐出财物以弘扬义理,是乡里的贤者;崇尚学校以敦厚教化,是有司中的良吏;赞美善举以汇聚功德,官府不费财、百姓不受扰,是当权者的美德。从前孔子南游吴楚之间,诸位也听说过吧。孔子在陈、蔡断粮,如今学宫中祭器排列整齐;孔子在书社受到阻挠,如今王者的祭祀已经彰显;孔子面对衰世而狂歌,如今佾舞、乐奏都有秩序。用古代衡量今天,善恶高下相差多远啊!《诗经》说:人民秉持常性,喜爱这种美德。难道春秋时代天所降下的人性本心,反而不及今天吗?不过是有东西遮蔽了它。因此,凭爵位的,嫉妒别人的进步;凭功勋的,诋毁别人的成就;凭个人意见的,讥评别人的偏失。耳目的遮蔽一旦形成,就会看不见泰山、听不见雷霆。等到遮蔽被撤除,天赋的聪明自然足以辨别朱紫、审察声律。所以善于学习没有别的,只是自己撤除遮蔽、恢复自己的明察罢了。虽然如此,如今三尺童子也知道像敬奉上天一样尊崇圣道。他们与春秋时代相比,难道全都明亮无障吗?也只是因为听惯了、看惯了而沿袭旧见。因此,靠诵读讲说的,把圣道比拟为言语;靠揣测度量的,在隐微处反复推究;以文章作为事业的,把深奥隐微之理当作摹写对象。这三类人比起诋毁、嫉妒者虽然有所不同,但对于圣道来说,仍然没有免除遮蔽。诸位,你们难道不应趁着学宫更新的机会,也更新自己的德行吗?果真能够平常的德行诚信、平常的话语谨慎,彼此勤勉笃实地相互勉励吗?果真能够像江汉之水洗涤、秋日之阳曝晒那样洁白纯粹,明亮得无可超越吗?果真能够经营大经,建立大本,认识化育之理,诚恳笃厚而不有所依傍吗?天性真实纯粹而没有遮蔽,是由诚达到明;有了遮蔽而除去它,以恢复真实纯粹,是由明达到诚。诸位不要自行推诿!尚未更新时要像有所忧患,已经更新时要像有所收获,务必求得达到知行相成并取得成功。这样,广大高明的德业就会与学宫一同完成。先圣在光明之中周游的神灵,将洋洋然降临并嘉奖你们;对于你们乡里的贤者、有司中的良吏和当权者的美德,后世还会有所听闻。

江汉复修二堤记嘉靖已亥九月,江汉修二堤,越壬寅十月告成。中丞石泾陆公杰主其议,少宰东桥顾公璘赞其决,郡守李君元旸、吴君惺宣其劳,而佥宪双华柯公乔督其成。自江陵、公安、石首、沔阳、景陵、潜江,修江堤一千七百余里;自黄家堡至汉阳玉沙,增旧堤一百三十里;自南北湖、龙家赛,创新堤六十五里;自荆门、钟祥、京山、沔阳、景陵、潜江、汉川,修汉堤二千馀里。江汉之父老聚而议曰:惟我荆郢之间,汉泾其北,江泾其南,自春秋迄于五季,率倚堤为命。国初,郡县长吏夏月犹听政舟中。正德以来,江自郝穴入汉,首决黄师堤,而沿汉诸堤渐溃。民无山阜可依,至巢木栖屋,死者阖门饱鱼鳖,生者枵腹填沟壑,盖三十年矣,而始获今日之休,如天之福。继自今,良师帅咸若兹也,我民其永有生乎!宜勒贞珉,以彰嘉绩,以范于来政。郡邑之长闻之,曰:善而父老之议。夫江水缓而荡,荡则易决。汉水迅而浊,浊则易淤。淤则宜疏,决则宜障。古之筹此者,具有范矣。往者黄师之决,至厪宵旰,蠲租颁帑,后莫之继也。沔阳储守疏修二堤,而议者难之。以为须十年之劳,十万之费,相率惮缩而莫敢任。肆我皇上展孝陵寝,锡仁甸辅。一时公卿发谋协劳,请专宪臣以督之。因田以起庸,因丈以给饷,凡倚任简用,远迩高下,经费器具,粲然有章。民不告劳,禀不告匮,而江汉百万赤子,广输二千里,脱鱼鳖沟壑之戚,訢訢然得以庐其庐,田其田,而波于子孙。较之于古,将不得为瓠子之塞、宣房之筑乎?乃骈然征言于山房。东廓子曰:益也闻之,古之圣哲以万物为一体。其在唐虞,洚水未平,百谷未播,上下同德,相与忧勤惕厉。视溺犹己溺,视饥犹己饥。故真诚悠远,博厚高明。至于地平天成,蒸民乃粒;九泽既陂,云梦其一耳。诸君子之是役也,式承圣天子游豫之休,以锡福于江汉,其有饥溺犹己之志乎!今中丞入为司空矣,少宰入为司寇矣,郡守或陟或罢矣。长顾却虑,以永更生之绩。双华子素所蓄积,其尚思以懋终之。虽然,赤子之生死岂惟水乎?狱讼滥,则以枉死;力役繁,则以劳死;夷狄盗贼横行,则以锋刃死;饱食煖衣,逸居而无教,则以醉梦死。是皆大丈夫经纶化育分内事也。障百川而回狂澜,其亦有巨堤已乎?后之君子,尚稽于前政,劝其能而惩其不恪,则斯石也,固思齐内省之堤也。其属吏之简用者,时则某官某官,皆有劳焉,法得附书。

永新重修兴文阁记诸师诸生,其粤稽文王之文乎?穆穆敬止,亦临亦保,演羡里乐辟廱,伐崇墉,駾昆夷,质虞芮,显西土,以光四方。其纯亦不已之德,与于穆不已同神而并化。洙泗源流,错综不齐。有以约礼对,则曰博文;有以力行对,则曰学文。而忘食忘忧,老至不知,上律下袭,祖述宪章,皓皓肫肫,与四时日月错行而代明,是天之与斯文而大成也。正学不传,往往并学文而眩之。词藻注述,是饰是崇,而孝弟谨信、爱众亲仁,判然不相关,况望洗心斋戒,以神明其德乎?好古之士,慨然厌之敝而欲易之,孰若会人文之大成,使庶民兴而邪慝息耶?帝降之衷,精明纯粹,无有歆羡,无有畔援,蒸民与文王所同也。善学者,以兢业葆厥真,全而生之,全而归之,无所待而兴,以顺帝则,是谓豪杰。不善学者,以逸豫灭厥德,举之弗胜,行之弗至,而诿曰上无以倡也,是谓凡民。凡民之与豪杰,非昏明强弱殊也,在志无志之辨而已矣。固有博闻强记而躬行未得,其蔽也华荡;笃志力行而不著察,其蔽也实而支;有探性命、测玄妙、自以为极深研几矣,而脱略细行,批驳圣言,其蔽也高而虚。虽清浊殊科,其未免歆羡畔援均也。诸师诸生,其敬念之哉!诞登于岸,荡荡平平。陈蔡之厄,亦羡里也;杏坛之乐,亦辟廱也。将居上居下、处顺处逆,攸往不利,而况一科第之多寡,一爵位之性卑,又乌足以滑吾经天纬地中耶?

译江汉复修二堤记 嘉靖已亥年九月,江汉两地开始修筑两道堤防,到壬寅年十月竣工。中丞石泾陆公杰主持这项倡议,少宰东桥顾公璘赞成决策,郡守李君元旸、吴君惺宣扬他们的功劳,佥宪双华柯公乔督促工程完成。从江陵、公安、石首、沔阳、景陵、潜江,修筑江堤一千七百多里;从黄家堡到汉阳玉沙,增修旧堤一百三十里;从南北湖、龙家赛,新建堤防六十五里;从荆门、钟祥、京山、沔阳、景陵、潜江、汉川,修筑汉堤二千多里。江汉两地的父老聚集议论说:我们荆州、郢州之间,汉水在北,长江在南,从春秋直到五代,大都依靠堤防维持生命。明朝初年,郡县长官夏天还要在船中听政。正德以来,长江从郝穴流入汉水,首先冲决黄师堤,沿汉水的各道堤防也逐渐溃决。百姓没有山丘高地可以依靠,甚至只能在树上筑巢、在房顶栖身;死去的人一家一家被鱼鳖吞食,活着的人空腹填入沟壑,这样大约三十年了,才终于获得今天的安宁,真像上天降福。从今以后,若贤能的师长官吏都像这样,我们百姓大概可以永远生存了!应该把这件事刻在坚贞的石碑上,以彰明美好功绩,并作为后来执政者的榜样。郡县长官听到后说:父老的议论很好。长江水流缓慢而摇荡,摇荡就容易决口;汉水流速快而浑浊,浑浊就容易淤塞。淤塞就应疏浚,决口就应堵塞。古代筹划这些事务的人,已有完整的范例。过去黄师堤决口,甚至使皇帝日夜忧劳,减免租税、发放国库钱财,后来却没有人继续办理。沔阳储守上疏请求修筑两堤,议论的人却认为困难,认为需要十年的劳力、十万的费用,于是大家相互畏缩,没有人敢承担。幸而我皇上巡幸孝陵,赐下仁恩于京畿辅郡。一时公卿共同谋划、协力办事,请专派宪臣督理。于是依照田亩征发徭役,依照丈量发给军饷,凡是任用选择、远近高下、经费器具,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有条有理。百姓没有诉说劳苦,物资供应没有告竭,江汉两地百万赤子都能在二千里范围内广泛得到输送和供给,摆脱被鱼鳖吞食、死于沟壑的忧患,欢欣地住进自己的房屋、耕种自己的田地,并把这种安宁传给子孙。与古代相比,难道不能同大禹堵塞瓠子、汉武帝修筑宣房相提并论吗?于是他们连连请我在山房撰文。东廓子说:益听说,古代圣哲把万物看作一个整体。唐尧、虞舜时代,洪水尚未平治,百谷尚未播种,上下同心同德,共同忧虑、勤劳、警惕、奋勉,把别人溺水看作自己溺水,把别人饥饿看作自己饥饿。所以真诚深远,广大厚重而又高明。直到土地平整、天功完成,百姓才得以吃上粮食;九泽已经修筑堤防,云梦泽不过是其中之一。诸位君子修筑堤防这件事,是承受圣明天子巡游休养的恩德,把福祉赐给江汉,其中有把百姓饥饿、溺水看作自己的志向吗?如今中丞入朝任司空,少宰入朝任司寇,郡守有的升迁、有的罢免了。希望你们长久回顾、反复思虑,使使百姓获得新生的功绩能够长存。双华子平素所积累的德业,希望还要思考如何善始善终。即便如此,百姓的生死难道只有水患吗?狱讼滥用,就会因冤枉而死;劳役繁重,就会因劳累而死;夷狄盗贼横行,就会死于刀兵;吃饱穿暖、安逸居处却没有教化,就会在醉梦中死亡。这些都是大丈夫经营教化、养育万物分内的事务。阻挡百川、挽回狂澜,难道也应当有巨大的堤防吗?后来的君子,希望考察前任政绩,奖励能够尽职的人,惩罚不谨慎的人;那么这块石碑本来也是使人思齐内省的堤防。那些属吏中被选任办理此事的,当时有某官、某官等,都有劳绩,按制度应当附记在此。永新重修兴文阁记 各位老师、各位学生,你们难道不应考察周文王的文德吗?他温和肃敬,谨慎自守,治理天下、保育百姓;演奏羡里之乐,修建辟廱;攻克崇国高墙,驱逐昆夷;使虞、芮两国来辨明争端;彰显西方土地,使四方都得到光明。他纯厚而不止息的德行,与“于穆不已”的神明同一,并共同化育万物。洙水、泗水一带的学术源流,错综而不整齐。有人以约束于礼来回答,就说应当博学文献;有人以努力实行来回答,就说应当学习文理。至于废寝忘食、忘忧、不知老年将至,上承天理、下为后世承袭,光明纯厚、诚恳笃实,与四时日月交替运行、代代发明,这正是上天使这种文化获得大成。正统的学问失传,往往连同学习文辞一起使人迷乱。人们装饰、推崇辞藻和注疏,却把孝悌、谨慎、诚信、爱众、亲近仁德完全看作互不相干的事,更何况希望他们洗心斋戒,使德性达到神明境界呢?爱好古道的人慨然厌恶这种弊病而想改变它,哪里比得上汇聚人文的大成,使百姓兴起而邪恶停止呢?上天降下的人性本心,精明纯粹,没有贪羡,没有攀援,百姓与文王所共同具有。善于学习的人,以兢兢业业保全本真,使它完整地生成,也完整地归复,不凭借外物便能兴起,以顺应天道,这叫豪杰。不善于学习的人,以安逸享乐毁灭自己的德性,举不起、实行不到,却推诿说上面没有人倡导,这叫凡民。凡民与豪杰,并不是昏暗明亮、强健柔弱不同,只在于有志和无志的区别。有的人博闻强记而亲身实行没有达到,弊病在于华而浮荡;有的人志向专一、努力实行却不能明察,弊病在于拘实而支离;有的人探究性命、测度玄妙,自以为已经极深研几,却忽略细小行为,批驳圣贤言论,弊病在于高远而空虚。虽然清浊各异,但都没有免除贪羡和攀援。各位老师、各位学生,你们要恭敬地记住这些话!一旦登上彼岸,前途便广大平坦。陈、蔡断粮的困厄,也是羡里;杏坛讲学的快乐,也是辟廱。今后无论处在上位还是下位、顺境还是逆境,所到之处都不会不利,更何况一场科举的多少、一个爵位的高低,又哪里足以扰乱我们经天纬地的事业呢?

惠州府兴宁县浮桥记兴宁士民欣然愿立石以诏后政。黄子执讯以告,曰:奎也,昔受学于安成,获睹凤林浮桥记,眷然有感于一家之义。去秋过故里,有溪曰武梓,捐俸易木而石之,里无病涉焉。兴宁犹夫家也,力倡吾民以建兹役,幸而告成,是吾民之好义而兆可行也。是以愿邀福于凤林。予读孙樵题褒城驿壁,未尝不懊然叹于学术云。学术之昭也,视官如家,视民如子。而其湮也,视如传舍,粉饰以娱过客,甚或毁瓦画墁而利之。先曰之教,曰惟天地万物父母,惟元后代天,惟公卿百执事代元后。故郡邑之牧,迄于今以父母称。积邑为郡,积郡为藩,各藩为天下。崇卑广狭县矣,而酌天时,顺地宜,拊育顾复,恻怛融液,初无偏而不举之处。故雨毕而除道,水涸而成梁,视匹夫之237瘃垫弱,若推而坠诸沟也。川泽不梁,国以亡觇。邮桥不修,县以罢黜。由小观钜,正从以秦越传舍相恝耳。

濂洛遗祠记吴中顾以三顾村为望裔,出晋司空和宋未中二者,有隐德,以兵燹尽捐其资,留薄田遗子公廉。廉生愚,读书敝几,追濂洛之绪,时称原鲁先生。嘉靖初,诏房遗逸,有司采父老遗言,举祀大仓州学。其第五子爽幼赘于钱,为塘北顾氏。三传至于海隐封君启明,徙居长州。而长子存仁起进士,为司谏,力搜先德之遗。于是三学诸生呈于郡240守金侯,择吴县卧佛寺旧址,给佃建祠,扁曰“濂洛遗儒”云。司谏君托吴郡博来凤,执讯告曰:存仁幼视祖父习闻原鲁公读书四十馀年,常凭一几。几刓处寸许遗迹尚存。又闻其读书必具深衣平巾,终日端坐。时人哂其迂曰,岂今之夫子耶?又闻批注经史不泥成说,字如米,画如眉,端方类其为人。而后嗣畏法惮仕,悉毁其遗言,竟不闻所讲究体验者何学!愿发濂洛之蕴,以惠我骏奔而咏歌者。益也,从事父师之训,老未有得也,其何以为诸君子告?尝升庐阜,谒莲华,惕然梦寐之。感无极之真,谁其辟之?无欲之要,谁其揭之?自秦汉以来,性命槖籥,不涉声臭,圣神彀率,不堕支离,于以绍洙泗而开伊洛,是元公之有大造于斯文也。主一谓敬,无适谓一,直以大公顺应发天地圣人之常。视戒惧中和,命词虽殊,而学脉融契。不睹不闻,恂栗瑟僴;莫见莫显,威仪喧哧。与于穆不已、博厚高明同神而并化。故不从无欲而学,终不足以全归无极之真。迹原鲁公之讲究体验,无从而测也。然检身如彼其肃,读书如彼其勤,探讨如彼其精。流风披拂,矫轻警隋,要非幸致者!益也,愿有请。然左雅横流,儒术湮塞。而海滨遗老,茕然孑立,冷焰坠绪,超然以尚友为度。矧圣代熙洽,正学日宣。俎豆祝嘏,其丽千指。而司谏以言事振其世,常过居庸为迁客。翩翩青衿,金舂玉应。德无常师,善无常主。同心一德,任重道远。于以敦弦歌,崇礼让,以上泝至德,俾濂洛之传,炳炳如庆历元丰间,是所望于诸君子。鉴司之匾,曰“宗嗣衍后”,祝骏奔也;曰“明学开先”,祝咏歌也。凡三顾之世暨三吴之彦,其何以自诿?石癯张使君量移吾郡,而徐生调元聚讲宣城,咸慕古范后若顾子之请也。敬述所闻,以赞丽牲之石。祠凡为堂若干楹,寝若干楹,两廊各若干楹。

