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上 疏类
皇帝制曰:创业以武,守成以文,昔人有是说也。然兵农一致,文武同方,其用果有异乎?文武之分始于何时?兵民之判起于何代?尝质诸古矣,书称尧曰“乃武乃文”,于舜称“文明”,禹称文命而不及武,于汤称圣武而不及文。周之谟烈,各专其一,且三代迭尚而不言武。周列四民,而兵不与焉,何也?汉唐宋之英君主令,或创业而兼乎文,或守成而兼乎武,或有未备,亦足以善治。论者又谓,天下安,注意相;又谓天下虽安,忘战则危。是治兵之道,果与治民之道同邪异邪?我太祖高皇帝以神圣文武统一天下,建官分籍,各有定制,列圣相承,率循是道,百五十年,治定功成,实由于此。然承平既久,玩愒乘之。学校之法具存而士或失业,蠲贷之诏屡下而人多告饥,流徒之馀,化为寇贼,以遗朕宵旰之忧。今赋税馈运,民力竭矣,而军食尚未给;调发战御,兵之力亦劳矣,而民患尚未除。或者官非其人乎?而选举之制、黜陟之典、赏罚之令,亦未始不加意也。兹欲尽修攘之实,谨恬嬉之戒,文治举而武功成,天下兵民相卫相养于无事之天,以保我国家久安长治之业,宜何如而可?子大夫志于世用,方策试之日,不暇以微辞隐义为问,姑举其切于时者其为朕陈之。正德六年辛未三月十五日。臣对:臣闻帝王之御世也,有安定天下之大功,有化成天下之大德。安定之功在乎武,化成之德在乎文。敷文教而择人以治民,则民安而文德洽;修武备而择人以治兵,则兵强而武功立。惟文武并用,故功德兼隆。此唐虞三代与我朝之所以久安长治而非汉唐宋以下之所能逮及者也。恭惟皇帝陛下年当鼎盛,运抚盈成,科贡慎选,蠲贷屡下,武举设科,僣乱授道。文德既敷,武功亦振。文武之道固克尽矣。兹进臣等于廷,降赐清问,首举创业守成之文武异同为言,次及于二帝三王与汉唐宋诸君之得失,末复及圣祖之定制与今日守成玩愒之弊,而欲求所以保长久之业,即尧舜禹汤文武祖宗列圣之用心也。臣敢不披沥肝胆,以对扬休命于万一!臣闻帝王治天下之大要有二,曰文与武而已。仁以育天下,故凡奖崇儒彦、怀保黔黎,于以经纬天地而为安定之功,皆文之属也。义以正天下,故凡选将择帅、振励卒徒,于以消折奸宄而为安定之功,皆武之属也。有武而无文以济之,则过于义而伤于刚,无以存浑厚之治体;有文而无武以济之,则过于仁而流于柔,无以立精明之治功。故是二者犹天之二气,不可相胜;犹车之两轮,不可缺一。陆贾所谓久长之术,正在是也。若所谓创业以武,守成以文,是盖各就其重者言之耳。如使创业者而无事乎文,则肇修人纪、重民五教者非耶?如使守成者而无事于武,则克诘戎兵、张皇六帅者非耶?慨自封建裂而文武分,井田坏而兵农判,文事簿书,武事弓矢,而各职其职矣。兵执干戈,农执耒耜,而各事其事矣。噫,兵农一致,文武同方,古之法岂不可复于今耶?盖尝质诸古矣,钦明文思、睿哲文明、文命之四敷、人纪之肇修、五教之克重,尧舜禹汤文武之文德也;四凶之诛,三苗之征、防风之戮、升陑之师、牧野之战,尧舜禹汤文武之武功也。彼称尧之德,曰乃武乃文,盖举其全而言之。舜禹称文明文命而不及武,汤称圣武而不及文,周谟之烈各专其一,盖就其偏而言之耳。论者徒见三代迭尚而不言武,而不知尚忠尚质尚文之中,武备素具矣,岂轻武乎?徒见周烈四民而兵不与,而不知井邑邱甸同成之中,兵政默寓矣,岂忽于兵乎?自是而后,则有可慨者矣。诛秦兴汉,武功已著,而大牢一祀,庶知尚文矣,终不足以盖轻儒之失;除隋肇唐,武略已振,而崇文一馆,庶知尚文矣,终不足以掩惭德之讥。扫五代而致建隆之治,武威亦云肃矣,夜分观书,文教是崇,而终不足以复帝王之旧。创业若是而处,可兼乎文耶?宣室召贤,务德化民,而殿廷习射,终莫刷凶奴之耻。廷英论道,文风丕振,而淮蔡甫平,遂以肇骄恣之祸。求遗书而致大平之治,政教亦休明矣,河西河东既平,两浙纳土,而终不能复中国之旧,守成若是而处,可许其兼乎武耶?夫弓鞭是事而文教不纯,则除乱之功不足以比汤武;词章是尚而武功不竞,则致治之美又岂能如成康乎?论者又谓,天下安,注意相。夫任相以治民,道也。然任相而忽将,则缓急何所倚耶?又谓天下虽安,忘战则危。夫讲武以治兵,道也,使恃治而忘乱,则安全可常保耶?大抵文德敷而后民生遂,武功立而后兵力强。缺一则偏,缺二则亡,御天下之常道也。帝王与后世异者,其几正决于此。
译皇帝制诏说:创业凭借武力,守成凭借文治,这是古人说过的话。然而兵与农本来可以合一,文与武本来可以同道,它们的作用果真有不同吗?文武的区分始于什么时候?兵与民的分离起于哪个朝代?我曾经向古代考察过这些问题。《尚书》称尧说‘又能武又能文’,称舜说‘文明’,称禹说‘文命’而没有提到武,称汤说‘圣武’而没有提到文。周代的谋略和功业,各自专重一端,而且夏、商、周三代相继崇尚某一方面,却没有说到武事。周代排列四种民众,兵士却不在其中,这是为什么?汉、唐、宋的英明君主,有的创业而兼顾文治,有的守成而兼顾武功,有的虽未完备,也足以善于治理。议论者又说,天下安定时,应当重视宰相;又说天下即使安定,忘记战争也会危险。那么治理军队的方法,果真同治理百姓的方法相同还是不同呢?我太祖高皇帝以神圣的文武才能统一天下,建立官制、划分户籍,各有一定制度;历代圣君相继承袭,大体遵循这条道路,一百五十年间,天下安定、功业成就,实在是由于这个原因。然而太平日久以后,玩忽苟安的弊病乘机滋长。学校的制度完整存在,但士人有的失去学业;免除、借贷的诏令屡次下达,但百姓多半申诉饥饿;流徙徒众的余党,变成盗贼,给朕留下了日夜忧虑。如今赋税和运输已经使民力枯竭,而军粮还没有供应充足;调遣军队、备战御敌,兵力也已经疲劳了,而百姓的祸患还没有消除。难道是官员没有选对人吗?然而选举制度、黜陟典章、赏罚命令,也未尝不曾用心实行。现在想要完全修明内政、抵御外患的实际措施,谨慎对待安逸嬉游的戒令,使文治兴举、武功成就,让天下的军民彼此保卫、彼此养育,共处于无事的太平时代,应当怎样做才可以呢?你们大夫有志于经世致用,今日策试,不必用隐微的辞义来发问,只举出切合时务的内容替朕陈述。正德六年辛未三月十五日。臣回答说: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有安定天下的伟大功业,有教化成就天下的伟大德行。安定天下的功业在于武,化成天下的德行在于文。施行文教并选拔人才来治理百姓,百姓就会安定,文德就会充实;修治武备并选拔人才来统率军队,军队就会强盛,武功就会建立。只有文武并用,所以功业和德行都崇高。这就是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以及我朝能够长久安定、长久治理,而不是汉唐宋以后各朝所能达到的原因。恭敬地想,皇帝陛下正值盛年,正承受国运丰成之时,科举贡士慎重选取,免除和借贷的诏令屡次下达,武举也设置科目,平定僭越叛乱的道路已经开启。文德既已施行,武功也得到振兴,文武之道本来已经可以说尽了。如今陛下召臣等到朝廷,赐下清明的询问,首先提出创业与守成中文武的异同,其次问及二帝三王以及汉唐宋诸君的得失,最后又问及圣祖的定制和今日守成时玩忽苟安的弊病,并想求得保全长久基业的方法,这正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以及列位祖宗圣君的用心。臣岂敢不披露肝胆,把圣上美好的诏命稍稍发扬于万一!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的大要有两个,就是文与武罢了。用仁德养育天下,所以凡是奖掖尊崇儒者贤士、怀柔保全百姓,以此经纬天地而成就安定功业的,都属于文治;用义理端正天下,所以凡是选将择帅、振奋激励士卒,以此消灭奸邪而成就安定功业的,都属于武功。有武而没有文来辅助,就会偏重义而伤于刚强,无法保持浑厚的治道体制;有文而没有武来辅助,就会偏重仁而流于柔弱,无法建立精明的治理功效。所以这两者就像天的阴阳二气,不能彼此胜过;又像车的两个轮子,缺一不可。陆贾所说的长久之道,正在于此。至于所谓创业凭武、守成凭文,大概只是分别就两者中较为重要的方面来说罢了。假如创业者可以不问文治,那么开创并修明人伦、重视对百姓的五种教化,难道不是文治吗?假如守成者可以不问武功,那么整治军备、整顿六军,难道不是武功吗?可叹自从封建制度分裂而文武分开,井田制度败坏而兵农分离,文事只管文书簿册,武事只管弓箭兵器,各自履行自己的职责。兵士拿着干戈,农民拿着耒耜,各自从事自己的事务。唉,兵农合一、文武同道,古代的制度难道不能在今天恢复吗?我曾经向古代考察过这些问题:钦明文思、睿哲文明、四方施行文命、开始修明人伦、重视五种教化,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文德;诛杀四凶、征讨三苗、诛戮防风、升陑出师、牧野作战,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武功。那些称说尧的德行为‘又能武又能文’,是举其全体而言;称说舜的文明、禹的文命而不提武,称说汤的圣武而不提文,周代的谋略功业各自专重一端,是就其偏重的一面而言。