俨山集卷四十六
送大京兆江公赴南都序瑞石先生江公之尹应天也,自晋之右辖升,升等矣,而荣尤焉。盖自藩而辅于格,谓之内入,故三司之在晋者,因公以为荣,又荣也。大方伯自杨公而下,宪长自潘公而下,都阃则马公、王公咸属赠言,深又安敢弗是之荣哉?而谓公于此有荣焉,则未也。士大夫操内外之説,一切较量之,故有一生仕宦不出国门者为幸,且遇至春时,天涯之咏,恋恋然不忍舍去,二者皆过也。夫仕,事也;内亦事也,外亦事也,顾事事何如耳。或曰:居中清燕,任外勚劳,独非人情也乎?曰:知其劳逸而均之以为理,此用人之人之事也。荣瘁焉,吾何与?公以经术魁天下,进士髙第,筮仕兵部,既优拔之,吏部既十余年,布政山之东西,亦既十年矣。夫兵部、吏部,方今之贵要显融司也,公未尝以自逸;山之东,山之西,亦今繁剧险瘠之地,而公未尝以告劳,是岂畱情中外者哉?是行也,公实有荣焉,而非是之谓也。请为诸公言之:夫尧、舜、禹、汤、文、武,皆古之圣王也,然而称圣王者,必以尧为首。自尧、舜、禹、汤、文、武以至周公、孔子,皆古之圣人也,然而称圣人者,必以孔子为首。又自汉髙、唐宗、宋艺暨我朝之太祖,皆中国之皇帝也,然而称得尧之统者,必以我太祖为首。何者?尧之道,钦明而已矣;孔子之道,时中而已矣;我太祖之神功圣徳,损益百王以还之仁孝而已矣。今之应天,太祖之旧京也;山之东,孔子阙里在焉;山之西,尧之故都也。尧之故都,公尝治之矣;孔子之乡,公又尝治之矣,咸以最闻。今将举尧、孔之道,以复治我太祖之旧京矣,则凡创业之难与夫守成之不易者,其在于今,抑亦有裨于神功圣德乎?否也?有裨于神功圣德,以赞佐一王之典,顾不大荣矣乎?诸公曰:然。因书为序。
避喧庵诗序避喧志隐也,从而咏歌之,成其志也。凡人之情,必有避,观于避,斯知其人矣。是故避位者让,避名者贤,避地者哲,避喧者隐。夫喧,讙声也。城市多喧,山水则否。大抵山益髙,水益深,则境益静,而喧益不到。四方佳山水,称东南;东南之佳者,称天台。天台一脉,为黄岩;黄岩又天台之佳者也。盖天台东至黄岩穷矣,其磅礴郁嵂,又钟于人,故黄岩多着姓,而以戴氏为佳。戴故石屏后也,恬隐公又戴氏之佳者也。避喧则公所名庵,庵据黄岩之佳曰太平。防事见《秦行人记》中,所谓善于慕陶者得之矣。公之子允大,仕于朝,为国子师,以学行闻天下。由是避喧之名,往往入于骚坛吟社中,为咀嚼品题之具矣。深曩游南雍,辱允大先生赏识,兹防都下别且三年矣,而所得避喧诗益多,彚而授深,序或曰:「公既隐矣,焉用文之若是者?无乃几于喧与?而并为公所避与?」深曰:「不然,夫万有相吹而声出焉。其在城市,则车马绮纨,声利名位,纷然扰者谓之喧;其在山林,则泉响谷应,禽弄木奏,悠然适者谓之喧。又其至也,庄生所谓天籁焉,自然动者亦谓之喧。茍自其本举谓之喧,亦可也;茍自其末,则喧亦多端矣。公之所为避者,其城市之喧乎?不然,悠然适者,自然动者,公方有防防焉,而又曷避为?况诗书之声,和雅洪澹,谐韶钧叶音吕,与天籁等,公方乐焉,以为兹庵助而槩曰避之,是岂公之志哉?」或者喻而退,既廼録为序。
译《送大京兆江公赴南都序》瑞石先生江公出任应天府尹,是从山西右辖升任而来,升迁的等级相同,但荣耀更加显著。大概从藩司升入辅佐京师的职位,称作内升,所以三司在山西的官员,也因江公而感到荣耀,这又是一层荣耀。大方伯自杨公以下,宪长自潘公以下,都阃则马公、王公,都写了赠言;深又怎敢不以此为公的荣耀呢?但如果说公在这里便有荣耀,那还不对。士大夫执持内任外任的说法,一概加以比较衡量,所以有人把一生做官不出国都看作幸运;又有人每逢春日,便吟咏天涯,留恋不舍,不忍离去,这两种看法都是错误的。做官就是办事;在内地是办事,在外地也是办事,只看所办的事怎么样罢了。有人说:居于中央,清闲安逸;任职地方,劳苦奔波,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回答说:知道劳逸的差别而加以均衡,使之合乎治理之道,这是用人的人所应做的事。至于荣辱劳逸,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公凭经学魁首天下,考中进士高第,初任官职在兵部;既然受到优先选拔,后来又在吏部任职十多年,在山西东西两地任布政使,也已经十年了。兵部、吏部,是当今尊贵显要、权势兴盛的部门,公从未把任职其中视为安逸;山西东部、西部,也都是当今事务繁重、地势险要或土地贫瘠的地方,而公从未以劳苦告人。这难道是留恋内外职位、计较得失吗?”}], 这次出行,公实在是很荣耀的,但并不是说这件事本身荣耀。请让我替诸位说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都是古代的圣王;然而说到圣王,必定以尧为首。自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直到周公、孔子,都是古代的圣人;然而说到圣人,必定以孔子为首。又从汉高祖、唐太宗、宋仁宗直到我朝太祖,都是中国的皇帝;然而说到得到尧之正统的,必定以我朝太祖为首。为什么呢?尧的治道,不过是敬慎明察罢了;孔子的治道,不过是随时处中罢了;我太祖的神功圣德,不过是损益历代帝王的制度,恢复仁孝罢了。如今的应天,是太祖的旧都;山东之东有孔子的阙里;山东之西是尧的故都。尧的故都,公曾经治理过;孔子的乡里,公也曾经治理过,都以政绩最优闻名。如今将要举用尧、孔之道,再来治理我太祖的旧都,那么创业的艰难以及守成的不易,在今天是否也能有所补益于太祖的神功圣德呢?还是不能呢?如果能有所补益于太祖的神功圣德,以辅佐一代帝王的典章制度,这难道不是极大的荣耀吗?诸位说:“是这样。”于是写下此文作为序。《避喧庵诗序》避开喧闹,是有意隐居;继而吟咏歌唱,就是成就这种志向。凡人的性情,必定有所避开;观察他所避开的事,就能知道这个人。因此,避让职位的是谦让,避开名声的是贤德,避开尘世之地的是明智,避开喧闹的是隐士。喧,是嘈杂的声音。城市多喧闹,山水之间则不是这样。大抵山越高,水越深,环境就越安静,喧闹也越难到达。四方的佳山胜水,以东南为著;东南的佳处,以天台为著。天台山脉延伸到黄岩;黄岩又是天台山中最好的地方。大概天台向东直到黄岩便到了尽头,它气势雄浑、山势高峻,又集中孕育了人才,所以黄岩多有显姓,而以戴氏为佳。戴氏本是石屏之后,恬隐公又是戴氏中最贤者。避喧,是公给庵取的名字;这座庵占据黄岩的佳处,名叫太平。有关防事,见于《秦行人记》中,所谓善于仰慕陶渊明的人,便可以从这里得到体会。公的儿子允大,在朝廷做官,任国子师,以学问品行闻名天下。因此,“避喧”这个名称,常常进入文人诗社之中,成为咀嚼品评的题材了。从前我游历南雍,承蒙允大先生赏识;这次在京城与他分别,已经将近三年了,而所得的《避喧》诗越来越多,便汇集起来交给我,请我作序。有人说:“公既然已经隐居了,哪里还用写这样多的文章呢?这岂不是接近喧闹了吗?并且也成了公所要避开的事了吗?”深说:“不是这样。万物相互吹动,才会发出声音。在城市中,车马、绮纨以及声名、利禄、官位,纷纷扰扰的事,叫作喧;在山林中,泉水回响、山谷应和,禽鸟嬉戏、树木奏鸣,悠然自得的事,也叫作喧。再推到极致,庄子所说的天籁,自然发动的声音也叫作喧。如果从根本上概括,都可以称为喧;如果从末节来看,喧就有很多种了。公所要避开的,是城市的喧闹吧?不是这样。悠然自得的声音、自然发动的声音,公正有所防备,又何必避开呢?何况诗书之声,和谐典雅、洪亮深沉,合于韶乐,调和音律,与天籁相同,公正以此为乐,把它作为这座庵的助益,却一概说要避开它,这难道是公的志趣吗?”那人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退去,于是记录下来作为序。
送贺君汝修赴内江令序余往歳游南雍,取友于天下,而湖湘实多士于武昌,得三人焉:张君一卿,胡君汝洪,贺君汝修。而汝洪、汝修复以同经讲好。时同经之士以数十辈,而汝修年最少,资最敏。余视之,一日而千里也。数年以来,余最劣,最先成名,而一卿尚需次于家。汝洪令内乡,已迨一考。汝修与汝洪同得项城,俄以家制去。今庚辰之秋,起今内江,予已转官成均,与汝修防于都门,俯仰今昔,为之慨然。属其乡士夫自少保陈公而下,以赠言请,而王大理实来速之。予于汝修,岂得无言乎哉?始汝修与数君子朝夕服勤者,先王经世之迹,前贤已试之方,不知于今果可以见之行而无难乎?兹得一县,去百里,民社之责,一时风俗所关,不知操纵张弛者,果昔日之所讲明而许与者乎?昔之所学不可施之今,是徒劳也;今之所履不皆本于昔,是忘其久要矣。古之君子,盖有从容数言以槩其平生于把袂之顷者,余于汝修,岂得无望乎哉?昔与汝修约曰:“人品必为诸葛孔明、程伯子,文章必如先秦两汉,政治必效三代。”斯言未逺,聊于内江乎卜之也。内江,蜀之壮县,去京师万里,地险而逺且当兵革之余,民弊而易怨,又有中贵人将命在蜀,供需歳以数百万计。内江茍当一日之费,且不能辞矣。汝修能不以为难乎哉?汝修尝遇至人,闻大道,为予讲性命之説,坐而听之,浃日焉,皆不异吾圣人之指。即是而措之,则曹参之所以治齐,栾巴、葛洪之神化一邑者,宁不大过于功名富贵之所为图哉?汝修行矣,聊于内江乎卜之也。汝修文章已成,而博学未为世所尽知,知之深者,余不能多让也。于是乎言。