译惠州府兴宁县浮桥记 兴宁的士人和百姓欣然愿意立碑,把这件事告知后来执政者。黄子拿着讯问记录告诉我说:我奎过去在安成求学,有幸看到《凤林浮桥记》,对一家人的义举深有感触。去年秋天经过故乡,有一条溪叫武梓,我捐出俸禄买木材,又用石料修筑桥梁,使乡人不再苦于涉水。兴宁也如同我的家乡,所以我竭力倡导百姓修建这座桥,幸而工程告成。这正说明百姓喜爱义举,也表明这种倡议可以实行。因此愿意借此向凤林求取福泽。我读孙樵《题褒城驿壁》,没有一次不为其中所说的学术而懊恼叹息。学术昌明时,把官府看作自己的家,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学术湮没时,却把官府看作旅舍,只作粉饰来取悦过客,甚至拆毁瓦片、涂画墙面以谋利。先贤的教诲说:天地万物都是父母,元后替上天治理天下,公卿百官替元后治理天下。因此郡县长官直到今天仍被称作父母官。县积累成郡,郡积累成藩,诸藩合起来就是天下。地方有尊卑、广狭的差别,但都应斟酌天时、顺应地宜,抚养、爱护、顾念、反复照料百姓,怀着恻隐慈爱之心,没有偏漏而不举措的地方。因此雨停就修路,水干就架桥;看见一个普通人患冻疮、受水淹、身体衰弱,就像把他推下沟里一样忧惧。河川湖泽没有桥梁,国家就会由此显露将亡的征兆;驿站桥梁不修,县令就会因此被罢免。从小处观察大处,正是因为把政务与秦越之地的旅舍一样漠然相待。濂洛遗祠记 吴中顾氏以三顾村为望族后裔,出了晋司空顾和、宋代未中进士的顾某二人,都有隐逸的德行;他们因战火把资财全部捐出,只留下薄田给子孙公廉。公廉生愚,读书时常靠着一张破几案,追寻濂洛学派的源流,当时人称他为原鲁先生。嘉靖初年,朝廷诏令访求遗逸,有司采纳父老的传言,推举他在大仓州学享受祭祀。他的第五个儿子爽,年幼时入赘钱氏,成为塘北顾氏。传到第三代顾海隐、封君启明时,迁居长州。他的长子顾存仁考中进士,任司谏,竭力搜求先祖德行的遗迹。于是三学诸生向郡守金侯呈报,选择吴县卧佛寺旧址,拨给佃户建祠,题匾为“濂洛遗儒”。司谏君托吴郡博士来凤拿着讯问记录告诉我说:存仁小时候看祖父读书,常听说原鲁公读书四十多年,总是凭靠一张几案,几案被磨损之处约有一寸,遗迹还在。又听说他读书一定穿深衣、戴平巾,整天端坐。当时人笑他迂腐,说:难道他是今天的孔夫子吗?又听说他批注经史不拘泥于成说,字像米粒,笔画像眉毛,端正方正,正像他的为人。可是后代害怕法律、畏惧做官,把他的遗言全都毁掉,最终没有人知道他所讲求、体验的究竟是什么学问!希望发掘濂洛学派的蕴含,惠及我们这些快步奔走、歌咏赞颂的人。益我遵从父亲和老师的教诲,到老还没有什么成就,凭什么向诸位君子说明呢?我曾登临庐山,拜谒莲华峰,至今仍在梦中警醒。无极之真的奥妙,谁来开辟?无欲的要旨,谁来揭示?自秦汉以来,谈论性命之学而不涉声色气味,圣神的规范不陷入支离破碎,由此继承洙泗学统、开启伊洛学派,这正是元公对斯文有巨大创造。把心专注于一处叫作敬,没有趋向叫作一,正是以大公之心顺应天地圣人的常道。看它与戒惧、中和,名称虽不同,学术源流却彼此融会。听不见、看不见时,心中恭敬战栗,威仪庄严;没有显露、没有被看见时,仍然谨慎庄重,威仪显著。这与“于穆不已”、广大厚重高明具有同样的神妙,共同化育万物。因此不从无欲入手学习,终究不能完整归复无极之真。考察原鲁公讲求、体验的学问,我无从测知;但他检点自身那样严肃,读书那样勤奋,探讨那样精密,流传下来的风气足以拂拭轻浮、警醒懒惰,绝不是偶然得到的!我益愿有所请求。然而左氏之学泛滥,儒术被湮没阻塞;海滨遗老孤独地站立,冷却的火焰和中断的传统仍然存在,他超然以尊尚古人为友作为准则。何况圣明时代和乐融洽,正统学问日益宣扬。祭祀献俎、祝祷祈福,参与者多达千人。司谏又以直言论事振兴当世,常常经过居庸,成为被贬迁的官员。年轻士子文采翩翩,声音如金石相击、如玉声相应。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善行没有固定的主人;大家同心同德,责任重大、道路遥远。希望借此敦厚弦歌教化,崇尚礼让,上溯至最高的德行,使濂洛学派的传承如庆历、元丰年间一样光明,这是对诸位君子的期望。鉴司的匾额题为“宗嗣衍后”,祝愿后代繁衍;题为“明学开先”,祝愿歌咏圣学。三顾村的后裔和三吴的贤士,怎么能够推诿责任呢?石癯张使君调任到我郡,徐生调元在宣城聚集讲学,他们都仰慕古代范式以及顾子的请求。我恭敬地叙述所听闻的情况,用来赞美刻有祭牲图案的石碑。祠堂共有正堂若干楹,寝堂若干楹,两侧廊房各若干楹。

金溪龚氏先祠记浙江同志胥会于冲玄,金溪诸友趋以切磋,遂谒青田,聚望山,陟仙峰,观萃云题壁而别。庠生龚子广与族之彦曰海、曰模、曰庶,状其先祠颠末以征言。曰:龚之先,居闽之邵武砌山,曰薛任提刑;曰诰判婺源;曰汝楫累官太(原作大)常;曰钧举进士,助教太(原作大)学;曰霎宋绍兴间以孝廉教授抚州,陟国子学正,爱金溪山水之胜,卜居于市北,是为金溪始祖。二世曰仕荣;三世曰承佐、承弼,而佐以明经教宜兴;四世曰景良,析居于黄山。入国朝,曰德以乡荐教松阳;曰宽以贡教溧阳。而闺阃之教,许氏以孝显,徐氏以节显,咸载邑乘,概乎有闻矣。弘治甲子,曰谅曰镰曰铭始议建祠于永安坊之侧,寝室六楹,中龛立始祖神主,冬至专祀之;侧龛立先祖神主,立春专祀之。岁除元日,则合祀始祖先祖,而群昭群穆亦与焉。中堂六楹,以叙长幼,以申教戒,以行燕饮。前为二门,又前为大门,翼以两廊,缭以周垣。岁以子弟之能者五人敛祭田所入,以供祀事。仪节遵家礼以行,而冠婚丧亦如之。今二十馀世,族指日繁。顾念曰立曰淳曰表曰祀,举有声科贡;曰世清礼于宾饮;曰商有志于学,与名流友善;而广等仅仅步趋,咸未有以显其世也。顾不靳训言,以勒贞石,庶以光先植而寿我来胤。东廓子曰:古有之,礼之所尊,尊其义也。备其器,陈其数,而弗著弗察,以自附于祝史,善学者弗安也。昧其数,弃其器,而弗行弗习,以自怍于豺獭,善学者弗忍也。列圣熙洽,礼文宣昭。名门右族,翕然以先祠是崇是饰。然四世之祠,断以服制,已逾大夫,亦足以展亲矣。而上及始祖,弗祧弗瘗,视七世九世,乃或倍之,得无近于僣乎?始祖之祠,重于始迁,以统群从,亦足以联族矣。而略于亲庙,弗蒸弗尝,虽荐韭荐稻亦弗及,焉得无近于怠乎?方龚氏之建祠也,正学尚未光也。而皇皇以古礼自检束,规式边豆,登降祝嘏,乡之人视而仿之,其器与数,粲粲然矣。二三子切磋于学也,其思其义而敬守之乎?爱其所亲,敬其所尊,事死如生,事亡如存,先王所以通幽明之蕴,酌古今之宜,而尽隆杀疏数之度。此达孝者第一义也。咨尔金溪,非象山子之乡乎?孩提知爱,及长知敬,哀墟墓而钦宗庙,千古不磨之良,与百圣无异也。自迩自卑,先辨真伪。积涓流以至沧溟,崇拳古以至泰华。合敬同爱,日著日存。以仪闺阃,以达乡国,以保四海,而运于掌上。光前寿后,沛然有馀裕。以无玷尔先哲,且以无负兹良会。

婺源县重修儒学记圣学之要,以复其天为极。由唐虞至于洙泗,脉络可具稽也。典曰天叙,礼曰天秩,服曰天命,刑曰天讨。列圣相传,而由一道。揖让,大政也,而曰历数在躬;征伐,凶器也,而曰畏上帝;迅雷烈风,细故也,而曰必变;畏匡伐木,逆境也,而曰生德,曰与斯文。精神融液,幽明符契。若唯诺陟降,耳提而面稽。故祖述宪章,上律下袭。虽未格文祖,受神宗,告玄牡,锡大赉,而敦化川流,不贰不测。日月与明,四时与序,鬼神与谋,以木铎于万世。万世而下,尊崇表章,自天子至于庶人,北面而俎豆之。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学,可乎?志学者,志天命而不逾矩之正学也。天叙天秩,蒸民同具也。敦典庸礼,蒸民同能也。斋明盛服,非礼不动。立爱自亲,立敬自长。以加百姓,以刑四海,以通于神明。言乎家曰齐,言乎国曰治,言乎天下曰平,言乎天地万物曰位育。是为下学上达、全生全归授受之绪。谓天而降材殊焉,是曰诬天;谓圣学而加损于帝则焉,是诬圣;谓蒸民而弗能希圣希天焉,是曰诬蒸民。微言日隐,贸贸时好。支离于训诂,妍丽于词章,穿凿于经义。若郁攸震电,交毁递圯而莫或任之。间(原作问)有图葺仅存,亦未能焕然以复其初。谨厚者安于小成。行不能著,习不能察,而诿天道于难闻。颖爽者骛于玄妙,高不自卑,远不自迩,而玩人伦庶物于不屑。兹固紫阳先生所隐忧也。兹学之新,凡八庚戌矣。学不改辟,民不改聚,以时考之则可矣。咨尔诸师,贞率诸生,乘蒸蒸之机,任重道远,切磋而琢磨之。俾恂栗威仪,发育峻极,焕然发圣蕴以达天德。异时稽古而谈曰,灵山秀水,复有修德凝道者出焉。庶于帝其训,于蒸民其式,于先哲其光。而良师帅之绩,与兹学永永无疆。

译金溪龚氏先祠记 浙江同道之人一起在冲玄会集,金溪诸位朋友赶来切磋,于是拜访青田,聚集在望山,登上仙峰,观看萃云题壁后告别。庠生龚子广和族中贤者海、模、庶,写明先祠的始末,请求我撰文。他们说:龚氏的先祖居住在福建邵武砌山,有薛任,任提刑;有龚诰,任婺源判官;有龚汝楫,历任太常官;有龚钧,考中进士,任太学助教;有龚霎,在宋绍兴年间以孝廉身份任抚州教授,升任国子学正,喜爱金溪山水的美好,在城北择地居住,这就是金溪始祖。第二世是仕荣,第三世是承佐、承弼,承佐凭明经出仕,任宜兴教官;第四世是景良,分居黄山。进入国朝,有龚德凭乡荐任松阳教官;有龚宽凭贡生身份任溧阳教官。至于内宅妇女的教化,许氏因孝行显著,徐氏因节操显著,都记载在县志中,大概也颇有声誉了。弘治甲子年,龚谅、龚镰、龚铭开始商议在永安坊旁建祠。寝室六楹,中龛安置始祖神主,冬至专门祭祀;侧龛安置先祖神主,立春专门祭祀。岁末除夕和元旦,则合祭始祖、先祖,众昭、众穆也参与其中。中堂六楹,用来排列长幼、申明教诫、举行宴饮。前面是二门,再前面是大门,两侧有廊,四周环绕围墙。每年由子弟中有能力的五人收取祭田收入,以供祭祀。仪式程序遵循《家礼》,冠礼、婚礼、丧礼也都如此。如今已经二十多代,族人日益繁多。只是想到龚立、龚淳、龚表、龚祀,都在科举和贡举中有声誉;龚世清能够在宾客宴饮中行礼;龚商有志于学问,与名流友善;而我龚广等人仅仅跟随前人脚步,都还没有什么足以显扬家世的成就。希望您不要吝惜训诫之言,把它刻在坚贞的石碑上,或许可以光大先人的事业,并使我们的后代长久受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东廓子说:古人有言,礼所尊崇的,是尊崇它的义理。器物准备齐全,数目陈列清楚,却不能阐明、不能体察,只是把自己附会成祝史一类的人,善于学习的人不会安心。弄不明白数目,抛弃器物,又不实行、不习练,使自己愧对豺狼和獭,善于学习的人也不能忍受。列代圣王政治清明和乐,礼文大为彰显。名门大族纷纷把先祠当作重要事务来崇尚和修饰。然而,四代祖先的祠庙以服制为限,已经超过大夫的礼制,也足以表达亲亲之情了。若上溯到始祖,既不迁祧也不埋藏,祭祀规模反而超过七世、九世,有时还加倍,岂不是接近僭越吗?始祖祠重在始迁祖,用来统合各房后裔,也足以联结宗族。但若忽略亲庙,不举行春祭、秋祭,即使进献韭菜、稻米也不涉及亲庙,岂不是接近怠慢吗?当初龚氏建祠时,正统学问还没有光大,他们却认真用古礼约束自己,规划祭器、礼数、升降、祝祷,乡里人看见后加以仿效,器物和礼数都灿然完备了。诸位,你们在学问上切磋,也应思考其中的义理并恭敬守持吗?爱亲人所亲爱的人,敬重所应尊敬的人;对待死者如同生者,对待亡者如同存在者。这是先王用来贯通幽明的深意,斟酌古今适宜之处,充分体现尊卑、亲疏、多少等礼制尺度。这是通达孝道的第一要义。金溪诸位,请问这里不是象山先生的故乡吗?孩子懂得爱,长大懂得敬;面对荒废的坟墓会悲哀,面对宗庙会恭敬,这种千古不磨的善性,与百圣没有不同。应从近处、低处做起,先辨明真假;汇聚涓涓细流而达到沧海,堆积拳拳小土而达到泰山、华山。把敬意和爱心合在一起,使它日益彰显、日益保存;用来规范内宅妇女,推广到乡里国家,保全四海百姓,就像运转于掌上。光耀前人,福泽后代,充沛而有余裕。这样既不玷辱你们的先哲,也不辜负这次美好的聚会。婺源县重修儒学记 圣贤之学的要旨,是以恢复人的天性为最高目标。从唐尧、虞舜直到洙水、泗水之间,其学术脉络都可以考察。典章说这是天所叙定的次序,礼制说这是天所制定的等级,服饰说这是天所授予的命令,刑法说这是天所施加的讨伐。列代圣人相互传承,都遵循同一条道路。揖让是最大的政事,却说帝位的次序已经在自己身上;征伐是凶险的武器,却说应当敬畏上帝;迅雷烈风是细小的事情,却说一定要因此改变自己;受到匡人围困、伐木受阻是逆境,却说其中可以生成德行,可以与斯文相契。精神彼此融洽,幽明互相符合,仿佛有人时时应答、上下进退,耳提面命。因此祖述先王法度,上承天理,下为后世承袭。虽然没有亲自到文祖之庙、接受神宗之命、献黑牡牲、承受大赐,但敦厚教化如河流推行,始终不变,深不可测。与日月一同光明,与四时一同有序,与鬼神共同谋划,以木铎之声传示万世。万世以后,人们尊崇表彰,从天子到庶人都面向而祭祀。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却不知道他的学问,可以吗?所谓立志求学,就是立志于天命而不逾矩的正学。天所叙定的次序、天所制定的等级,百姓人人都具备;敦厚典章、奉行常礼,百姓人人都能做到。斋戒明洁、盛服端庄,不合礼的事不做;从亲爱亲人开始建立爱,从尊敬长者开始建立敬。把这些推广到百姓,用它规范四海,使它通达于神明。说到家庭叫齐家,说到国家叫治理,说到天下叫太平,说到天地万物叫各得其位、各遂其生。这就是由下学而上达、使生命完整并完整归返的学术传承。若说上天降生的人才各不相同,这就是诬蔑上天;若说圣贤之学可以对天道有所增损,这就是诬蔑圣人;若说百姓不能希望成为圣人、不能希望合于天道,这就是诬蔑百姓。精微的言论日益隐没,世俗却茫然追逐时尚。有人支离于训诂,专注于词章的华美,穿凿经义,仿佛火灾雷电交相毁坏、轮番坍塌,却没有人承担修复责任。偶尔有人图谋修缮,勉强保存,也不能焕然恢复原貌。谨慎厚重的人安于小成,行为不能彰显,学习不能明察,却推说天道难以听闻。聪敏爽利的人驰骛于玄妙,不肯从低处做起、不肯由近处入手,把人伦日用看作不屑一顾。这本来就是紫阳先生暗中忧虑的事。这座学宫的更新,到如今已经八个庚戌年了。学宫没有改变其开拓的规模,百姓也没有改变聚居的状态,按时考察它便可以了。诸位老师,请端正地率领诸生,趁着蒸蒸向上的时机,承担重大责任、走漫长道路,共同切磋琢磨。使他们心存敬畏、威仪端庄,使生机发育达到崇高极点,焕然发扬圣贤蕴含的道理,以通达天德。将来考察古事并谈论说:灵山秀水之间,又有修养德行、凝聚道义的人才出现了。这样或许能合于上天的训诫,成为百姓的典范,使先哲增光,而贤能师长的功绩也与这座学宫永远无穷。

复修云津书院记嘉靖丁未冬,年友晴川刘子焕吾蒙恩归澄江之上,亟葺先世书院,偕从弟龙、弟元率侄师、洋、章,干儿年等,藏修其间。澄江之耆旧及俊髦欣然咸从之游。明年春,胥会青原,手状修复颠末以请曰:云津书院在龙洲之浒。宋嘉定间魁十世祖逢原公以聚徒受业,而曾进士历记之。其后毁于兵燹。缁流者据以为庵,额曰“济度”。先考宾州守敔尝登白沙先生门,与叔祖合浦尹节协图兴复而力弗逮也。乃遍求名公硕流赋咏志跋,以存饩羊之义。孝庙时见素林公俊以中丞巡视,尽毁淫祠,复正书院之额,而所司弗虔,像设如故。嘉靖乙未,郡庠之彦萧仕、刘朝佐辈告天宪使崧少张君鲲、督学愚谷李君舜臣、郡守竹墟屠君山,符陈尹魁,撤去幻像,以佛宫为修道堂,以后阁为大观楼,而阁下为正学祠,以祀濂洛朱陆五君子,伟然旧观矣。时魁驱驰宦辙,历钧州、宝庆、潮阳,以入水部,弗获葺以学也。待罪诏狱,恒订子姓洒扫之约。乃今得咏歌太(原作大)平,光我世泽,天列三峰,地涌墨池。云岫无心,卷舒自如;泮流有本,昼夜不息。嘉兴同志公之兹欲奉阳明先师并祀五子,而以先祖云津、先考宾州附享,以无忘开创兴复之功,用垂于无疆。惟惠来学,示以入德之门,则南安授受馀韵可续,鹿洞丽泽流风相247,将邦人实预嘉之。益方赖晴川子以宣畅师训,整顿世教,图无负晚节,其可外于切偲乎?闻诸晴川子曰,自吾闻良知之旨以“毋自欺”为三字符,始而不敢欺,继而不能欺,终而不忍欺,兹其存诚闲邪之门乎?维帝降衷,物与无妄。性近习远,始漓其真。掩恶著善,乃驱于罟获。不有先觉,沦胥以败。自怨自艾,自成自道,将谁任其责?凡我同游,来咏来歌。内省不疚,以免愧怍。果能旦昼所行,夜可告天如清献乎?果能平生所为,举可语人如涑水乎?果能力行七年、表里如一,刀锯临之、鼻息若雷如元城乎?若犹未也,是未得其门,忍自逸豫。如曰能之,则升堂入室,尚有慥慥皓皓在。维晴川子继志以显亲,敷惠以莅民,秉忠贞以匡主,兢兢焉服膺先师之传而习之。所以辟邪慝、兴耆俊、懋光云津,以与四书院并休,其尚有赖乎?