议论者只看见三代相继崇尚某一方面却不说武事,却不知道崇尚忠、崇尚质、崇尚文之中,武备本来就已经具备,难道是轻视武力吗?只看见周代列举四种民众而兵士不在其中,却不知道井、邑、丘、甸等共同编制之中,兵政已经默默包含其中,难道是忽视军队吗?从这以后,就有令人感慨的事情了。诛灭秦朝、兴起汉朝,武功已经显著,而举行太牢祭祀,大概才知道崇尚文治,却终究不足以遮盖轻视儒者的过失;灭除隋朝、开创唐朝,武略已经振作,而设置崇文馆,大概才知道崇尚文治,却终究不足以掩盖令人惭愧的德行;扫平五代而达到建隆之治,武威也可说严肃了,宋太祖半夜仍读书,崇尚文教,却终究不足以恢复帝王时代的旧制。创业像这样处理,可以说兼顾了文治吗?宣室召见贤者,致力于用德化教导百姓,而朝廷上练习射箭,终究没有洗雪凶奴带来的耻辱。廷英馆讲论道理,文风大为振兴,而淮蔡刚刚平定,便由此酿成骄纵放肆的祸患。寻求遗书而达到太平之治,政教也算美善清明;河西、河东已经平定,两浙归顺纳土,却终究不能恢复中原旧制。守成像这样处理,可以说兼顾了武功吗?如果只从事弓箭骑射而文教不纯正,那么平定乱事的功劳就不足以同汤、武相比;如果只崇尚文章辞藻而武功不能竞进,那么达到治世的美好又哪里能够像成王、康王时代呢?议论者又说,天下安定时,应当重视宰相。任用宰相来治理百姓,当然是正道;然而任用宰相而忽视将领,那么紧急时刻可以依靠谁呢?又说天下即使安定,忘记战争就会危险。讲习武事来治理军队,当然是正道;但如果依仗太平而忘记祸乱,安全能够长久保持吗?大体说来,文德施行以后百姓才能生活顺遂,武功建立以后军队力量才能强盛。缺少其中一个就会偏颇,两个都缺少就会灭亡,这是治理天下的常道。帝王时代与后世的差异,大概正取决于此。
洪惟我太祖高皇帝,以武功天下,以文德致太平。自今观,文取自科贡而铨于吏部;武取自阀胄而铨于兵部。其建官有定制矣。兵隶于伍行以供戎行,民编于版图以供租赋。其分籍有定制矣。而又机务参赞于兵曹,编镇总督以宪臣,则文武有相维之势。无事率军士以屯田,有警佥民壮以御守,则兵民有相通之用。良法美意,超越近代。神功盛德,远追帝王。史臣赞曰“独禀全智,功高千古”者,岂溢美哉?列圣相承,率遵是道。督文臣以安民而德公愈洽,督武臣以强兵而功业愈盛。但承平久而玩愒生,亦势之所必至者。故学校之法具存,而士或失业,无经济之实,而有奔竞之风。蠲贷之诏屡下,而人多告饥,无击壤之乐,而有弄兵之虞。则所谓文以治民者可虞矣。列屯而坐,老弱待哺,徒费馈运之劳,而未见御侮之效,应檄而行,郡县坐食,徒见调发之扰,而未闻平盗之功。则所谓武以治兵者,可虑矣。是安得不上廑宵旰之忧也哉?夫文武之道有不可偏之用,故当求所以并用之法,及其久也,无不弊之法,则必当求所以(致?)弊之人。为今之计,亦惟求其人以行其法尔。彼文德之未覃敷者,岂不以司文治者之不得其人乎?必也慎师儒之选以正士风,重守令之责以司民治。其始进也,精科贡之途以求之;其既仕也,称职者有赏,不职者有罚。俟其既久,然后公黜陟之典以考之,务使董庠序者如胡瑗,如孙复,牧郡县者如龚遂,如卓茂,则必能明礼义而士得所教,尽循良而民得所养。菁莪棫朴之化、凫鷖行苇之俗,庶乎可复见矣。武功之未丕宣者,岂不以司武备者之不得其人乎?必也广将帅之选以通豪俊,谨袭荫之格以革疲冗。其始进也,严选荐之法以求之;其既仕也,赏其胜任者,罚其不胜任者,俟其既久矣,然后公黜陟之典以考之,务使应摹举者如韩信,如郭子仪,出阀胄者如谢玄,如曹玮,则必能汰冗卒而民利以兴,剿寇贼而民害以除。兔置干城之美、在泮成献馘功,庶乎可复见矣。由是而修攘之实尽,恬憘之戒谨,文德敷于九有,武功耀于四方。兵坚于捍御,而蛮夷滑夏者自息矣;民乐于输赋,而奸宄肆行者自化矣。陛下之治,可以追帝王,陋唐宋长久之业,而复宗祖之旧矣。至于终篇,陛下复策臣曰,子大夫志于用世者,策试之日,不暇以微辞隐义为问,姑举其切于时者其为朕陈之。臣荷教养之恩,膺科举之荐,用世之志,因臣愚之夙怀,而切时之务,又明主之欲闻,凡策问所及者,谨条陈于前矣,臣之愚意,尚亦有切于时者,敢为陛下毕尽其说。臣闻,惟学可以养天德,惟勤可以兴王道,惟亲近君子可以维持此学,惟总核群臣可以励翼此学。四者克尽,则文武之道可以次第而举。伏为陛下别白而重言之。夫人主者,天下之主也;一心者,人主之主也。本心之善,其体甚微,而利欲之攻,不遥远其众。非有以辨别之,则理欲混淆,而天下之大本无以正矣。是故莫先于讲学。而所谓学者,非涉猎记诵,以杂博相高也;非割裂装缀,以华靡相胜也。要必读经师意、观史师迹,味圣贤之言,以求义理之当,察古今之变,以验得失之几。如高宗之终始典学、成王之学有辑熙,则庶乎此心之理可明而天德全矣。天下之于君,合四海以富之,萃五位以贵之,岂予以可安之地而娱之乎?一身之系甚重,而万几之责甚繁,非有以宰制之,则正务丛挫,而天下之大治无以成矣。是故莫要于勤政。而所谓勤者,非衡石程书,以烦琐自劳也,非卫士传飡,以强明自任也。要必朝以听政,暮以访问,操威福之柄而绝逸游之乐,察民物之情而存祗惧之心,如商汤昧爽丕显、周文之日昃不遑,庶乎此身之责可纾而王道兴矣。讲学于己,而不资于人以辅之,则暴寒不一而学或废矣。是必资道教训者以明睿智之道,资传德义者以防闻见之非,资保身体者以适起居之宜。左右皆资老成,陪侍悉资彦俊,而邪昵之私无所容焉,则朝夕延见之益,足以为维持此学之助矣。程颐所谓辅养主德,要使跬步不离正人,乃可以涵养薰陶,正此意也。勤政于己而不责于人以分之,则劳逸殊势而勤或驰矣。是必责司铨衡者以用贤才,责司钱谷者以足同用,责司刑罚者以平狱讼,谏官责以直言得失,将帅责以御侮敌忾,而牵制之私无所扰焉。则夙夜匪懈之益,足以励翼此勤之助矣。欧阳修所谓善用人者,必使有才者竭其力,有识者竭其谋,正此意也。然此者皇祖贻燕已行之效,特在陛下丕承之耳。
译伟大的太祖高皇帝,凭武功取得天下,凭文德实现太平。如今看我朝的制度,文官从科举贡士中选取,由吏部铨选;武官从功臣世袭家族中选取,由兵部铨选。建立官制有一定制度。士兵编入伍列,以供军旅使用;百姓编入户籍图册,以供租赋征收。划分户籍有一定制度。又让军务机要由兵部参与谋划,让编制军队、镇守地方的事务由宪臣总督,于是文武之间有相互维系的形势。无事时率领军士屯田,有警时征集民壮防御守卫,于是兵与民之间有相互贯通的作用。这些良法美意,超过近代;神圣功业和盛大德行,远远可以追及古代帝王。史臣赞叹说‘独自禀受完整的智慧,功劳高过千古’,难道是过分赞美吗?列代圣君相继承袭,大体遵循这条道路。督促文臣使百姓安定,德业就更加广被;督促武臣使军队强盛,功业就更加盛大。但太平日久,玩忽苟安的风气产生,也是势所必然。因此学校制度完整存在,士人却有的失去职业,没有经世济民的实效,却有奔走竞争的风气;免除和借贷的诏令屡次下达,百姓却多半申诉饥饿,没有击壤歌唱的快乐,却有玩弄兵器、酿成祸患的忧虑。这就说明所谓以文治民的制度值得忧虑了。屯兵列营而坐,老弱等待供养,只白白耗费粮运劳力,却没有看到抵御侮辱的效果;接到檄文就出兵,郡县坐享供给,只看见调遣征发的骚扰,却没有听到平定盗贼的功绩。这就说明所谓以武治兵的制度值得忧虑了。这样,怎么能不使陛下日夜忧劳呢?文武之道的作用不可偏废,所以应当寻求兼用文武的方法;但任何方法实行久了都会产生弊病,因此还必须寻求能够实行它而不致产生弊病的人。就今天的谋划而言,也只有选得其人来实行这些制度罢了。文德还没有广泛施行,难道不是因为主持文治的人没有选对吗?一定要慎重选择师儒来端正士风,重视郡守县令的责任来主管民政。他们初入仕途时,要精严科举贡士的途径来选取;已经做官以后,称职的给予奖赏,不称职的给予惩罚。等任职日久,再依据公正的黜陟典章进行考察,务必使主持学校的官员像胡瑗、孙复,使治理郡县的官员像龚遂、卓茂,那么一定能够彰明礼义,使士人得到教化;使贤能循良的人才尽心治理,使百姓得到供养。菁莪、棫朴所表现的教化,凫鷖、行苇所表现的风俗,或许可以重新看到了。武功还没有充分显扬,难道不是因为主持武备的人没有选对吗?一定要扩大将帅的选拔范围,使豪杰俊士得以通达;谨慎制定世袭荫袭的资格,以革除疲弱冗滥。他们初入仕途时,要严格选荐制度来选取;已经做官以后,胜任者奖赏,不胜任者惩罚;等任职日久,再依据公正的黜陟典章进行考察,务必使通过荐举任用的将领像韩信、郭子仪,使出身功臣世族的将领像谢玄、曹玮,那么一定能够淘汰冗余士卒,使百姓的利益得以兴起;剿灭盗贼,使百姓的祸害得以消除。《兔置》所歌咏的干城之臣的美德、泮宫中献俘报功的盛事,或许可以重新看到了。由此修明内政、抵御外患的实效完全实现,安逸嬉游的戒惧也谨慎遵守;文德施行于九州,武功光耀于四方。军队坚强足以捍卫防御,扰乱华夏的蛮夷自然平息;百姓乐于缴纳赋税,肆意作乱的奸邪自然受到感化。陛下的治理可以追及古代帝王,使唐宋长久的基业相形见绌,并恢复祖宗的旧制了。到了文章末尾,陛下又策问臣说:你们大夫有志于经世致用,策试之日,不必用隐微的辞义来发问,只举出切合时务的内容替朕陈述。臣承受教养之恩,又蒙科举荐举;经世致用的志向,本来就是臣愚拙而长久的心愿,而切合时务的事务,又是明主所希望听闻的。凡是策问涉及的内容,臣已经谨慎分条陈述在前面了;臣愚拙的意见中,还有一些切合时务的内容,谨敢替陛下把这些道理全部说完。