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峯集卷七

译从孙祖义跟随我游学，我担心他性情柔弱，不能进步，于是把他的书斋命名为“自强”，又为他作了铭。铭说：南北地域所形成的刚强，受限于各地的风气；君子的刚强，则纯粹合乎天理。不能刚强的人，颓然委靡，这就叫作柔弱。六极之中处于最低下的，即使有人能够勉强强硬，也只是依靠血气，外表强大而内里空虚，实际上已经困乏了。挺直脊梁，独立站立而不倚靠；紧紧把握功业进程，努力实行而不停止。我的这颗心，与天同体；只有天的运行刚健有力，一息之间也能行万里。早晚如此，始终如此。不要致力于胜过别人，而要致力于胜过自己。乾卦刚健伟大的形象，请看它自强不息的道理；不合礼的事，不要去做。《一心铭》统一而且广大，这就叫作天。一颗心之中，存有一个天。什么能够存有这个天？就是此心专一而不旁骛。心是人的主宰，敬就是天的德性。《存与堂铭》【并引】江君某取古诗的意义，把“存与”二字题写在中堂，给子孙看，说：“存与。”希望子孙早晚把它存记在眼前，不敢懈怠忘记，于是请求我作铭。我私下感叹，世上的人急急忙忙地置田买房，认为保存这些东西就可以留给子孙，却没有想过上天最初生我时，究竟把什么交给了我。况且难道没有听说象山读《孟子》的事吗？“此天之所以与我者”中的“此”字，自成一句来读，令人警醒而有所省察。天地虽然广大，没有比我的心更大的；上天交给我的，就是这个。上天把它交给我，我来保存它；我把它保存下来，再交给子孙；我保存它，上天所交给我的东西就能传给子孙。子孙能够保存它，便能传给子孙的子孙；能够保存它，便能传给孙辈的孙辈。我的子孙就是我的这颗心，我的这颗心就是我的子孙。只是上天不容许虚伪，只是天道长久而不会穷尽。铭说：上天所交给我的东西，最初本来就存在于我心中。上天把它交给我，是为了让我把它交给子孙，难道只是为了子孙吗？天地造化与经纶事业，都充满在上天所交给我的东西之中，仿佛春意充满乾坤。云峰胡炳文撰。《顾斋铭》晦庵书院山长严陵邵春叟把一部大编书带来给我看，流着泪哭泣着说：“先父的言行都有训诫，我恭敬地服膺它们，不敢懈怠忘记，于是把书斋命名为‘顾’。希望您能有所阐发。”我为此叹息了三次，说：“您年已七十，仍然知道顾念父亲的训诫，可以说是孝了。《论语》的‘四勿’，把‘顾’看作第一要义；《大学》的‘三在’，也把‘顾’看作第一关键。所谓视，是经常把它放在眼前；所谓顾，视看时还包含有意去见的意思。顾虽然未必真的看见，却常常如同看见一样，含有回首眷恋、久久不止的意思。编中的诗和文章，阐发‘顾’的意义已经很详尽了，只是没有提出《西铭》中一个‘顾’字。因为《尚书》说‘顾諟’，《大学》引用它；这样一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的功夫就都具备于这个字中。《孟子》说‘顾养’，《西铭》引用它；这样一来，侍奉父亲的孝和侍奉上天的仁就兼备了。这虽然是《孟子》‘顾养’的说法，实际上包含了《大学》‘顾諟’的宗旨。上天何尝不顾念，只是人人大多不能顾念；不顾念上天就是不仁，不顾念父亲就是不孝。然而所谓“顾天”，难道只是说天高高在上吗？天理处处显现，始终把它放在眼前，这就叫顾。所谓“顾父”，难道只是供养口腹身体吗？父亲虽然不在，却始终存在于心目之间，这就叫顾。然而顾念父亲，就是顾念上天。天理常常存在于一言一行之间。父亲顾念儿子，只怕儿子说得有余而做得不足；儿子能够顾念父亲，就会常常勉励自己弥补不足，而不敢把自己所有的长处尽数显露。言语和行为彼此顾念之际，其中的机微极其深密。《西铭》所谓“理一分殊”，所谓由侍奉父亲的孝来彰明侍奉上天的仁，不过就是这样而已。春叟大概是用力于《西铭》之学的人，但我担心世上的人不都像春叟，所以作铭来警醒他。铭说：别人顾念外在，我顾念内在。顾念外在便荒唐，顾念内在便回转发光。我说顾念上天，并不是只用眼睛看。上天就在我的心中，因此要戒惧而慎独。至于顾念父亲，即使看不见形体，也仿佛确实看见；即使父亲已经去世，也仍视同在世。言语有所顾念，就不会浮夸；行为有所顾念，就不会留下过失。有真实的事物，有恒久的坚持；这种顾念不是向外寻求。