别聂文蔚诗序余伥伥然无当世之交,自罹忧患以来,神情销落,尤无当世之志,而世亦将弃我矣。独双江聂君文蔚不终见鄙,时枉山居,惠而教我。然文蔚来令华亭凡四年矣,政绩为当世第一。今年春天,子亦以第一人召之。深故华亭家也,方将托文蔚以自老于一丘一壑之间,而文蔚去矣。文蔚去,将陟华当轴,以大发其胸中之所藏,文章政事卓为名家,信当世之才也。顾深方抱病,不及一握手别,以谢知已,赋诗送之。
送张虞咨都事序自古观盛治,必徴于世臣。观于世臣之家者,必徴于子若孙。盖积家而国,积国而天下,其化通也。皇明世德之臣于吾松,有一人焉。故赠太子太保南京兵部尚书谥庄简定庵张公是也。公之学有本原,不为言语文字,而其所自得者为多。故敭厯中外,余四十年,位至八座,皆有为有守。晩就悬车,盖始终出处无少遗憾焉。今之称公,率以董学两浙为盛,殊未有及其学者深。生也晩尝一拜公。近读公之文,获窥其一二,故窃论人品于吾松,必当以公为首。又意其不当以区区一郡论公也。公之子牧,字虞咨,复修公之道。以公廕当补官,吏部优其材,得为南京左军都督府都事。将赴任,凡松之人有事于京者,重其为大贤之后而又贤也,实光于松,故咸有赠而谓深为序。乃进告于虞咨曰:「南都重地,昔者先公之所畱守也。五府要司,昔者先公之所参赞也。其徳惠条画,固结于人心者方新。一时之士大夫,尝登公门者,今且布列于庶位。有与公同朝同事者三数公尚在,闻君之往也,必私喜,皆来观于公之世焉。使其父党退而叹曰:『清忠肃恭,犹吾庄简也。』其君子聚相庆曰:『公信质敏,犹吾庄简也。』其小人匍匐而进,鼓舞而退,转相告于其父兄子弟曰:『是我公之子也,犹我公也。若是是能世其德矣。』使后之人观我治化,本公父子,其于吾松不滋重与?凡松之人,恶得无厚望于今日哉?」夫人之生,乏贤父兄,而外取诸人,人或不足,而尚取诸古之人。是二者蓄德均也,难易则有间矣。若虞咨者,其莅官其行已,岂待他取乎哉?故于是行也,备论公焉,而不以为复者,深之私也。初公之卒,有司以闻孝庙,悼之为赐祭,勑工部营葬,事事既竣,虞咨以太夫人之命入谢,遂请赠谥。今天子正极之始,首是之事下礼部,既成请复疏乞终养,事下吏部,例格不行,授今职。得便,养乂,成其志,皆殊遇也。故序。
译《送贺君汝修赴内江令序》我往年游历南雍,在天下士人中选择朋友,而湖湘人在武昌实在有很多人才,我在那里结识了三个人:张君一卿、胡君汝洪、贺君汝修。汝洪、汝修又因为同学经学而交好。当时同学经学的士人有几十人,而汝修年纪最小,资质最敏捷。我看他,就像一日能行千里一样。几年来,我最为庸劣,却最先成名;一卿还在家等待次第授官。汝洪任内乡县令,已经满了一考。汝修与汝洪一同得到项城县令的任命,不久因服家丧而离职。如今庚辰年秋天,起用他任内江县令;我已经调任成均,与汝修在都门相逢,俯仰回顾今昔,因而很感慨。恰逢他的乡里士大夫,从少保陈公以下,请求我写赠言,而王大理还亲自来催促。对于汝修,我难道能没有话说吗?当初汝修与几位君子早晚勤学的,是先王经世治国的事迹、前贤已经实行过的方法;不知道这些在今天究竟能否看得见、行得通而没有困难吗?如今得到一个县,距离京城百里,承担民政和社稷教化的责任,关系到一时的风俗,不知道治理中的操纵、宽严,究竟是不是从前所讲明并认可的那些道理呢?从前所学的不能施行于今日,就是徒劳;今天所实践的不能都本于从前,就是忘掉了长久以来的约定。古代的君子,往往能在执手告别的片刻,用从容的几句话概括自己一生的志业;对于汝修,我难道能没有期望吗?从前我曾与汝修约定说:“品德一定要成为诸葛孔明、程伯子的品格,文章一定要达到先秦两汉的水平,政治一定要效法三代。”这些话说过还不久,姑且就到内江去验证它吧。内江是蜀地的大县,距离京师万里,地势险远,又正处在兵革之后,百姓困弊而容易产生怨恨;还有中贵人奉命驻在蜀地,每年供给需求要数百万。内江如果连一天的费用都承担不起,尚且不能推辞。汝修能够不把这些当作困难吗?汝修曾经遇到至人,听闻大道,给我讲性命之学,我坐着听了整整一天,都与我们圣人的旨意没有不同。如果把这些道理施行起来,那么曹参治理齐国的方法,以及栾巴、葛洪神奇地教化一邑的事,难道不远远超过追求功名富贵所能谋取的吗?汝修,你去吧,姑且就到内江去验证它吧。汝修的文章已经成熟,但他的博学还没有被世人完全知道;深知他的人,我不能多让于别人。因此写下这些话。《别聂文蔚诗序》我茫然失措,与当世没有什么交往;自从遭受忧患以来,精神情绪日渐消沉,尤其没有在当世建功立业的志向,而世人也将要抛弃我了。唯有双江聂君文蔚始终没有完全鄙弃我,时常屈尊来到山居,厚待我并教导我。然而文蔚来任华亭县令已有四年,政绩是当世第一。今年春天,天子也因他政绩第一而召见他。深本来就是华亭人,正要托付文蔚,想在一山一水之间终老,而文蔚却要离去了。文蔚离去后,将登上华亭当轴之位,充分施展胸中所积蓄的才学,文章政事卓然成为名家,确实是当世的人才。只是我正抱病在身,来不及与他握手告别,以感谢知己之情,只好作诗送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送张虞咨都事序》自古以来观察盛世的治理,必定要从世代为臣的家族中验证;观察世臣之家,必定要从他的子孙中验证。大概家族的积累形成国家,国家的积累形成天下,其教化是相通的。皇明世代有德的臣子,在我们松江有一人,就是故赠太子太保、南京兵部尚书、谥庄简的定庵张公。公的学问有根本,不以言语文字为务,而他自己所领会的尤其多。因此历任内外官职四十年,官位达到八座,每处都有作为,也都有操守。晚年退休,看来一生出仕和退处都没有留下丝毫遗憾。如今称道公,往往以他在两浙主持学校为盛事,却很少有人谈到他学问的深厚。我出生得晚,只曾拜见过公一次。近来读公的文章,得以窥见他学问的一二,所以私下认为,在我们松江评论人物,必定应当以公为首。又想到不应当只把公放在一个郡的范围内评论。公的儿子牧,字虞咨,又继承并修行公的道路。凭借公的恩荫本应补授官职,吏部优待他的才干,使他任南京左军都督府都事。将要赴任时,凡松江人在京城办事的人,敬重他是大贤之后而且本人又贤能,实在为松江增光,所以都赠言,并请我作序。于是我进言告诉虞咨说:“南都这个重要地方,过去是先公留守之地。五府的重要机构,过去是先公参与辅佐的地方。他的德惠和政务规划牢固地凝结在人心之中,如今正焕然一新。当时的士大夫,曾经登过公门的,如今将分布在各个职位上。有几位与公同朝共事的老臣还在世,听说你要去,必定私下高兴,都会来看看公的后代。假如他们的父辈退下后感叹说:‘清正忠诚、严肃恭敬,仍然像我们的庄简公。’那些君子聚在一起互相庆贺说:‘诚信质朴而又聪敏,仍然像我们的庄简公。’那些小人匍匐前来,兴奋地退下,转而互相告诉自己的父兄子弟说:‘这是我公的儿子,也就像我公一样。这样才算能够世代继承他的德行。’让后世的人观察我们的治理教化,以你们父子的德行作为根本,这对我们松江不是更加光荣吗?松江所有的人,怎么能不对今天寄予厚望呢?”人的一生,如果缺少贤能的父兄,就从外界取法他人;如果外界的人还不足以取法,就再取法古人。这两种人积蓄德行是相同的,只是难易有所不同。像虞咨这样的人,他任官时的作为、修养自身的行为,难道还需要从别处取法吗?所以这次出行,我详尽地谈论公的事迹,却不认为这是重复,实在是深的私心。当初公去世,有司把消息报告给孝庙,孝庙哀悼,赐祭,并命工部营造葬事;各项事情完成后,虞咨奉太夫人之命入朝谢恩,于是请求追赠谥号。当今天子登极之初,首先把这件事交给礼部办理;事情办成后,他又上疏请求回家终养母亲,事情交给吏部,因不合成例而不能实行,于是授予他现在的职位。能够得到便利,奉养母亲,又成全自己的志愿,这些都是特别的恩遇。所以写下这篇序。
南渠集序南渠子三十举进士,四十为天子谏官之长,有诗若干首,有文若干首。诗诸体畧具,奏疏之文居十六七。予既编次为集,读而爱之,为之叙曰:「有传世之器,有济时之具,有行道之资。传世之器,文章是也;济时之具,功业是也;行道之资,禄位是也。三者之不兼也,久矣。君子恶乎取舍哉?」或曰:「三者于人,亦若是班乎?」曰:「皆君子之所不容已者也。」虽然,禄位者命之制也,功业者分之画也,文章者自致之道也。是以君子安命守分,而不敢怠于自致,故宁为此,不宁为彼;宁彼之失而或得之此也。南渠子为谏官数年,有行道之寄焉。其所论列,皆天下大计,有济时之心焉;文章典则温雅,有传世之才焉。是可谓兼之矣。由谏官而上愈进,则道愈行;由论列而上愈行,则济愈广。文章虽无事焉可也。今罢谏官,佐逺郡,将有取于江山之助,益肆力于自致,而宁约取之,非耶?或曰:「南渠子之道,随时也。」是故居位则道行,当事则有功,身退则学进。览斯集者,有考焉。