译复修云津书院记 嘉靖丁未年冬天,我的同年好友晴川刘子焕承蒙皇恩,归居澄江之上,立即修葺先世的书院,和堂弟龙、弟弟元率领侄子师、洋、章以及干儿年等,在那里藏书修业。澄江的老人和才俊们都欣然来与他们交游。第二年春天,他们一起会集于青原,亲手写下修复书院的始末,请求我作记说:云津书院在龙洲岸边。宋嘉定年间,魁的十世祖逢原公聚集学生授业,曾进士为此作了详细记载。后来书院毁于兵火,被僧人占据改作庵,匾额题为“济度”。先父宾州太守敔曾登白沙先生之门,和叔祖合浦县尹节共同谋划兴复书院,但力量不足以办成。于是广泛求取名公硕儒的诗赋、题咏、记志和跋文,以保存旧日遗迹。孝庙时,见素林公俊任中丞巡行此地,尽毁淫祠,恢复书院的正式匾额,但主管官员没有认真执行,神像仍照旧设置。嘉靖乙未年,郡学中的才俊萧仕、刘朝佐等向天宪使崧少张君鲲、督学愚谷李君舜臣、郡守竹墟屠君山报告,县尹魁发布文书,撤去虚妄神像,把佛寺改为修道堂,把后阁改为大观楼,阁下改为正学祠,祭祀濂洛朱陆五位先生,于是旧日的宏伟规模又恢复了。当时魁奔走于仕途,先后任职钧州、宝庆、潮阳,后来进入水部,却未能修葺书院并在那里兴学。他获罪待审于诏狱时,常常和子弟约定洒扫书院。如今终于能够歌咏太平,光大世代相传的恩泽:天上排列着三座山峰,地下涌出墨池。云中山峰无心舒卷,自然变化;泮水有源,昼夜不停地流淌。嘉兴的同道们想在这里奉祀阳明先师,并把五位先生一同祭祀,又把先祖云津、先父宾州附祀其间,以永远不忘开创和复兴书院的功劳,使其流传无穷。希望您惠临此学,指示入德的门径,那么南安传授学问的余韵就可以继续下去,鹿洞、丽泽的遗风也能相继发扬,地方人士实在都预先为此庆幸。我正要依靠晴川先生来宣扬、畅明先师的教诲,整顿社会教化,谋求不辜负晚年操守,难道可以置身于相互切磋勉励之外吗?我听晴川先生说:自从我听到良知的旨意,把“毋自欺”作为三个字的准则,开始是不敢欺骗自己,继而是不能欺骗自己,最终是不忍欺骗自己;这大概就是存养诚心、阻止邪念的门径吧?上天降下正理,万物都具有真实不妄的本性。人的本性本来相近,却因习染而渐行渐远,起初便失去了真实。掩盖恶行、夸耀善行,于是被驱赶进罗网。不依靠先觉者,人们就会一同沉沦败坏。既然要自我怨悔、自我改过,自我成就、自我践行,这责任又由谁来承担?凡是与我同游的人,都来这里吟咏歌唱;反省内心而无愧,免得惭愧羞辱。果真能使白天所做的一切,夜间都可以像清献公那样对天陈说吗?果真能使一生所做的一切,都可以像涑水先生那样全部告诉别人吗?果真能努力践行七年,表里如一,即使刀锯加身,鼻息仍如雷鸣,像元城先生那样吗?如果还做不到,就是尚未找到门径,怎么忍心自我放纵安逸?如果说已经做到了,那么由升堂而入室,仍有慥慥笃实、皓皓明洁的境界等待着你。晴川先生继承先志以显扬父母,施行恩惠以治理百姓,秉持忠贞以匡正君主,小心谨慎地牢记并实践先师的传授。他用来辟除邪恶、兴起贤俊、发扬光大云津书院,使它和其他四所书院同享美名,或许还要依赖这些吧?

永丰六一书院记六一桥在永丰县治西百五十步,以文忠公名。文信国过县,书三大字悬诸楣。其所好义者于桥置店一十二间,建石桥庵于侧,以塑公像,而召僧收租宁之。僧徒日繁,改庵为寺。而公之嫡派远居于颖,遂无复奉蒸尝者。嘉靖初年,双江聂子豹以柱史按颖,求公裔孙欧阳云给文回籍,为之授田置室。督学少湖公助其义,取桥店租给云以供春秋之祀。而寺248属诸僧。僧徒混杂市井,不遵清规,为诸庠生所呈。抚按符县核实,归僧于龙廻寺,而以寺址入官。众牒交佃,当道靡适,从而僧乘隙以复业为讼。龙田张子言,自临桂莅邑,博咨父老,穷稽故实,慨曰,寺之兴也,肇于六一桥,寺之废也,改为六一祠,兹非天造乎?维六一翁泰山北斗,推诸昌黎,垂绅正笏,班诸韩富。而百世之后,岿然以从祀孔孟庙庭。公之恒言曰,死而有祠,四世之间;死而不朽,百世之传。兹非自况耶?请得改寺为书院,奉安欧文忠公牌位,率诸生岁时俎豆之。如中丞净峰张公,檄用以崇先哲,风来学,而一扫争佃谋复之病。柱史白湖胡公韪其策,命佑议修葺,期成壮观。议上,而柱史纪山曹公欣然报可,督以终事。适龙田子以风宪征,乃遴能僝工而亟砻石,以来征言。双江子复以告曰,愿有述以启我邦人。益也,尝稽诸方策,公生于绵,孤于秦,从叔父于随泷冈,归葬时仅五龄。历四十馀年,始以参大政,祔郑夫人于崇公之墓。未几入朝,以老于颖,竟未及再至。今距熙宁壬子五百有馀年矣,而乡之大夫士眷然若子弟之慕父兄,分符以莅,肃然起敬,若弟子之于师。此非今世之所希,将安能旷百世而相感耶?敷求典刑,明若观火。考祥元吉,悠悠我思。其有能孤童自奋,画荻学字,借韩文败簏中,慨然思并驾乎?其有能力扶正类,排斥憸人,夷陵滁州,屡挫而不挠乎?其有能馆阁春帖,举笔不忘规谏,以称真侍从乎?其有能却柿木太平之文,以抑祥瑞而戒侈心乎?其有能疏拒羡馀,防剖削而杜利门乎?其有能矜恤胁、从活二千馀命于片言间乎?其有能训儿侄以守廉任劳,至临死节亦是荣事乎?其有能未及引年,恳疏求退,以全晚节而耻食其言乎?骏奔咏歌,懿德炳炳,孰无儆规?孰无磨濯?继自今,通今学古,济时行道,犯颜敢谏,瞿然不肯作嘉祐庆历以下人物。兹龙田子与双江子所望于邦之耋俊也!凡我成人小子,举敬图之,以无负鼓舞之典。抑六一之义,公所自命也。外不悴于圭组,内不劳于忧虑,而逌然以五物者自老,虽响九奏于洞庭,阅大战于涿鹿,不足以逾其乐。其天世纲俗籁,奚啻枋鸴之视云鹏哉!然而,犹有所待也。试使书籍不展,金石不集,捐琴弃棋,却酒而游于物之初,公亦乐之乎?古之人戒慎恐惧,以建中和之极,视于无形,听于无声,过化存神,与贞观贞明同运而并照,乃为浩浩渊渊,焉有所倚之学。惜也,予生晚,不及就公而质之。敬书以质尚友于公者。

译永丰六一书院记 六一桥在永丰县治西面一百五十步,以文忠公命名。文信国经过本县时,书写“三大字”悬挂在桥门上。那些崇尚义举的人在桥旁设置店铺十二间,又建石桥庵,塑造文忠公像,召来僧人收取租税供养。僧徒日渐增多,便把庵改成寺。可是文忠公的嫡系后裔远居颖地,于是再也没有人奉行祭祀了。嘉靖初年,双江聂子豹任柱史巡按颖地,寻访文公后裔欧阳云,发给文书让他回籍,并为他授予田地、置办房屋。督学少湖公帮助成就此事,把桥店的租金给欧阳云,用来供奉春秋祭祀,而寺院仍归僧人所有。僧徒混杂于市井,不遵守清规,被各学校生员告发。抚按发文命县核实,把僧人归还龙迴寺,并将寺址收归官府。众人争相承租,当道者无法妥善处理,于是僧人乘机以恢复产业为由兴讼。龙田张子说:我从临桂来到此县任职后,广泛询问父老,彻底考察旧事,感慨地说,寺院的兴起始于六一桥,寺院废弃后改作六一祠,这难道不是上天的安排吗?六一翁如泰山北斗,地位可与昌黎相推,垂衣束带、端笏而立,可以和韩愈、富弼并列;百世以后,仍将巍然配享于孔孟庙庭。文公常说:“死后有祠,能延续四代;死而不朽,能流传百世。”这难道不是在自况吗?请允许把寺院改为书院,奉安欧阳文忠公牌位,率领诸生按时祭祀。这样既可像中丞净峰张公所说的那样,用来尊崇先哲、感化后来求学的人,也能一扫争夺租佃、图谋恢复产业的弊病。柱史白湖胡公认为这个计策很好,命我商议修葺,务必建成壮观的规模。提议上报后,柱史纪山曹公欣然答复准许,并督促把事情办完。恰逢龙田先生因风宪之职被征召,于是选拔能干的人主持工程,赶紧磨治石碑,来征求我的文章。双江先生又把这件事告诉我说:希望您写篇文章,来启发本地人。我曾查考各地史册:文忠公生于绵州,幼年丧父于秦地,跟随叔父到随州、泷冈,后来归葬时只有五岁。过了四十多年,才参与大政,才把郑夫人附葬在崇公墓旁。不久入朝,后来在颖地养老,最终没能再来这里。如今距离熙宁壬子年已有五百多年,而乡里的大夫士人仍眷恋不舍,像弟子仰慕父兄一样;地方官来此任职,也肃然起敬,像弟子对待老师一样。这不是当世少有的情形吗?若不是这样,怎么能跨越百世而彼此感通呢?广泛寻求先贤的法式,明白得如同看见火一样。考察吉祥的征兆,我们悠长地思念着他。有没有人能够像孤儿奋发自立、借画荻教字而求学那样,慨然想和他并驾齐驱?有没有人能够扶持正直之士、排斥奸邪之人,像在夷陵、滁州任职时屡遭挫折却不屈服那样?有没有人能够撰写馆阁春帖,提笔便不忘规谏,从而配得上真正的侍从之职?有没有人能够拒绝柿木太平之文,以压抑祥瑞之说、警戒奢侈之心?有没有人能够上疏拒绝羡余,防止剥削搜刮,堵塞谋利之门?有没有人能够怜悯受胁迫者,仅凭几句话便使二千多人得以活命?有没有人能够教导儿侄守廉守职、承担劳苦,甚至把临死守节也看作光荣之事?有没有人尚未到按年退休的年龄,便恳切上疏请求退职,以保全晚节,宁可以食言为耻?让我们快步前往,歌咏赞颂;这样光明美好的德行,谁没有可以警戒自勉的地方?谁没有可以磨炼洗涤的地方?从今以后,贯通今学古,救济时世、践行正道,敢于冒犯君颜进谏,警醒地不肯成为嘉祐、庆历以后那类人物。这正是龙田先生和双江先生对本地老成贤俊的期望!凡是我们这些成年人和年轻人,都应恭敬地努力实践,以免辜负这种鼓舞人心的教化。况且“六一”之义,是文公自己命名的。他在外不因官位爵禄而憔悴,在内不因忧虑而劳苦,安然以琴、棋、书、酒、金石五物自娱终老;即使在洞庭听九奏之乐,或在涿鹿观看大战,也不足以超过他的快乐。若把天籁、世俗和乐器之声相比,岂只是斥鴳看云鹏那样的差距吗?然而,他仍有等待之处。假使让书籍不再翻阅,金石不再搜集,丢弃琴棋,戒绝酒,并且游心于万物本始之处,文公也会以此为乐吗?古人戒慎恐惧,以建立中和的极致;观察无形之物,听察无声之理,使教化流行而精神长存,与贞观、贞明一同运行、相互照耀,这才是广大深厚、无所依傍的学问。可惜我生得太晚,没能亲自向文公请教。谨此书写,用来向那些把文公视为古人为友的人请教。

正学书院记南雄府新作书院,崇正学也。正学而祀先师阳明王公,绎教思也。公以节鉞提督南赣,总制广东西,南雄咸在属治。其政教号令,道化勋业,薰濡甚久而深,父老家尸祝之。语及辄感泣,而未有倡义立祠慰永思之诚者。三十年来,世移泽湮矣。嘉靖癸丑,孝丰高侯以司寇郎来莅郡政,尝受学道爱人之训,思以播诸士民。顾保安始兴,户口虚耗。而梅关凌江供役冲剧,乃躬自樽省,与二县禁束洗宿弊而一新之。招流移,清粮税,严牌甲,明乡约,剿流贼以乡兵,宽民费于桥252,隆社学以端蒙,培学宫以倡化。当道翕然宜之。不期年而奸宄屏,顽梗革。成人小子丕然向化。诸生偕父老以请于郡庭,愿俎豆侯之成绩。侯瞿然让曰:是先师化民成俗旧典也。我乃斟酌缓急,无敢或253,以免于瘝旷,非冕之能,维先师之教。诸生偕父老以请,愿建书院以祠阳明公,使士民世世有所矜式。侯乃卜官地于郡城之南,而监生董昭、吴一贯、尹世嵩咸捐赀董役,以身任其成。经始于甲寅之冬,历乙卯夏释菜而落成之。侯为之题曰“正学”,走书伻千里,曰愿发先师之印,使岭南之士预闻之。益也,于师门无能为役,然尝绎其绪言矣。先师之训曰,颜子没而圣学正派遂不尽传,学者往往疑之。昔在洙泗之上,齗齗仁义,从游三千,速肖七十矣。勇可以治赋,艺可以足民,达可以专对,忠可以用矛,而礼可以接宾客,敬简可以南面,亲师取友可以弹琴而治。然而求志达道,慨然以为未见。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独许颜氏之子有之。是圣学脉络之偏正,其有剂量矣。博文约礼,举从游速肖所共闻也,或疑其有隐,或诿于力不足。而请事竭才,师逸功倍,循循善诱,又从而庸之,是善学之蕴具可覆也。天下之言学术多矣,要之不过二病。滞于有者,以功利词章为悦也;沦于无者,以空寂玄虚为悦也。有无之间,见与不见之妙,于高坚前后间卓尔如有所立。谓之有,则非无也。谓之无(原作如),则非有也。非真见圣道之全,其孰能默而成之?甚矣,中庸之难择,而一善之难得也!知视听言动一于天则,而不可顷刻离也,则知所以欲罢不能矣!知天则之无方无体,而不可以言象求也,则知所以欲从未(原作末)由矣!先师之咏良知也,曰无声无臭,而乾坤万有基焉。无而未尚无也。又曰不离日用常行,直造先天未画。是有而未尚有也。博约正脉,跃如在前。千载绝学,谁为不负一生者?隐居以求,求此正也;行义以达,达此正也。长民者,将以诱民衷而弗纳于邪也。高侯之揭正学以鼓舞多士,风于齐民,将非以成己成物,传师训以光之乎?尔诸生其敬绎之。辑柔君子,而屋漏莫觏,是隐显异也,宁能听言如愚,退省而足以发乎?日至月至,频复无咎,是久速异也,宁能三月不违,无祗悔而元吉乎?愚鲁辟喭,而货殖亿中,是气习异也,宁能廓然屡空,浑化滓渣,而与天地同体乎?自易其偏,自至其中,弗能弗措,以光良师帅成绩。先师于昭之灵,其尚克照临之。异时陟五岭,观罗浮,当瓣香抠衣,预于骏奔咏歌,以敷教思于无疆。

译正学书院记 南雄府新建书院,是为了尊崇正学;以正学命名并祭祀先师阳明王公,是为了阐发先师教化人民的心意。王公当年以节钺提督南赣,总制广东、广西,南雄都在他的辖治之内。他的政教、号令、道德教化和功业,在这里熏陶浸润很久很深,父老们在家中为他立位祭祀。人们一谈到他就感动流泪,却一直没有人倡议建立祠堂,以慰藉长久追思的诚意。三十年来,世道变迁,恩泽也渐渐湮没了。嘉靖癸丑年,孝丰高侯以司寇郎的身份来到郡中任职,曾接受“明道爱人”的教诲,想把它传播给士人百姓。然而保安刚刚兴起,户口减少、财力耗损;梅关、凌江的供役又繁重紧急,于是他亲自节省俸禄,同两个县约束整顿,革除长期积弊,使一切焕然一新。他招抚流亡,清理粮税,严格编定牌甲,明确乡约,用乡兵剿灭流贼,减轻百姓修桥的费用,兴办社学以端正蒙童教育,修缮学宫以倡导教化。主管官员都一致认为适宜。不到一年,奸邪盗贼被屏除,顽固强横的风气改变,成年人和年轻人都大为向往教化。诸生和父老一同到郡府请求,希望祭祀高侯的政绩。高侯惊惧而谦让说:这是先师教化百姓、成就风俗的旧典。我只是斟酌缓急,不敢有丝毫懈怠,以免失职荒废;这不是我的能力,而是先师教诲的作用。诸生和父老又请求,希望建立书院祭祀阳明公,使士人百姓世世代代都有所仰慕和取法。高侯于是选择郡城南面的官地,监生董昭、吴一贯、尹世嵩都捐出钱财,主持工程,亲自承担建成的责任。工程始于甲寅年冬天,经过乙卯年夏天举行释菜礼并落成。高侯为书院题名“正学”,又派人带信跋涉千里,说希望我阐发先师的教旨,使岭南士人预先听闻。我在先师门下没有资格效力,但曾经阐发过他的遗言。先师说:颜子去世后,圣学的正统就没有完全流传下来,求学者往往对此感到疑惑。从前在洙水、泗水之间,人人争论仁义;跟随孔子游学的三千弟子中,才学德行速成而相近于圣人的有七十人。勇力可以治理赋税,技艺可以使百姓富足,通达可以独立应对外交,忠诚可以执戈作战,礼可以接待宾客,恭敬简约可以南面而治,亲近老师、结交朋友可以弹琴治理。然而若说到求取志向、通达大道,仍然都感慨未曾见到。被任用就施行道义,不被任用就退藏自守,只有颜氏之子做到了。这就是圣学脉络偏正的区别,其中自有尺度。博学于文、约束于礼,是跟随孔子游学而有成的弟子共同听到的教诲;有人怀疑其中还有隐微之意,有人推托说自己力量不足。但若请求亲自实践、竭尽才力,就会达到老师安逸而功效加倍的效果;老师循循善诱,弟子又能推而广之,这说明善于学习的内涵都可以得到验证。天下谈论学术的很多,但总起来不过有两种弊病:拘滞于“有”的人,以功利和辞章为乐;沉沦于“无”的人,以空寂玄虚为乐。在有与无之间、能见与不见之间的微妙处,正如高山坚石之前后,卓然仿佛有所树立。说它是“有”,却又不是执著的有;说它是“无”(原作“如”),却又不是虚无。若不是真正看见圣道的全体,谁能默默地成就它呢?中庸之道实在难以选择,而一种真正的善又实在难以获得!知道视、听、言、动都以天理为准则,一刻也不能离开它,才会知道为什么想要停止却不能停止;知道天理没有固定方位、没有形体,不能凭语言和形象去求取,才会知道为什么想要遵循却始终找不到路径。先师吟咏良知时说,它无声无臭,却是一切天地万物的根基;所谓“无”,并不是尚未有任何存在。又说,它不离开日常生活和日常行为,却可以直达先天未画之前;所谓“有”,也不是已经形成的固定存在。博文约礼的正统脉络,鲜明地呈现在眼前。千年绝学,谁能不辜负自己的一生?隐居求学,是为了求得这种正道;践行义理以通达,是为了通达这种正道。治理百姓的人,应当用它诱导百姓的内心,而不使他们陷入邪道。高侯题写“正学”二字来鼓舞众多士人,感化齐民,难道不是为了成就自己、成就万物,传扬先师教诲使之光大吗?诸位学生应当恭敬地阐发它。收敛柔顺而成为君子,却在暗室中无人看见,这是隐与显的差别;难道能够听到教诲时像愚人一样接受,退下来反省却足以发扬它吗?每天进步、每月进步,屡次改过而无灾咎,这是久与速的差别;难道能够三个月不违背仁道,从而没有大的悔恨而获得大吉吗?愚钝粗鲁、言语尖刻,却能猜中货殖盈亏,这是气质与习染的差别;难道能够心胸开阔、安于屡屡贫困,彻底化除杂质,与天地万物同为一体吗?应当改变自己的偏颇,达到中正之境,坚持不懈地实行,以光大良师良牧的功绩。先师光明昭著的神灵,希望也能照临此地。将来登上五岭、远望罗浮山时,我一定手持香花,整理衣襟,参加快步祭祀和歌咏,以把先师教化的心意传布到无穷无尽。