臣听说,只有学习可以培养天德,只有勤勉可以兴起王道,只有亲近君子可以维持这种学习,只有全面考察群臣可以激励并辅佐这种学习。这四方面都能做到,文武之道就可以依次兴举。臣谨为陛下分别说明,并郑重重申。君主,是天下的主人;一颗心,是君主自身的主人。本心的善,其本体十分幽微,而利欲的侵袭却从未远离众人。若没有办法辨别它们,天理和私欲就会混淆,天下最根本的原则也就无法端正。因此没有比讲习学问更优先的事。所谓学习,并不是广泛涉猎、机械记诵,以杂博相互夸耀;也不是割裂篇章、拼凑装饰,以华丽浮靡相互争胜。关键在于读经书以师法圣贤的心意,观史书以师法古人的行迹,体味圣贤之言,求得其中义理的恰当;考察古今变化,以验证成败得失的关键。像商高宗始终尊崇学问,周成王学习而达到和乐光明,这样才或许可以使本心的天理明白、天德完整。天下对于君主,把四海的财富都聚来使君主富足,把五种尊贵的位置都集中到君主身上,难道是要把一个可以安居的地方给君主享乐吗?君主一身所系的责任极其重大,而万端政务的责任极其繁多;若没有办法统摄裁制它们,重要事务就会纷乱受挫,天下的大治也就无法成就。因此没有比勤于政务更重要的事。所谓勤政,并不是用衡量文书、限期处理奏章的办法,以琐碎事务使自己劳苦;也不是让卫士传递饮食,以逞强明自任。关键在于早晨听理政务,晚上询问访察,掌握赏罚威福的权柄而断绝逸游的快乐,察知百姓万物的实情而存有敬畏戒惧之心。像商汤天未明就大为显明地处理政务,周文王直到太阳偏西还没有空闲,这样才或许可以减轻自身的责任,使王道兴盛。自己讲习学问,却不借助他人来辅佐,学习就会时而勤奋、时而荒废,像暴寒暴暖那样不稳定。因此一定要借助以道德教诲人的人,来阐明明睿智慧的道理;借助传承德义的人,来防止见闻上的错误;借助保养身体的人,来调适起居的适宜。左右侍从都任用老成之人,陪侍人员全都选用贤俊之士,使邪僻亲昵的私情无处容身,那么早晚接见他们所得的益处,就足以成为维持这种学习的助力。程颐所谓辅养君主的德性,就是要使君主每一步都不离开正人,才能受到涵养熏陶,说的正是这个意思。自己勤于政务,却不要求他人分担,劳逸的形势就会不同,自己的勤勉也可能松弛。因此一定要责成主管铨选的人任用贤才,责成主管钱谷的人使财用充足,责成主管刑罚的人公平审理案件,责成谏官直言得失,责成将帅抵御外侮、奋发抗敌,使相互牵制的私心无从扰乱。这样,早晚都不懈怠的益处,就足以成为激励辅佐这种勤政的助力。欧阳修所谓善于用人的人,必定使有才能的人竭尽力量,使有见识的人竭尽谋略,说的正是这个意思。然而这些都是皇祖留下并已经实行的安定成效,只在于陛下大力继承它罢了。
臣观皇祖之论侍臣,有曰吾每于宫中无事时辄取孔子之言观之,如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真治国之良规。又尝命书大学衍义于两庑壁间,曰以备朝夕观览,则其讲学之功可考矣。有曰朕念创业之艰难,日不暇食,夜不安寝。又曰朕即位有言,尝以勤励自勉,未旦即临朝,晡时而后还宫。则勤政之迹可考矣。又尝退御白虎殿,召刘三吾论治道。则其亲近君子之效可考矣。尝谕中书省臣曰,阴阳乖戾,卿等宜辅朕修省,其尽心力以匡不逮。吏部命官则曰,宜公平以别贤否,通政命官则以公情直亮以处厥心,庶不负任使。则其总核群臣之实可考矣。李绛告宪宗曰,正身励己,尊道德,远奸佞,进忠直,以与祖宗合德。吕大防疏事亲、事长、治内、待外戚、尚俭、宽仁、尚礼、勤身八法,以告哲宗曰,尽行家法足以为天下。况我皇祖之法又超轶唐宋者耶!陛下欲闻其切时之务,不以微词隐义难臣。而愚臣欲摅(原作掳,据文义改)其用世之志,岂敢以謏闻谄说渎陛下?伏惟留神省览,深信而力行之,则立德立功初无难事,用文用武自有馀地。宗社之福,生民之望也,岂特愚臣之幸哉!干冒天威,不胜战栗之至。臣谨对。(御批第一甲三名)圣功图疏南京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臣邹守益谨奏,为感恩献愚,少俾东宫圣学事。伏蒙圣恩,擢补东宫官僚,恩命下临,无任感激。古人蒙一饭之惠,犹思效报,况奉圣上特擢臣等,隆以清秩,委以重任,岂直一饭之德比也!臣等所由万倍感激,图报无涯也。仰惟皇太子今未出阁,臣僚未得供职,未得陈说文辞,图以涵养睿资,预培圣功之基。惟日闻正言,见正事,习正道,久而默化,习与性成而已矣。臣等又闻,古昔圣学,图史箴戒,日陈于前,以维持身心,无不备具。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朝夕饫闻。善言日进则德日崇,谤言日闻则过日寡。帝王乐求谤言,何也?图以优进圣域也。臣等窃取古意,绘为圣功图一十三幅,装为一册,献上东宫殿下。伏愿皇上少垂圣览,如谓臣等所绘图册或有少裨东宫作圣之资,敕下内侍谨厚人员,将臣等所绘图册时进皇太子观玩,未用讲解文义,且观图象得意,契悟自深,愈于讲说之烦也。臣据事直辞,无所忌讳。虽未及古人拾遗补过之盛节,亦庶几言无饰伪,欲皇太子预养纳言之量,无俾古人树诽谤木者专美于前也。又图象惟绘大意,于古之服器制度俱未精考。神尧大禹高宗文王及汉明帝傅说桓荣,或冕裳,或便服,惟据圣贤图象绘写大略,未敢肖真也。至于字画,惟凭儒士劳良佐、陈佃按书册誊录。虽有差讹,不敢洗补。臣演说误谬,直由学说肤浅所致。臣谨备陈罪状,伏乞圣明察臣感恩图报之愚,亮臣等献芹之悃,恕臣等讹谬之故,宥臣等不识忌讳之戮,特敕内侍人员时进东宫睿览,达臣等区区微诚。臣等不胜戴恩惧罪、屏伏战栗之至,差千户曹昂齎进以闻。
一、文王世子问安图谨案:此是文王为世子时事亲的礼,万世帝王宜效法他。仰惟皇太子殿下大孝为天下法,皆要学文王。此图便是个样子。今时时玩此图,自能兴起孝心,充扩良知良能,为天下法。
二、文王世子视膳图谨案:此是文王为世子时事王季的礼者。史称王季寿一百岁,文王朝夕视膳,固是圣人大孝,足为万世法式。想文王是时年四十以上,武王年亦二十二矣。亦见圣人宫庭间天伦至乐也。伏惟皇太子殿下常玩此图,可见古圣王事亲的礼,涵养孝心,恭视圣膳,太孝为天下法。
三、文王世子齿胄图谨案:此是文王为世子时,入学与同学之人让齿,万世仰为盛德。古者入学,皆服士服,天子之子,亦服士服。今考古图,亦无定式,惟模写大略如此。况大学齿让,后世难行。洪武初年,尝建大本堂,先勋臣子谨慎者侍东宫。亲王讲读,亦无齿让之礼。臣等再难复诡计。惟皇太子殿下时玩此图,亦见古圣贤谦德忘势的意思。
四、汉儒桓荣授经图谨案:此是汉明帝为太子时桓荣授太子经,及为天子,尊桓荣以师礼。史书以为盛事。汉时去三代未远,犹有古风,太子自称名、自称童蒙,皆是谦德之盛。我圣朝儒臣辅导东宫,礼有定式。仰惟皇太子殿下时玩此图,亦见上古帝五教太子的意思,可以涵养圣德。
五、神尧茅茨土阶图谨按:此是史称帝尧俭德天子,宫室服器俭素如此,百官臣庶又愈俭素可知也。天下尚俭,天下所由富足也。我宣宗皇帝俭德同符帝尧。仰惟皇太子殿下时玩此图,见古帝王俭朴气象。况又恭遇皇上应时创制,宫室服器,依礼修正。规制大备,为万世法。我殿下惟式成宪,享万世太平而已。猗欤盛哉!
译臣考察皇祖论说侍臣时,曾说:我常常在宫中无事的时候取出孔子的话来读,例如‘节约用度而爱护人民,使人民按农时服役’,这真是治理国家的良好准则。又曾命人把《大学衍义》书写在两廊墙壁之间,说是用来准备早晚观览;由此可考见他讲习学问的功效。他还说:我想到创业的艰难,白天没有空闲吃饭,夜里不能安睡。又说:我即位时曾说,要用勤勉自我激励,不到天亮就临朝,直到下午才回宫。由此可考见他勤政的事迹。他又曾退朝到白虎殿,召见刘三吾讨论治国之道;由此可考见他亲近君子的成效。他曾告谕中书省大臣说:阴阳失调、天象乖戾,你们应当辅佐朕修养反省,要竭尽心力来匡正我的不足。命令吏部任官时说:应当公正地辨别贤能与否;命令通政司任官时说:要以公心、实情和正直明亮的态度来处置事务,希望不要辜负任用。由此可考见他全面考察群臣的实际做法。李绛告诉唐宪宗说:端正自身、勉励自己,尊崇道德,远离奸佞,进用忠直之人,以便同祖宗合德。吕大防上疏陈述侍奉亲长、治理内政、对待外戚、崇尚节俭、宽厚仁慈、尊崇礼制、勤勉自身八项办法,把这些告诉宋哲宗说:全部实行家法,足以成为天下的准则。何况我皇祖的制度又超过唐宋呢!陛下想听取切合时务的事务,不以隐微辞义来为难臣;愚臣想要抒发经世致用的志向,哪里敢凭浅陋的见闻和谄媚的言说来冒犯陛下?伏望陛下留心省察,深信这些道理并努力实行,那么树立德行、建立功业本来并不困难,施行文治、运用武功也自然有充分余地。这是宗庙社稷的福祉、百姓的希望,难道只是愚臣个人的幸运吗?冒犯天威,臣战栗惶恐至极。臣谨慎答对。(御批第一甲三名) 《圣功图》疏 南京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臣邹守益谨奏:这是为了感戴恩德、献上愚见,稍稍有助于东宫的圣学。臣蒙受圣恩,擢升补任东宫官僚,恩命降临,感激之情无法承受。古人蒙受一饭之恩,尚且想着报答,何况皇上特别擢拔臣等,厚重地授予清贵官秩,把重大职责交给臣等,哪里只是‘一饭’的恩德可以相比!