陈江丁氏族谱序此陈江丁氏谱也。陈江之有丁氏,自讳堇府君始。丁氏之有谱,则始于毅斋府君,继之以养静先生,而大备于文范君倅松之日也。文范名某,举孝宗乙丑进士,直道雄才,厯试郡邑,敦本好古,有天下之志。此谱之作,殆其一也。谱成而徴序于同年陆深。昔者先王世禄,故士大夫氏族掌在国史;井田故民庶具诸版图,虽厯世可按也。自封建废而士大夫失其世,世失而谱兴。谱者补也,亦所以补王政之不及者也。汉以后中原多故,士民迁徙不常,厥居号称文献之族者,鲜有能保谱牒于不坠。魏晋及唐以门第用人,至有昩冒神明之胄以为禄仕之媒者,而俗日衰矣。今文范之为此谱也,近仿欧苏之意,以成一家之书。其立法严,其处意厚。法严故阙其所不可知,而百世之传覈;意厚故笃于所当行,而亲疎之制明。丁氏族之人,一展阅间,某也祖,某也祢,某也兄弟,某也子若孙,水源木本,绵连续属,绳武肯堂之思,▯鸰棠棣之念,有不油然兴者乎?昔人尝谓由一人之身而至于为途之人,盖不独一家然也。虽天下之大,其始未尝不本于一人,而其末也为九州四海,万里之逺。推此意也,亲亲仁民之政,厚本定分之业,先王之制不以后世而难者,此文范君之志也。故序。
龙江春逺诗序凡人情之有别也,必歆艳之,必期待之,爱慕之,甚者悲之,恨之,攀畱之,又跂望之而不已焉。士大夫之能言者,乃从而写其歆艳、期待、爱慕、悲恨、攀畱、跂望之意,而歌诗之颂之讽之。下至画史,则图其事,与其供帐、冠裳、车马、山川、风物之致,以比于声诗焉。岂其居相漠然而情至是乃始发哉?夫君子之行重有事也,事之大者,莫大于致君以及民。孰不为君也?而亦孰非民也?是故歆爱之情生焉。甚或使絶域去治朝,则梗郁于其中,虞变于其外者,不能不蓄而为悲恨,泄之为攀畱。攀畱之不得,则跂望从之矣。是岂有所待哉?盖必居也,有忠信之孚,而后出门有眷恋之色。二者固相为也,不然,邮传之送迎等耳,岂复有所谓情也哉?龙江唐先生士防,既禫除其先公之服矣,卜日还朝。邑之士大夫自南山瞿公而下,咸赋诗送之。深亦有作,既成,复俾叙之。深于士防,安得无情乎哉?曰:始士防以丙辰进士退而读书龙江之上者十年,乃起而令东明,有异政。天子召为给事中于兵科,侃侃谏诤,奋不顾身。寻以玺书按事广之东西,勤劳者三载矣。还为权奸所怒,斥判深州。权奸伏诛,始叙迁为南京工部主事,已而再进为刑部员外郎矣。是行也,天子追念旧迹,必畱为侍从,擢为卿贰。是固士防之所宜有者,士防亦将有慰于今日作者之情乎哉?因题其首曰《龙江春逺者》,期待也。
译《南渠集序》南渠子三十岁考中进士,四十岁任天子的谏官之长,有诗若干首,有文若干首。诗歌各种体裁大致齐备,奏疏一类的文章占十之六七。我已经编次成集,读后喜爱它,为此作序说:“有可以传世的器物,有可以救济时局的工具,有可以推行道义的凭借。可以传世的器物,是文章;可以救济时局的工具,是功业;可以推行道义的凭借,是俸禄和官位。这三者不能兼备,已经很久了。君子应当怎样取舍呢?”有人说:“这三者对于一个人来说,也像这样各有等级吗?”我说:“都是君子不能停止追求的东西。”虽说如此,禄位是命运所规定的,功业是职分所划定的,文章是靠自己取得的道路。因此君子安于天命,守住本分,却不敢懈怠于自我成就,所以宁可取得这一项,不愿取得那一项;宁可失去那一项,也许能够得到这一项。南渠子任谏官几年,有推行道义的寄托。他所论列的,都是天下的大计,具有救济时局的心愿;文章典雅有法度,温厚雅正,具有传世的才华。这可以说是兼备三者了。由谏官之职继续升迁,越进取,道义就越能推行;由论列政事继续施行,越施行,救济时局的范围就越广。文章即使暂时没有发挥作用,也可以了。如今罢去谏官之职,辅佐远郡,将借助江山风土,进一步竭力自我成就,而宁可少取其中一项,不是这样吗?” 有人说:“南渠子的道,是随着时势而变化的。”所以,居于职位时,道义便得到推行;处理政事时,便建立功绩;退处自身时,学问便得到增进。阅读这部集子的人,可以由此考察他。《陈江丁氏族谱序》这是陈江丁氏的族谱。陈江有丁氏,从讳堇府君开始。丁氏有族谱,则始于毅斋府君,继而由养静先生续成,到文范君任松江副职时才大为完备。文范名某,考中孝宗乙丑进士,行为正直,才干雄健,历任郡县官职,敦本好古,怀有治理天下的志向。这部谱的编纂,大概就是他志愿中的一件事。族谱完成后,向同年陆深征求序文。从前先王实行世禄,所以士大夫的氏族世系掌管在国史中;井田制度存在时,百姓也都登记在版图中,即使经历多代仍可以考查。自从封建制度废除,士大夫失去了世代传承的制度;世系失传,族谱便兴起。族谱就是补救,也用来弥补王政有所不及之处。汉代以后中原多有变故,士人百姓迁徙不定,那些居处被称为文献之族的,很少有能够使谱牒不至于失传的。魏晋以及唐代凭借门第任用人才,甚至有人冒认神明后裔,把它作为求取禄位仕进的媒介,风俗也一天比一天衰败。如今文范编纂这部族谱,近取欧阳修、苏洵的意思,编成一家之书。它的体例严谨,立意厚重。体例严谨,所以对不可知的部分缺而不载,百代传承可以核实;立意厚重,所以对于应当实行的亲亲之道笃实遵守,亲疏的制度也很明白。丁氏族人只要翻阅片刻,某人是祖父,某人是父亲,某人是兄弟,某人是儿子或孙子;水有源头,树有根本,世系绵延相接,继承先业、光大祖业的念头,以及兄弟友爱的情怀,难道不会油然而生吗?古人曾说,从一个人的自身推及道路上的陌生人,大概不只是一个家族如此。即使天下这样广大,开始也无不根本出于一人,最终则扩展为九州四海、万里之远。推演这个道理,亲爱亲族、仁爱百姓的政治,厚植根本、确定名分的事业,先王的制度并不会因为到了后世便难以实行;这就是文范君的志向。所以作序。《龙江春远诗序》凡是人与人之间有分别,必定会赞叹艳羡,必定会期待,必定会爱慕;情感深厚的,还会悲伤、怨恨、挽留,又不断地翘首盼望。士大夫中善于言辞的人,于是把他们赞叹艳羡、期待、爱慕、悲伤怨恨、挽留盼望的心情写出来,作诗歌唱、颂扬、讽咏。下至画史,也会画出这件事,以及其中的供帐、冠裳、车马、山川、风物之美,用来与声诗相配。难道他们居处时彼此漠然无情,到了这时感情才开始流露吗?君子的行为,重在有所作为;而事情中最大的,没有超过使君主得到辅佐并惠及百姓。谁不是君主的臣民?谁又不是百姓?所以会产生爱慕的感情。有时甚至被派往远离京城的地方,内心郁结,外部又担忧变故,不能不把这些积蓄为悲恨,发泄为挽留。挽留而不能留住,就只好翘首远望、追随其后了。这难道是有所等待才如此吗?大概一定是居处之时已经有忠信的感召,出门以后才会有眷恋的神色。这两者本来是相互作用的;否则不过是驿站传送中的送往迎来罢了,哪里还会有所谓感情呢?龙江唐先生士防,已经服满先公的丧服,选择日期返回朝廷。县里的士大夫从南山瞿公以下,都作诗为他送行。我也作了一首,写成后,又让我为它作序。我对于士防,难道能没有感情吗?当初士防以丙辰进士身份退居,在龙江之上读书十年,后来起用为东明县令,有卓异的政绩。天子召他任兵科给事中,他直言进谏,奋不顾身。不久又奉玺书巡按广之东西,辛勤劳苦已经三年。回来后被权奸恼怒,贬为深州判官。权奸伏诛后,才按次升迁为南京工部主事,不久又升为刑部员外郎。这次出行,天子追念他过去的事迹,必定会留他任侍从,提拔为卿的副职。这本来就是士防应当得到的,士防也将会对今天作者们的情意有所慰藉吗?因此在诗集开头题名为《龙江春远》,表示期待。
行春畱爱诗序史侯来摄上海满三月而去,去而人思之。士之能言者,各写其意之所到,比律吕而可歌,凡若干矣。而侯未之及知也。浙士魏允升见而録焉,録成而徴序于予。予时方卧病,诺焉而未之及为也。既阅歳,将还于朝,而民士之思侯愈久愈稔,歌颂将愈作,而侯之政迹愈美,予之观感于侯者愈深,乃作而言曰:郡邑之政于今日难矣。细民知有恩而不知有制,其难柔有如此者。巨族知有利而不知有度,其难得有如此者。监临知有分而不知有体,其难事有如此者。诛求知有给而不知有民,其难供有如此者。弊怵于积,势利夺于羣咻,其兴革有如此者。侯之▯海邑也,能亷故民悦焉而忘其劳也,能公故巨室惮焉而不敢怨也,能礼故待之者易以感也,能爱故取之者随以足也,能权故推之则以变,措之则以新也。五者天下之能事备矣,而况于郡邑之政哉?此侯之才足以办之矣。天下非无才也,彼以摄焉者,邮传寄耳。呜呼,能不以邮传视天下之官守焉?此古治所由兴也。读是诗者可以知侯矣。侯名瑭,字某。
俨山集巻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四十八明 陆深 撰
序十二
重刋豆疹论序医家素难,如士人本经至矣,备矣。独豆创不经见,本草号称古书,亦无明着方録。至汉未时,始言豆疹,以为得自征羗。岂上古生人无此疾耶?又迤北诸人,苟南近长城,即出豆疹,多死亡,似又系于地气矣。江南水土湿热,凡婴儿必痘,死生虽异,无一得脱。亦有长大始出者。予所生育子女,多罹此毒。比年四孙连接殀殇,至为楚割,不能不致憾于医药之无工也。尝闻宋有闻人规者,著书专论痘疹,具有条理。往在馆阁,多方寻访而未获。表弟顾世安氏,素修医业,收蓄古书甚富,每与论此而托焉。归田之又明年,汾州栢山刘先生▯松之日,首以此书为惠。展巻读之,殊快夙心,乃为手订数字,因命黄甥标校勘出,甥立抄方以成一家之言。呜呼!使穷乡下邑,家置而户藏之,稍识文义,决不至譌误,其所保全者可胜道哉。乃重翻朗刻,庶便览观。经云如保赤子,盖言保赤子之难,尤难于保民之难也。栢山以才御史出,副郡车,观于斯举,可谓先其所难者。松民坐享仁寿之福,必矣。世安授官太医院为御医,供事圣济殿,盖欲广先生之意,因请为序以传。怀旂集叙▯治辛酉,深忝乡荐。乙丑春,释褐于成均。三四年间,客都门,游齐鲁,畱南雍,出入三吴。旅食之日多,所得诗凡若干篇,率皆道路语尔。既被上命,储史馆,得专意文学。探囊读之,感念今昔,恍然若一日之所遇也。取其甚不谬者,存十二三焉。