枝江县文昌精舍记乐安董子燧切磋于青原复古之间。嘉靖庚戌秋,筮令枝江,以所学迪于士民。顾庠序就圯,科第弗振,乃节缩赎金,躬相风气之宜,于学前筑堤,汇水为湖,中累石为印台,台上建敬一亭。傍旧有文昌祠,改为精舍,堂曰“显道”。外为号房,翼以名宦、乡贤二祠,前会为门。役成而民不知劳。当道嘉其绩,咸器之。时与诸师诸生发明孝弟忠信,以御于家邦。众志翕然,胥奋以兴。越二年壬子春,邑博士蔡子文清、彭子尧轩、得子佐谋于邑尉喻子栋曰:枝江之文运其将昌乎?具状以征言于石。而庠生王弼、邹鲁、董槐、李显等介董君静合词以请。时方聚讲东山,同志咸造。有言者曰:风俗移人,豪杰且不免。故善教者明好尚以新视听,而洗濯其志。狄梁公之抚吴楚,以俗喜机祥,力扫淫祠千七百所,独存神禹泰伯四祠。夫董侯将不能为梁公乎?有言者曰:君子之导民也,因其势而引诸轨物,故俗易从而化易成。文信国记梓潼祠,以为士以文进,必有执其予夺于形声之表,天爵人爵,内外先后,神游太虚,当无戾圣言,油然仰止,戒惧日倍,他日以仁义居公卿大夫,于世道攸系。董侯其将与信国同乎?东廓子乃言曰:益闻之矣,道无二致,学无二功。盈宇宙一气耳。统体曰天,主宰曰帝,功用曰鬼神,命于人曰性,率性曰道,修道曰教,善养曰浩然之气。故出王游衍,无敢逸豫,所以事天;小心翼翼,陟降左右,所以事上帝;斋明盛服,所以事鬼神。圣学自迩自卑之功,立爱惟亲,立敬惟长,而通于神明,光于四海。古之人受命如舜,无忧如文,继志述事如武王周公。郊焉格,而庙焉飨,其仁孝真纯,长长幼幼,运天下于掌。祖述宪章,上律下袭,敦化川流,渊渊浩浩。虽明王不作,直与千圣同堂,两仪并位。是谓合德、合明、合吉凶之学。董子之学于青原、复古也,其有异闻乎?举斯学以迪斯民也,其有异矩乎?枝江在楚为僻邑。然荆江左旋,紫山面峙,若霍梓潼之忠义,中庶子之规谏,董司马之清约,尚书令之纯实,刘隐居之廉惠,而高令汝士以善政为鲜于侁所荐,咸凛凛然与列宿争芒。诸师诸生咏歌于斯,骏奔于斯,升台石,瞰湖光,思齐先哲。典刑未泯,仰瞻敷言,耿光咫尺,相在尔精舍,神而明之,庶无负尔董侯牖民化俗之休。江都度越诸儒,在正谊明道二语。经德不回,禄自至焉;言语必信,行自正焉。是以道义为悦,诚也。邀科名,资声望,是以功利为悦,匪诚矣。故至诚者,尽性以知化育;思诚者,行法以俟命,不诚者,媚奥灶以获罪于天。诸师诸生,尚敬择之,以绎教思,用习于世世无斁。

译枝江县文昌精舍记 乐安董子燧在青原、复古之间与人切磋学问。嘉靖庚戌年秋天,他占卜得到枝江县令之职,便把所学用来教导士人百姓。看到学校已经颓败,科举功名也没有振兴,于是节省赎金,亲自察看适合当地的风俗:在学校前筑堤,汇水成湖,湖中垒石建成印台,台上修建敬一亭。旁边原有文昌祠,便改作精舍,正堂称为“显道”;外面设置号房,两侧建名宦祠、乡贤祠,前面合建为门。工程完成而百姓没有感到劳苦。主管官员赞许他的功绩,都认为他是可器重的人。他时常和诸位老师、诸生阐明孝、弟、忠、信,使它们在家庭和国家中得到实行。众人的志向一致,都奋发起来兴办教化。过了两年,到壬子年春天,县学博士蔡子文清、彭子尧轩、得子佐同县尉喻子栋商议说:枝江的文教运势大概就要兴盛了吧?于是写成情况,刻石征求我的文章。县学生员王弼、邹鲁、董槐、李显等又请董君静合并措辞来请求。当时我正与众人在东山聚会讲学,同道都来到。有一人说:风俗会改变人的性情,即使豪杰也不能免除。所以善于教化的人要明确树立社会所崇尚的价值,以更新人们的见闻,并洗涤他们的志向。狄梁公安抚吴楚时,那里风俗喜欢祈求机祥,他竭力扫除淫祠一千七百所,只留下神禹、泰伯四祠。董侯难道不能成为狄梁公那样的人吗?又有人说:君子引导百姓,要顺应他们原有的形势,把他们引入法度规范之中;这样风俗容易遵从,教化也容易成功。文信国记载梓潼祠,认为士人凭文章进身,必定有掌握他们取舍的人存在于声色形迹之外;天爵、人爵,内外、先后,都应当明白。神游太虚,不违背圣人的言语,自然生出仰慕之心,戒慎恐惧一天天加深,将来以仁义立身而居于公卿大夫之位,这关系到世道。董侯大概要和文信国一样吧?东廓子于是说:我听说过,道只有一个归宿,学也只有一种功夫。充满宇宙的不过是一气罢了。就整体而言称为天,作为主宰称为帝,作为功用称为鬼神,降临在人身上称为性,顺着本性而行称为道,修明此道称为教,善于培养它称为浩然之气。因此,圣王出行游息,不敢放纵安逸,这是侍奉上天;小心谨慎、进退左右,这是侍奉上帝;斋戒明洁、穿着盛服,这是侍奉鬼神。圣学从近处、卑下处做起:先树立爱亲之心,先树立敬长之心,最终通达神明,光照四海。古人接受天命像虞舜,心中无忧像周文王,继承志业、述行功事像周武王和周公。郊祭时神灵降临,宗庙祭祀时祖先来享,他们仁厚孝顺而纯真,尊敬长者、爱护幼者,把天下运转于掌握之中。以祖先为师,遵循典章,上承天理,下相传习,使敦厚教化如河流传播,深厚广大。即使圣明君王不再出现,也能直接和千圣同处一堂,和天地两仪并列。这叫作德性与天地相合、光明与天地相合、吉凶与天地相合的学问。董子在青原、复古所学的,难道另有不同的见解吗?他用这种学问来教导百姓,难道另有不同的规矩吗?枝江在楚地是偏僻的小县。然而荆江向左回旋,紫山迎面耸立;霍氏、梓潼的忠义,中庶子的规谏,董司马的清廉自守,尚书令的纯厚笃实,刘隐居的廉洁仁惠,以及高令汝士因善政被鲜于侁推荐,这些人都凛然如同星宿争辉。诸位老师和学生在这里歌咏,在这里快步奔走,登上台石俯瞰湖光,思慕并追赶先哲。先贤的法式尚未泯灭,抬头瞻仰他们的教言,光辉近在咫尺;愿他们的精神在你们的精舍中显明,使你们不至于辜负董侯教导百姓、改变风俗的美意。江都先生超过各位儒者之处,在于“正谊明道”二语。奉行德行而不改变,俸禄自然会到来;说话一定守信,行为自然端正。这就是以道义为乐,是真诚。谋求科举功名、借助声望,则是以功利为乐,不是真诚。所以最真诚的人,充分发挥本性而知晓天地化育;思求真诚的人,按法度行事而等待天命;不真诚的人,谄媚灶神以求取利益,反而获罪于上天。诸位老师和学生,务必恭敬地选择其中的道路,阐发教化的心意,世世代代学习而不厌倦。

复古书院记复古书院,松溪程侯之所作也。初,毅庵孙侯聚讲于学宫,环听者至不能容。顾迫于城隅,无同充拓。乃即四乡为惜阴之会,以间月为期,五日而散。诸大夫诸士谋于诸父老曰:是暴寒无恒也,盍敛义为居肆之规?有先出以为倡矣,时上无主之者。迄十年未克就。嘉靖丙申,程侯量移而致,以朔望讲于学宫,闻是议而韪之。乃躬相度,得旧学基于东郊,两水三桥,风气完固。前临双峰,背负比华。而浴沂仁风、礼义嘉名固存。曰:兹其文明之祥乎?维昔安福,以忠义文章显于东南,迩来渐闇矣。自今,其将复于古乎?于是,酌仕隐以出赀,议远迩以略址,别繁易以鸠工。蓄木者献其材,藏书者献其籍,积产者献其田。众志子来,罔有差池。其冬,彭山季侯自郡署事,谋于竹墟屠侯曰:刀笔筐箧,古谓之不识大体。兹举也,其移风易俗之兆乎?政暇往督其役,复出版籍器用佐之。三泉俞尹新至,则协赞之,扁额之。明年,少湖徐公视学政,曰:兹吾责也。劳来匡直,以迪于成人小子,庶其使自得乎?檄王少尹鸣凤专董之。工以成告,以币征记于益。中丞浦南胡公闻之,曰:吾志也。章善瘅恶,树之风声,兹非古之协心以底道乎?符郡以敦其请。益乃扬言于堂曰:诸父老、诸大夫诸士亦知上之人所以期许之厚乎?夫所期于复焉者,将语其弦诵之旧,则系于地矣;将语其科名之盛,则系于天矣。无亦有系于人者乎?史臣之稽古,曰钦明文思,曰浚哲文明,兹尧舜之德也。尧舜之德而以诏我士民,非经望人人之自昭明德,以升于唐虞乎?唐虞之隆,比屋可封。良知良能,非独丰于古也。上有精一之传,有敬敷之教,而又有祗德之刑,是以迁善远罪而莫知为之者。当是时,岂无庶顽谗说哉?侯明挞记,是庸是威,罔不并生于光天之下。及教之湮也,养弗以正,用弗以德,而刑弗以弼教。其所尚训诂诗赋经义,祗足以增明德之封闭。而入孝出弟、谨言慎行、圣门所不可须臾离者,乃至纰缪乖戾而莫或救之。当是时,岂无有猷有为有守哉?驱于时好,动于浮言,利害丛于中,而欲恶眩于外,其能不见是而无闷者几希矣。圣天子懋隆敬一,以昭放熏重华之绪,而公卿至于百执事罔不丕应傒志。中丞所以保256,督学所以敷典也,郡邑所以承流而宣化也。协然以崇正学、迪正教为好,非天将兴唐虞之治乎?夫上之所好,下从而趋之,训诂、诗赋、经义若草偃风,使好德行道艺而弗厌弗倦焉,其不可以复唐虞三代已乎?凡我造士,凡我造民,兢兢然以尚友千古,自成自道,为昭明,为时雍;即升于位焉,为惠畴,为寅清,为俊明亮采,为代天工。庶几不负期许之德。若上顾厚之,而躬自薄之,为昏迷,为侮慢;即升于位焉,为象恭,为圯族,为殄行,其何颜以陟降于斯?复古书院凡八楹,二门凡六楹,文明堂六楹,而广高二丈二尺有奇,深倍之。后堂如复古之楹,视堂高一尺有奇,深三之。两斋各十楹,东西各四号,号各六楹。松溪子自有记。后堂之后,拟为尊经阁。东号之东,拟为射圃观德亭。尚以俟后之君子。

译复古书院记 复古书院,是松溪程侯所建。起初,毅庵孙侯在学宫聚众讲学,四周来听的人多到容纳不下。但学宫处在城角,地方狭迫,无法扩充。于是他就在四乡组织惜阴会,以每隔一月聚会一次为期,五天后散会。诸位大夫、士人与各位父老商量说:这样在严寒酷暑中讲学,没有固定场所,何不募集义资,制定建造讲堂的规制?当时已经有人首先出资倡导,只是还没有主持此事的人。过了十年仍未能建成。嘉靖丙申年,程侯调任较为优越的职位并来到这里,在每月朔日、望日于学宫讲学,听说了这项建议,认为很好。于是亲自察看地势,在东郊找到旧学宫的基址;那里两水环绕、三桥相连,风气完备,地势坚固。前面面对双峰,背后依靠比华山。浴沂的仁风、礼义的美名本来就存在。他说:这里难道正是文明兴盛的祥兆吗?从前安福以忠义文章显名于东南,近来却渐渐昏暗了。从今以后,难道要重新恢复古道吗?于是,他斟酌仕进者和隐居者的力量,拿出资财;又考虑远近,粗略划定地址;区别繁简难易,召集工匠。储存木材的人献出木料,收藏书籍的人献出书籍,积累产业的人献出田地。众人的志向像草木归附春风一样汇聚而来,没有一点差错。那年冬天,彭山季侯代理郡署事务,和竹墟屠侯商议说:只会处理文书、摆弄箱笥,古人说这是不识大体。如今兴建书院,难道是移风易俗的征兆吗?他政务稍闲便前往督察工程,又捐助书籍、器物等。三泉俞尹新近到任,也协力赞助,并为书院题写匾额。第二年,少湖徐公巡视学政,说:这是我的责任。我要慰劳、招徕、匡正、引导士人,使成年人和年轻人都能自得其学吗?于是发文命王少尹鸣凤专门主持工程。工程完成后,拿钱来征求我的记文。中丞浦南胡公听说后说:这也是我的志愿。表彰善行、憎恶恶行,树立良好的社会声誉,这难道不是古人同心协力以达到正道吗?于是他发文给郡中,来加强他们的请求。我于是向堂中的人宣告说:诸位父老、诸位大夫和士人,难道也知道上级官员为什么如此厚重地期望你们吗?他们所期望书院恢复的,如果只是说恢复从前弦歌诵读的传统,那就取决于地理条件;如果只是说恢复科举功名的盛况,那就取决于天时。难道就没有取决于人的地方吗?史官考察古事,说尧有钦明文思,说舜有浚哲文明,这就是尧舜的德行。以尧舜的德行来教诲我们士人百姓,不正是希望人人自己彰明德性,以达到唐虞的境界吗?唐虞盛世,家家都可以受封为善。良知良能并不是古人独有、今人缺少的。上面有精纯专一的传授,有恭敬施教的教化,又有敬慎守德的刑法,所以人们迁善远罪,却不知道自己是在这样做。当时难道没有众多顽劣之人和谗言邪说吗?侯爵明辨是非,既施教又施威,使没有人不共同生活在光明的上天之下。等到教化湮没之后,养育不能归于正道,任用不能依据德行,刑罚也不能辅助教化。所崇尚的训诂、诗赋、经义,只足以加重遮蔽明德的弊病;而入孝出弟、谨言慎行这些圣门一刻也不能离开的道理,却变得错乱乖张,没有人挽救。当时难道没有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的人吗?他们被时代好尚驱使,被浮泛言论煽动,内心充满利害计较,外界又使爱憎判断混乱,能够不随声附和、却又心中没有忧闷的人,实在少之又少。圣明天子大力推崇敬一之学,以彰明、承继尧舜重华的事业,公卿直到百官没有不大力响应、等待施行的。中丞因此保……,督学因此施行典章,郡县因此承接教化、宣扬德政。大家协同一致,把尊崇正学、引导正教当作美事,这难道不是上天将要兴起唐虞之治吗?上面所喜好的,下面就跟随趋向;训诂、诗赋、经义如同风吹草偃一般流行,而人们喜好德行、践行道艺,不感厌倦,不知疲劳,这难道还不能恢复唐虞三代的治理吗?凡是我所造就的士人,凡是我所造就的百姓,都应战战兢兢地以千古圣贤为友,自我成就、自我践行,成为光明之人,造成时世和谐;即使升居官位,也要成为惠及百姓的官员,成为同心清正之臣,成为才俊而能辅佐君主、代行上天职事的人。这样或许才不辜负上级厚重的期望。如果上级如此厚待你们,而你们自己反倒轻视自己,就会成为昏昧迷乱、傲慢轻侮的人;即使升居官位,也会成为表面恭敬而内心不敬、败坏宗族、灭绝德行的人,那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进退升降呢?复古书院共有八楹,二门共六楹,文明堂六楹,宽和高二丈二尺有余,深度是宽度的两倍。后堂的楹数与复古堂相同,高度比正堂高一尺有余,深度是三倍。东西两斋各十楹,东西两边各有四间号舍,每间号舍六楹。松溪先生另有记文。后堂之后,计划建尊经阁;东边号舍的东面,计划建射圃和观德亭。这些还要等待后来的君子完成。

临川县改修儒学记临川在抚州附郭以县,而学僻在郭外,圯漏不葺,师生日议迁徙(本句原为:而学僻在郭外,师生日议迁徙,圯漏不葺)。适宝应以废寺入官,据城中之胜,籍其材与产,改作有赢。而上桥寺僧凯其利,眩以货贿,潜以请托,而为之力者复煽以浮言。凡三改而三沮。夫辟佛教以崇圣化,于义至顺也。徙敝学以入废址,而财力弗扰于民,于政体至易也。乃至于十年弗克就,嘻,其异哉!督学事少湖徐公奋曰:古之人当世主尊尚异端,犹倡为庐其居之规,矧革寺汰僧,德音屡下,而因循若斯,谁执其咎!中丞浦南胡公烛群奸以决正议,而守巡陈公、林公交程奋之,署郡事通判王侯夙夜综画之,经始于嘉靖丁酉之冬,越明年以告成。维门将将,维堂哙哙,维庙翼翼,维阁崇崇,维斋舍穆穆。缙绅耆耋改观改听,咸以为天厌浮屠氏之污,而将启文明之运也。亦惟休哉,吾友明水陈子致少湖之命,命饶许二生以征言于南都,曰:记有之,凡学官先事,士先志,事之未克成,官之责也。事成矣,而志未辨,是诸士之忧也。愿闻所以诏之。嗟乎,士之尚志,在孟氏有成训矣。良知良能,上帝所降。恒性必善,犹水之必下,本非逆也。孩提知爱,及长知敬。达之天下,无待外索,本非艰阻也。然而学术日僻,德业日圯,恒贸贸焉而靡所成,将无亦有所阻乎?剽经猎史,琢句组章,邀冒禄位,耀身肥家,其于货贿类也。间有嗤其陋矣,以纂述为勋业,以臆中为实际,假借旧闻,依凭人言,其于请托类也。部有察其方而求之矣,入誉出毁,党同伐异,瞻前顾后,且进且却,其于浮言类也。二三子其亦思自奋自烛,自程督自综画,以求日跻于休哉?今浮屠氏之学,固亦不染声利,不萦闻见,不怵利害,翛然自以为明心矣。而外人伦,遗事物,毕竟非天然自有之中,而不免于自私自利。故象山子接孟子之传,直以公私为千古儒释断案,夫非诸生之乡先哲乎?草庐子尝记斯学矣,曰洗濯旧染,以涉圣涯,与学官俱新,俾临川为洙泗,夫非诸生之夙训言乎?陟降于斯,骏奔于斯,藏修咏歌于斯,肃然惕然,须臾勿离。庸德庸言,慥慥相顾,俾仁义之良充诸身,征诸家邦,准诸四海,垂诸百世。庶几无愧尔训言,无玷尔先哲,无负尔良师良牧。否,则浮屠氏且反唇而哂之矣!吁,其蚤辨之哉!是役也,清戎傅公首发赎罚三百金以相其成,巡按秦公、督学张公协之,郡守陆侯卜期鸠工而沮。嗣是,分巡赵公杖僧而籍其产,分守戴公赞之,郡守项侯撤废象以请,而复沮。嗣是,少湖公躬诣相度,辟永丰仓空地佐之,巡按陈公允之,郡守257侯力承之,为流谤所中而三沮。于法当率联得记,其沮者以隐弗书。