因此臣等感激万倍,图谋报答的心愿没有止境。仰想皇太子如今尚未出阁,臣僚还不能正式供职,也还不能进献文章言辞,只能绘图来涵养太子的聪明资质,预先培育圣功的根基。每天只要听到正直的言论,看见正当的事迹,学习正道,时间久了自然会默默受到感化,习惯与本性融合罢了。臣等又听说,古代圣人的学习,图画、史书和箴戒每天陈列在面前,用来维持身心,准备得无不完备。进善的旌旗、供人指责的谤木,早晚都能充分听闻。善言每天进来,德行就每天崇高;批评的话每天听到,过失就每天减少。帝王乐于寻求诽谤自己的话,为什么呢?是为了使自己优裕地向圣人境界不断前进。臣等私下取用古人的意思,绘成《圣功图》十三幅,装订成一册,献给东宫殿下。伏愿皇上稍稍垂览,如果认为臣等所绘图册对于东宫培养成为圣人的资质或许略有帮助,便下令内侍中谨慎厚重的人,时常把臣等所绘图册进呈皇太子观看玩味;暂且不必讲解文字意义,先观看图像而领会其中意趣,自然会有深刻的契悟,胜过烦琐的讲说。臣依据事实直陈言辞,没有什么忌讳。虽然还比不上古人拾遗补过的盛大节操,也或许可以做到言语不加修饰、不弄虚作假,希望皇太子预先培养接纳谏言的气量,不要让古人树立诽谤之木的美名独占前代。又因为图像只绘出大意,古代的服饰、器物和制度都没有精细考证。神尧、大禹、高宗、文王以及汉明帝、傅说、桓荣,有的画作冕服礼裳,有的画作便服,只是依据圣贤图像绘出大略,不敢求得形貌完全相似。至于文字书写,只凭儒士劳良佐、陈佃按照书册誊录;即使有差错讹误,也不敢涂改补正。臣所作的解说有错误,完全是由于学说浅陋所造成。臣谨慎地把罪状全部陈明,伏乞圣明察知臣感恩图报的愚诚,体谅臣等献上微薄心意的诚恳,宽恕臣等发生讹误的缘故,赦免臣等不知忌讳而获罪的过失,特意命内侍人员时常把图册进呈东宫供太子观看,以表达臣等微小而真诚的心意。臣等承受恩德又畏惧获罪,惶恐战栗至极,派千户曹昂携带进呈,谨此上闻。一、文王为世子时问安图 谨按:这是文王做世子时侍奉父母的礼法,是万世帝王都应效法的。仰想皇太子殿下具有足以作为天下准则的大孝,也都应当学习文王。这幅图就是一个榜样。如今时时观看这幅图,自然能够兴起孝心,扩充自己的良知良能,成为天下的准则。二、文王为世子时观察膳食图 谨按:这是文王做世子时侍奉王季的礼法。史书称王季享年一百岁,文王早晚都亲自察看膳食,确实是圣人的大孝,足以成为万世的法式。想来文王当时已经四十多岁,武王也已经二十二岁了。这也可以看出圣人家庭宫廷之间天伦亲情的极大快乐。伏望皇太子殿下常常观看这幅图,也可以见到古代圣王侍奉父母的礼法,涵养孝心,恭敬地察看圣人的膳食,以大孝成为天下的准则。三、文王为世子时在学校按年齿礼让图 谨按:这是文王做世子时入学,与同学者按照年齿互相礼让,万世都仰慕为盛德。古代入学的人都穿士人的服装,天子的儿子也穿士服。如今考察古代图式,也没有固定格式,只能像这样大略摹画。况且大学中按年齿礼让的礼法,后世很难实行。洪武初年,曾经建立大本堂,让先代功臣谨慎的子弟侍奉东宫;亲王讲读时,也没有按年齿礼让的礼节。臣等实在难以再作虚构。只希望皇太子殿下时常观看这幅图,也能看见古代圣贤谦逊而忘却权势的意味。四、汉代儒者桓荣授经图 谨按:这是汉明帝做太子时,桓荣为太子传授经书;汉明帝即位成为天子后,又以师礼尊崇桓荣。史书把这看作盛事。汉代距离三代不远,还保留古代风气;太子自称姓名、自称童蒙,都是极盛的谦德。我国朝儒臣辅导东宫,礼法有一定的格式。仰望皇太子殿下时常观看这幅图,也能看到上古帝王以五种教化教导太子的用意,从而涵养圣德。五、神尧茅屋土台图 谨按:这是史书所称帝尧为具有俭朴德行的天子,宫室、服饰和器物都简朴到这种程度,由此可知百官臣民更加俭朴。天下崇尚节俭,正是天下富足的原因。我宣宗皇帝的俭朴德行同帝尧相符。仰望皇太子殿下时常观看这幅图,可以看见古代帝王俭朴的气象。何况恭逢皇上顺应时宜创制制度,宫室、服饰和器物都依照礼制修订确定,规制极为完备,足以成为万世法则。我的殿下只要遵循既定的法则,享有万世太平罢了。多么盛美啊!
六、大禹菲饮食、恶衣服图谨按:此是孔子称禹所行无108隙可指,自用饮食则菲薄不奢侈,祭祀鬼神则极丰洁;自用衣服则粗恶不华美黻冕,用以祭祀则极美好。奉身则简,事神则丰,所以无108隙可指。帝王富有天下,岂无甘旨饮食?岂无洁好衣服?惟帝王为天下仪表,帝王好俭,则天下皆俭;帝王好奢,则天下皆奢。天下皆俭,财用便足,百姓便安;天下皆奢,财用便不足,百姓便不安。大禹尚俭,实万世法。仰惟皇太子殿下时玩此图,崇俭为天下仪表,大臣有所取法,不敢贪侈,实天下万姓无疆之福。
七、大禹卑宫室、力沟洫图谨按:此是孔子言禹自己宫室则卑小,民田水路、引水灌田的皆尽力,薄于奉己,厚于为民,所以为盛德。汉文帝欲为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帝曰:百金,中人十家产也。遂不为。帝王富有天下,百金甚小,不肯轻费。文帝德盛如禹。禹平水土,又开沟洫,教民灌田。江淮河汉之水,旱则引入沟洫,田得浇灌;涝则水循沟洫以趋河海,不致泛滥。民无旱涝之忧,岁常丰稔。又田有沟洫,夷狄寇贼遇沟则止,不能驰突,故世极太平,无夷狄资寇之忧。仰惟皇太子殿下时玩此图,见得古帝王勤俭的意思,涵养圣德,万世之福。臣等再按:尧都平阳,禹都安邑,皆冀州也。后拥太行,前列三岳,黄河环绕,由碣石入海。淮水自桐柏山,江水自嶓冢山,东北入海,环向帝都,天下第一形胜之地。惟土狭山峻,漕运为难。我圣朝都燕京,亦古冀州之境,形胜与尧禹同。普天下万水朝宗,万山朝拱,圣朝万万世太平基业也。臣等谨附说焉,为殿下考观方舆万一之助。
八、周王稼穑图谨按:此是周室有天下八百年的根本。周自后稷教民稼穑,《诗》言“贻我来牟,帝命率育”,言后稷教民种麦,奉天命育百姓,能体天心天命。后稷后世有天下也,至公刘又修后稷之业,《诗》云“乃场乃疆,乃积乃仓”,言公刘教民稼穑,致民富足,疆场皆有仓积也。至大王又修后稷之业,《诗》云“乃疆乃理,乃宣乃亩”,言大王迁岐,教民疆理田亩,勤力稼穑也。至文王又修后稷之业,《书》云“即康功田功是也”。至成王时,周公虑成王不知稼穑艰难,不知百姓命脉所依,作《无逸篇》,首以稼穑为上务。是周室有天下根本也。至康王召王以下,太平日久,不恤百姓稼穑辛苦,周室遂衰。伏惟皇太子殿下时玩此图,见得帝王恤民重本的意思,实万世无疆之福。臣等再按:古称帝都以丰镐为上,秦汉隋唐皆都焉,谓之关中。自今观焉,俊乂有黄河泄散王气,前南山蔽塞离明,西有羌戎为患,东濠涵潼关,仅足自守,不能兼制全宇。视我圣朝神京宇宙全气皆囿嘘吸者,万万不及也。臣等谨附记焉,为殿下考观方舆万一之助。
九、周室后妃蚕织图谨按:此是《礼记》及《诗经》所载蚕织的礼。天子诸侯后妃夫人视蚕绩葛做衣服,不惟自己勤俭而已,实所以化天下,使天下妇女皆勤养蚕,皆勤绩葛,则女有馀布,人皆足衣,天下所由太平也。仰惟皇太子殿下时玩此图,见得古后妃务本勤俭的意思。
十、宫中隙地种蔬图伏读我圣祖政要,俭朴之德超出千古。圣子神孙万世法也。百七十年,大内宫殿有宜撤旧为新、易敝为坚者,我皇上应时创制,又皆完固,万年无疆之业也。伏惟殿下仰思皇上创制之勤、太祖垂统之懿,时玩此图,将以遵式皇上建立之谟,不敢复有改作,鸿图永固,实太平万万世之保。
十一、西苑耕稼图皇上西苑耕稼,知百姓艰难,与大舜耕稼、后稷稼穑、文王田功、武王重民食、成王播百榖同此恤民的心。仰惟殿下时玩此图,体皇上忧勤惕厉的意思。臣等又记悯农之诗,曰“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谓人藉农以养生,宜恤农辛苦也。又曰“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榖。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言农人困穷,未有丝,先图卖,未有榖,先图粜,救急不暇,如割心头肉、眼前疮也。又曰“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偏照逃亡屋”。大臣宫室,剥民自奉,筵张绮罗,侈贵极矣。乃又近君藉宠,愈为民病。民不堪命,遂自逃亡。君王能照及此,必思所以恤之矣。伏惟殿下常讽诵此诗,可见农民贫苦情状。再念农夫八口之家,耕田百亩,粟入几何?输租几何?牛种几何?粪土几何?徭役几何?除输官租差役之外,所馀几何?乃知百姓真是辛苦,真是艰难。赃官又剋削之,夺其衣食。下情不能上达,哑口忍饥,实是可怜。乃益见皇上西苑耕稼的是痛念百姓艰难,圣德超出上古,足为万世法。