传有之曰:「士以旂昭,有事也。」深叨列下士,仰沐鸿泽。虽逺在草莽,其敢一日忘斯招之至耶?故命之曰《怀旂集》云。
介庵先生郑公哀挽序同知南雄府致仕进阶奉议大夫介庵郑先生既卒,其子通判大名府相希説编其志铭、墓表、哀挽之作若干篇,元老名卿、文士诗人、海内之贤言焉。而信今信焉,而传后,沨沨乎事覈而情悲也。上海陆深读之曰:“此循良之吏,论定而不朽;仁孝之人,扬亲以致志者,于是乎徴之矣。”呜呼!君子之学,以经纶为至,其遇不遇,系乎逢;君子之道,以出处为大,其安不安,存乎我。故持必遇之心者,无必安之地者也。介庵先生四佐大郡,其在南昌也,以左调;其在髙州也,以忧去;其在大名也,以荐陞;其为南雄也,以龃龉停任,又以纷更报罢。然不皆遇也。清白之操,惠爱之政,郡之人至今思之不能忘,是可谓善行其所学者矣。方其觧南雄也,使先生少自媒,必获安其位。及权奸之诛也,先生当起矣,卒致其仕,恬退之风,止足之义,视世之巧营固恋者何如也?是可谓安于出处者矣。夫遇制乎命者也,安由于义者也。以义处命,此儒者之能事,而先生之考终也,无少遗憾,岂易得哉!深闻之,其德厚者,其后昌;其学深者,其风逺。乃今希说之向用未艾,固将大发先生之藏,而天下之钦德慕义者,其于先生之阐白,容少缓耶?惜深生也晩,不获侍先生以探其大全深造,然辱交于希説亦有年矣,始获论次其经纶之方、出处之大,为哀挽序。
译《行春留爱诗序》史侯来代理上海县令,满三个月后离去;离去以后,百姓思念他。士人中善于言辞的,各自写出心中所感,配合律吕便可以歌唱,共有若干篇。但史侯还没有来得及知道。浙地士人魏允升看见这些诗,便抄录下来;抄录完成后,向我征求序文。我当时正卧病在床,答应了他,却没有及时写成。过了一年,将要回朝,而百姓和士人思念史侯更加长久、更加深厚,歌颂将会更加兴盛,史侯的政绩也越发美好,我对史侯的感受也越发深,于是写道:郡县的政务在今天很难。平民只知道有恩惠,却不知道有制度,处理他们的柔性事务有这样的困难。大族只知道有利益,却不知道有法度,处理他们的要求有这样的困难。监临官只知道有职分,却不知道有体统,和他们共事有这样的困难。征收者只知道要有供给,却不知道要顾及百姓,供给他们有这样的困难。弊病因长期积累而令人忧惧,形势和利益又被众人的喧嚣所夺,兴革事务有这样的困难。史侯治理上海这个海滨县邑,能够廉洁,所以百姓喜悦而忘记劳苦;能够公正,所以豪门大族畏惧而不敢怨恨;能够守礼,所以接待他的人容易被感化;能够仁爱,所以取用民财时随取随足;能够权变,所以推行下去便能改变,施行起来便能革新。这五种能力,天下治理的本领都具备了,何况郡县政务呢?史侯的才能足以办好这些事。天下并不是没有人才,只是那些以代理身份任职的人,把它看作驿传寄居罢了。唉,怎么能不把天下的官守也看成驿传呢?古代的治理之所以兴盛,就在这里。读这些诗的人,可以由此了解史侯。史侯名瑭,字某。《俨山集》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四十八 明代陆深撰 序十二 《重刊〈豆疹论〉序》医家的《素问》《难经》,就像士人学习的本经一样,已经完备了。唯独关于豆疹,经典中很少见到;本草书号称古书,也没有明确著录药方。直到汉代末年,才开始谈到豆疹,认为这是从征伐羌人时传来的。难道上古时代的人类没有这种疾病吗?又因为北方各地的人,只要南行接近长城,便会发出豆疹,很多人死亡,似乎又与地气有关。江南水土湿热,凡是婴儿都必定出痘;虽然死生各不相同,却没有一个能逃脱。也有长大以后才出痘的。我生育的子女,大多遭受这种毒害。近年四个孙子接连夭折,实在令人痛心,不能不为医药没有良方而遗憾。我曾听说宋代有位名医规,著书专门论述痘疹,条理完备。我从前在馆阁任职时,多方寻访却没有得到。表弟顾世安,素来研习医术,收藏古书非常丰富;我多次和他谈到此事,便托付给他。归田后的第二年,汾州栢山刘先生▯松之日,首先把这部书作为礼物送给我。我打开书卷阅读,十分满足早年的心愿,于是亲手校订了几个字,便命黄姓外甥标记校勘并抄录出来;外甥立即抄写药方,终于形成一家之言。唉!如果偏僻乡村和下等县邑,家家置备、户户收藏这部书,稍微懂得文义,便决不会达到讹误的程度,那么它所能保全的生命,哪里说得尽呢?于是重新翻刻并朗然刊印,希望便于阅读观看。经书说“要像保护婴儿一样”,大概是说保护婴儿的困难,尤其超过保护百姓的困难。栢山以才干出任御史,出任副郡车;从这件事来看,可以说他先处理了最困难的事情。松江百姓坐享仁慈长寿的福泽,是必然的。世安被授予太医院官职,任御医,在圣济殿供事,大概是想推广刘先生的志愿,因此请我作序,使这部书流传下去。《怀旂集叙》弘治辛酉年,我有幸被乡里推荐。乙丑年春天,我在成均脱去布衣,取得出身。三四年间,客居京城,游历齐鲁,留在南雍,出入三吴。旅居谋食的日子很多,所得诗作共有若干篇,大都只是道路上的见闻罢了。后来承受皇上的命令,入掌史馆,得以专心从事文学。打开行囊读这些诗,感慨今昔,恍然如同一天之内所经历的事。选取其中很不荒谬的,保存了十分之二三。传记中有这样的话:“士人凭旗帜显明,是因为有事情要办理。” 我忝列下士,仰受皇上的宏大恩泽。即使远在草野之中,我怎么敢有一天忘记这次征召的到来呢?所以把它命名为《怀旂集》。《介庵先生郑公哀挽序》同知南雄府、致仕、进阶奉议大夫的介庵郑先生去世后,他的儿子、大名府通判郑相希说,编集了他的志铭、墓表和哀挽诗文若干篇,元老名卿、文士诗人以及海内贤者都写来文章。如今足以取信于今,也足以流传后世,洋洋乎,事情翔实而感情悲痛。上海陆深读后说:“这是一位循良之吏,论定之后便不会朽灭;这是一位仁孝之人,宣扬父母以实现自己的志愿,也可以由此得到证明。”唉!君子的学问,以经纶天下为最高;能否遇合,取决于时机。君子的道,以出仕和退处为大事;能否安然处之,取决于自己。因此怀抱必定遇合的心,却没有必定安处的地方。介庵先生四次辅佐大郡:任南昌时,因为左迁调动;任高州时,因为服丧离职;任大名时,因为荐举升迁;任南雄时,因为意见不合而停任,又因为纷繁更改政事被上报罢职。然而他并不是每次都遇合。清白的操守、惠爱百姓的政绩,郡中百姓至今还思念而不能忘记,这可以说是善于实行自己所学的了。当他解除南雄任职时,假使先生稍微替自己谋求,必定能够安稳地保住职位。等到权奸被诛之后,先生本应起用,却终于致仕;这种安于退处、知足知止的风气,与世上那些巧于钻营、固执贪恋职位的人相比,怎么样呢?这可以说是安于出仕和退处了。能否遇合,受命运制约;能否安处,取决于道义。依据道义来处置命运,是儒者的本领;而先生考察自己终身,也没有丝毫遗憾,这难道容易做到吗?我听说,德行厚重的人,他的后代会昌盛;学问深厚的人,他的风范会流传久远。如今希说正将受到任用,前途还没有止境,本来必定会充分发扬先生所蕴藏的学问;而天下敬仰德行、爱慕道义的人,对于阐明先生的事迹,难道还会容许稍稍迟缓吗?可惜我出生得晚,没能侍奉先生来探究他的全部学问和造诣;但我有幸与希说交往也有多年了,终于得以论述、编次先生经纶天下的方法和出仕退处的大道理,作成这篇哀挽序。
送何述斋太守入觐序易》有之:“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盖言上下之交也。仰惟皇上中兴御极,二十有二年,凡七朝诸侯矣。明年甲辰,复当大朝之期。松江何侯述斋先生先期戒行,士大夫咸怅怅然不释其去,相与就陆深谋之,思为畱行,亦欲望侯之久于吾郡也。深亟是之,而愿有以告。夫临年入觐,以行明陟,古之大典,盖常礼尔。惟国有大事,与方隅未和,则以特防畱之。方今上际治平,下成康阜,四海九州方轨毕至,固我侯之乐于有事也。忠勤大业,行矣。于是唐宪副龙江曰:“是礼也夫!天子制礼,诸侯禀礼,以致之天下,载见之《诗》所为作也。盍相与送之?”自赵太常曲江而下,咸饯之江上。御医顾定芳、宁丞乔训趋而进曰:“饯必有赠,赠必以言。”属深为之序。深惟我朝稽古建官,超越百代。太祖髙皇帝开天啓运,朝觐之典,自洪武丙寅着令行之,百七十余年矣。藩臬郡县之长吏,精白一心,以承德意者,惟此举。庶僚有位颙然以待旌甄者,亦惟此举。虽然天下之郡皆统于藩臬,而幽明听焉。天子以一身主张于上,而幽明之柄付之铨曹。铨曹所寄以为耳目者,诸侯也。劝惩之义,所以为理者,莫大于是。惟畿辅之郡,则百执事之贤否独守得与铨曹共之。视藩臬等郡守之任,莫重于两畿,而南畿为尤重,实以髙皇首善之地,典礼存焉。然南畿之郡,又莫重于苏松,非徒以财赋之浩繁也。六官之事,亦最他郡。顾松地狭矣,尤难于苏守,固天下之选也。我侯述斋先生之守松也,特出妙简。其为治也,不动声色,而百务具兴,二年于兹。慈良恺悌之政,覃敷四境。是故霑其惠者亲之为父母,服其断者仰之为神明,觌其德者尊之为贤圣。古之龚黄,夫复何让?兹朝正礼成,天官卿必且明扬于廷,则松郡治平,天下第一无疑矣。百执事之师帅于是乎在,一方之民瘼于是乎达千。里之风教于是乎宣。侯方敛功绩于无言之表,以成上下相交之业。是行所系,顾不伟与?爰念先朝列圣,每当入觐时,有特防举其贤者、能者、异等者,锡燕午门,兼赐玺书,驰驿以还,或不次迁擢,遂登台辅。皇上励精图治,明作之功与三代并隆,必举旧章。我侯又当第一无疑矣?则吾郡士夫感知之情,不于是而少慰哉!诗亦有之:「蓼彼萧斯,零露湑兮。」盖言逮下也。「既见君子,为龙为光。」盖言承上也。深不佞,请歌以侑别。