译临川县改修儒学记 临川在抚州府城附近设县,但县学偏在城外,破败漏雨而不修缮,师生每天都议论迁移(本句原文为:而学僻在郭外,师生日议迁徙,圯漏不葺)。恰逢宝应寺因废弃而归官府,地处城中胜处,于是登记其木材和产业,改建之后还有剩余。可是上桥寺的僧人贪图其中利益,用财物贿赂迷惑官员,暗中托人请托,而替他们出力的人又用浮言煽动。前后三次改议,三次都被阻止。破除佛教而尊崇圣人教化,在义理上极为顺当;迁移破败的县学,利用废寺旧址,又不惊扰百姓财力,在政务上极其便利。竟然十年都不能完成,唉,这难道不是怪事吗!督学少湖徐公奋然说:古人面对当世君主尊崇异端,尚且倡议制定兴建庐舍、安置其人的规制,何况如今革除寺院、裁汰僧人,皇上多次颁下明令,却因循到这种地步,究竟是谁该承担责任?中丞浦南胡公洞察群奸,来决定正确的议案;守巡陈公、林公共同协助推进,代理郡事的通判王侯日夜筹划治理。工程始于嘉靖丁酉年冬天,第二年便告成。门宇高大,正堂宽敞,庙宇整齐,楼阁高峻,斋舍肃穆。缙绅和老年人都改变了看法和听闻,认为这是上天厌弃佛教的污秽,将要开启文明昌盛的运势。也真是美好啊!我的朋友明水陈子传达少湖公的命令,命饶、许二位学生到南京来征求我的文章,说:记文有这样的道理,凡是修建学校,官员首先要有志向,士人其次要有志向;事情没有完成,是官员的责任;事情完成了,而志向还没有辨明,是诸位士人的忧虑。希望听听您将怎样教诲他们。唉,士人崇尚志向,在孟子那里已有完备的教训。良知良能,是上帝降给人的。人的常性必然向善,如同水必然向下流,本来并不违逆。孩子知道爱亲,长大知道敬长。把这种本性推广到天下,不需要向外寻求,本来并不艰难。然而学术日益偏僻,德行功业日益败坏,人们总是懵懂忙乱而一无所成,难道没有什么阻碍吗?剽窃经书、猎取史文,雕琢句子、编缀篇章,谋求冒领俸禄官位,炫耀自己、使家族富足,这和贪图财货相类似。间或有人嘲笑这种浅陋,又把编纂著述当作功业,把臆测猜中当作实际,借用旧闻,依凭人言,这和托人请托相类似。也有官署察知其门径而求取这种做法,进门称誉、出门毁谤,结党同类、攻击异己,瞻前顾后,时进时退,这和传播浮言相类似。诸位,你们也应当想办法自我奋发、自我照察,自我考核督促、自我筹划整治,以求每天进步于美善之境吧!如今佛教的学问,固然也不沾染声名利禄,不被见闻牵累,不为利害所恐惧,飘然自以为已经明心见性。然而它把人伦置于外,把事物抛在一边,终究不是天然自有的中正之道,免不了流于自私自利。所以象山先生承接孟子的传授,直接把公与私作为千古以来儒、释两家的判案标准,这难道不是诸位学生的乡先哲吗?草庐先生曾经记述这种学问,说要洗涤旧日染习,以渡入圣人境界;和学官一起更新,使临川成为洙泗之地,这难道不是诸位学生早已听到的训言吗?在这里上下进退,在这里快步奔走,在这里藏修、吟咏、歌唱,肃然警惕,一刻也不要离开。使平常的德行和平常的言语都笃实可信,彼此相互勉励;使仁义的善性充满自身,验证于家庭和国家,推及四海,流传百世。这样或许不会有愧于你们的训言,不会玷辱你们的先哲,不会辜负你们的良师良牧。否则,佛教徒将要反唇相讥、嘲笑你们了!唉,还是早些辨明吧!这项工程,清戎傅公首先拿出赎罚所得三百金来帮助完成,巡按秦公、督学张公协助他;郡守陆侯选择日期召集工匠,却又使工程受阻。此后,分巡赵公杖责僧人并没收其产业,分守戴公赞成此举,郡守项侯撤去佛像,上报请求,又再次受阻。此后,少湖公亲自前往察看规划,开辟永丰仓的空地来辅助工程,巡按陈公批准,郡守侯大力承办,却因流言毁谤而第三次受阻。按规定本来应当联合署名记载此事,但那些造成阻挠的人因为有所隐讳,所以不写入记中。

虔州报功祠配享记报功祠者,报先师阳明王公功也。配享者,举三湖邢侯珣以配公而与享之也。先师之功在宗社,教在士类,泽在黎庶,尝生祠于濂溪祠。后政者谓弗虔也,徙于郡邑学宫之右。益尝偕同门俞尹大本祗谒遗像,议隆报祀。会晴江喻中丞莅虔台,慨然图缵公之绪,修厥废坠,以秩祀典。复念赞襄成功,邢侯预有劳而祀弗及,以询于士民。士民协其议,而林郡守功懋赞其决,方宪副任核其实,遂列祀名宦,而设像以配于公之侧。伻来征言山房,曰:维公之学与邢侯之政,皆司成氏所素濡染也,其昭明贶以信于后。益也,有慨于中逾三十年矣。往岁受学于虔,时方剿横水,破桶冈,平浰头,郊野乐业,商贾四集,而成人小子横经讲学,歌诗习礼,雍雍文物之盛。暇日以通家谒三湖于郡斋,历询亲冒矢石,规画章程,众誉归重焉。逆濠之变,益复在军门。樟树誓师,西山捣伏,豫章复城,黄石俘馘。公扶疾冒暑,鞠躬尽瘁,以靖巨憝。而邢侯与松月伍侯259然为称首。吉兵将北,侯麾义勇陷阵以往,岁斩贼帅,以260逆魄,其绩尤伟焉。功高谤兴,群憎反构。权奸势阉,朵颐封拜,将陷公于不测。而嗾以掠焚,大多为同事诸君罪。圣明御极,爵赏始及公,而侯竟参藩陟左辖致其事。公辞爵,力争之,至有虚受升职,实畀退闲,阻忠义而快谗嫉。反不若观望引避可以安享富贵,无众口之诽,诚不忍叨天功,掠众美,独受殊赏,以靦颜面听者为之汗背,而竟无所济。未几而公之爵亦弗世及矣。益尝告执政曰,死忠死孝,自是臣子降衷,岂以赏不赏为加损?而国家砺世磨钝,亦使乘风云,附竹帛,赏延于世,以为鼓舞之具。试评江西功次,何啻安化!而赏罚黯闇,豪杰疑沮。异时南征北伐,奚以为军旅法程?此事自关国体,非一家恩泽计。执政善其言而未改,岂待时而发耶?肆兹中丞,阐幽振郁,顺物情以劝有功。而监司至于郡守县令,敦古举义,应若桴响。充是操也,秉钧轴,幹化机,别淑愚,树风声,罔俾黯闇疑沮以蔽懿德。将式克休前政,钦成烈以闻于无穷,其兆足权舆矣。益不敏,尚执笔以俟。

克复堂记吾友鹿崖胡子之守廉也,慨然自奋曰:廉濒海而郡,逖京师万里,然考三代,准四海,明德无异也。鳌欲洒濯而新之,以扬圣道,翊皇化,其必由教乎!乃稽往牒,询学宫旧址,迸玄妙观以构书院,名之曰“崇正”。继复思曰,学之正脉,宜莫若颜子。名其堂曰“克复”。日与四庠之秀竭才勿罢,以风于齐民。会门人赵子可旦陟丞郡治,瞿瞿交赞也。乃执讯以请,俾遐方知圣学授受之蕴。益与胡子切偲旧矣。往令乐安,命弟鮤预于青原。比调吉水,冢子考宁以九龄趋九邑之会。及自柱史谪盐城,亟创书院以迪于邑。兹复勤勤于郡,若训子弟然。甚矣,胡子之学道以爱人也!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故亲无弗亲,民无弗仁,物无弗爱。自腹心手足至于齿发爪甲,无弗在所养者,是之谓仁体。儒先成说,乃以己为私,以归仁为效,于心颇疑之。子所雅言,曰“为己”,曰“正己”,曰“求诸己”,皆对人而称也。问仁一章,凡三言之,而二以为私己,一以为真己,则何居?果以归仁为效,则畏于匡,微服于宋,绝粮于陈蔡,匪直不与,而顾戕之。其果吾道非耶?盖圣门尝发于君子之问矣。克者,修治之义也。礼者,天然自有之敬也。克己复礼,其修己以敬乎?天下归仁,其安仁安百姓乎?故视听言动,己之目也;非礼勿视听言动,修己之目也。除却视听言动,便无身矣。圣人系易以复之,初九归诸颜氏子,而其象曰不远之复。以修身也,则修身之为克己,其较章明己乎?身外无仁,故曰仁者人也;仁外无心,故曰仁人心也。知此者,其知授受之蕴矣。明命赫然,兢业万机。放勲则天,重华协帝,性之也。盘铭丹书,乃复其初,圣敬日跻,执竞惟烈,反之也。其知之而成功,一也。廉郡虽遐,其视听言动,将异于邹鲁乎?廓然虚中以下仁,是曰休复;挺然中行而弗滑群议,是曰独复;肫然笃恭而不息,是曰敦复;斐然进取而弗能守,是曰频复;224然习俗,甘谓不能以自贼,是曰迷复。诸士子之请事于斯堂也,其为休为独、为敦为频为迷,在敬择之矣。夫学宫之徙变,为黄冠羽流数百年矣。一旦而焕然章缝,陶然弦歌,以并于上国,在反掌间耳。学术之湮,变而为训诂词章亦久矣。一旦而崇正教,敦实行,仁其身以仁天下。颜何人也?予何人也?将孰跋之而孰疐之?幸无忝于堂!堂之后及西东,为尊经阁,为正学祠,为观德亭,为燕居,为号舍。大司马甘泉湛公及柱史瑞泉陈子具有记。

译虔州报功祠配享记 报功祠,是为了报答先师阳明王公的功劳。配享,是推举三湖邢侯珣配祀王公,与王公一同享受祭祀。先师的功劳关系宗庙社稷,他的教化施于士人阶层,他的恩泽及于百姓;曾经在濂溪祠中为他建立生祠。后来任职者认为那里祭祀不够恭敬,便把祠迁到郡县学宫右侧。我曾和同门俞尹大本恭敬拜谒遗像,商议隆重报祭。恰逢晴江喻中丞来到虔州任职,慨然谋划继承王公的事业,修复废坠,整顿祭祀典礼。又想到邢侯曾协助成就功业,祭祀却没有涉及他,于是向士人百姓询问。士人百姓都赞同这一建议,林郡守功懋赞成他的决定,方宪副任核实事实,便把邢侯列入名宦祠,并在王公像旁设置邢侯像配享。于是派人来山房征求我的文章,说:王公的学问和邢侯的政绩,都是司成先生一向熏陶影响的结果;愿这些明白的恩惠昭著流传,使后人相信。我内心的感慨已经超过三十年了。往年我在虔州受学,那时正剿灭横水、攻破桶冈、平定浰头,郊野百姓安居乐业,商贾从四方会集;成年人和年轻人都执经讲学,吟诗习礼,呈现出雍容和谐、文物兴盛的景象。闲暇时,我以世交身份到郡斋拜访三湖先生,逐一询问他亲自冒着箭石、谋划章程的经过,众人的赞誉都归于他的功劳。濠逆叛乱发生时,我又在军门。樟树誓师,西山突袭埋伏,豫章收复城池,黄石擒获并斩杀敌人。王公扶病冒暑,鞠躬尽瘁,以平定大奸大恶;邢侯和松月伍侯也成为功劳最著者。吉安军队将要北上时,邢侯指挥义勇冲入敌阵,一年之内斩杀贼军首领,以震慑叛逆的魂魄,他的功绩尤其伟大。功劳高了,毁谤也随之兴起,众人憎恨,反而构陷他们。权奸和宦官贪婪地谋求封赏,想把王公陷于不测;又唆使人掠夺焚烧,把许多罪责推给同事诸君。圣明君主即位后,爵禄赏赐才轮到王公,而邢侯最终参与藩府事务,升任左辖,完成了他的事业。王公辞让爵位并竭力为他争取,结果竟有名义上升职、实际上使他退闲的做法,阻塞忠义而使谗嫉之人快意。还不如观望退避,安享富贵,免受众人毁谤;王公实在不忍冒领上天的功劳、掠夺众人的美名,独自接受特殊赏赐,以至于使听到这件事的人都羞愧得背上出汗,但最终也没有能够改变结果。不久,王公的爵位也没有世代承袭。我曾告诉执政者:为忠而死、为孝而死,本来就是臣子承受天理的表现,难道会因为是否得到赏赐而有所增损吗?但国家磨炼世道人心、砥砺庸弱之士,也应当使他们乘时而起、名载史册,赏赐延及后代,把它作为鼓舞人心的工具。试评江西各项功劳,哪里只是安化一地的功劳!可是赏罚昏暗不明,使豪杰疑惑沮丧。将来南征北伐,拿什么作为军队的法程?这件事关系国家体制,不是考虑一家恩泽的小事。执政者认为我的话有道理,却没有改变,难道是在等待时机才准备施行吗?如今中丞阐明幽微、振兴被压抑的功业,顺应人情来劝勉有功之人;监司直到郡守、县令,也都敦行古道、倡导义举,响应如鼓槌击鼓一般。若能充实这种操守,掌握国家枢机,主持教化,分别贤愚,树立风声,不让昏暗不明和疑惑沮丧遮蔽美德,就将能够继承并成全前任的美政,敬重成就的功烈,使之流传无穷;它的征兆已经足以作为开端。我不敏捷聪慧,姑且执笔等待后续。克复堂记 我的朋友鹿崖胡先生任廉州太守时,慨然奋发说:廉州濒临海边,距离京师万里之遥;然而考察三代、衡量四海,彰明德性的道理并没有不同。鳌想洗涤更新这里的风气,发扬圣道,辅佐皇帝教化,必定要从教育入手!于是查考旧文书,询问学宫的旧址,拆除玄妙观来建造书院,命名为“崇正”。继而又想到:圣学的正统,应该没有比颜子更合适的。于是把堂命名为“克复”。他每天和四乡学校中的优秀学生竭尽才力,永不懈怠,以此感化百姓。恰逢门人赵子可旦升任郡丞,便惊惧谨慎地共同赞助此事。于是我执掌询问之职来请求文章,使偏远地区的人知道圣学传授承继的深厚内涵。我和胡先生相互切磋勉励,交谊已久。过去我任乐安县令时,命弟弟鮤参加青原讲学;后来调任吉水县,长子考宁九岁时就参加九县会讲。等到我以柱史身份被贬到盐城,立即创建书院来教导县民。如今胡先生又勤勤恳恳地治理郡务,像训导子弟一样。胡先生以求道来爱人的学问,真是深厚啊!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没有什么不是自己的一部分。所以对亲人没有不亲爱的,对百姓没有不仁爱的,对万物没有不爱护的。从腹心手足直到牙齿、头发、指甲,没有一样不在涵养范围内,这就叫仁体。儒学先贤的成说,却把自我看成私有之物,把归复仁德看成一种功效,我对此内心颇为疑惑。您平常所说的“为己”“正己”“求诸己”,都是相对于他人而言的称呼。问仁一章中,一共三次说到这一点,其中两次把它说成私己,一次说成真己,这究竟是为什么?如果真把归复仁德看作一种功效,那么孔子在匡地受到围困、在宋国穿便服、在陈蔡断粮时,就不应只是没有得到支持,反而还会遭到伤害。难道我们的道不是正确的吗?大概圣门已经在君子的疑问中揭示了这一点。克,是修治的意思;礼,是天然本有的敬意。克己复礼,就是通过敬来修养自己吗?天下归仁,就是安住于仁德并使百姓安乐吗?所以视、听、言、动,都是自己的眼目;不合礼的事,不看、不听、不说、不做,就是修治自己的眼目。除去视、听、言、动,便没有所谓自身了。圣人系《易》而说“复”,初九把它归于颜氏之子,其象辞说“不远之复”。如果说这是修养自身,那么修身就是克己,这难道不是比章句所说的“明己”更加清楚吗?身体之外没有仁,所以说“仁者,人也”;仁德之外没有本心,所以说“仁,人心也”。懂得这一点的人,就懂得师生传授承继的深层含义了。天命光明显著,万事万机都要兢兢业业。放勋顺应天道,重华协助帝尧,这是本性的自然流行。盘铭、丹书所说恢复本初,圣敬日益提升,奋发刚健而成就功烈,这是反求本性。知道它并取得成功,道理是相同的。廉州虽然偏远,但那里的视、听、言、动,难道会和邹鲁不同吗?心胸开阔、虚静其中而归依仁德,这叫“休复”;挺立而行中道,不被众人的议论动摇,这叫“独复”;诚恳而笃实恭敬,永不停息,这叫“敦复”;文采显著、积极进取却不能守持,这叫“频复”;被习俗牵引,甘心说自己不能做到而自我伤害,这叫“迷复”。诸位士子在这座堂中请教求学,究竟成为休复、独复、敦复、频复还是迷复,就在于谨慎选择了。学宫迁移变更,已经被黄冠羽流占据数百年了。一旦重新成为儒生讲学之所,焕然明亮、弦歌陶然,能够与京城的学校并列,简直转手之间就可以做到。学术湮没、变成训诂辞章,也已经很久了。一旦尊崇正教,敦实行实,以仁德修养自身并使天下归仁,就能恢复正道。颜子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将来谁能在这条道路上前进,谁又会使它受阻?幸好不要玷辱这座堂。堂后以及东西两侧,设有尊经阁、正学祠、观德亭、燕居和号舍。大司马甘泉湛公及柱史瑞泉陈子都有记文。

积庆堂记晋江张子来柄教事,与通州阮子、新安鲍子锐然鼓舞诸生为任,尝聚讲文明堂,切磋阳明先生之训,瞿然若有契也。张子语诸生曰:昔我先君教瑞安时,梦阳明公遗以积庆堂三大字,觉而占之曰,公振古豪杰也,无思而感,吾梦吾之后其有绍公而兴者乎?尝卜基于南溪学堂之左,而未克构也。不肖孤天叙举于乡,兄天衢廪于郡,弟天纪肄于大学,始奉母氏黄命,堂而扁之,以成先志而范于后胤。乃今禄仕获与东廓司成交也,若得言以发阳明公之蕴,俾梦时幻语为觉时实事,其先君实宠嘉之。诸生请曰:夫张氏之庆,其积也奚若?曰:吾张由唐季光州固始入闽,居仙游县。至宋侍讲公读以文学显,既裔孙赘于265水之林衍,为东西中三派,历十七世,宗人数千指矣。而男力穑事,女不休蚕织。家虽裕,罔有服美于人,瞿瞿以忠厚勤俭袭家声,系先世积累之庆使然也。我大父坦斋翁始徙龙津,居登瀛里,知书乐客,以居积为业。尝岁大侵,为税长货贫者输,乡归仁惠焉,客潮以没。先君南溪甫七龄,家日落。大母某矢节教之,即崭然思自立。学成,从游至数百人,跻仕者相踪也。及魁麟经,署瑞安,仿湖学为之规,恩若家人。诸生刻石以志思。比令乐平,当姚源兵燹,抚以勤劳。预平宁藩之变,投牒终养,民泣留,为立遗爱碑。至今乐平祠于名宦,而泉郡祠于乡贤。顾不肖孤兄弟无能光显其庆也。虽然,犹思与吾子孙嗣绥之。诸生奉以告邹子。邹子曰:或者者预闻善庆之训矣。维皇降衷,蒸民受之。良知良能,炯然天机。以亲父子,以和兄弟,以肃君臣。即善即庆,更无等待。若嗜欲弗节,而障壅其秉彝,即恶即殃,更无躲闪。其在圣谟,惠迪从逆,吉凶影响。而日休日拙,决于作德作伪之机,非待于外以为庆也。学之不讲,而以富贵与寿当之,故千驷为肥,首阳为瘠,陋巷为促,东陵为永,乌在其影响也?即如张氏之积也,力穑事,则厘有囷矣;勤蚕织,则桁有服矣。仁厚则乡归评矣,恩义则士归教矣,抚字则民归政矣。若弗穑而望囷,弗织而望服,刻薄而望感,秕政267窳教而望思,皆梦中景也。迹南溪之志,其欲破幻梦而觉以实际乎?咨尔张子,268兄268弟,从以孙子,务深造于良知之蕴,扫荡嗜欲,昭融天机,是人人可以进阳明公也。先师之学,世或娼之,而张氏孳孳奕叶弗替,其以合于天而罔顾畸于人乎?畸于天为殃,合于天为庆。凡张之世其尚敬积之。堂在城南通济门外,环瀛溪之流,北枕紫降,左耸泉山,右抱罗裳,而法石、云麓、宝林诸山如屏如架,以揖于前。崇二十有二尺,广如崇三之一,深与广等。高明巩固,与地交胜云。