译六、大禹饮食菲薄、厌恶华美衣服图 谨按:这是孔子称赞大禹所实行的事情没有任何可以指责的缝隙:自己所用的饮食菲薄而不奢侈,祭祀鬼神却极其丰盛洁净;自己所穿的衣服粗陋而不华美,礼服冕服用于祭祀时却极其美好。奉养自身简约,侍奉神明丰盛,所以没有可指责的地方。帝王富有天下,难道会没有甘美的饮食?难道会没有洁净华美的衣服?只是帝王是天下的表率,帝王喜欢节俭,天下人就都节俭;帝王喜欢奢侈,天下人就都奢侈。天下都节俭,财物用度就充足,百姓就安宁;天下都奢侈,财物用度就不足,百姓就不得安宁。大禹崇尚节俭,实在是万世的法则。仰望皇太子殿下时常观看这幅图,以节俭作为天下的表率,大臣们有所取法,便不敢贪婪奢侈,这实在是天下万姓无穷的福祉。七、大禹降低宫室、尽力开凿沟洫图 谨按:这是孔子所说的,大禹自己的宫室低矮简陋;对于百姓田地中的水道、引水灌田的沟渠,却都竭尽力量去治理。他对自己的供养很薄,对百姓的事务很厚,所以成为盛大的德行。汉文帝想修建露台,召来工匠估算费用,价值要百金。皇帝说:百金,是中等人家十家的财产。于是就不修了。帝王富有天下,百金很少,却不肯轻易花费。汉文帝的德行盛大得如同大禹。大禹平治水土,又开通沟洫,教百姓灌溉田地。江、淮、河、汉的水,干旱时引入沟洫,田地得到浇灌;水涝时水沿沟洫流向河海,不至于泛滥。百姓没有旱涝的忧患,年年都能丰收。田地有了沟洫,夷狄盗贼遇到沟渠就会停下,不能纵马突进,所以世间极其太平,没有夷狄资助盗贼作乱的忧患。仰望皇太子殿下时常观看这幅图,领会古代帝王勤俭的用意,涵养圣德,这将是万世的福祉。臣等再按:尧建都平阳,禹建都安邑,都属于冀州。后面有太行山拥护,前面排列着三岳,黄河环绕,从碣石流入大海;淮水发源于桐柏山,江水发源于嶓冢山,向东北流入大海,环绕朝向帝都,是天下第一的形胜之地。只是土地狭窄、山势险峻,漕运困难。我朝建都燕京,也处在古代冀州境内,形势胜概同尧、禹相同。天下普遍的河流都朝向这里汇聚,万山也朝向这里拱卫,这是圣朝万万世太平基业的根基。臣等谨附带说明这些,为殿下考察天下地理略尽一点帮助。八、周王稼穑图 谨按:这是周王室拥有天下八百年的根本。周朝从后稷开始教百姓从事农业,《诗经》说‘赐给我小麦大麦,上天命令我普遍养育百姓’,是说后稷教百姓种植麦子,奉行天命来养育百姓,能够体察上天的心意和命令。后稷的后代取得天下后,到公刘又修治后稷的事业,《诗经》说‘于是整治场地,划定疆界,堆积粮食,建造仓库’,是说公刘教百姓务农,使百姓富足,田界和场地都有粮食储积。到太王时,又修治后稷的事业,《诗经》说‘于是划定疆界,整理田地,开通水道,划分田亩’,是说太王迁到岐地,教百姓划定疆界、整理田亩,勤力从事农业。到文王时,又修治后稷的事业,《尚书》所说‘就这样安定功业、治理田功’,说的就是这件事。到成王时,周公担心成王不知道稼穑的艰难,不知道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于是写作《无逸篇》,开头就把稼穑作为首要事务。这就是周王室拥有天下的根本。到康王召见王以下的时期,太平日子久了,不再体恤百姓从事农业的辛苦,周王室于是衰落。伏望皇太子殿下时常观看这幅图,领会帝王体恤百姓、重视根本的用意,这实在是万世无穷的福祉。臣等再按:古人称帝都,以丰、镐为上,秦、汉、隋、唐都建都在那里,称为关中。如今看来,那里的俊才虽多,却有黄河泄散王气,前面南山遮蔽离明之象,西面有羌戎为患,东面有濠水涵养潼关,只足以自守,不能兼制整个天下。与我朝神京相比,宇宙间完整的气势都聚集在这里,远远不是关中所能相比。臣等谨附记这些,为殿下考察天下地理略尽一点帮助。九、周室后妃养蚕织布图 谨按:这是《礼记》和《诗经》所记载的养蚕织布之礼。天子、诸侯的后妃夫人亲自察看养蚕、绩麻和制作衣服的事务,不只是自己勤劳节俭,实在是为了教化天下,使天下妇女都勤于养蚕、勤于绩麻,这样女子就会有多余的布匹,人人都能得到衣服,天下太平也就由此而来。仰望皇太子殿下时常观看这幅图,领会古代后妃重视根本、勤劳节俭的用意。十、宫中空地种植蔬菜图 伏读我圣祖关于政务的重要训示,圣祖俭朴的德行超过千古,是圣子神孙万世都应遵循的法则。一百七十年来,大内宫殿中有应当拆旧建新、改换破损而使之坚固的地方,我皇上顺应时宜创制制度,又都修治得完好坚固,这是万年无穷基业的保障。伏望殿下仰思皇上创制制度的勤劳、太祖传下基业的美德,时常观看这幅图,将以遵循皇上建立制度的谋划,不敢再有更改建造,使宏大的基业永远稳固,实在是万万世太平的保障。十一、西苑耕作图 皇上在西苑耕作,知道百姓的艰难,这同大舜耕作、后稷从事农业、文王重视田功、武王重视百姓的粮食、成王播种百谷,都是同样体恤百姓的心意。仰望殿下时常观看这幅图,体察皇上忧劳警惕的用意。臣等又记下《悯农》诗,说:‘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意思是人依靠农民来养活自己,应当体恤农民的辛苦。又说:‘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意思是农民贫困,尚未有丝就先盘算出售,尚未有谷就先盘算卖出,救急都来不及,就像割去心头肉来医治眼前的疮。又说:‘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偏照逃亡屋。’大臣们修建宫室、剥削百姓来供养自己,筵席铺张绮罗,奢侈尊贵到了极点;又因为接近君主、凭借宠幸,更加成为百姓的祸害。百姓不能承受这种命运,于是纷纷逃亡。君王如果能够照察到这些情况,一定会思考体恤百姓的办法。伏望殿下常常讽诵这些诗,可以看见农民贫困痛苦的情状。再想想农民一家八口,耕种一百亩田,收获粟米有多少?缴纳租税有多少?牛和种子需要多少?粪土需要多少?徭役又有多少?除去缴纳官租和承担差役以外,剩下的还有多少?这样才知道百姓实在辛苦,实在艰难。贪赃的官吏又加以剥削,夺走他们的衣食。下层百姓的实情不能向上申诉,只能闭口忍受饥饿,实在可怜。由此更加可以看出皇上在西苑耕作,确实是深切念及百姓的艰难;圣德超过上古,足以成为万世的法则。
十二、西苑蚕桑图伏睹我圣上定西苑蚕桑之制,与上古帝王重祀务本同一忧勤惕厉的意思,不特取法有周一代而已。臣今只尽蚕丝大略,若夫后妃蚕礼图,不敢尽画,惧渎也。伏惟殿下时玩此图,体圣上务本尚俭、化天下的意思。臣等又见蚕妇诗云“昨日到城郭,归来泪满襟。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谓城妇女不养蚕却服绮罗,乡间民妇辛苦养蚕,不得绮罗自身服用,所以泪下也,愁苦之情也。盖民间蚕妇终年辛苦,养蚕作丝,精的织为锦绮,皆以供官;粗丝为紬绢,皆以易米糊口,不得自用。单衣受冷,老幼同度风寒,幸无灾荒,乃得活命。不幸赃官拘捉伊夫与儿,刑逼索钱,即并常日衣服俱卖与人,以救身命。民间妇女极是艰难。殿下常念及此,乃知皇上定西苑蚕织的礼,专为恤念百姓妇女辛苦的意思,实天下万姓无涯之福。
十三、商王高宗访道图谨按:此是高宗访道,傅说首揭学之一言,以嘉惠万世,万世君臣讲学立极的样子。明君惟知学,故不敢自用,而求助于俊乂,使布满庶位,天地万物,赖以位育。其曰逊志,曰时敏,犹千圣相传心学之要。逊志者,如海之虚,无所不纳,故能取诸人以为善;时敏者,如日之运,昼夜不停,故能笃实辉光,以至于圣神。商王中兴,实由于此。臣等又伏读我太祖高皇帝作大诰,其君臣同游篇曰“昔者人臣得与君同游者,其竭忠成全其君,饮食梦寐未尝忘其政”。所以政者何?惟务为民造福,拾君之失,救君之过,补君之缺,显祖宗于地下,欢父子于生前,荣妻子于当时,身名流芳,千万载磨。洪惟我太祖高皇帝君臣同游之言,即商高宗访道傅说之心。高宗访傅说,望以讲学启沃。我太祖与下同游,望以拾失救过补缺。高宗讲学,惟以为民。我太祖于臣下曲尽恩礼,亦惟望之为民造福而已。高宗之心即太祖之心也,皆立万世人极者也。仰惟皇太子殿下熟玩高宗访道图,证以圣祖格训,又玩我皇上赐臣敬一等箴,体我圣祖与臣下讲学之心,即圣祖君臣同游之心,即高宗访道之心。道统正脉,传之万世。臣等不胜大愿!(奉圣旨:邹守益假以图疏讥刺朕躬,下礼部参勘。复奉圣旨:姑念纳忠,免罪。钦此。)大礼疏翰林院编修臣邹守益谨奏,为守礼义以明国论事。伏蒙皇上欲隆本生之恩,屡下群臣会议,以求天下之公。而公卿至于台谏百执事交章论奏,推大宗小宗之议,辩正统私亲之等,惟恐皇上舍己从人,务以礼尊亲,而群臣献可替否,思以义事君,甚盛节也。继而一二奸人妄以强说欺君上,激圣怒。陛下不察而误信之,尊号之上,断自宸衷。大小臣工,莫敢匡救。近日建室之议,复劳圣谕诘责,以为欺朕冲年,甚失纲常,败父子之情,伤君臣之义,而公卿至于台谏百执事畏惧天威,不敢复陈一言,以解陛下之疑。