送司训吴先生九年考满序石峯吴先生教上海学,学者有成矣,遂从海学满九载,考以上吏部,将去海,而海之士夫相与叹息其贤,酌酒送之,有为畱行之计者曰:「先生政成九载,海实三年,吾有子弟,何可一日无先生?」有为达才之言者曰:「先生束缚校官几二十载,内外枢要,何可一日无先生?」相与质于陆子,以为何如?深闻之曰:「先生去畱资格具在,非我辈之所能与。」深独爱敬先生之有量有识,而又以叹资格之重困夫豪杰也。士举于乡矣,旅试于春官,其上者为进士正榜,其次者为进士副榜,其艺能无以大相逺也,其实皆谓之出身。然从正榜出者二十年可至卿相,出副榜为校官者必限以实厯之歳月,未满一日不听使去,去而以殿最也,特视其子弟员之中式与不中式者,乃皆若此。间亦有去为御史者,终不数数也。岂才之同出于乡举里选者,顾遂尔悬絶耶?抑人之限于地者无以自见也?将采听者之未广与推毂者之无公耶?先生自丁卯举于乡,戊辰举于礼部,教于苏者三年,教于长沙之攸者乂三年,至于教海始满实厯云。先生清才博学,勤于讲説,所至以春秋为教,其生徒自官司外常数百人,每举必中式。往来校文于蜀于广于齐鲁,所得多名士,驰驱万里江山湖海之奇胜,辄有纪述,咸可传诵,淹畱散缓之意,未尝少见。其去海也,束书就道,与尝所往来者叙分畱别,道义缱绻之情,薰然入人,是其卿辅之量,经纶之业,盖已具见于此矣。此所以为先生也。若乃舍文字而持权衡,辞冷局而当要路,窃谓先生亦既晩也。深于是乎有感。昔临川聂先生大年为校官时,王文端公抑庵先生在吏部,大年尝因题画以致意,其畧曰:「以二十年求画之心,求天下之士,天下其有遗材耶?」是后斯言彻于文端公,欣然荐奏,于是大年遂有修书之命。人两贤之,今先生。之才无愧,大年而整庵罗先生之贤,逺过抑庵,适居吏部,是行必有遇也。又例得再试礼部,先生褎然举首,以发于持满之余,深于是乎有望,故序。
译《送何述斋太守入觐序》《易经》说:“圣人长久坚持他的道,天下便得到教化而成就。”大概说的是上下之间的交感。当今皇上中兴登极,到现在二十二年,已经接见过七朝诸侯。明年甲辰,又将到大规模朝觐的日期。松江何侯述斋先生提前整顿行装准备出发,士大夫都惆怅不舍他的离去,大家一同来找我商量,想设法挽留他,也希望何侯长久治理我们的郡。我非常赞同,并愿意有所告诫。官员任期届满入朝觐见,以此显示政绩而升迁,是古代的大典,大体上只是通常的礼制。只有国家有大事,或地方尚未安定,才会特意留住他们。如今上接太平,下成康富,四海九州的道路畅通,诸侯全都到来,本来正是我侯乐于任事的时候。忠勤建立大业,正要从这里开始。于是唐宪副龙江说:“这是合乎礼制的事!天子制定礼制,诸侯依循礼制,以此推行天下,《诗经》中《载见》一诗就是为此而作的。为什么不一起送他呢?”从赵太常曲江以下,大家都在江边为他饯行。御医顾定芳、宁丞乔训快步上前说:“饯行必定要有赠言,赠言必定要用文章。”于是请深作序。深想到我朝考察古制、设置官职,超过历代。太祖高皇帝开创天下、开启国运,朝觐的典制自洪武丙寅年颁布法令实行,已经一百七十多年了。藩司、臬司以及郡县的长官,精诚专一地承受皇上的德意,靠的就是这次朝觐。众多官员占有职位,恭敬地等待考核、表彰和甄别,也靠的就是这次朝觐。虽然天下各郡都统属于藩司、臬司,幽明贤否都由他们听察;天子以一人之身在上面主持大政,而考察幽明贤否的权柄交给铨曹。铨曹所托以充当耳目的,就是诸侯。劝善惩恶、用来治理天下的道理,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只有京畿附近的郡县,各部门官员的贤能与否,独由守令掌握,并且能与铨曹共同负责。比较藩司、臬司所属各郡守的任职,没有比两畿更重要的;而南畿尤其重要,实在因为它是高皇帝所重视的首善之地,典礼制度都保存于此。然而南畿各郡,又没有比苏州、松江更重要的,不只是因为财赋浩繁,六部事务也比其他郡最多。只是松江地方狭小,比苏州守任更加困难,本来就是天下挑选人才的职位。我侯述斋先生守松江时,是特别经过精心选拔的。他治理政务,不动声色,却使百事都兴盛起来,到现在已经两年。慈爱善良、和乐平易的政令,遍布四境。因此受到他恩惠的人亲爱他如父母,服从他裁断的人仰望他如神明,见到他德行的人尊敬他如贤圣。古代的龚遂、黄霸,又有什么可以胜过他呢?如今朝廷的正规礼仪即将完成,天官卿必定将向朝廷明白称扬他的政绩,那么松郡治理太平,天下第一,无疑了。百官的师帅由此产生,一方百姓的疾苦由此上达,千里之地的风俗教化由此宣扬。侯正把功绩收敛在无言的政绩之中,以成就上下相交的事业。这次出行所关系的事情,难道不伟大吗?想起先朝列圣,每当官员入觐时,常常特意选举其中贤能、能干、才能超群的人,在午门赐宴,同时赐给玺书,乘驿马返回;有的越级升迁,终于登上台辅。皇上励精图治,明察有为的功业与三代一同兴盛,必定会恢复旧有的章法。我侯又应当成为第一,无疑了吧?那么我们郡士大夫感激知遇的心情,难道不会因此稍有慰藉吗?《诗经》也说:“蓼草高大啊,露水清润啊。”大概说的是恩泽下及臣民。“既已见到君子,便承受他的光耀。”大概说的是承受上面的恩德。深不才,请让我作歌为他送别助兴。《送司训吴先生九年考满序》石峰吴先生教育上海学校,学生都有所成就;如今在海学任职满了九年,将考核后上报吏部,准备离开上海,而上海的士大夫相互感叹他的贤能,斟酒为他送行,有人还提出挽留他的办法,说:“先生政绩已经成就九年,海学实际上也已经三年,我们有子弟,怎么能一天没有先生呢?”有人提出为他通达才干的话,说:“先生任校官将近二十年,内外的重要枢要职位,怎么能一天没有先生呢?”大家一同来问陆先生,认为应当怎么办。深听后说:“先生去留的资格和规定都在那里,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干预的。”深独独敬爱先生有器量、有见识,又不免感叹资格制度严重困住了豪杰。士人先在乡里被选拔,又在春官礼部考试;成绩上等的列入进士正榜,次等的列入进士副榜。他们的才艺没有很大差别,实际上都叫作有出身。然而从正榜出身的人,二十年内可以做到卿相;从副榜出身而任校官的人,却必定受实际任职年限限制,不满一天也不许离职;离职后还要按政绩优劣考核。尤其是看其子弟中考中和未考中者,竟然全都如此。间或也有离职后去任御史的,但终究很少。难道才华同样出自乡举里选,后来竟然会这样悬殊吗?还是因为人受到地域限制,无法显露自己的才能呢?将要考察、听取人才的人见闻不广,还是举荐人才的人不公正呢?先生自丁卯年在乡里中举,戊辰年在礼部中举;在苏州教学三年,在长沙攸县教学又三年,直到在上海教学,才满实际任职年限。先生才华清正,学问博大,勤于讲说,所到之处都以《春秋》教授学生;他的学生除官府所属者外,常有数百人,每逢考试都必定中式。他往来于蜀地、两广、齐鲁之间校阅文章,所得学生多是名士;奔驰万里,遍览江山湖海的奇异胜景,常常都有记述,全都可以传诵,丝毫没有迟滞、留连、散漫、懈怠的意味。他离开上海时,带着书上路,与过去往来的人叙别,留恋于道义的深情温厚地进入人心;他的卿辅之器量、经纶天下的事业,大概已经在这里充分显现了。这就是先生之所以为先生。至于如果舍弃文字而掌握权衡,辞去冷僻的职位而处在重要道路上,我私下认为,先生也已经太晚了。深因此有所感慨。从前临川聂先生大年任校官时,王文端公抑庵先生在吏部,大年曾经借题画来表达心意,大意说:“用二十年求画的心情来寻求天下人才,天下难道还会有被遗漏的人才吗?” 后来这句话传到文端公那里,文端公欣然推荐上奏,于是大年便得到修撰书籍的任命。人们都认为他们二人贤能。如今先生的才华不愧于大年,而整庵罗先生的贤能远远超过抑庵,恰好又在吏部;这次出行必定会得到知遇。按照惯例还可以再次参加礼部考试,先生将以卓然出众的成绩名列第一,在任期已满之余施展抱负;深对此很有希望,所以作序。