译积庆堂记 晋江张子来主持教育事务,和通州阮子、新安鲍子锐意鼓舞诸生,把这看作自己的责任。他曾在文明堂聚众讲学,切磋阳明先生的教诲,惊醒振奋,仿佛有所领会。张子对诸生说:从前我先父在瑞安任教时,梦见阳明公赠给他“积庆堂”三个大字。醒来后占卜说:王公是古今少有的豪杰,不待思考便能感通;我的梦以及我的后代,难道会有继承王公而兴起的人吗?他曾经在南溪学堂左边选择堂址,却没有能够建成。我这个不肖孤儿天叙考中乡试,哥哥天衢在郡中领取廪禄,弟弟天纪在太学求学,才奉母亲黄氏之命,建堂并题写匾额,以完成先父的遗志,给后代作示范。如今我做官得禄,能够和东廓司成相交;如果能得到一篇文章,阐发阳明公的深意,使梦中虚幻的话变成醒时真实的事业,那我的先父一定会特别赞许。诸生请问:张氏的福庆,是怎样积累起来的?我说:我们张氏从唐末由光州固始进入福建,居住在仙游县。到了宋代,侍讲公读以文章学问显名;后来有后裔入赘水边林氏,繁衍为东、西、中三派,历经十七代,宗族人口已有数千。男子努力耕作,女子不停止养蚕织布。家境虽然富裕,却没有人穿用胜过别人的华服;大家恭敬谨慎,以忠厚勤俭承继家声,这是先世积累福德所造成的。我祖父坦斋翁起初迁居龙津,住在登瀛里,知书而喜欢宾客,以经营积累产业为业。曾遇到大灾荒,作为税长替贫困者缴纳赋税,乡里都归美于他的仁惠;后来客居潮州而去世。先父南溪刚满七岁,家境日益衰落。祖母某氏发誓守节,教导他成长;他于是卓然自立,立志奋发。学业有成后,跟随他学习的人达到几百,做官的人接踵而来。等到他考中《麟经》,代理瑞安县令,仿照湖学制定规约,待诸生如同家人。学生们刻石记载对他的思念。后来任乐平县令,正逢姚源发生兵火,便勤劳抚慰百姓。他参与平定宁藩之变,随后上呈文书请求回家奉养父母,百姓哭泣挽留,并为他建立遗爱碑。直到今天,乐平仍在名宦祠祭祀他,泉州郡也在乡贤祠祭祀他。只是我这个不肖孤儿和兄弟们没有能力光耀、显扬这份福庆。即便如此,我们仍然希望和子孙后代一起继续安享并承继它。诸生把这些话奉告邹先生。邹先生说:或许你们已经预先听闻“善庆”的训诫了。上天降下中正之性,众人都承受了它。良知良能,明亮地显现为天赋的灵机;凭它可以亲爱父子,使兄弟和睦,使君臣严肃有序。做到善就是得到福庆,根本不必等待。如果放纵嗜欲,不加节制,反而遮蔽堵塞了本有的常性,那么作恶就是招致灾殃,也根本无处躲避。圣人训典说,顺从善道便吉,违逆善道便凶,吉凶如影随形。一个人终日安逸还是终日困拙,决定于他行德还是作伪的关头,并不是要等待外在事物来造成福庆。学问不讲求,却把富贵和长寿当作福庆,所以把拥有千辆马车看成肥美,把首阳山隐居看成瘠薄,把陋巷生活看成短促,把东陵之寿看成长久;这样一来,哪里还有所谓如影随形的道理呢?就如张氏积聚家业:努力耕作,仓中自然有粮;勤于养蚕织布,衣架上自然有衣。仁厚,乡里自然归附称誉;施恩重义,士人自然归来受教;安抚教养百姓,百姓自然归顺政令。如果不耕作却希望仓中有粮,不织布却希望衣架有衣,刻薄寡恩却希望别人感戴,政治败坏、教化鄙陋却希望别人思念,这些都只是梦中景象。考察南溪的志向,他大概是想打破幻梦,使人以实际行动觉醒吧!张先生啊,你和兄弟以及子孙,应当努力深入探究良知的蕴藏,扫除荡涤嗜欲,使天赋灵机明朗融通;这样,人人都可以达到阳明公的境界。先师的学说,世人有时诋毁它,但张氏世世代代勤勉不懈、从未废替,难道是因为它合于天道,而不顾世俗之人的偏见吗?违背天道就招致灾殃,合于天道就得到福庆。凡张氏后世子孙,都应当恭敬地积累这种善行。这座堂在城南通济门外,四周环绕着瀛溪的水流,北面枕着紫降山,左边耸立泉山,右边环抱罗裳山,法石、云麓、宝林等山又像屏风、像几案一样,在前面拱手相迎。堂高二十二尺,宽为高度的三分之一,深度与宽度相等。高敞明亮而坚固稳当,真可说是与地势相得益彰。

武夷第一曲精舍记武夷山在崇安县南一舍许,峰岩峭锐,溪流廻折。仙真隐逸之流,恒据以自胜。至宋文定胡公、西山蔡公父倡子和,以经术行谊有闻,而考亭朱先生卜精舍于五曲大隐屏下,有仁智堂、观善斋,及铁笛、钓矶杂咏。当道者表扬日虔,将没官田一百石入精舍,供祠祭,而五十石均拨文定、九峰二书院。于是仙窟隐庐焕然名教地矣。肆我列圣熙洽,人文丕兴。甘泉先生、阳明先生宣圣学以醒群听,识者翕然宗之。嘉靖戊午,郡丞董子燧谋于郡守刘子佃,以兹山为二翁过化,议立精舍于第一曲幔亭峰之胜。刘子欣然力主之。遂偕僚友吴子文俊、徐子栻共成之。邑令崇安戴子瑞、建安俞子意、瓯宁黎子复性、政和祝子舜龄、松溪杨子诚、浦城王子大中、建阳顾子名儒协赞之。请于提督269峰阮公、方湖王公、代巡斗山樊公、古原钟公、督学相江胡公、公守龙岩顾公、分巡健庵舒公咸报允。而遴睦主簿祉督工焉。时龙溪王子畿、少龙贺子泾适至闽,韪其议,相与乐成之。遂以二月之望送主入祠,题曰阳明甘泉二先生祠。中为正学堂,左右为号房各六间,前会为门,曰武夷精舍。门前为坊,曰大明道德之宗坊。前为屏,曰一曲奇观。右为观澜亭,左为乐山亭。其后,右为甘泉行窝,左为阳明行窝,各三层三间,皆可藏修息游,与文公书院并显矣。刘子遣伻谒记于山房。维圣学之正脉,自唐虞至洙泗可稽也。克明俊德,始于尧典;若有恒性,发于商书。而曾子子思演之以范来学。性善之旨,至荀杨而淆。为训诂,为词章,为功利,为老佛,贸贸焉莫或正之。天启濂洛,克续其绪论。圣之可学,则以一者无欲为要;辨性之常定,则以大公顺应学天地圣人之常。宛然洙泗家法也。迹二先生之学,曰致良知,曰体认天理,超然独接濂洛,一洗夹杂支离,而归之明物察伦之实。故好德所同,揭虔昭范,若有驱之而欣其成者,是诚何心哉?道南之派,衍于洛水,数传而考亭勃然以显。今之咏歌骏奔,其亦慨然思以道南自任乎?瞻彼仙逸,茹芝饮瀑,轻轩冕,除尘秽,至于凌三光而超泰清。吾侪自视且辟之,而真志未融,实行未严,童习白纷望洋靡所届顾,不贻若辈哂乎?孰为乐山?吾志吾仁。孰为乐水?吾志吾知。隐居以求,相观以善,不藉外铄,而深造自得之。是维无负诸君子风厉之休。益也寤寐九曲,恒思寄足焉。兹幸而依归有所,且托名前楹,不为山中生客。尚图脂车策270,与同志磋磨之。

世美堂记茹之先自河南徙常川,始祖曰惇,祖曰元。惇善而好仁,以三仁名其子。甫五六世而孙支蕃衍,以诗书文物晔然显于南北。其号南宗者宗循仁,曰洪,以善书被征修大典,授寿光县丞,其配陆与从子惟贤之配关,先后以守节旌。曰玉,以贡至新宁县令。曰銮,以进士历官福建参议,世居无锡。其号北宗者宗居仁,曰文中,扈从供太医院事。英身复辟,以寿百有四岁召见文华殿,赐冠带袍靴,宴于顺天府。仍命诸271272273274家。曰海,直内庭御药房,以三子贵累赠奉直大夫。曰鸣玉,以乡荐守均州;曰鸣凤,以进士历赵府左长史;曰鸣金,以进士历知承天府,世居京师。邵文庄公锡产也。考其世德,爱其子弟,群彦庄诵其275制敕为题其堂曰“世美”。其太学生曰鏊,自临川簿改安福丞,来问记。东廓子曰:富哉,世美之义乎?俗之美非其美也,久矣!而谁与正之?且而以寿考为美乎?则修短有定数矣;以丰赀高位为美乎?则得不得有命矣。虽欲世诸,乌得而世诸?矧就其纷纷,又焉知美之所定,巢由以为高,而宰世者隘焉;羿奡以为权,而尚德者鄙焉;篯铿以为永,而齐物者夭焉。故士或射时以治生,或行歌而拾穗,或扣关以求售,或逾垣以避使,或能经以延年,或弃蔬而立枯。嗟乎,是贸贸者而奚以辩之?故曰,富不在财,贵不在位,寿不在年。知世者,其知天下之至美乎?天下之至美根于吾心,萌而为善,干而为信,华实畅达而为美。故父得以慈,子得以孝,兄得以友,弟得以恭,臣得以忠,而妇得以贞。上以立天经,下以张地维,而中以成庶类万化。若然者,将约而不滥,乐而不淫,高而不骄,卑而不慑,耄耋而不衰,短折而不殇,焉往而不获其美?若然者,弱而稚子,幽而闺阃,微而仆妾,将自美自信,自成自道,焉往而不获其世?君子若欲褆身而范家也,其必由是乎?以予观于世美之集,见重熙之泽焉,见养老之礼焉,见刑于之化焉,见继述之隆焉,见艺文之富焉。然圣门之美,或未之祝也。故窃推是义以记诸前楹。夫在天为元,在人为仁。茹之先君子则既诏之矣。凡茹之世,不显亦临,庶以无替世德,无忘文庄公之教。

译《武夷第一曲精舍记》武夷山在崇安县南面约一舍之地,山峰岩石峭拔尖锐,溪流回旋曲折。仙人、真人和隐士之流,常常凭借这里自我夸胜。到了宋代,文定胡公、西山蔡公父子相继倡导,以经学和品行著名;考亭朱先生又在五曲大隐屏下选址建造精舍,设有仁智堂、观善斋,以及铁笛、钓矶等杂咏。当政者虔诚地加以表扬,将没收的官田一百石收入精舍,用来供给祠祭;又拨出五十石,平均给文定、九峰两所书院。于是,仙人洞窟和隐士居所焕然成为彰明名教的地方。到了我朝列圣圣明和谐的时代,人文大为兴盛。甘泉先生、阳明先生宣扬圣学,使众人的听闻觉醒,有见识的人一致尊奉他们。嘉靖戊午年,郡丞董子燧与郡守刘子佃商议,认为此山是两位先生经过而教化流行的地方,便商议在第一曲幔亭峰的胜景处建立精舍。刘子欣然竭力主持此事,于是和同僚吴子文俊、徐子栻共同建成。崇安县令戴子瑞、建安县令俞子意、瓯宁县令黎子复性、政和县令祝子舜龄、松溪县令杨子诚、浦城县令王子大中、建阳县令顾子名儒共同协助赞成。向提督峰阮公、方湖王公、代巡斗山樊公、古原钟公、督学相江胡公、公守龙岩顾公、分巡健庵舒公请示,他们都上报表示同意。又选派睦主簿祉督促工程。当时龙溪王子畿、少龙贺子泾恰好来到闽地,认为这个建议很好,便一起乐于促成此事。于是于二月十五日送神主入祠,题名为“阳明甘泉二先生祠”。中间是正学堂,左右号房各六间,前面合建为门,题作“武夷精舍”。门前建牌坊,题作“大明道德之宗坊”。前面立屏,题作“一曲奇观”。右边是观澜亭,左边是乐山亭。后来,右边建甘泉行窝,左边建阳明行窝,各为三层、三间,都可以用来收藏修养、休息游览,这样便与文公书院同样显著了。刘子派人到山房来请我写记。圣学的正统脉络,从唐尧、虞舜直到洙泗,都是可以考察的。“能够彰明俊美德行”,始见于《尧典》;“人若有恒常的本性”,见于《商书》。曾子、子思又将这些道理推演出来,用来教导后来的求学者。性善的宗旨到了荀子、扬雄那里便混杂了。有人专门从事训诂,有人以辞章著名,有人追逐功利,有人崇奉老子、佛教,大家茫然忙碌,却没有人纠正它。天启发濂溪、洛学诸先生,使他们能够续接前人的学说。圣人可以学习,关键在于专一而无欲;辨明本性恒常而安定,则在于以大公之心顺应事物,学习天地和圣人的常道。这显然是洙泗一脉的家法。考察两位先生的学说,一个说致良知,一个说体认天理,超然独自接续濂洛之学,彻底洗除夹杂支离的弊病,使一切归于明察事物、辨明人伦的实际。因此,凡是爱好德行的人都共同赞同;他们虔诚揭示、明确树立典范,仿佛有人推动他们而欣然成就,这究竟是什么心意呢?道南一派从洛水流传开来,经过几代,考亭朱先生突然显赫。如今众人歌咏奔赴这里,难道也慨然想以继承道南学脉为己任吗?看那些仙人隐士,吃芝草、饮瀑布,轻视轩冕,除去尘俗污秽,甚至凌驾日月、超越太清。我们自视也想摆脱尘俗,可是真正的志向尚未融通,实际的操行尚未严整,童年所学纷杂混乱,面对大海般的学问茫然无所到达,难道不会被那些人讥笑吗?什么叫乐山?就是以仁为志。什么叫乐水?就是以智为志。隐居求学,互相观摩以求完善,不借助外在事物的熏染,而是深入探究、自我获得。这才是不辜负诸位君子勉励教导的美意。我早晚都在思念九曲,常常想把脚步寄托在那里。如今幸而有了可以归依的地方,又能把名字寄托在前面的楹柱上,不再是山中的陌生来客。还希望有朝一日驾车策马,和志同道合的人互相切磋。《世美堂记》茹氏的先祖从河南迁到常川,始祖名惇,祖先名元。惇善良而仁厚,用“三仁”为他的儿子命名。仅仅五六代,子孙支派便繁衍起来,凭借诗书文物在南北各地显赫。号称南宗的,以宗循仁为祖,名洪,因善于书法被征召参与修撰大典,授官寿光县丞;他的妻子陆氏以及从子惟贤的妻子关氏,先后因守节受到旌表。名玉,以贡生身份做到新宁县令。名銮,以进士身份历任福建参议,世代居住在无锡。号称北宗的,以宗居仁为祖,名文中,随从皇帝并供职太医院。名英,因复辟之功,以一百零四岁高龄被召见于文华殿,获赐冠带、袍服、靴子,并在顺天府设宴款待;仍命各家……【原文“命诸271272273274家”疑有缺乱】。名海,直入内庭御药房任职,因三个儿子显贵,屡次被追赠奉直大夫。名鸣玉,以乡荐任均州知州;名鸣凤,以进士历任赵府左长史;名鸣金,以进士历任承天府知府,世代居住在京师。邵文庄公是锡产的后代。考察他们世代的德行,爱护他们的子弟,众多贤士庄重地诵读他们的制敕,于是为他们题堂名为“世美”。其中有一位太学生名鏊,从临川县主簿改任安福县丞,来请我写记。东廓先生说:世美这个名称的含义多么丰富啊!世俗所称的美,并不是真正的美,已经很久了;又有谁来纠正它呢?况且,如果把长寿当作美,那么寿命长短自有定数;把财产丰厚、官位显贵当作美,那么能否得到它也有命运决定。即使想让这种美世代相传,又怎么可能做到呢?何况面对纷纷扰扰的世俗,又哪里知道美究竟应当以什么为标准?巢父、许由认为隐逸高尚,治理天下的人却觉得狭隘;后羿、奡认为武力权势可贵,崇尚德行的人却鄙视他们;彭祖认为长寿可贵,齐同万物的人却把他看作夭折。因此,士人有的迎合时势谋生,有的边走边唱、拾取穗粒,有的叩关求职,有的翻墙逃避征召,有的钻研养生之术以求延年,有的抛弃蔬菜而站立枯死。唉,这些茫然无知的人,凭什么辨别真正的美呢?所以说,富足不在财物,尊贵不在官位,长寿不在年岁。懂得世间真正价值的人,难道不就是懂得天下至美的人吗?天下至美根源于我的内心,萌发出来就是善,成长为诚信,花果畅达成熟便成为美。因此,父亲能够慈爱,儿子能够孝顺,兄长能够友爱,弟弟能够恭敬,臣子能够忠诚,妇人能够贞节。向上可以确立天道常理,向下可以支撑地道纲维,中间可以成就万物和各种变化。这样的人,约束自己却不苛刻,快乐却不放纵,高贵却不骄傲,卑下却不恐惧,年老却不衰败,寿命短促也不以夭折为悲,往哪里去不能获得这种美呢?这样,即使是柔弱幼小的孩子、幽闭闺中的女子、卑微的仆人和妾室,也能自我完善、自我信守,自我成就、自我遵循正道,往哪里去不能获得世代相传的美名呢?君子如果想修养自身并成为家庭的典范,难道不一定要从这里做起吗?我从“世美”这一家族的汇集来看,见到了重重光明恩泽,见到了养老的礼仪,见到了以身作则的教化,见到了继承先业的隆盛,见到了艺文的丰富。然而,圣门所谓的美,或许还没有得到充分祝愿。因此,我私下推演这个道理,把它写在堂前楹柱上。事物在天叫作元,在人叫作仁。茹氏先祖已经把这个道理教诏给后人了。希望茹氏世世代代,即使不显赫也能受到上天照临,大概可以不废替世代德行,也不忘记文庄公的教诲。