译十二、西苑养蚕图 伏见我圣上制定西苑养蚕的制度,其同上古帝王重视祭祀、致力于农业根本一样,都有忧劳警惕的用意,并不只是取法周代一个朝代罢了。臣如今只把养蚕取丝的大略说一说;至于后妃养蚕的礼仪图,不敢全部绘画,恐怕有所冒犯。伏望殿下时常观看这幅图,体察圣上重视根本、崇尚节俭、教化天下的用意。臣等又见《蚕妇》诗说:‘昨日到城郭,归来泪满襟。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意思是城里的妇女不养蚕,却穿着绫罗绸缎;乡间的民妇辛苦养蚕,却没有绫罗给自己穿,所以流下眼泪,这是她们愁苦的感情。民间养蚕妇女终年辛苦,养蚕制丝,精细的丝织成锦绮,全都用来供给官府;粗丝织成紬绢,全都拿去换米糊口,不能留给自己使用。她们穿着单衣忍受寒冷,老人和孩子一同度过风寒,只要没有灾荒,才能活命。不幸的是,贪赃官吏又拘捕她们的丈夫和儿子,用刑逼迫索取钱财,于是连平日的衣服也一起卖给别人,用来救自己的性命。民间妇女实在极其艰难。殿下常常想到这些,才知道皇上制定西苑养蚕织布的礼制,完全是为了体恤百姓妇女辛劳的用意,这实在是天下万姓无穷的福祉。十三、商王高宗访求道义图 谨按:这幅图讲的是高宗访求道义,傅说首先揭示“学”这一句话,用来嘉惠万世,表现万世君臣讲学、树立人伦极则的样子。明君只知道学习,所以不敢自以为是,而是寻求贤能之士相助,使他们布列于各个职位;天地万物都因此各得其所、得到养育。他所说的“谦逊其志”和“时时勤勉”,正是历代圣人相传的心学要旨。所谓谦逊其志,就像大海空虚,无所不容,所以能从众人那里取其长处归于己善;所谓时时勤勉,就像太阳运行,昼夜不停,所以能敦厚笃实、发出光辉,最终达到圣明神化的境界。商王中兴,实在就是由于这个道理。臣等又恭敬地读到我太祖高皇帝所作《大诰》,其中《君臣同游》篇说:“从前臣下能够与君主同游,是因为他们竭尽忠心成全君主,饮食睡梦之间从未忘记君主的政事。”所谓政事是什么?只是致力于为百姓造福,纠正君主的过失,挽救君主的错误,弥补君主的缺失,使祖宗在地下显赫,使父子生前欢聚,使妻子儿女当时荣耀,使自身和名声流芳千古,历经千万年也不磨灭。想来我太祖高皇帝所说君臣同游的话,就是商王高宗访求道义的心意。高宗访问傅说,是希望通过讲学得到启发和辅佐;我太祖与臣下同游,是希望臣下纠正过失、挽救错误、弥补缺漏。高宗讲学,也只是为了百姓。我太祖对臣下极尽恩惠礼遇,也只是希望他们为百姓造福罢了。高宗的心意就是太祖的心意,都是在为万世树立人的根本道德准则。仰望皇太子殿下熟读玩味《高宗访道图》,以圣祖的格言训诫加以印证;又熟读玩味我皇上赐给臣下的《敬一箴》,体会我圣祖与臣下讲学的心意,也就是圣祖君臣同游的心意、商王高宗访求道义的心意。这样,道统的正宗脉络就能传承万世。臣等不胜殷切期望!(奉圣旨:邹守益借这幅图上疏讥刺朕,交给礼部参究勘问。又奉圣旨:姑且念他是进献忠言,免其罪。钦此。) 《大礼疏》翰林院编修臣邹守益谨奏:为恪守礼义以明确国家舆论之事。臣恭敬地蒙受皇上想要隆重报答生父恩德的圣意,屡次下令群臣会议,以求得天下公论。公卿以及台谏、百官交相上章论奏,推究大宗小宗的道理,辨明正统与私人亲属之间的等级,只是唯恐皇上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众人,一味以礼尊崇亲属;群臣则献纳正确意见、替换错误意见,想以义来侍奉君主,这实在是极为盛大的节操。后来一两个奸人妄以强词欺骗君上,激怒圣心。陛下没有察觉而错误地相信了他们,在尊号之上,完全由圣上独断。大小臣工没有人敢于匡正挽救。近日关于营建宫室的议论,又劳烦圣上降旨诘责,认为群臣欺骗年幼的朕,实在严重败坏纲常,破坏父子之情,伤害君臣之义;而公卿以及台谏、百官畏惧天威,不敢
而所司以渐奉行,道路相传,且谓有孝长子之称,是陛下狥情以为孝,群臣顺令以为忠。若长此而不已,则陛下独断于上,而不顾天下万世之公论;群臣依阿于下,以苟一时之富贵,而忽宗社长久之计,弃礼害义,非国家之福也。昔鲁元不忍之寝疾,惮于易簧,爱之至也。而曾子责之曰,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今之致隆献帝,非但一簧之失也。以献帝之明,念曾子之守礼,其不以陛下为姑息之爱乎?昔鲁公受天子之礼乐以祀周公,盖尊之至也,而孔子伤之曰,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哀也。万世之下,将有非礼其哀之叹,上累献帝,陛下其安之乎?大小臣工引经援古,欲陛下专意正统,罔摇异说,于献帝尊称,存始封之号,避皇考之嫌,而于陵庙岁时遣重臣代祭,俟皇嗣既蕃立后安陆,以全百世不祧之尊。然后宫闱无僣越之嫌,而在本生得追崇之宜。播之宗藩而安,传之天下而服。此群臣忠爱恻怛之至情也。陛下不察而督过之,谓忤且慢,则睿智清明之心有所摇夺,而喜怒哀乐不无失其平矣,夫陛下入继大统,以考孝宗天下。臣民爱戴孝宗之德而思报之,于陛下谁敢有二心者?况圣德高明,视朝讲学,孳孳图治。在廷之臣,莫不感激。初诏思佐大平。大礼至重,孰敢为欺?欺之一字,非独不敢宣之于口,实不敢萌之于心。独一二奸人变乱黑白,指忠为欺,离间上下之交,摧挫忠直之气,而求以投间抵隙,窃弄威福。此先王之所必诛而不以听也。陛下不加诛斥而误信其言,臣恐奸谀渐进,共济邪谋,公论元气索然遂尽,天下之事有大可忧者矣!臣历观前史,论所后所生之义者,昭昭可考也。冷褒假犹之徒,当时所谓忠爱,后世所斥以为奸媚也。师丹司马光之徒,当时所谓欺慢,后世所仰以为正直也。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古也。臣愚以为大小臣工宜披肝沥胆,仗节尽忠,守师丹司马光之正,以开悟圣心,不可怵于威严,迁就回互,二三其德,以冒宠禄。而陛下屈己从善,不吝改过,察群臣忠爱之情,信而用之,其忤旨去国者,召而复之,使各展布四体,弼正阙违,而不冷褒假犹者,斥而绝之。庶几圣志坚定,国论昭明,无复敢有动摇宗庙、离间宫闱。而圣德大孝光于四方,大平之治尚其可图也。昔者先帝之南巡也,群臣交谏沮之,先帝赫然斯怒,重加罚黜,岂不以群臣之斯慢违犯为可罪哉?然皇上在藩邸闻之,必以是数臣者为尽忠于先帝也。今日入继大统,独不能容群臣之尽忠于陛下者乎?今天变地震,災怪频仍,民穷盗起,白骨盈野,至有父子兄弟相食,此自古以来所罕闻也。所宜上下交修,畏天忧民,寝食弗宁之时,岂可泄泄相安,自诿无虞?
译再陈说一句,以解除陛下的疑惑。有关部门逐渐奉行此事,道路上传播开来,还说已有“孝顺长子”的称号;这就成了陛下徇私情而自以为孝,群臣顺从命令而自以为忠。若长久这样下去,陛下在上面独断专行,不顾天下万世的公论;群臣在下面依附逢迎,只图一时富贵,却忽视国家长久的打算,抛弃礼义、损害道义,这不是国家之福。从前鲁国国君不忍心让患病的父亲元公住在原来的寝宫,害怕更换寝宫的竹簧,实在是爱得太过了。曾子责备他说:“君子爱人,是用道德来爱;小人爱人,是姑息迁就。”如今对献帝加以隆重尊崇,难道不只是更换一根竹簧那样的小错吗?以献帝的明智,如果想到曾子守礼的道理,难道不会认为陛下这是姑息性的爱吗?从前鲁公接受天子赐予的礼乐来祭祀周公,大概是尊崇到了极点;孔子却痛惜地说:“鲁国举行郊祭、禘祭,不合礼制,周公恐怕会为此悲哀。”万世以后,将会有因不合礼制而为之悲哀的叹息,给献帝增添负累;陛下难道能安心吗?大小臣工援引经书、考据古事,是希望陛下专心于端正正统,不被异说动摇;对于献帝的尊号,保留最初受封的称号,以避开皇考的嫌疑;对陵墓和宗庙,则在每年时节派重臣代为祭祀,等皇嗣繁盛之后,在安陆另立后寝,以保全百世不迁的尊贵。这样,宫闱没有僭越的嫌疑,对于生父也得到了追崇的适当安排。把这一道理传布给宗室藩王,他们便会安定;传布天下,天下也会心悦诚服。这是群臣忠诚、爱护而又忧惧恳切到了极点的真情。陛下没有察觉,反而责备他们,说他们忤逆且怠慢;那么圣明睿智的心就会受到摇撼,喜怒哀乐也难免失去平衡了。陛下入承大统,是为了继承孝宗而治理天下。臣民爱戴孝宗的德行,想要报答他,对于陛下谁敢怀有二心?况且陛下圣德高明,临朝听政、讲学,勤勉不懈地谋求治理。在朝廷的臣子无不感激。起初诏书说要思考辅佐太平大治。大礼关系极其重大,谁敢欺骗?“欺骗”二字,不仅不敢说出口,实际上连在心里萌发都不敢。只是有一两个奸人颠倒黑白,把忠诚说成欺骗,离间上下的交情,摧折忠直之气,想借机钻空子,暗中操弄威福。这是先王必定诛杀而不会听任的人。陛下不加以诛斥,反而错误地相信他们的话,臣恐怕奸邪谄媚之人会逐渐进用,共同施行邪谋,公论的元气就会索然耗尽,天下的事情便有极其可忧的了!臣遍览前代史书,关于继承者和生父的道义,明白可考。冷褒、犹之类的人,当时被称为忠诚爱护,后世却斥责为奸邪谄媚;师丹、司马光一类的人,当时被称为欺慢,后世却仰慕他们为正直。后世看今天,正如今天看古代。臣愚昧地认为,大小臣工应当披肝沥胆,秉持节操竭尽忠诚,守住师丹、司马光的正道,以启发圣心;不可因畏惧威严而迁就回避、反复无常,以求苟且获得宠禄。陛下应当委屈自己听从善言,不吝惜改正过错,察知群臣忠诚爱护的真情,信任并任用他们;那些因违逆圣旨而离开国都的人,应召回任用,使他们各自施展才干,辅佐纠正过失;至于冷褒、犹之类的人,则应斥退断绝。这样或许可以使圣意坚定、国论明白,再也不敢有人动摇宗庙、离间宫闱;圣德和大孝光照四方,太平之治或许还可以谋求。从前先帝南巡时,群臣交相进谏劝阻,先帝勃然大怒,重重加以惩罚贬黜,难道不是认为群臣这样怠慢违抗是有罪的吗?然而皇上当时在藩邸听说这件事,一定会认为这些臣子是对先帝竭尽忠心。如今入承大统,难道独独不能容忍群臣对陛下竭尽忠心吗?如今上天示警、地震不断,灾异频繁,百姓困穷、盗贼兴起,白骨遍野,甚至有父子兄弟相互吞食的事,这自古以来都是罕见的。正应当上下共同修治,敬畏上天、忧虑百姓,寝食不安;怎么可以懈怠相安,推说没有忧患呢?