竹亭诗序芝山之麓有竹亭焉,今少司冦胡公之所筑也。有桑梓之义,公之托于物者如此。京都之间有竹亭焉,今士大夫之所贤也。有配德之道,物之附于公者如此。始公之在荆也,荆有竹亭;其在广也,广有竹亭;其在闽也,闽亦有竹亭。宦辙所至,凡竹亭云者,必公也,无疑。其于今也,惟公而不惟竹,或见竹焉,俨乎若公之有临也。物因人重者如此。由是士大夫之能言者,咸有作,积为若干什。公以深尝登斯亭也,授简为序。深暇日从二三子读焉,沨沨乎,何其音之长也!▯▯乎,又何其好德之同也!融融乎,何其入人之深也!二三子识之。夫物生也有自,成也有托,是故▯土无丰苗,弱质无正色,其斯之谓与?予昔将命而南也,止于饶使,礼告成,遂有事于观察。登芝山而望焉,鄱湖之渺弥,我圣祖吊伐之所也。封藩之规度,守令之理制,明秀之山川,膏沃之田畴,富庶之齿,淳厐之俗,我列圣休养之厚也。万竹森映,极潇洒之趣,则公之故居而亭之所为筑也。廼降而修谒焉,式其里,闻▯诵之声;登其堂,挹清修之操;入其室,观朴素之业,有先世之文献在焉。既而觞予于亭,示予以晩节之志,苍粉碧玉与秋色相髙,令人肃乎其为心,穆乎其为容,欲去而不能者久之。已复从公移植数本于公署,为旦夕之瞻企。予盖有所感也。夫昔人有言,礼乐必积德百年而后兴,盖生养教习之渐然尔。皇明抚运,混一规模,成于鄱湖之役,则饶固首善之地也。凝和被化,宜有为天下先者,而公生其间,适应百年之运,加以故家流风,荷承传之学,具礼乐之材,为钜儒,为名臣,为天下羽仪,蔚乎其有章也,卓乎其不羣也,优优乎应变而不穷也,屹乎处毁誉而不惧也。其不为斯竹矣乎?莳以佳壤,育以和气,固以籓篱,时以培植,坚刚茂密之质,足以资世用而和民生。廼若挺拔之操。可以干霄,汉葱蒨之色,可以傲霜雪,使乾坤之正气,后时而独存者,是宜公之有取于斯也。故曰:「至治之世,多君子;至人之居,无疵疠。」二三子唯而退,因録为序。公名韶,字大声,登甲辰进士,敭厯中外,以至今官柄用,方始云。
澹轩集序诗之作,工体制者乏寛裕之风,务气格者少温润之气。盖自李杜以来,诗人鲜兼之矣。兼之曰:诗不其难矣乎?得其一体者,然且有至焉,有不至焉,则诗之道或几乎废矣。而世未尝无人也。《三百篇》多出于委巷与女妇之口,其人初未尝学,其辞防顾足为后世经?何则,出于情故也。诗出于情,而体制气格在所后矣,此诗之本也。深少游邑校时,澹轩先生已号宿学,工为诗。其时固未能读之也。其子鶠与深同举于乡,又同举进士于朝,往来两都间,每与先生俱。当其时,又未暇读之也。今年以先孺人服家居,其子鶠方编次为集,始得请而读之,凡若干首。呜呼,是诚所谓出于情者耶?先生厉孤耿之操,秉刚方之性,侃侃不与俗人瓦合,是故其诗鍜链清峭如其人。虽屡屈场屋,薄淡自居,无怨尤迫蹙之态,可谓情之正者矣。夫诗出于情,难情而得其正,又难也。是宜有传焉。鶠作而曰:「家君道固如是其果然与?」宜为集叙。且夫伯俞之梃无恙,无恤之简不忘,君子所以为其亲者,无所不爱,而况于其言之成章者乎?宜鶠之蚤图之也。而先生苦志力探,嗜好俱泯者,得所付托矣。其决传而无疑者,又于是乎在。
送浮屠黙庵序普照僧黙庵尝从定庵曹先生学诗与书,又每从士大夫游,故释而文,余道松亦主焉。至则设茗论诗,持纸乞余书数诗以为常,屡焉。故契若古之方外交也。乙丑歳,防郡僧纲阙,黙庵捧郡檄谒选于吏部,既受命,冠服有章,又加昔一等矣。一日过余别,且请以赠余曰:「维佛氏以无为宗,万有皆幻,身世电泡耳。吾之所有,尔之所不取也。何以赠?」黙庵曰:「縁爱生欲,縁欲堕干万刼。非爱非欲,即证果矣。何名为有?何名为无?」余曰:「终然不同,奈何相谋?」黙庵曰:「不必于同,不必于不同,愿卒两忘之。」余曰:「余与尔异趋也,独不畏其相妨哉?」黙庵笑曰:「何见之太晩也。佛之道常附圣人之道而行,不相妨久矣。」余曰:「异哉,当竟其説。」黙庵曰:「吾佛氏之道,一切修于内,然常使外者无扰也。扰之则力倍矣。是故圣人之道,行使君臣父子,礼乐刑政各职其职,以纲维乎天下大定矣。然后吾徒始得出其一身以究其学,不然且弗暇矣。故琳宫梵宇,金璧辉煌,而吾徒安飨常在太平之世;穨垣败宇而沛颠流离者,必丧乱之日也。故佛道独盛,非佛之福也。圣人之道盛,非独儒者有望也,虽吾徒亦日夜望之。」余服其甚辩,然终未以为然也。遂次第其语以为赠,使归质诸定庵焉。定庵之季十峯,与其羣从皆余友也,而甚文,必有能印正其説者。
译《竹亭诗序》芝山山麓有一座竹亭,是如今少司寇胡公修筑的。公有眷恋桑梓的情义,他寄托在事物上的情怀就是如此。京城之中也有一座竹亭,是如今士大夫所推重的。事物有与德行相配的道理,事物依附于公也就是这样。当初公在荆州时,荆州有竹亭;在广东时,广东有竹亭;在福建时,福建也有竹亭。公所到的仕途之地,凡是称作竹亭的,必定都与公有关,这是毫无疑问的。到了今天,人们只记得公而不只是竹;有时看见竹,俨然就像看见公亲临一样。事物因人而受到重视,就是这样。因此士大夫中善于言辞的人,都有所作,积累成若干篇。公因为深曾登临这座亭子,便交给我简册,请我作序。深在闲暇时和二三位朋友读这些诗,声音洋洋,为什么音调这样悠长!兴致勃勃,又为什么爱好德行如此相同!和乐融洽,又为什么深入人心如此之深!二三位朋友记住这些吧。万物生长都有根源,成就也有所凭借;所以贫瘠的土地不能长出丰茂的禾苗,柔弱的本质不能呈现端正的色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我从前将奉命南行时,停留在饶州使署,礼仪告成后,便去处理观察使的事务。登上芝山远望,鄱阳湖浩渺无边,是我圣祖吊民伐罪的地方。藩王封地的规制,守令治理的制度,秀美明丽的山川,肥沃的田地,富庶的百姓,淳厚的风俗,都是我朝列圣深厚休养生息的结果。万竿竹子森然相映,极有潇洒的情趣;那里正是公的故居,也是修筑竹亭的地方。于是我下山前去拜访:经过他的乡里,听见弦歌诵读的声音;登上他的厅堂,感受他清正自守的操行;进入他的居室,看见他朴素的事业,那里还保存着先世的文献。随后他在亭中设酒宴请我,向我表示晚年守节的志向。苍青的竹色、碧绿的竹叶与秋色相互争高,使人内心肃然,容貌也庄穆;我想离去却久久不能。后来又跟随公把几株竹子移植到公署,作为朝夕瞻仰思慕之物。我大概正是因此有所感触。古人曾说,礼乐一定要积累德行一百年以后才能兴盛,大概是生养、教化、学习逐渐积累的结果。皇明承受天命,统一天下的规模,在鄱阳湖之战中完成,因此饶州本来就是首善之地。和气凝聚、教化施行,那里应当有领先天下的人;而公生在这个地方,恰好赶上百年积运,又承受故家遗风,继承流传下来的学问,具备礼乐之才,成为大儒、名臣、天下人的表率,文采郁然有章,卓异而不群,优游从容地应变而无穷,坚定地面对毁誉而不恐惧。他不正像这竹子吗?用良好的土壤栽种,用和煦的气息培育,用篱笆坚固地保护,按时培土扶植;它坚刚茂密的本质,足以供世人使用并调和民生。至于那挺拔的操守,可以直上云霄;汉代葱郁苍翠的色泽,可以傲视霜雪,使天地间的正气在后世独自长存,这正是公从竹子这里有所取法的地方。所以说:“最好的治理时代,有很多君子;最高尚的人所居之处,没有灾害疾病。”二三位朋友答应着退下,于是记录下来作为序。公名韶,字大声,考中甲辰进士,历任内外官职,直到如今掌握大权,才刚刚开始罢了。《澹轩集序》作诗的人,擅长体制的,缺少宽裕的气度;致力于气格的,缺少温润的气息。大概自李白、杜甫以来,诗人很少能兼备这两点。兼备它们,说诗岂不是很难吗?得到其中一种体制的诗人,尚且有达到极致的,也有达不到的;这样一来,诗道或许几乎要废弃了。然而世上从来不是没有诗人。《诗经》三百篇,大多出自街巷和妇女之口;那些人起初未曾学习诗法,可是他们的辞句难道反而足以成为后世的经典吗?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出自真情。诗出于情感,体制和气格反而在其次;这就是诗的根本。我年轻时在县学游学,澹轩先生已经号称宿学,擅长作诗。当时我实在还没有能够读到他的诗。他的儿子鶠与我一同在乡里中举,又一同在朝廷考中进士,往来于南北两都之间,常常与先生相伴。当时又没有空闲读他的诗。今年因为服先母人的丧居家,他的儿子鶠正编次成集,我才得以请求来读,共有若干首。唉,这果真就是所说的出自真情吗?先生具有刚厉孤高的操守,秉持刚正方直的性情,侃侃正论,不与俗人苟同,因此他的诗锤炼精深、清峭峻拔,正如其人。虽屡次在科场受挫,却淡泊自守,没有怨恨逼迫、局促不平的情态,可以说是正直的真情了。诗出于真情,已经很难;真情而又合乎正道,就更难了。这样的诗应当流传。鶠作诗集时说:“家父的道确实就是这样,果真如此吗?”所以应当为这部集子作序。况且伯俞的手杖安然无恙,无恤的简册也不曾忘记,君子对于自己的父母,没有什么不爱惜的,何况是他们写成篇章的言论呢?鶠早早为它谋划,是很应该的。而先生苦心立志,竭力探求,连一般嗜好都已经泯除,如今得到了可以托付的人。他的诗必定流传而没有疑问,也正在这里。《送浮屠默庵序》普照寺僧人默庵曾跟随定庵曹先生学习诗和书法,又常常与士大夫交游,所以他虽是僧人而有文才;我在松江任职时,也以文才相待。默庵到来后,便设茶谈诗,拿着纸请我写几首诗作为常例,已经多次如此。因此我们相交情深,仿佛古代的方外之交。乙丑年,郡中僧纲一职空缺,默庵捧着郡府文书到吏部参加选任;接受任命后,冠服有了品章,又比从前提高了一等。