聚秀楼记初,江文忠公万里守吉,创书院于白鹭洲,置田租,收濠利,以膳诸生,恒数百人。宋理宗嘉之,赐额,置山长。嗣后,洪水淮寇相仍为害,莅政者有哲有怠,递为污隆。皇上嗣统,锐志唐虞之学。而致斋黄公宗明祗若德意,兴复文庙讲堂,寻以擢去,而水害亦未息。郡之诸荐绅暨诸文学议徙慈恩寺,负隍瞰江,与洲相望。右峙神冈,左挹螺山,后环天华、瑞华,而前列青原诸峰。赣江合泸河二水以汇于洲,悠悠欲留江山为胜。白塘何侯其高至,韪其议,慨然任其成。请于当道,报允。考图拓基,度材庀役。堂曰崇正,阁曰云章,东西斋曰尊德,曰集义。而前构俯江之楼,因为出入关焉。选师儒,征九邑髦俊,以追先哲,于人文为胜。守益以荒政入府,侯集群僚醴宾,登兹楼而乐之,请名之曰聚秀。侯欣然曰:江山无古今,人文有显晦。洙泗泰山卓矣!濂溪以周,伊洛以程,横渠以张,紫阳以朱,象山以陆,赫然日月贞明。而吉郡之显,若泷冈以欧,文山以文,梅砻以李,一峰以罗,馀韵犹存焉!愿闻秀之义与聚之方,庶章往而范来。益乃遂言曰:秀之义,其取诸禾乎?松柏以操,桃杏以华,兰桂以馨,而非木则无以饫生民。管商以权谋,申韩以刑名,仪秦以纵横,老佛以清净寂灭,而非圣学则无以立民彝。士也者,万世之稻梁黍稷也。唐虞曰敷典,夏殷周曰明伦,而孔门曰庸德庸言。相顾而慥慥,其后稷氏授受之政脉乎!肄庠序者,咸出百家。宗孔氏而顾以浮文猎时资,是谈农谱而望饱。人谓斯何?经世悯俗,创书院以新耳目,祓心志,将期上农以徯有秋也。昧昧我思之。聚之方有三焉,袯襫弗服,钱镈弗庤,荼蓼弗薅,螟螣弗畀,火旱弗溉而潦弗泄,将率耄倪而馁弗振,是其责在诸生。某281稗,某橡粟,甚者曰某野葛鸟喙,其卤莽而耕,灭裂而芸,且无几耳,则后之于耜,举趾何则仿焉?是其倡在乡大夫。曰肃曰乂,曰哲曰谋曰圣,则雨赐寒燠以时;曰狂曰僣,曰豫曰急曰蒙,则反时以恒。而百榖之成弗成,俊民之章弗章,捷若影响,是其机在良师帅。隆古盛时,天子公卿躬建中和之极,而塾师至于州长,戒其奇衺,书其孝友,任恤其归老于乡者,坐于圣门,以察劝之。是以恂恂而孺,庄庄而士,由由而君子,肥于家,以肥于天下。是谓聚秀之极。侯举醴酌宾,遂酌群僚曰:予与诸君子282任其成,以率二三子,庶由泷冈文山以泝濂洛,寻洙泗,以宣昭代人文之化,其无负兹江山。楼崇三寻有奇,广倍之。其前绰楔白鹭洲书院,仍旧额云。

译《聚秀楼记》当初,江文忠公万里镇守吉州时,在白鹭洲创建书院,置办田产,收取濠利,用来供养诸生,常有数百人。宋理宗嘉奖此事,赐给匾额,设置山长。后来洪水和淮寇相继为害,执政者有贤明的也有懈怠的,书院便随着时局有兴有衰。皇上继承帝位后,锐意学习唐虞之道。致斋黄公宗明恭敬地顺承皇上的德意,兴复文庙讲堂,不久便被提升调离,水灾也没有停止。郡中各位荐绅和文学之士商议迁到慈恩寺,那里背靠城墙、俯瞰江面,与白鹭洲相望;右边耸立神冈,左边迎接螺山,后面环绕天华、瑞华诸山,前面排列青原诸峰。赣江与泸河两水汇聚在洲旁,江山悠远,仿佛要留住这里的胜景。白塘何侯何其高到任后,认为这个建议很好,慨然承担完成它的责任。他向当道请示,获准后便考察图样、拓展地基、估量材料、安排劳役。正堂名为崇正,阁名为云章,东西斋分别名为尊德、集义;前面临江建楼,于是以此作为出入的关口。选聘师儒,征召九县的才俊,以追步前代贤哲,使这里成为人文胜地。我因为办理赈灾事务进入府城,何侯召集群僚,以酒礼招待宾客,登上这座楼来游乐,请我为它命名“聚秀”。何侯欣然说:江山不分古今,人文却有显有隐。洙泗、泰山的文化传统已经十分卓越;濂溪有周敦颐,伊洛有程颢、程颐,横渠有张载,紫阳有朱熹,象山有陆九渊,他们都像日月一样光明正大。吉郡的显达人物,如泷冈有欧阳修,文山有文天祥,梅砻有李纲,一峰有罗伦,余留下来的风韵至今仍在。希望听听“秀”的含义和“聚”的方法,或许可以彰明过去、规范未来。我于是说:秀的含义,难道取自禾苗吗?松柏以操守著称,桃杏以花朵著称,兰桂以香气著称;但如果不是禾稼,就无法使百姓得到饱食。管仲、商鞅凭权谋,申不害、韩非凭刑名,苏秦、张仪凭纵横,老子、佛教凭清静寂灭;但若不是圣学,就无法树立百姓的常性和伦常。士人,就是供养万世的稻、粱、黍、稷。唐虞称为铺陈典章,夏、商、周称为彰明人伦,孔门则称为实行平常的德行、说平常的话。彼此相顾而勤勉笃实,这大概就是后稷氏传授承继的政教脉络吧!在学校求学的人,全都从百家杂说中出来;尊奉孔氏,却只顾凭浮华文章猎取一时资历,这就像谈论农书却希望获得饱食。人们说这算什么呢?忧虑经世济民、怜悯世俗,因此创办书院来更新耳目、涤荡心志,希望上等农夫等待秋收。我的思考还很昏昧。聚秀的方法有三条:不穿蓑衣,不准备钱镈,不锄除荼蓼,不防治螟螣;遇到火灾、旱灾不灌溉,遇到水涝不排泄,反而让老人和孩子一起挨饿而不加救济,这是诸生的责任。有的种稗子,有的种橡实,更严重的种野葛、鸟喙;如果耕作粗疏、除草马虎,收成也不会多,那么后来拿起农具、举步耕作的人,又凭什么取法呢?这是乡大夫倡导的责任。若能肃正、治理,明智、善谋而圣明,便会使雨水、寒暖按时而来。若狂妄、僭越,或放纵、急躁、蒙昧,便会使时令反常而长期失序。百谷能否成熟,俊秀之民能否显达,迅速得如影随形,这个关键在于贤能的师长。上古盛世,天子、公卿亲自建立中正和谐的最高准则;从塾师直到州长,都告诫人们不要邪僻,记录孝顺友爱的行为,任用并周济那些年老归乡的人,让他们坐在圣门之中,考察并鼓励后进。因此,人们温和谦逊如幼童,庄重端正如士人,安舒从容而成为君子;家庭因而丰足,天下也因而丰足。这就是聚秀的极致。何侯举起酒杯斟酒招待宾客,又给群僚斟酒,说:我和诸位君子共同承担使它成功的责任,以此率领诸位年轻人,希望沿着泷冈、文山上溯濂洛之学,寻访洙泗之源,宣扬昭代人文教化,不要辜负这片江山。楼高三寻有余,宽度是高度的两倍。楼前有白鹭洲书院的棂星门,仍沿用旧匾额。

忠哲祠堂记由唐以庙食显于潮者,曰昌黎伯韩子,赐额曰忠佑。我明嘉靖戊戌,潮之士民祠改斋王子,以配昌黎,额之曰忠哲。潮士沈升之等曰:我改斋先生笃志好古,皭然负大节,在史局时,视时政阙失,在位莫敢言,独上封事,以为孝宗敬皇帝之子惟陛下一人,宜亲享太庙,孝养两宫,总揽乾纲,缉熙圣学,为天下万世自重,岂可嗜酒以荒志,好勇以轻身,惟是纵喜怒,移威柄,弛纪纲,摧士气,召天变?言甚剀切,与韩子谏迎佛骨表异事同忠。比谪三河驿,当道重其义,遣署攸司,而谈守伦辟仰韩书院,俾诸生师之。先生秩然严肃,以身为法程。阐明道奥,敦尚行谊。浮词诡俗,奋然辟之。一时士习丕变,被于闾226,有宁为刑罚所加之风。视韩子之延师,异功而同哲。哲人云亡,遗泽尚留,而杂列名宦,未获专祠。庶士庶民,怆然以为阙典。时晴川刘君魁以同志署郡事,诹俗稽典,复修改斋子之教,亟请于宪伯叶公照。公慨然感曰,兹非法施于于民乎?气节足以激懦,文章足以起衰,学术足以端范。予兹弗允,将阏于郡望。遂檄郡以词金。创祠于南隅社学之右,岁以官山租米,于七月之中师生致忌祭焉。会长溪郑君宗古述职归郡,锐意作兴之,俾国子黄生懋学征记,以范来者。益也,与改斋子尝切磋于斯学矣。能爱其亲者为能爱其君,能保赤子者为能保其民。夫饘酏以养,饴蜜以甘,菫荁以滑,凡以尽爱也。及于疾疚而药饵之,癰俞而针砭之,岂弗念其亲将有大爱而不能解尔?故将顺其美,人臣之饘酏菫荁也;匡救其恶,人臣之药饵针砭也。针砭弗用而屏其躬,将恻然永怀,罔不在君父,而奚忍悻悻以自标其保赤子也?均是爱也,纳诸轨则,蕲成立以寿也;禁其奇衺,惧覆坠而夭札也。故古之课功,曰安富尊荣,曰孝弟忠信,是之谓天下一家之学。佛骨一表,辟异端以闲圣道,其为药石也大矣。苏长公庙碑,号为笔杆千钧,而其诗曰“作书诋佛讥君王”,讥之为言,非以药石为弗爱乎?曰“要观南海窥衡湘”,是幸药石之弗用,而悻悻以干誉也。善乎改斋子韩祠之序,惓惓发明君臣之际。而曰志于忠烈者,于正学或未能信能明,夫正学则忠烈固由此出。呜呼,后之欲尚友改斋子者,即此可以论其世矣。是举也,彰善以树风,顺众以训俗,庶几士坚其习,民敦其风,官慕其烈。诸君之范于潮也,博矣!判郡胡君裕彭君某、推郡张君某协力赞襄,若或启之。海阳陈尹、本府庠杨教授万程洁牲致祝,俨若临之。懿德同好,盖验之犹信云。

译《忠哲祠堂记》自唐代以来,在潮州以享受庙祀而著名的,是昌黎伯韩子,赐额为“忠佑”。我朝嘉靖戊戌年,潮州士民建祠祭祀改斋王子,与韩子配享,题额为“忠哲”。潮州士人沈升之等说:我们改斋先生笃志好古,清白而负有大节。他在史局时,看到时政的缺失,在位者没有人敢说,只有他上密封奏章,认为孝宗敬皇帝的儿子只有陛下一人,陛下应当亲自祭享太庙,奉养两宫,总揽朝政,发扬圣学,为天下万世自重;怎么可以嗜酒而荒废志向,逞强好勇而轻视生命,只任意放纵喜怒,转移威权,松弛纲纪,摧折士气,招致天变呢?这些话极其恳切,和韩子劝谏迎佛骨的奏表,事情虽不同而忠诚相同。后来他被贬到三河驿,当道者看重他的义节,派他代理有关职务;谈守伦又仰慕韩愈书院,命诸生以他为师。先生仪态整肃严明,以自身作为规范;阐发道体的奥妙,敦厚推崇操行义理;浮华言辞和诡异世俗的风气,他奋然加以辟斥。一时之间士人的习气大为改变,影响遍及乡里,形成宁可接受刑罚也不屈服的风气。他与韩子延请老师的作为,功效虽不同而同样具有贤哲之德。贤哲已经去世,遗留下来的恩泽仍然存在,但他的名字杂列在名宦之中,尚未得到专祠祭祀。士人和百姓都悲伤地认为这是礼典的缺失。当时晴川刘君魁以同僚身份代理郡事,询问民俗、考察典章,重新研究改斋先生的教诲,立即向宪伯叶公照请示。叶公慨然感叹说:这难道不是把正当的教化施行于百姓吗?他的气节足以激励懦弱者,文章足以振起衰颓者,学术足以端正规范。我们如果不准许此事,就会使郡中的声望受到阻塞。于是发文命郡中捐出词金,在南隅社学右侧创建祠堂,每年用官山的租米,于七月中旬由师生举行忌祭。适逢长溪郑君宗古述职回到郡中,锐意兴办此事,便让国子生黄懋学征求记文,以此规范后来的人。我曾经和改斋先生在这所学校里切磋过。能够爱护父母的人,才能爱护君主;能够保护婴儿的人,才能保护百姓。用稀粥、浓粥供养,用饴糖、蜂蜜增添甘味,用菫菜、荁菜使食物柔滑,都是为了尽到爱护之心。等到父母患病,便给他们服药;生疮长痈,便替他们针刺砭治,难道不是因为想到父母有大病而不能解除吗?所以,顺从并成全君主的美德,就是人臣给君主的稀粥、浓粥和菫菜、荁菜;纠正并挽救君主的过失,就是人臣给君主的药物和针砭。如果不用针砭,反而排斥医治自身,臣下难道不会悲伤长久地挂念,心中没有不系念君父的吗?又怎么忍心愤愤然自我标榜说自己是在保护百姓呢?同样都是爱护,只是把人纳入规范,希望他成就事业并得以长寿;禁止邪僻,是害怕他倾覆跌倒而早死。因此古人考核功业,说的是使人安定、富足、尊贵、荣耀,说的是孝悌忠信,这就叫天下一家之学。韩愈关于佛骨的奏表,辟斥异端以捍卫圣道,它作为药石的作用太大了。苏轼为韩愈所作的庙碑,号称笔力千钧,但他的诗说“作书诋佛讥君王”,把这种行为说成讥讽,难道不是因为不把药石当作爱护吗?又说“要观南海窥衡湘”,这是庆幸药石没有被采用,而愤愤然借此求取声誉。改斋先生《韩祠记》的序文写得好啊,恳切地阐明了君臣之间的关系。但有人说立志于忠烈,对于正学或许还不能真正相信、真正明白;其实正学正是忠烈产生的根源。唉,后世想以改斋先生为友而取法他的人,从这件事就可以评论他的时代了。这次举动,是表彰善行以树立风气,顺应众意以教训民俗,希望士人坚定自己的习惯,百姓敦厚自己的风俗,官员仰慕他的忠烈。诸位君子对潮州的示范作用,实在广大啊!判郡胡君、裕彭君某、推郡张君某共同出力赞助,好像有人在暗中开启引导。海阳县令陈尹、本府学校教授杨万程洁牲致祭,庄严得如同贤哲亲临。美好的德行和共同的爱好,大概由此可以验证而更加可信了。

永丰县重修儒学记初,成化癸卯,永丰县新孔子庙,一峰罗文毅公伦谒之,以为尊孔子以文,莫若尊以道。而世之学孔子者,无异于优孟之学孙叔敖,举失其真。其词侃侃然至今读之毛发尚竦也。嘉靖癸卯冬,益适至永丰,双江聂子豹与乡大夫士出赀议新学宫。时,中丞净峰张公岳主其议,柱史槐川魏公谦吉核其成,县尹魏君梦贤及梅丞继儒经营缔构,以臻其绩。首文庙,次明伦堂、尊经阁,次棂星门,次号舍,次名宦乡贤祠。逾年秋八月告成。林掌教应芳执讯诸生曰:愿以继文毅之声。益不敏,请绎圣学之真,与二三子商之。夫忠信与人同,而好学与人异,非圣之异于人也。学失其真,往往出于忠信之外。故以训释为专门,词华为名家,著述为功勋,精神愈竭,岁月愈迈,而进德修业茫无与几存义之实,遂蹴然以圣为绝德而弗可学。二三子其亦考于孔门功课乎?所求乎子,以事父;所求乎臣,以事君。其天机恻怛,非以正行也。庸德有未信,庸言有未谨,终于龙德刚健中正有未纯粹。故有馀不敢尽,不足不敢不勉。兢兢业业不自满假。至于相顾慥慥而后快,慥慥者非于忠信有加也,不失其本体而已矣。二三子反身而验之,庸德果信弗信乎?庸言果谨弗谨乎?不足果勉弗勉乎?有馀果尽弗尽乎?自欺自谦,学术诚伪之关也。尝窃怪洙泗之上,从游三千矣,速肖七十矣,其于好仁恶不仁,胥许可底绩也,而孔子喟然有未见之叹!则诸君子向道宿方,竟何功课,其圣门闲伪存诚一大炉锤乎?嗜欲者,伪之蠹也。仁也者,诚之精也。由是而约,由是而乐,由是而颠沛。故富贵不处,贫贱不去,而杀身且不避。彼可以尚、可以使加者,皆不得谓之皓皓。皓皓之真,与尧舜一,故曰祖述;与文武一,故曰宪章;与天地一,故曰上律下袭;与天下万世一,故曰删述以垂宪。是果何修而得之?诚者天之道,圣人事也。思诚者人之道,学者事也。建学立教,非进学者于圣乎?曰孔子吾师也,自颜孟迄诸儒先,曰吾师门彬彬也。骏奔于斯,陟降于斯,咏歌于斯,吾独可以自弃自小已乎?学之失真,旧习蒙之,犹可诿也,发其蒙而一新之。当道之鼓舞,邑令丞之劝劳,乡大夫士之规画,宁独文具而已?忘食忘忧,不怨不尤,竭吾才以尊孔子之道,宁为真叔敖,无为伪孟优。泷冈金牛,山川具在。豪杰林立,弦歌洋洋。益不敏,固宗国也,愿与二三子敬图维新之真。

宣城县昌黎别业记昌黎韩公家邓之南阳,幼孤,随兄会谪岭表。会卒,从嫂郑归河阳。建中贞无间,避地江南。韩氏有别业,在宣城,因就食焉。正德戊寅,督学石崖林子慕公之风,而旧址莫稽。乃择敬亭之胜,毁佛氏像而祠公焉。后政者虑无以守,仍置僧以司洒扫。僧徒私崇其教,殿像辉煌而徙公于傍停。荆蓁四侵,风雨摇摇。嘉靖已亥,白坡何侯以量移至,慨然叹曰:公力排释氏,而顾寄释氏以居神,其飨之乎?遂捐捧鸠工,相地甃基。而南冈曹侯适来协图厥成。为堂为门为垣,扁曰唐昌黎伯韩先生祠。祠左一径,夹竹而行。窅然出祠后,构亭其上,曰敬亭。仰止门右循山麓而上,松泉迂曲。甫半里许,设楔绰于桥,大书曰昌黎别业。郡之人士来游来歌,恍然若韩子之复见也。戚生衮、戚生慎、贡生安国请纪成绩,以训来祀。东廓邹子曰:嗟乎,是可以训矣!当唐之世,广厦名苑、飞庑复壁、列鼎重茵、眩视而骇听者何限?如桧之偃月,载之芸晖,呼吸风霆,291弄日月。曾几何时,而枯槁栖鹤,冻雨浮埃,徒为嗤唾之资。若公以孤子覉客,迫寒饥水火,一时蓬茨荜门,谁与比数?而七百馀载,诸君子剪芜辟颓,揭虔妥灵而俎豆之,使桧与载而有知也,慑伏窥窬,曾不得一染指焉。天下万世之真得真失,即是可以定矣。方公之论佛骨而谪潮也,皇甫镈沮其复进。及定镇州而向用也,李逄吉忌而欲出之。其雷蚊市虎。捷捷憣憣,内结群璫,外连八关,好莠自口矣。然直笔所评,以逄吉之流为蝮蛇野葛,而公巍然泰山北斗之望。南阳祠之,山阳祠之,袁祠之,潮祠之,孔庙祠之,虽另墅荒基,犹闵闵恐其弗传焉。天下万世之真是真非,即是可以定矣。正学弗彰,往往弃真而趋妄,以禄位升沉为得失,以毁誉同异为是非,如啽呓中恍芒无所适。诸君子之是举也,其醒啽呓而卑自得师乎?师善而齐,师恶而省。弘奖仁义,兴起名教。是人人可为昌黎子也。故师其忠,可以报主矣;师其惠,可以拊民矣;师其信,可以交友矣;师其文,可以翼典诰矣;师其学术,可以辟异端而闲圣道矣。而欲为镈与逄吉者,亦可以愯然愧,勃然立矣。是绩也,岂独以训宣城?诗曰“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其碑诸祠下,以波观者同求天下万世之真。