臣待罪史馆,预修先帝实录。每见奸人用事,政刑日非,澘然出涕,愧无匡救以报先帝之德。若复缄默自全,以负陛下,面从背言,死有馀愧!是以冒陈狂愚,冀彻圣听。使异日史册之上,德业日光,则臣屏伏田里,亦与宠荣。干犯天威,不胜陨越俟罪之至。(奉圣旨:邹守益这厮,出位妄言,不修本业,既知忌惮,又来渎慢,好生轻易。着锦衣卫拿送镇抚司,打着问了来说。)薛文清公从祀疏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侍读臣邹守益谨奏,为钦奉圣谕,以议祀典事。近该御史杨瞻、樊得仁建议,要将礼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薛瑄从祀孔子庙廷,礼部复题。奉圣旨:着翰林院詹事府左右春坊、司经局、国子监堂上官人各上议。钦此。臣仰窥圣心主张斯道,鼓舞来学,博采舆论,慎重祀典,敢不竭图末议,以备采择。臣谨按:孔门评论人品,其上曰中行,其次曰狂,又其次曰狷。中行也者,中和之德,立大本而行达道者也。门弟子称孔子之时中,曰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若大和元气,周贯天地,运行四时。当时惟颜子善以身发孔子之蕴。夷考其好学,曰不迁怒,不贰过。其深潜纯粹,蔼然春和气象也。故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狂狷也者,虽未免于习气之偏,然其嘐嘐尚有毅然以圣人为必可至,使其工夫缜密,则狂可中行矣;不屑不洁,懔懔然恐凂乎其身,使其工夫弘大,则狷亦可中行矣。故道以中和为至,学以中和为的。《中庸》之作,首戒惧以指其功,终位育以要其成,而后圣门之传赖以不坠。两汉而下,非无愿治之主、匡时之佐,而往往发不中节,无以参天地而宰万物,正坐学之不讲尔。故虽以唐太宗之英睿,自以为表彰以圣学,而从祀孔庙二十二经师,皆以专门训诂为功。至于马融王肃辈,败名害义,亦滥列焉。非陛下明圣,烛照千古,其孰能釐正之。夫训诂日繁,著述日富,缠绕于文义,比较于异同,摹拟于仪节,恣情凿性,去道弥远,而犹偃然以为孔氏之学。譬诸为释氏之徒者,不从事于明心见性,而造寺饭僧,诵经读偈以望成佛;为老氏之徒者,不务于致虚极、守静笃,以收无为无欲之化,而炼金石,习术祝以求成仙。皆铺糟糠而弃其醇也。我列圣以道德礼乐化成天下。文章政事之臣,咸足以匹休往古。然勃然以理学为宗,实自瑄倡之。瑄之深造自得于濂洛静虚动直、大公顺应之旨,未敢妄许,然其自幼至老,笃志力行,惓惓亦自以复性为教。考其出处进退之间,不折节于权奸,不谢恩于私室,不曲法于贵近,不慑志于临刑,不濡滞于相位,一时翕然尊信,以薛夫子目之,此岂可以声音笑貌取者!揆之于古,其近于狷者之流乎?世之议瑄未宜列于从祀者,或以其见理未莹,不足以传斯道,则虽颜曾而下,已有不得其宗者,是责于瑄者大备矣。或又以其少于著述,不足以羽翼圣经,则虽颜曾之得其宗者,视后儒已有所不逮,是求于瑄者又大浅矣。夫祀典之重,莫严于孔庙,非所进而进之,是为俎豆之玷;可以进而难之,亦适以阻进修之路。斯二者,失中均也。皇上懋隆敬一以建中和之极,折衷群论,自有天则。臣以为进瑄从祀,树之风声,以昭国家之盛,其于世教未必无补。谨疏。九庙災自陈疏南京国子临祭酒臣邹守益谨奏,为自陈不职,乞赐罢黜以弥天变事。准南京礼部祠祭清吏司手本,准礼部咨开监察御史党承赐等题,为答天戒,严交修,以隆圣治事节。奉圣旨是:宗庙災变,朕心震惊,所宜痛加修省,以实事天。两京文武大臣,著自陈时政阙失,着各衙门条奏,务切民瘼国体,不许虚应故事,泛滥弥文。该衙门知道。钦此。钦遵备行到臣。臣闻隆古交修之训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曰,先王克谨天戒,臣人克有常宪,百官修辅厥后惟明明。故君而克艰,则能以天之心为心,是谓善事其天;臣而克艰,则能以君心为心,是谓善事其君。昔在殷王中宗,桑榖生于朝,而拱异亦甚矣。访于伊,陟德以胜妖,故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五年。其在高宗,飞雉升庙鼎,而鸲116亦甚矣。听于祖,已克正厥事,故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历观史册,鉴戒甚明。或多难以兴邦,敬胜怠也;或无災而殒祚,怠胜敬也。故修养之所以引年,国祚之所以祈天永命,常人之所以至天圣贤,其任重道远,决诸一念之真纯而已矣,决诸真纯之一念无或转摇而已矣。迩者天心仁爱,火及宗庙,往古災变于今为烈。
译臣供职史馆,参与修纂先帝实录。每当看见奸人当权、政事刑法日益败坏,便潸然流泪,惭愧自己没有匡正挽救来报答先帝的恩德。如果再缄默不言、只求保全自己,从而辜负陛下,对着面前顺从、背后非议,那么死后也有说不尽的惭愧!因此冒昧陈述狂妄愚昧的意见,希望能够传达到圣上听闻。假使将来史册上圣德功业日益光明,那么臣即使退居乡里,也同样分享荣耀。冒犯天威,惶恐不胜,等待治罪。(奉圣旨:邹守益这个人,越出职位妄加议论,不修习本职,既然知道忌惮,又来亵渎怠慢,实在太轻率。着锦衣卫拿送镇抚司,拷打审问后奏报。) 《薛文清公从祀疏》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侍读臣邹守益谨奏:为敬奉圣谕,议论祭祀典制之事。近来御史杨瞻、樊得仁建议,要将礼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薛瑄从祀于孔子庙廷,礼部又上题此事。奉圣旨:着翰林院、詹事府、左右春坊、司经局、国子监堂上官员各自提出意见。钦此。臣仰察圣心以道统为主张,鼓舞后学,广泛采纳舆论,慎重对待祭祀典制,怎敢不竭尽所能提出末议,以备圣上采择。臣谨按:孔门评论人的品格,最高的是中行,其次是狂,再其次是狷。所谓中行,就是具有中和之德,树立根本并践行通达之道的人。孔门弟子称说孔子处事合乎中道,说他温和而严肃,有威严而不凶猛,恭敬而安详。就像大的和谐元气,周遍贯通天地,运行于四时。当时只有颜子善于以自身表现出孔子的内蕴。考察他的好学之处,就是不迁怒、不重犯过错。他深沉潜修而纯粹,呈现出和煦如春的气象。所以说:“颜氏的儿子,大概差不多了吧!”所谓狂和狷,虽然未免有习气偏颇,但狂者高声自许,仍有毅然认为圣人必定可以达到的一面;如果功夫细密严谨,狂者就可以达到中行。狷者不屑于不洁之事,战战兢兢地唯恐污辱自身;如果功夫广大宏阔,狷者也可以达到中行。所以道以中和为最高,学习以中和为目标。《中庸》的写作,开头用戒慎恐惧指示修养功夫,结尾用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得其养来概括成就,后来圣门的传承因此没有坠落。两汉以后,并不是没有希望治理国家的君主、匡正时局的辅佐之臣,但往往发言行事不能合乎中道,无法参与天地化育、主持万物,正是因为不讲求学问罢了。所以即使唐太宗英明睿智,自以为表彰圣学,所从祀孔庙的二十二位经学大师,也都是以专门训诂为功。至于马融、王肃一类人,败坏名声、损害道义,也滥列其中。若不是陛下圣明,洞察千古,又有谁能加以厘正呢?训诂日益繁多,著述日益丰富,纠缠于文字意义,比较异同,摹拟礼仪,任意穿凿本性,离道越来越远,却还安然自以为是孔氏之学。譬如做释氏门徒的人,不从事于明心见性,却修建寺院、供养僧人,诵经读偈以希望成佛;做老氏门徒的人,不致力于达到虚静极致、守住深厚宁静,以接受无为无欲的教化,却炼制金石、学习方术咒语以求成仙。这些都是铺陈糟糠而抛弃精醇。我朝历代圣君用道德礼乐教化成就天下,文章、政事方面的臣子,都足以与古代圣贤媲美。然而毅然把理学作为宗旨,实在是从薛瑄倡导开始的。薛瑄在濂洛之学所说的静而虚、动而直、大公而顺应等旨意上深入造诣、自有心得,臣不敢妄加许断;但他从幼年到老年,始终专心致志、努力践行,恳切地以恢复人的本性为教旨。考察他出仕、退处、进用、退让之间,不向权奸屈节,不到私宅谢恩,不对权贵近臣曲法,不在临刑时屈服志节,不在宰相职位上滞留不去;当时众人一致尊敬信服,称为薛夫子,这难道是可以凭声音笑貌来取舍的吗?与古人相比,他大概接近狷者一流吧?世人议论薛瑄不应列入从祀,有人认为他见理还不够明澈,不足以传承此道;那么即使颜子、曾子以下,也已有不得其宗旨的人,对薛瑄的要求就太完备了。又有人认为他著述较少,不足以辅助圣经;那么即使颜子、曾子这些真正得到圣学宗旨的人,与后来的儒者相比也有所不及,对薛瑄的要求又太浅薄了。祭祀典制的重大,没有比孔庙更严肃的了。不应进祀而进祀,是祭器礼仪的玷污;可以进祀却加以阻难,也只会阻塞进德修业的道路。这两种做法,都是失去中道。皇上大力弘扬敬一之学,以建立中和的最高准则,综合裁定群臣议论,自有天理法则。臣认为,进祀薛瑄,树立他的声望典范,以彰显国家盛德,对于世道人心未必没有补益。谨此上疏。《九庙灾自陈疏》南京国子监祭酒臣邹守益谨奏:为自陈不称职,请求赐予罢免,以消弭上天灾变之事。根据南京礼部祠祭清吏司的手本,又根据礼部咨文所载监察御史党承赐等上题的“答复天戒,严格实行上下交相修治,以隆盛圣治”一事,奉圣旨说:宗庙发生灾变,朕心震惊,应当痛切地加强自我修省,以实际行动侍奉上天。两京文武大臣,着令各自陈述时政的缺失;各衙门着令分条上奏,务必切实涉及民间疾苦和国家体统,不许虚应故事、泛泛铺陈文饰。有关衙门知道。钦此。臣恭敬遵行,文书已经送达臣处。臣听说上古关于君臣共同修治的训诫说:“君主能够艰难自持,臣下能够艰难自持,政事才会治理好。”《尚书》又说:“先王能够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臣民能够遵守常法,百官修治辅佐君王,只有这样君王才会明明有德。”所以君主能够艰难自持,就能把上天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这叫善于侍奉上天;臣下能够艰难自持,就能把君主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这叫善于侍奉君主。从前殷王中宗时,桑树和谷树生长在朝廷中,灾异实在很大。他向伊尹询问,通过提升德行战胜妖异,所以严肃恭敬、谨慎畏惧,按照天命自我衡量,敬畏地治理百姓,不敢荒废安逸。因此中宗享国七十五年。高宗时,有飞雉飞上宗庙鼎,灾异也很严重。他听取祖己的意见,终于把政事端正过来,所以使殷邦得到美好治理,大大小小的事情没有什么时候有人怨恨。因此高宗享国五十九年。遍览史册,警戒十分明白:有的国家因多难而兴盛,是敬慎胜过怠惰;有的国家没有灾祸却丧失国运,是怠惰胜过敬慎。所以修养身心之所以能够延年益寿,国运之所以能够祈求上天延长,普通人之所以能够成为天资圣贤,责任重大、道路遥远,全取决于一念的真纯;也全取决于这真纯的一念不被任何东西转移动摇。近来上天出于仁爱降下警戒,火灾波及宗庙,古代的灾变与今天相比还不算严重。