有一天他来向我告别,又请我写赠言,说:“佛氏以无为作为宗旨,万物都是幻相,身体和世事不过如闪电、泡沫罢了。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你所不取的,我拿什么赠给你呢?”默庵说:“因为爱而产生欲望,因为欲望而堕入万劫。没有爱,也没有欲望,就证得果位了。什么叫有?什么叫无?”我说:“终究还是不同,怎么办呢?”默庵说:“不必执着于相同,也不必执着于不同,希望最终把两者都忘掉。”我说:“我与你所走的道路不同,难道不怕它们彼此妨碍吗?”默庵笑着说:“你见识得太晚了。佛道常常依附圣人之道而实行,彼此不相妨碍已经很久了。”我说:“奇特,请你把这番道理说完。”默庵说:“我们佛氏的道,一切都在内心修养,但总是使外在事物不受扰乱。” 扰乱它,所耗费的力量就要加倍。因此,圣人的道理一旦施行,使君臣、父子各守其位,使礼乐、刑政各尽其职,就能以此维系天下,使天下大定。这样以后,我们这些人才得以抽身研究自己的学问;否则就连空闲也没有。所以,佛寺道观金碧辉煌,说明我们能够安享太平;若是残垣败宇、颠沛流离,必定是在丧乱之日。因此佛道独盛,并不是佛家的福分。圣人之道兴盛,也不只是儒者有所盼望,我们这些人同样日夜盼望它兴盛。”我佩服他论说非常明辨,但最终还是没有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我把他的话按次序编排,作为赠言,让他回去向定庵请教。定庵的弟弟十峯以及他的各位堂兄弟,都是我的朋友,而且很有文才,一定有人能够印证并订正他的说法。
俨山集巻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四十九明 陆深 撰
序十三
送严介谿宗伯奉使安陆诗序礼也者,缘起于人情,防通以大道橐籥,夫至和夫,然后颂声作焉,休祯应焉。今天子大孝尊亲,又将备物于显陵,陵故在安陆,于是特以礼部右侍郎介谿严公往,凡礼仪之事,悉总之。奉玺书,佩织符,至重也。盖古山陵之使,而今天子又寄之以精诚焉。于是声和祥协,所以为之应者多矣。公方自祭酒迁,于是国监自司业林先生而下,咸赋诗送之。深适来嗣公为祭酒,乃聨而为什,以为赠,且遂为之序曰:夫礼,王道之终也。有所终者,必有所始。无为者,王道之始也。有所见者,必有所因。国家拔天下士,聚于翰林,若将养之以无为和平之福者,及夫因能授任,各有见焉。礼之所为体者,固如是。公之是行,凡以为礼也,且因公可以观礼焉。公少以神童闻天下,未弱冠掇巍科举进士,入翰林,读中秘书,擢史馆为编修官,校文于礼闱,侍经于先朝。今天子绍统之初,署篆于南翰林,召掌成均,迁副宗伯。自今以往,崇阶峻陟,未见其终也,而皆有其始矣。其在龆龀时,妙语奇句,应声而成,每试场屋,必以经义为士人传诵唱。进士名几及第,居馆阁试必在首选。为史官编摩有法,户外求文之屦常满,校文辄得名士。南院有望,北雍有化,可谓随所因而绪见者矣。而况完才厚蓄,于是行也有不益懋大礼以弼之成乎?夫是之谓缘人情,观防通达和气,以比于王道,则是诗也,固声光之洪鬯者,非与使事有程式遄其归。今天子开明堂契大道,必将赏懋功,登名德。公当以山陵之威仪为庙堂之规画,以神明之歆格为民物之主持。休祯其有不应者乎?而王道于是乎成矣。此深之所谓礼也。公其行哉!公之教学也,尤有恩诸生,至怀涕以思。公之去,一时属下多才士,观感之深。深之初至京师也,翰林学士未斋顾先生遗之书曰:「善乎严公子,当以为法。」故深之序是。诗也,尤致跂恋焉。若夫览形迹之奇,神江山之助,隆体貌之尊,养宰辅之望,此公之余事也。所以望之公者,亦余事也。故序。
送李长史宗豫赴任序余嘉靖戊子再起莅国子,顷之吏部问士于予,予以三人应,盖皆台谏才也。其一即李君宗豫。顷之崇府以长史请,吏部疏名上,由是宗豫遂迁。或谓予曰:「先生荐宗豫作台谏,顾乃得外藩,得毋少之乎?」予觧之曰:「古今称台谏与宰相权畧相埒,盖惟台諌能言之,惟宰相能行之,谓其皆得与人主可否是非,以图成天下之大业。若夫辅导啓沃之功,则宰相居多。是故台谏资卑,宰相责大,故凡有可否是非之任,与辅导啓沃之益者,皆台谏宰相事也。盖尝有布衣▯相业者,况长史固一国之相哉?辅导之,启沃之,偃然相天下业也。宗豫为不薄矣,其尚求所以报称哉?」宗豫领▯治乙卯贵州乡荐,登乙榜去,教蜀,又教浙,又教南畿之建德,既又奉特防入教魏国徐公,遂擢南监学正,已复改北,且满四载,宗豫之履厯深矣。今天子修亲亲,重宗藩辅导之职,必欲得人,宗豫固择而使之者哉?行矣!昔董仲舒以汉之醇儒,逺过公孙辈,乃出相藩国,凡相两王皆骄,仲舒正身率物,以礼谊匡王,咸敬重焉。况崇王殿下好学秉礼,有汉河间之典则,而宗豫以该洽之学,敏赡之才,端谅之行,辅导之,固今之醇儒也。而崇王之贤,有弗敬且重之乎?宗豫其尚思所以报称哉?使王以名德重天下,屹为河南之屏翰,则宗豫亦隐然有重望,固今之仲舒也。宗豫勉之!迩者臣僚建言,籓府诸佐有声绩者,许入为京朝官,今天子立贤无方,安知宗豫不自此而陟华要乎?长沙之徴,前席之问,有日矣。虽然,相一国与相天下亦畧相埒,相一国称矣,官至大夫,荣矣,又奚必中外崇卑之较乎?此固仲舒正谊明道之説也。宗豫行哉!因书以赠。
译《俨山集》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四十九 明代陆深撰 序十三 《送严介谿宗伯奉使安陆诗序》礼,是因人的感情而产生的,通过防止偏失、沟通情理,使天下归于大道;天下达到至和以后,颂歌便会兴起,吉祥的征兆也会应验。如今天子极其孝敬亲长,又将为显陵备办礼仪用品。显陵本在安陆,于是特地派礼部右侍郎介谿严公前往,凡是礼仪方面的事务,都由他总管。他奉持玺书,佩带织成的符节,责任极其重大。这大概就是古代派往山陵的使者,而今天子又把自己的精诚寄托在他身上。因此和声相应、祥瑞相合,作为应验的事就很多了。严公刚由国子监祭酒升任此职,于是国子监自司业林先生以下,都作诗为他送行。陆深正好来接任严公的祭酒职位,便把诗联缀成组,作为赠礼,并为此作序说:礼,是王道的终点。凡有终点,必然有起点。无为,是王道的起点;凡有所表现,必然有所依据。国家选拔天下士人,聚集在翰林,正如要用无为和平的福泽来培养他们;等到根据才干授予职任,各人的才能便都有所表现。这正是礼所以成为礼的道理。严公这次出行,完全是为了行礼,同时也可以借严公来观察礼。严公年少时以神童闻名天下,未满二十岁便考中高科进士,进入翰林,阅读中秘书,升任史馆编修官,在礼部主持考试文章,在先朝侍奉经筵。今天子继承大统之初,他在南翰林署理印信,奉召掌管成均,升任副宗伯。从今以后,他还会不断登上崇高的职位,前途没有尽头,而这一切都有它的开端。他在童年时,妙语奇句随口便能作成;每次参加科举考试,必定以经义文章为士人传诵。考中进士,名次几乎总在及第之列;留在馆阁考试,也必定名列首选。任史官时编纂有法,门外求他作文的人常常挤满;主持考试文章,往往选拔出名士。任南院长官受到期待,主持北雍又能教化人才,可以说随着所凭借的条件不同,才能便不断显露出来了。何况他才华完备、积蓄深厚,这次奉使出行,难道不会更加弘扬大礼,辅佐它完成使命吗?这就是顺应人情,观察礼如何防止偏失、沟通情理,使和气通达;用它来比拟王道,那么这篇诗确实是声誉光彩极其畅达的作品,并不是只为使者事务规定的程式、催促他快快回来。今天子开明堂、契合大道,必将赏赐功劳卓著的人,登录德行显著的人。严公应当把山陵的威仪化为朝廷的谋划,把神明降临享用祭祀化为百姓万物的主持。吉祥的征兆,难道会有不应验的吗?王道也将在这里完成。这就是陆深所说的礼。严公,请起程吧!严公教学,尤其对诸生有恩德,以至他们含泪怀念他。严公离去后,当时属下多是有才之士,他们受感化之深,可以想见。陆深初到京师时,翰林学士未斋顾先生赠给他一封信,说:“严公子真好,应当把他作为榜样。”所以陆深写了这篇序。诗中尤其充分表达了仰慕和留恋。至于观览山川形势的奇异,得到神灵和江山的助力,增隆仪表声望,培养宰辅之望,这些是严公的余事;别人对严公的期望,也只是余事。因此作序。《送李长史宗豫赴任序》嘉靖戊子年,我再次起任国子监祭酒。不久吏部向我询问士人,我举荐了三个人,因为他们都是任台谏的才干。其中一人就是李君宗豫。不久崇府请求任用长史,吏部上疏列名,于是宗豫便升任长史。有人对我说:“先生举荐宗豫,是要让他任台谏,怎么反而得到外藩的职位,难道是轻视他吗?”我解释说:“古今都说台谏与宰相的权力大略相等,因为只有台谏能够进言,只有宰相能够施行;都能同君主讨论可否是非,以谋求成就天下的大业。至于辅导、启发君主的功劳,则宰相占得更多。因此台谏资历低而宰相责任大;凡是承担可否是非之任、具有辅导启发之益的,都是台谏和宰相的职责。曾经有平民能够取得宰相事业,何况长史本来就是一国的宰相呢?辅佐他、启发他,安然便能成就天下的事业。宗豫的职位并不低微,他还应当想想怎样报答并称职啊!”宗豫在弘治乙卯年参加贵州乡试中举,考中乙榜后离京,先教蜀地,又教浙地,又教南畿的建德;后来又奉特别诏令,入内教导魏国徐公,于是升任南京国子监学正,不久又改任北监,任职将满四年。宗豫的履历已经很深了。今天子修明亲亲之恩,重视辅导宗藩的职责,一定要选得其人;宗豫本来就是经过选择才任用他的。起程吧!从前董仲舒凭汉代醇厚儒者的身份,远远超过公孙弘一类人,却出任藩国之相;他先后辅佐两位王,两位王都很骄傲,但董仲舒端正自身、以礼义匡正诸王,他们都敬重他。何况崇王殿下好学守礼,具有汉代河间王的典范;宗豫凭借广博通达的学问、敏捷丰赡的才干、端正诚实的品行辅导他,本来就是当今的醇儒。崇王的贤德,难道会不敬重他吗?宗豫还应当想想怎样报答并称职啊!假使崇王凭借名德受到天下尊重,巍然成为河南的屏障,那么宗豫也会暗中拥有崇高声望,确实就是当今的董仲舒了。宗豫努力吧!近来臣僚上书建言,藩府中有声望功绩的属官,准许入朝任京官。今天子任用贤才没有固定限制,怎么知道宗豫不会由此升入显要职位呢?到长沙征召、在前席询问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虽然如此,辅佐一国与辅佐天下,权责大略相等;辅佐一国已足以称许,官做到大夫也已荣耀,又何必比较朝廷内外、职位高低呢?这正是董仲舒端正名分、阐明道理的说法。宗豫,起程吧!因此写信赠送给你。