以乾为父，以坤为母，顾念我的生命所由来。如果不能顾念这些，请读《西铭》来顾念。为张德庸作《兰室铭》水哪一处没有水边？这里却因兰而称美。水边哪一处没有房室？这里唯有兰香充盈。厌恶那种繁华，淡泊而幽静；寂静之中有春风，百花之中有美德。采摘若不是合适的人，哪种德行能与我亲近？宁可不被我采摘，我的心意也自然更新。香气不在外在的踪迹，而在内心。长久与它相处，便共同受到感化，其中的意味深长。姑且依从它的同类，使性情平和仁惠；深沉、潜藏、纯粹，只有颜回差不多可以达到。赋 《鸡鸣赋》亥时、子时，天地混沌，人物尚在鸿蒙之中；你喔喔初鸣，太阳明亮，将要从东方升起，正如春雷惊动蛰虫，一年由此开始。你惊醒人们，每天早晨都是这样；鼓动两翼发出声响，使群类活动起来而不停息。舜和跖一类的人，所奔赴的方向各不相同；这时听到鸡鸣，都醒悟而起身。等到你第二次鸣叫，太阳将要升到正中。悠闲的人白昼睡觉，忙碌的人赶往市场；鸡鸣本没有不同，只是听者各不相同。所以有人称你为翰音，有人叫你司晨，有人因你赤红而以朱为姓，有人因你青碧而称你为神。谁知道真正的生机自动萌发，没有比清晨之气刚刚更新更妙的吗？那些还在共同做梦的人，这声音足以轰然震动他们懈怠的耳朵；那些还没有起舞的人，这声音足以激发他们忠义的心。到了进食的时候，你一定呼唤同伴争食，不把愤怒留在心中；羽毛衣被极其文采斑斓，爪、距、双翼都显出武力；群鸡早晨一同出动，傍晚一同栖息，动静都不失时，风雨也不改变常度。雄鸡发声，雌鸡不敢与它并鸣；领唱的只有一只，应和的却不知有多少。这些情形都是在鸡已经鸣叫之后才看得见的，却不知道它最初鸣叫的原因。万籁无声，天光微微显露，你第一次鸣叫，乾刚打开门户，这就是一天的正始。大地开始生发元气，天地万物也由此共同醒悟。大概取得乾坤初始之意的是震、巽，乾坤中间的变化则是坎、离。坎主管子时，离对应午时。你是巽卦之禽，于是贯通坎离之道，知道子、午是天地的中点，正对应卯、酉阴阳的出入。阴的精气得阳而润泽，月呈现出阴的形象，却映照于太阳。你第一次鸣叫时，太阳还没有出来；在这个时候，子时使人悟到无极的真实，午时使人看见道心唯一。要勤勉地行善，守住它而不要失去。舜是人，我也是人，怎么会不能赶上他呢？《周氏节妇赋》

译大德庚子年，信州永丰县学将周氏贞节妇女的事迹报告给主管官员。第二年春天，为她旌表门户，题作“节妇周氏之门”，又改牌坊名为“崇节坊”。起初，周氏二十三岁，嫁给韩氏；过了一纪，丈夫去世，三个儿子都还年幼。服丧期满，兄弟们想让她改嫁，她始终没有改变志向。新安胡炳文为她作赋说：《诗经》为什么从《关雎》开始呢？因为夫妇是千古的纲常，即使遭逢酷烈的变故也不改变啊！《卫风》独独赞叹共姜。父亲和母亲，是一家的严君；纷纷以姑息为慈爱，可叹孟母那样的教诲却很少听闻！本来世道衰败、教化松弛，何况妇人又懂得什么？只有干封的周氏，能够与共姜、孟母相媲美而合为一体。守寡四十个春天，为什么不改变她原来的操守呢？她指着苍天发誓，正是因为丈夫这个神明般的美好之人啊！难道没有膏脂和润泽吗？只是两鬓飞白，已经像蓬草一样了！众人纷纷称赞她与人相比的美德，可叹我的命运与众不同。舆论喧嚣纷纷，说道：“我有这样的美好节操。”我难道喜欢听到这样的名声吗？只是惆怅忧郁，郁结难解！她脱下簪钗耳饰来教导儿子，亲自纺织来勤劳持家。美好的行为如同玉石，希望从开始到最后都没有瑕疵！美丽的杨花纷纷飘落，早晨的花朵到了晚上就凋残。经历千霜百雷，只有松树在高大的树林中独自挺秀。旌表高尚的风操以激励风俗，使高耸的门户立在广阔的道路旁。她凛然如霜，连太阳也与之争严，使人间的丈夫都感到羞惭！《太极赋》昆仑广大无边，旁通四方而深厚辽阔，谁能探究它的玄妙？请为我指示清楚。鳌柱使天地定位，龙马背负河图，五十这个数虚居中央，难道天地就是由此向我显发的吗？神龟献出天赐的洛书，大禹据此制定《洪范》九畴，其中使用五数，称为皇极。既然如此，伏羲所取法的是河图，卦有爻，蓍草有策数，文王、周公也已经撰写了卦爻辞。为什么不在《易经》中直接说太极呢？“易”是阴阳交替变化的名称；“极”是阴阳交替变化的道理。向后看不见它的终点，向前看不见它的起点。