译《永丰县重修儒学记》当初,成化癸卯年,永丰县新建孔子庙,一峰罗文毅公罗伦前去拜谒,认为尊崇孔子,靠文章不如靠道;而世上学习孔子的人,和优孟学习孙叔敖没有差别,完全失去了孔学的真实精神。他的言辞慷慨正直,直到今天读来仍使人毛发悚然。嘉靖癸卯年冬,我恰好来到永丰,双江聂子豹和乡里的大夫、士人出资商议修建学宫。当时中丞净峰张公岳主持此议,柱史槐川魏公谦吉考核其成效,县尹魏梦贤和梅丞继儒经营建造,终于完成了工程。首先是文庙,其次是明伦堂、尊经阁,再次是棂星门、号舍,最后是名宦乡贤祠。过了一年,到秋季八月告成。掌教林应芳向诸生询问说:希望能够继承文毅公的声名。我不才,请让我阐释圣学的真实意义,和诸位共同商讨。忠信之德人人相同,但好学却因人而异;圣人并不是在忠信方面与常人不同。学问失去真实,往往就是从忠信之外另立门径开始的。因此,有人把训释当作专门,把辞藻华美当作名家,把著述当成功勋,精神越耗竭,岁月越流逝,却对进德修业茫然无措,几乎不存一点实践义理的真实,最终惶恐地把圣人看成绝无仅有的德性,认为不能学习。诸位也该考察孔门的功课吧?对儿子所要求的,是用来侍奉父亲;对臣子所要求的,是用来侍奉君主。其中的天赋灵机和恻隐之情,并不是为了做出外在的正当行为而已。平常的德行还有未能取信之处,平常的话还有未能谨慎之处,最终达到刚健中正的龙德,也还有未纯粹的地方。因此,有余力不敢尽情挥霍,不足之处不敢不努力;战战兢兢、勤勉不懈,从不自满自夸。直到彼此相顾而勤勉笃实,才感到快意;所谓勤勉笃实,并不是在忠信之外增加什么,只是不失去本体罢了。诸位回过头来检验自己:平常的德行果真取信了吗?平常的话果真谨慎了吗?不足之处果真努力了吗?有余之处果真尽力了吗?自我欺骗还是自我谦勉,正是学术真伪的关口。我私下曾感到奇怪:洙泗之间,跟随孔子游学的有三千人,最像圣人的有七十人,他们对于喜爱仁德、厌恶不仁,彼此都已认可并有所成就,可孔子仍然发出没有见到真正仁德者的叹息!那么诸位君子向道已经多年,究竟做了什么功课,才能成为圣门中锻炼虚伪、保存真诚的巨大熔炉和锤炼呢?嗜欲是虚伪的蛀虫,仁是诚实的精华。沿着这条道路就能守约,就能快乐,即使颠沛流离也不改变。因此富贵不能使他留恋,贫贱不能使他离弃,甚至杀身也不逃避。那些可以推崇、可以任用、可以加以施行的事物,如果达不到这种境界,都不能称为光明纯洁。光明纯洁的真实与尧舜相同,所以叫作祖述;与文王、武王相同,所以叫作宪章;与天地相同,所以叫作上顺天道、下承地理;与天下万世相同,所以叫作删定述作、垂示法则。这究竟要修养什么才能得到呢?诚是上天的道,也是圣人的事业;思求诚实,是人的道,也是学者的事业。建立学校、树立教化,不就是为了使求学者进于圣人境界吗?应当说,孔子是我的老师;从颜回、孟子直到历代诸儒,都可以说是我师门中光彩斐然的人。大家奔赴这里,在这里进退,在这里歌咏,我难道唯独可以自暴自弃、自甘卑小吗?学问失去真实,把它归咎于旧习蒙蔽,还可以说得过去;如今应当揭开蒙蔽,使它焕然一新。当道者的鼓舞,县令、县丞的劝勉辛劳,乡中大夫士人的规划筹划,难道只是做表面文章而已吗?我将废寝忘食、忘却忧愁,不怨天、不尤人,竭尽自己的才能来尊崇孔子之道;宁可做真实的叔敖,不要做虚假的孟优。泷冈、金牛,山川都还在;豪杰人才遍地而立,弦歌之声洋洋盈耳。我不才,本来就是宗国的一员,愿意和诸位认真谋划这种真正的革新。《宣城县昌黎别业记》昌黎韩公的家族住在邓州南阳。他幼年丧父,跟随兄长会被贬到岭南。韩会去世后,他跟随嫂子郑氏回到河阳。建中年间贞元以前,他避乱来到江南。韩氏在宣城有别业,于是便在那里谋求生活。正德戊寅年,督学石崖林子仰慕韩公的风范,但旧址已经无法考察,于是选择敬亭的胜地,毁去佛像,建祠祭祀韩公。后来执政者担心无人守护,仍然设置僧人负责洒扫。僧徒私下尊崇自己的教派,殿中佛像辉煌,却把韩公迁到旁边的偏殿。荆棘杂草四面侵入,风雨中摇摇欲坠。嘉靖己亥年,白坡何侯因量移来到这里,慨然叹道:韩公竭力排斥佛教,却反而借佛寺安置神位,他能享用这样的祭祀吗?于是捐出俸禄,召集工匠,察看地势、砌筑地基;南冈曹侯恰好来到,也共同谋划完成此事。修建正堂、门和围墙,匾额题为“唐昌黎伯韩先生祠”。祠堂左边有一条小路,夹在竹林间延伸;幽深地通到祠后,便在上面建亭,名为敬亭。从仰止门右侧沿山麓向上,松树和泉水曲折相伴。刚走了约半里,在桥边设置棂星门,题写“昌黎别业”四个大字。郡中士人来此游览歌咏,恍惚如同韩子重新出现。戚生衮、戚生慎、贡生安国请求我记述成就,以教导后来祭祀的人。东廓邹先生说:唉,这件事足以作为训诫了!唐代当时,广厦名园、飞檐回廊、重重墙壁、列鼎而食、铺设重席,那些令人眼花、使人惊骇的奢华景象,何止无数?譬如桧树弯曲如月,记载在芸晖之中,仿佛呼吸之间便能使风雷听命、拨弄日月。可是没有多久,它就枯槁得只能供鹤栖息,在冻雨和浮尘中,徒然成为人们讥笑唾弃的对象。韩公以孤儿和羁旅之客的身份,受寒冷、饥饿、水火之迫,一时住在蓬草屋、柴荆门中,谁能和他相比?然而七百多年后,诸位君子剪除荒草、修整颓败,恭敬揭示、安顿神灵并奉以俎豆,使桧树即使有知,也只能惊惧伏地、窥伺门隙,始终不能染指一分。天下万世真正的得失,由此就可以判定了。韩公因议论佛骨被贬潮州时,皇甫镈阻止他重新进用;等到平定镇州而将要被起用时,李逢吉又忌恨他,想把他排挤出去。他们制造雷声、蚊声和市虎之说,喋喋不休、张狂躁动,内结宦官,外联权门,任意从口中播弄是非。然而正直史笔的评价,把李逢吉一类人比作蝮蛇、野葛,而韩公则巍然如泰山北斗,享有崇高声望。南阳祭祀他,山阳祭祀他,袁州祭祀他,潮州祭祀他,孔庙也祭祀他;即使祠堂只剩荒墅和残基,人们仍忧惧它不能流传。天下万世真正的是非,由此就可以判定了。正学不能彰明,人们往往舍弃真实而趋向虚妄,把俸禄官位的升降当作得失,把毁誉和异同当作是非,像在梦呓中恍惚迷茫,不知走向哪里。诸位君子举行这件事,难道是为了唤醒梦呓中的人,使他们谦下自己、尊奉老师吗?老师有善处便学习而整齐自己,老师有恶处便反省自己。弘扬奖掖仁义,振兴名教。这样人人都可以成为昌黎之人。因此,学习他的忠诚,就可以报效君主;学习他的仁惠,就可以安抚百姓;学习他的诚信,就可以结交朋友;学习他的文章,就可以辅翼典章诰命;学习他的学术,就可以辟斥异端、捍卫圣道。至于想成为皇甫镈、李逢吉那样的人,也可以因此惊惧惭愧,奋然自立。这项功绩难道只是用来训导宣城吗?《诗经》说:“百姓秉持常性,喜爱这种美德。”应当把这句话刻在祠堂下面,使后来的观览者共同寻求天下万世的真实。

衢州府孔氏家塾记宣圣正宗,南渡居衢,自四十八代孙端友始。其请建庙赐祭田,自孙宪使子秀始。请置博士,世袭奉祀,自沈郡守杰始。立孔氏家塾,自刘节推起宗始。文中子曰:通于夫子,受罔极之恩。是情也,万世共之。故崇庙貌,妥神明也。专官而祀,肃对越也。育群蒙以正,昭继述也。其于崇德报功,钧也。刘子以家学望于蜀中,而事贤友仁,瞿瞿然以圣人为的也。其言曰:圣人之仁,视天下若一家,而况于子孙!忍使其蹈非?几几之弗慎,舜蹠悬焉。故及其蒙而养以正,兹圣功之要矣乎?乃即城城南东岳废址,改建孔氏家塾,敦请有行谊者以司教诲,而躬临考阅,时给笔札以示劝。凡为门者三,为正堂者三,为东序者三,以迪成材。西序者三,以训幼稚。东西为号者十,为照厅者六,外为店者六,以备修葺。复议置田以膳其终。益归自南雍,刘子偕郡守王子聚诸师诸生切磋于衢麓讲舍,携孔氏童子四十馀人,歌鹿鸣伐木之章,恍然若游洙泗,聆丝竹也。孔族之彦,曰说曰彦总曰彦才曰彦统曰承智曰弘毅,俨然征言,以纪其成。益惕然避席而对曰:二三子,圣人之正宗也。四方于是乎观训。圣门之训子弟,具有成法矣。曰入孝出弟,谨行信言,爱众亲仁,而馀力以学文。学文也者,将以博古今,广闻见也,而以馀力从事,其诸良知之宗旨乎?孩提知爱,及长知敬,众所同好也。弗孝弗弟焉,斯恶之矣。言而忠信,行而笃敬,众所同好也。弗谨弗信,斯恶之矣。嘉善尊贤,容众而矜不能,众所同好也。弗爱弗亲,斯恶之矣。故即良知之同也而允之,善其有不积乎?即良知之同恶而去之,恶其有不化乎?若知善而著,知不恶而掩,而徒博古今,广闻见,偃然自附于孔氏之徒,其为侮圣言也滋甚!昔在复圣公立大中以诏常道,援天而授诸人,曰天命谓性;推人以还诸天,曰上天之载。而其审几之功,自戒惧以至育万物,自无恶于志以至刑百辟,首末无二途辙焉。兹避狂以趋圣之彀也。学射者弗志于彀,众必哂之。羿之后而弗至于彀,人其将谓何?二三子其乘良师帅鼓舞之机,夙兴夜寐,以自尽其天聪天明,以自树于正宗。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家塾。卷之五 简类简张东沙督学教铎贲临敝郡,以病体未得趋奉,绪论言念夙爱,恒用瞻跂。士习之漓久矣,贪爵禄而忽道义,竞文艺而怠行检,相沿成习,猝未易变。得大君子风以动之,使洗濯旧习,以渐积大猷,知己之至望也。丈田事极荷主张,学道爱人之训,诸生诵之无不感激。冲风雨,冒炎蒸,以求无负至教。赖天之福,渐已就绪矣。特类册将完,校对方殷,若不及时早集,以便编审,则旷日持久,不免以旧册征粮。每图之虚302将及百两,积二百馀图,不啻万金。而奸民猾吏仍食万金之利矣。欲望台下俯矜民隐,将督丈诸生考毕先令各执其事,曲加奖掖,以坚其初心。其超然嘉遁者,以礼礼之,使相与砥砺,以济大艰。合邑万姓之感也!中间疑沮毁谤,势所不免。有不便其私者,有娼其成而忌之者,有轻信而吠声者。然秉彝在人,久当自定。天有显道,鉴戒不爽。是缉缉者徒取不韪耳。夫甘苦之味,亘古今一也。当其恶寒发热,则甘苦易味。然自无疾者观之,正可闵怜。今郡侯、别驾、节推诸君,皆洞烛时弊,察见底蕴。幸博询而审断之。病体尚未愈。近以长儿受室,宾朋应酬,复尔大作。力疾布此申侯,便间幸有以药之。复王纯卿侍郎承示及诸乡衮多以丈量为不便,约赴诉所司,以沮其成,而欲生博采众论以处之,使众慝不作而人心一是,岂独休戚相关之念?合邑困穷,其皆拜大赐矣。虚粮之害,吾邑甚于焚溺。当户役者,破家亡身,不可名状。故衰诉于朝,求丈量以拯之。生归至螺川,适闻其说,过不自量,赞助末议,亦少尽被发缨冠之情。以为邑之君子当必同此心,而不虞其若是异也。今既曰督丈,诸友通贿曲法,任意增减,则请诸公备闻其详。某户富民,减粮若干;某户巨贾,减粮若干;某户士夫,虚增步数若干,虚增粮数若干。或查诸册,或踏诸田,当减则减,当增则增。天理王法,凛不可紊。又何必含糊支离,肆行萋菲,尽举丈量而坏之,使困穷之水火益深益热,不亦大忍乎?

译《衢州府孔氏家塾记》宣圣的正宗一脉南渡居住在衢州,始于四十八代孙端友。他请求建庙、赐予祭田,始于孙宪使子秀;请求设置博士、世代承袭奉祀,始于沈郡守杰;建立孔氏家塾,始于刘节推起宗。文中子说:通达于孔夫子,便受到无边无际的恩德。这种感情,万世之人都共同拥有。因此崇修庙宇,是为了安妥神明;专设官员主持祭祀,是为了恭敬面对神灵;教育群蒙使其归于正道,是为了彰明继承先业。这些在崇德报功方面,是完全相同的。刘子凭借家学在蜀中享有声望,又尊敬贤者、亲近仁人,专心诚敬地把圣人作为目标。他说:圣人的仁德,把天下看成一家,何况自己的子孙呢?难道忍心让他们走上错误道路吗?在最初萌芽时稍有不慎,舜和盗跖就会相差悬殊。因此趁他们蒙昧时便用正道培养,这大概是圣人功业的关键吧?于是就在城南东岳废址上改建孔氏家塾,诚恳聘请有操行义理的人主持教诲,并亲自到场考察阅试,时时供给笔墨纸张以表示劝勉。共建三道门,正堂三座,东序三座,用来引导培养成材;西序三座,用来训导幼童。东西号房十间,照厅六间,外面店铺六间,用来准备修缮费用;又商议置办田产,以供给他们终身的膳食。我从南雍回来,刘子和郡守王子召集各位老师、学生,在衢麓讲舍中切磋学问,又带着孔氏子弟四十多人,唱《鹿鸣》《伐木》篇,恍惚如同游于洙泗、听闻丝竹。孔氏家族中的贤才,说、彦总、彦才、彦统、承智、弘毅,庄重地请我撰言,记录工程完成的情况。我警惕地离席回答说:诸位,是圣人的正宗后裔,四方都将在这里观察教训。圣门教导子弟,已经有完备的方法:在家孝顺父母,出外敬爱兄长,谨慎行事、诚信说话,博爱众人、亲近仁者,有余力再学习文章。学习文章,是为了通晓古今、扩大见闻,而把它放在有余力之后,这难道不就是以良知为根本的宗旨吗?孩子小时候知道爱,长大后知道敬,这是众人共同喜爱的;不孝不悌,人们就厌恶它。说话忠信,行为笃敬,也是众人共同喜爱的;不谨慎、不守信,人们就厌恶它。赞美善人、尊敬贤者,容纳众人、怜惜无能者,也是众人共同喜爱的;不爱人、不亲仁,人们就厌恶它。因此,顺从良知共同认可的事而肯定它,善行怎么会不能积累呢?顺从良知共同厌恶的事而除去它,恶行怎么会不能改变呢?如果明知善却不彰显,明知恶却不去遮蔽,却只是一味博览古今、扩大见闻,安然自得地把自己依附于孔氏门徒之列,那就是对圣人言语更大的侮辱!从前复圣公颜回确立大中之道来教示常道,把天道传授给人,说“上天赋予人的叫作性”;又推究人的本性以归还于天,说“上天的事业”。他审察事机的功夫,从戒慎恐惧直到养育万物,从心中没有恶念直到刑罚百官,始终首尾一贯,没有两条不同道路。这就是避开狂妄而趋向圣人的目标。学习射箭却不以达到靶心为志向,人们一定会讥笑他;后羿的后代如果仍达不到靶心,人们将会怎样评价他呢?诸位应当趁着贤能师长鼓舞激励的机会,早起晚睡,竭尽自己的天赋聪明,在正宗学脉中建立自己。即使有人在你们屋中察看,也希望你们不愧对这所家塾。卷之五 简类 《致张东沙督学书》承蒙您的教化来临敝郡,我因病体未能前往迎奉;平日对您高论的思念和旧日的敬爱,常常使我仰望盼待。士人的习气败坏已经很久了,贪恋爵禄而忽视道义,争逐文艺而怠慢操行,沿袭既久形成习惯,仓促之间很难改变。能够得到大君子的风范来感动他们,使他们洗涤旧习,逐渐积累宏大的事业,正是知己者最大的期望。丈量田地的事情,实在多亏您主持;“学道爱人”的教训,诸生诵读后无不感激。他们冒着狂风暴雨,顶着炎热蒸腾,只求不辜负至高的教诲。托上天之福,事情已经渐渐有了头绪。只是分类册即将完成,校对工作正紧,如果不能及时尽早汇集,以便编审,便会拖延日久,不免仍按旧册征粮。每张图册虚报的数额将近百两,累计二百多图,不下万金,而奸民猾吏仍会从中取得万金之利。希望您俯察百姓的隐情,等督促丈量的诸生考核完毕,先命他们各自负责其事,并曲加奖掖,以坚定他们最初的心志。对于那些超然退处、洁身自好的人,应当以礼相待,使彼此互相砥砺,共同渡过大难。这是全县百姓的感激之情!其中出现疑虑、阻挠、毁谤,是形势所难免的。有的人是因为此事不利于自己的私利,有的人是轻视其成就而心怀嫉妒,有的人是轻信传言而随声吠叫。然而人的常性存在于人心,久而久之自然会判定是非;上天有显明的道理,鉴察告诫从不差错。这些喋喋不休的人只是自取不当罢了。甘甜和苦涩的滋味,古今都是一样的;但人在恶寒发热时,甘苦的味道就会改变。可是从没有疾病的人看来,正值得怜悯。如今郡侯、别驾、节推诸君,都洞察时弊,明见根底。希望您广泛询问而慎重裁断。病体还没有痊愈。近来因为长子成婚,宾朋应酬,又再次发作得很厉害。我勉强支撑病体写下这封信,请您转呈申侯;方便时,希望您能设法为我医治。《答王纯卿侍郎》承蒙来信说,许多乡绅认为丈量不便,约定到有关官署申诉,以阻挠此事的完成;而您想广泛采纳众议来处理,使各种弊端不发生、众人之心归于一致。这难道只是彼此休戚相关的情谊吗?全县困苦的百姓,都将拜受您的大恩。虚粮的祸害,对我县来说比焚烧和溺水还严重。承担户役的人家破人亡,惨状无法形容。因此我衰老之身仍向朝廷申诉,请求丈量,以此拯救他们。我回到螺川时,恰好听到这个说法,过分自量,赞助了最后的建议,也稍微尽到了闻难即起、被发缨冠的情谊。我以为本县君子必定都会同有此心,没想到他们竟这样各不相同。如今既然说要督促丈量,而诸位朋友却通过行贿曲法,任意增减,那么请诸位把详细情形一一报来:某户富民减粮若干,某户巨贾减粮若干,某户士大夫虚增步数若干,虚增粮数若干。或者查验册籍,或者踏勘田地,该减的减,该增的增。天理王法,凛然不可紊乱。又何必含糊支离,任意散布诽谤,把丈量之事全部破坏,使困穷百姓水深火热,不是太忍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