陛下孝思恳恻,深自怨艾,谕告臣工痛加修省。至有欲投火中之言,与桑林牺牲之祷异代而同神。即此一念,皇天后土实共鉴之,高庙暨列圣之神灵实共鉴之。若保此真纯,无或转摇,雍雍在宫,肃肃在庙,不显亦临,无射亦保,务以上天之心为心,则知人安民,命德讨罪,绥万邦而抚四夷,若决江河,沛然克俟外求矣。臣感极而泣,仰屋窃叹,以为皇上忧勤如此其切,孝诚如此其至,凡厥臣工,休戚一体。股肱当竭其膂力,耳目当竭其聪明,务以陛下之心为心,无或有怀私售欺,以便身图而负国恩。庶几各守常宪,以尽修补之义。其能者且洗心尽瘁,以共济艰大,而不能者宜引咎求退,无窃禄位而靡民膏脂。臣伏念《大学》古称豪杰之关司成,首任师儒之责。而南畿又为国家丰镐之重,师道不立,则善人不兴;善人不兴,则善治不复。其于政体枢纽匪轻。我高皇帝之规曰:本监正官总理一应事,务须要整饬威仪,严立规矩,表率属官,模范后进,不可尸位素餐,因而怠惰。以臣之愚,自知甚明,学术肤浅,不能以宣畅圣道;才识朴鲁,不能以练达国体。虽勉加鞭策,欲效涓涘,而终愧尸素,宜先罢黜。若再持禄贪位,以忝官箴,将何以严交修之实,而廓维新之休乎?伏望圣慈,将臣放归田里,遴选时彦,以端化原,庶修省以实,災变可弥矣。(奉圣旨:邹守益假以自陈,言词乖刺,着冠带闲住。)勤王饗功颂正德乙卯岁六月丙子,宁王变起南昌,震惊神畿。都御史阳明王公自赣将命入闽,脱险丰城,趋保吉安,大征义旅,以遏乱略。七月辛丑誓师以东,癸卯驻樟树镇。列郡各以兵会。庚戌申誓于市118,诛伍斩将有经罔赦。辛亥克南昌,壬子师进东湖,与贼遇,连战大破之。丁丑水陆伏起,火舰并进,遂擒元凶以归,功奏天子。八月辛未犒诸军,大燕群僚。维时,监察御史谢源、伍希儒,以监督与;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通判谈储、胡尧元,推官王暐,知县王冕、李楫、刘源清、张淮,以克敌与;都御史王懋中、编修邹守益、郎中鲁直、御史张鳌山、佥事刘蓝、知府刘昭、进士郭持平、驿丞王思李中,以急义赞谋与;其馀效忠宣力之士,咸序以位。于戏,诛乱讨贼,繄万世大闲,章诸声诗,以昭风教,大史职也。乃作颂曰:高皇诞膺明命,列圣昭德,鸟翔鱼泳。屏翰是树,孚佑同姓。121兹宁藩,狘彼枭獍。帝命中丞,往釐南闽。神实留公,脱民罟罠。爰奋义旅,奉罚自天。鸾凤鹏鹗,夹以翩翩。遂克狡穴,遂俘大憝。山川重光,鬼神奠位。天相皇国,不空我师。世济骄奸,浃日以夷。爰犒诸军,百工咸在。我皇报功,尚有大赉。维我新国,无蹈匪彝。服我忠孝,以公蓍龟。维公懋德,载终九仞。敷时文明,拔茹以进。维皇建极,聿定元良。贞于万邦,配天无疆。卷之三下 说类学说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所以为贵者曰性。性之所以为性者,曰仁义礼智信。能尽是五者于天地之间,则仰不愧,俯不怍,而可以为人。一有亏损,其则已自得罪于天,而况于斫丧而无忌。则虽颀然须眉,而反为虎狼、蜂蚁、鸿雁、睢鸠之罪人矣。钧人之形也,则钧人之性也。而至于为虎狼、蜂蚁、鸿雁、睢鸠之罪人,何也?物欲累之也。学之道,所以闲其物欲而反其天地之性,以求无忝于为人而已矣。昔者圣人之论好学,曰不求安饱,敏事慎言,就正有道而已。其称颜子,亦曰不迁怒,不贰过而已。是圣人之学可考也。故曰“学而时习之”。学者学此也,习者习此也。习而曰时,不息之功也。学之病莫大乎息,息则物欲行而天理泯矣。天理与物欲互为消长者也,无两立之势。故君子戒慎恐惧之志,由闻以至于不闻,由见以至于不见,由言以至于不言,由动以至于不动,一也,无须臾之离也。道不离人,人不离道。人与道凝,然后可以践形而无忝。夫是之谓善学。以训诂者专矣,以记诵者博矣,以词章者华矣,而于道顾背驰焉,则学之蠹也。况乎窃孝弟忠信之成说,以为利禄之媒,偃然播其恶于众,而号于世曰是学也,可乎哉?某之醉梦,二十有九年矣。日颠踣于荆棘泥淖,而自以为康庄也。赖先觉者大呼而醒之,将改辙以追来者。而八九同志相与磨砻而夹持之,以图不枉此生,乃为推学之太宗以申告之,而时观之以自警焉。鹿鸣之什曰“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古人之于酒食之顷,相爱以德,而不以姑息如此。故夫有四端而谓不能者,为贼其身;谓君不能者,贼其君。盖自童龆时固熟诵之矣。谓其友不能者,庸非贼其友乎?
译陛下孝敬先人的思念真挚悲切,深深自责悔过,谕告群臣痛切地加强修省。甚至有愿意投身火中的话,这与桑林祈雨时献身为牲的祷告,虽然时代不同而精神相同。仅凭这一念,上天后土实在都在共同鉴察,高庙以及历代圣君的神灵也都在共同鉴察。若能保持这种真纯,不让它有丝毫转移动摇,使宫中和谐肃穆、宗庙庄严,即使隐微处也有神明临鉴,即使无人看见也能持守不懈;务必把上天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那么了解人民、安定百姓,任用有德者、讨伐有罪者,安抚万邦、抚绥四夷,就会像决开江河一样浩大顺畅,完全可以等待事情自行成就,不必再向外求取了。臣感动到了极点而流泪,仰望屋梁暗自叹息,认为皇上如此忧劳勤政,孝心诚意又如此深厚,所有臣工都应当与国家同甘共苦。辅佐大臣应竭尽力量,耳目之臣应竭尽聪明才智,务必把陛下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不可怀有私心、用欺骗手段谋求自身利益而辜负国家恩德。这样或许各自遵守常法,尽到修补政事的责任。有能力的人应洗心革面、竭尽劳瘁,共同渡过艰难大事;没有能力的人则应引咎请求退职,不可窃居禄位、耗费民脂民膏。臣又想到,《大学》古来称赞豪杰,把司成视为首先承担师儒责任的人。南京地区又是国家丰镐那样重要的根本之地,师道不能树立,善人就不会兴起;善人不能兴起,善治就不能恢复。这对于政体的关键作用并不轻。我高皇帝的规条说:本监正官总理一切事务,务必整肃威仪,严格建立规矩,作为属官的表率、后进的模范,不可尸位素餐,因而懈怠。我以自己的愚昧,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学术浅薄,不能宣扬阐明圣道;才识质朴愚鲁,不能通达国家大体。虽然勉强加以鞭策自己,想要贡献微薄之力,最终却仍然惭愧自己尸位素餐,应当先行罢免。如果再贪恋俸禄、留恋职位,以至于玷辱官箴,将凭什么严肃实行上下交相修治的实务,扩展革新的美好成果呢?伏望圣上慈悲,将臣放归乡里,选择当时贤能之士,以端正教化的根本;这样或许修省能够落到实处,灾变也可以消弭。(奉圣旨:邹守益借自我陈述之名,言辞悖逆尖刻,着令保留冠带闲居。) 《勤王飨功颂》正德乙卯年六月丙子日,宁王的叛乱在南昌兴起,震惊京畿。都御史阳明王公从赣地奉命前往福建,在丰城脱离险境,赶赴吉安,广泛征募义军,以遏制叛乱的谋略。七月辛丑日向东誓师,癸卯日驻扎在樟树镇。各郡纷纷带兵会合。庚戌日在市中申明誓约,诛杀伍长、斩杀将领各有法度,绝不赦免。辛亥日攻克南昌,壬子日军队进至东湖,与贼军相遇,连续作战,将其大败。丁丑日水陆伏兵同时发动,火舰一同推进,于是擒获元凶而归,将功劳上奏天子。八月辛未日犒劳各军,大宴群僚。当时,监察御史谢源、伍希儒,以监督之职参与;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通判谈储、胡尧元,推官王暐,知县王冕、李楫、刘源清、张淮,以克敌之功参与;都御史王懋中、编修邹守益、郎中鲁直、御史张鳌山、佥事刘蓝、知府刘昭、进士郭持平、驿丞王思、李中,以急公义、赞谋划参与;其余效忠尽力的将士,也都按照职位排列记载。啊,诛除叛乱、讨伐贼寇,是万世的大法则;把它写入诗歌,以彰明风俗教化,是太史的职责。于是作颂说:高皇帝恭敬地承受上天的明命,历代圣君彰显德行,鸟儿飞翔、鱼儿游泳。树立屏障辅弼,诚心保佑同姓宗亲。如今宁王藩府兴起叛乱,诛灭那凶恶如枭獍之徒。皇帝命令中丞,前往整治南闽。神灵实在挽留王公,使他脱离百姓罗网般的灾难。于是奋起义军,奉行上天的惩罚。鸾凤、鹏鸟、鹗鸟,左右簇拥、翩翩而行。终于攻克狡贼巢穴,终于擒获大恶之徒。山川重新焕发光彩,鬼神各自安定其位。上天辅佐皇国,没有使我们的军队徒劳。世代相济的骄横奸邪,几天之内便被平定。于是犒劳各军,百官都在。我皇帝酬报功劳,还将有大赏赐。愿我新兴的国家,不再踏入邪僻之道。让忠孝成为我们的准则,以公共大义作为占卜吉凶的准绳。愿王公德行盛大,最终完成九仞之功。广布文明教化,拔擢贤才而进用。愿皇帝建立人伦极则,于是确定贤明的太子。使国家万邦守持正道,与上天相配而无穷无疆。卷第三下,《说》类 《学说》天地万物的本性中,人最为尊贵。人之所以尊贵,在于具有本性;本性之所以成为本性,在于仁、义、礼、智、信。能够在天地之间充分实践这五种德性,就可以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称得上是人。只要有一项亏损,便已经自己得罪上天,何况损害这些德性而毫无顾忌。这样,即使外表高大、长着胡须眉毛,反而会成为虎狼、蜂蚁、鸿雁、睢鸠的罪人。人的形体都是同样由人构成的,人的本性也都是相同的。为什么竟会成为虎狼、蜂蚁、鸿雁、睢鸠的罪人呢?是因为物欲牵累了他。学习的道理,就是用来防范物欲,使人恢复天地赋予的本性,只求不辱没作为人的身份罢了。从前圣人论说好学,只说不求安逸饱足,勤勉做事、谨慎说话,到有道德的人那里请教并改正自己罢了。他称赞颜子,也只说不迁怒、不重犯过错罢了。这就是圣人之学可以考察的地方。所以说:“学习并且时时温习它。”学习者所学的就是这个,温习者所温习的也是这个。温习而说“时时”,是说功夫不能停息。学习的弊病没有比停息更大的,停息了,物欲就会流行,天理就会泯灭。天理与物欲相互消长,二者没有同时并立的可能。所以君子戒慎恐惧的志向,从听见发展到即使听不见也如此,从看见发展到即使看不见也如此,从说话发展到即使不说话也如此,从行动发展到即使不行动也如此,始终如一,片刻也不离开。道不能离开人,人也不能离开道。人与道凝聚为一,然后才能践行人的本性而不辱没自身。这就叫善于学习。专门从事训诂的,知识或许专一;专门从事记诵的,知识或许广博;专门从事辞章的,文辞或许华美,但如果在道上反而背道而驰,就是学习的蛀虫。何况窃取孝悌忠信的现成说法,把它当作谋求利禄的媒介,安然把恶行传播给众人,还向世人宣称这就是学问,难道可以吗?我沉醉如梦,已经二十九年了。每天在荆棘泥淖中跌倒,却自以为走在康庄大道上。幸赖先觉之人大声把我唤醒,使我准备改道去追随来者;又有八九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磨砺、扶持我,想求不枉此生,于是我推究学习的最高根本来告诫自己,并时时观照它以自我警戒。《鹿鸣》诗篇说:“人们喜爱我,就把周全的大道指示给我。”古人在饮酒进食之间相互爱护,是用道德来爱护,而不是姑息迁就,正是这样。所以一个人明明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却说自己不能实践,就是在残害自身;说君主不能实践,就是在残害君主。这个道理从孩童时期我就已经熟读了。若说朋友不能实践,难道不也是残害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