文王、周公并不是没有说，只是阴阳就在这里，太极也不离开这里罢了。不离，是万物各自具备太极；不杂，是万物又共同统属于一个整体。浑然一体是这样，灿然分明又是那样。造化是气，谁是气的枢纽？万物各有形体，谁是形体的根本？若没有孔子，谁能阐明其中的意义？伟大啊，《易经》！这就是它的极致了。文王、周公未曾说“太极”二字，而阐发它的是仲尼；仲尼未曾说“无极”二字，而阐明它的是濂溪。说“有”，说“无”，怎么可以分成两个而互相对立呢？何况所谓“无”，不是说眼睛看不见而稀疏，也不是说耳朵听不见而幽远；它是说没有形体而有道理，不像屋脊之“极”那样可以从形体窥见，也不像北极之“极”那样可以依据形象推求。我知道濂溪的学说并不是从老师那里直接得到的；我知道濂溪的内心所得，来自仲尼。仲尼从文王、周公那里得到，文王、周公又从庖牺那里得到。混沌而开辟，变化无穷。没有说出它，并不是私藏；说出它，也不是离开本体。那么，谁是天地的太极？回答说：人。谁是人的太极？回答说：心。太极运动便产生阳，静止便产生阴。人，是阴阳二气的会合；心，是阴阳变化不可测的神妙。人的一身，万物都具备；方寸之心中，具备一个天地。应当把握的，是将要发动之际；推究它尚未发动时，本来无所偏、无所倚，在图书中，中间各有五，五的中间又有一；这个“一”难道不是心的本体吗？在先天之中，万种变化、万般事务都从心中产生，难道不是正从图书的中央自行发动的吗？动时应当省察，静时应当涵养。诚心在于致知，不要忘记，也不要用力助长。立身以德行为先，立言以阐明经义为要。太极存在于我身，真实而没有虚妄；往圣失传的学问、万世的太平，难道正应当在我这里有所希望吗？辞 《送邹云樵歌》山色苍苍，水路迢迢；羌地的樵翁啊，逍遥远行。月亮如双眸明亮，衣袖随风飘飘。歌唱正声，伴以琴音；可惜伯牙啊，再也无法招来。世俗日益下降，淳厚日益浇薄；古人的心意，寥寥无几。高耸的老柏永不凋零，归去吧，归去吧，云中的樵夫。《云峰集》卷七。钦定《四库全书》。《云峰集》卷八。元代胡炳文撰写。诗。《新溪书堂诗》。溪流距离溧水城二十五里，过去水流泛滥，不能行船；开辟疏通以后，才与秦淮相通，所以取名为“新溪”。茂清戴君的家就在溪旁，他疏浚诗书的源流，承受善庆的恩泽，大概是深深体会到了溪水更新的意义。他派他的儿子諹跟随我学习；諹有了新的收获，所以我为他作这首诗，用来赞美茂清，也更加赞美諹。诗如下：宇称作胡，宙称作曰；古代过去，今时到来。过去的不停滞，未来的正在更新。太阳在早晨升起，天帝在春天降临。日日年年，新的事物相互承接。这里有一条溪水，为什么要用“新”来命名它？蒙泉的水流不断，坎水流动而不盈满。前一勺水汲取之后，后一勺水又流来；新生的事物不断相互更替，更新不停。戴氏家的池塘，坐落在溪水旁边；观察水的道理有方法，对大道也有所领会。旧日的学业没有忘记，新的功夫接连不断；能够洗去旧有的见解，以迎来新的意旨。有儿有孙，以书相传，以诗相承；如同这条新溪，早晚如此，自强不息。慎独时不要欺骗自己，不断求新而又更新，请看看这条溪吧。赠给鹤庵相士的四言诗。我为你相面，你如鹤一般，风骨卓异不凡。你身处九皋的幽深旷野，也翱翔于九霄的辽阔高空。你的性情孤高洁净，你的声音清亮透彻。你如夜月下的梅花，又如清晨松梢上的白雪。鹤也为我相面，说我的心志古朴，寿命应当达到九十岁。伏生、卫武的故事，我听了不禁发笑。鹤振翅起舞，片刻之间便飞走了，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和李生的诗。你远道而来，走了很远的路，却又匆匆告辞离去。说是因为有了新的知交之乐，反而造成了离别的痛苦。青春本来确实令人欣喜，但你应当因此怀有深深的忧惧。花草芬芳，争相展现美丽，却又匆匆使人感伤年华将暮。男子三次加冠之后，就要以成为人父来要求自己。收敛心志，戒除向外奔逐；应当回转光明，向内反省。有屈曲才会有伸展，还要思虑什么、忧患什么呢？志向能够统率自己，意气最终怎敢轻率奔驰？蓄积到了极点，就会通达上天的道路；一旦行动开始，就打开乾道之门。青云之路的第一程，出门时千万不要走错。星源八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