重刋周礼序周礼》一书,説者以为周公致太平之典,或又曰战国时书也。议《周礼》者持此两説久矣。谓其为周公者,以其广大悉备,周万物而不遗,辅三才而皆当,非圣人不能作也。谓其为战国者,以与孟子《王制》不合,又谓下至舆皁之事皆备,书疑周公不如是之猥琐也。皆有所执,故卒不能合。鸣呼!秦火之后,载籍散亡失次,惟《易》为全书,而诸礼之病尤甚。盖自战国诸侯恶其害己,巳尽削之,故诸经亡于秦,而礼尤先焉。者窃尝谓是书实本于周公,而今之《周礼》则散失之余者也。或又曰未成之书,详其规模,亦既备矣。汉兴,诸经书稍集,而是书独亡。冬官一篇,至购以千金不能得。河间献玊始以《考工记》足之,足之诚非是也。向歆父子尊以为经,马、郑诸儒与唐孔、贾氏皆有注疏,然但承河间之旧而已。至宋诸儒力校羣经,号称有功,而于是书亦畧。迨俞庭椿始为《复古编》,以为冬官不亡,特漫入五官中耳,于是删取五官之羡余与无所附丽者以为是真冬官也。吴澄遂考注之,以为《周礼》复全,彼固有见尔。其间亦有不类冬官者,要之竟非全书也。大抵法因时异,治以道同,善复古者在彷而行之耳。窃尝读是书而有感焉,以为良法美意尽此,则几于王矣。古之人有用之而卒以败者,其故何耶?抑亦存乎其人尔。茍存乎其人,虽得其意而遗其法,亦可也。善乎程子之言曰:「必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信若是,则是书之全阙,又在所不必较者矣。虽然,必有得是书于言外者,因重刋之,而并着其説如此云。
赠别驾屠先生致仕序三一屠先生以太平之政来,致上为增秩而许之,于是金绯在躬,廷辞而去。中朝士咸相顾叹曰:“贤哉!”或曰:“是以退为进者耶?”世有俟满课功,陟竟弗及者,而先生顾于此得之,庸非进耶?虽然,非先生之心也。或曰:“先生仕不得意,位不过下大夫,官不过州郡,是以去。”虽然,非先生之情也。或曰:“先生稍厌世,乐髙闲,大江之南,风日之美,有钓游旧业,故去。”虽然,非先生之志也。先生有用世才,视天下疾痛如在已宦辙所至,尝以一仆自随,廨宇壁立如梵舍,昼夜治文书不休,是为乐髙闲者耶?今大司冦公于先生为兄,夏官奎进士壵,则先生之子也。若鼎彞引前,珠玉拥后,而委蛇在中,是为不得意者耶?其在武昌时,破寃囚,断疑狱,号称神明;其在建昌时,恤民隐,抑权势,作民父母,台省藩臬交誉叠荐。先生皆退然不居,而独于此时求进耶?夫出有为,处有时,古之道也。是故幼而学之,壮而行之,适可而去之。其学也若饥,其行也若推,其去也若遗。先生盖几于是矣,何为纷纷乎议之浅也?或曰:“礼称七十致仕,先生齿发尚壮,若是者礼与?”昔宋钱若水早罢,欲以进退之道自全。先生初为郡推官,与钱同其折狱事,又同;后所至虽不同,而其去也适当人主之初年,则又同。殆欲以是励世风,与为转移感动之机与?是或先生之微意,而非仆之所敢知也。武库林君利赡,夏君某,王君某,毕君某相率请赠,故序。
重刋千金宝要方序自古无不効之方而世医有不识之病,若也为对证之药,此方书之所以不可少也。是编《千金寳要》,盖传自孙思邈云:「我大中丞西野先生张公抚蜀以自随,因以济人而每効焉。」视他方书,特为简约可传。公亦宝之。公自内台出任旬宣之寄,数年以还,凡三易镇,至于藩臬之长,皆再莅经世之务,靡不达练。设张举措,各有次第,而尤以济人为先务。如此方书,其一也。虽然,先王之政,为之医药以济其殀死。是故本草昉于神农,而《周礼》命之官属。后世则有专门名家以效用者,皆仁术也。夫仁故无小,行必自近。先王为理之要,固如此。思邈此作,又尝托之神异以取信于世,要其实理亦有不可诬者。今夫医得其理,凡医得是书而理之,人有其书还以证医之理,则所全活者必多矣。岂非王政之大端哉?而亦公之微意也。于是左布政使陆深,右布政使卫道合辞请而梓之,冀以广公之意。防道以迁,行深亦内转,皆不及视其成。成之者参议郑重也。
译《重刊周礼序》《周礼》一书,论者认为是周公造成太平的典章,有人又说它是战国时代的书。围绕《周礼》的这两种说法,争论很久了。说它是周公所作的人,认为它内容广大而完备,周遍万物而无所遗漏,辅佐天地人三才而无不恰当,非圣人不能创作。说它是战国之书的人,认为它与孟子《王制》不合,又说连车夫、奴仆一类的事务都记载得很详细,很难相信周公会如此琐碎。双方各有所执,所以始终不能统一。唉!秦火以后,典籍散失、次序错乱,只有《易》保存完整,而各种礼书受损尤其严重。大概从战国起,诸侯厌恶礼制妨害自己,已经把它全部删削了,所以诸经亡于秦,而礼书尤其先亡。我私下曾认为,这部书本来确实出于周公,而今天的《周礼》只是散失之后残存的部分。有人又说这是尚未完成的书,但它所详述的制度规模,也已经完备了。汉朝兴起后,各种经书渐渐收集起来,唯独此书失传。《冬官》一篇,直到用千金购买也不能得到。河间献王才用《考工记》补足它;但以《考工记》补足,确实不是原来的《冬官》。刘向、刘歆父子尊它为经,马融、郑玄诸儒以及唐代孔颖达、贾公彦都作了注疏,但也只是承袭河间献王的旧说罢了。到了宋代,诸儒大力校订群经,号称有功,而对这部书也只是略有涉及。等到俞庭椿开始作《复古编》,认为《冬官》并没有亡失,只是散漫地混入其他五官之中,于是删取五官篇中多余的以及无所归属的内容,认为那才是真正的《冬官》。吴澄于是加以考订作注,认为《周礼》又恢复完整;他的确有自己的见解。其中也有不像《冬官》的地方,总之终究不是完整的原书。大体说来,法制因时而不同,但治理所依据的道理相同;善于复兴古制的人,只在于仿照其精神实行罢了。我私下读这部书而有所感触,认为如果美好的法制和深厚的用意都在其中,那么就几乎接近王道了。古人有人实行这些制度,最终却失败了,原因是什么呢?大概也在于实行它的人罢了。如果关键在于人,那么即使只得到它的精神而遗漏它的形式,也可以。程子的这句话说得好:“必须具有《关雎》《麟趾》的心意,然后才可以实行《周官》的法度。”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这部书完整还是残缺,也就不必争论了。虽然如此,必须有人能够从这部书的文字之外领会它的精神,所以重新刊刻它,并把上述说法一并写下。《赠别驾屠先生致仕序》三一屠先生凭太平的政绩前来,皇上因此为他增加秩级并准许他致仕,于是他身着金绯品服,在朝廷辞别后离去。朝廷中的士人都相互叹息说:“贤德啊!”有人说:“这是以退为进吗?”世上有人等到任满考核功绩,最终却没有升迁;先生反而在这里得到了升秩,难道不是进步吗?然而,这不是先生的本心。有人说:“先生做官不得志,职位不过下大夫,官职不过州郡,所以离去。”然而,这也不是先生的心情。有人说:“先生渐渐厌弃尘世,喜欢高远清闲;大江以南风光美好,又有钓游的旧业,所以离去。”然而,这也不是先生的志向。先生有经世致用的才干,把天下人的疾苦看作自己的疾苦。任职所到之处,曾经只带一个仆人,官署空旷如梵寺,昼夜处理文书不停,难道是喜欢高远清闲的人吗?如今大司寇公是先生的兄长,夏官奎进士某是先生的儿子;前有鼎彝等礼器引导,后有珠玉般的人才簇拥,中间还有从容自得的身影,难道这是不得志吗?他在武昌时,破除冤狱,判决疑案,号称神明;在建昌时,体恤民间隐情,压制权势,像父母一样爱护百姓,台省、藩臬交相称誉,屡次推荐。先生一向都退让谦逊、不把功劳据为己有,难道偏偏在这个时候求取进身吗?出仕有所作为,退处也有时机,这是古人的道理。因此,年少时学习,壮年时施行,适当时机便离去。他学习时如同饥饿,他施行时如同被人推动,他离去时如同遗失东西。先生大概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为什么还要纷纷用浅薄的见识议论他呢?有人说:“礼制称七十岁致仕,先生年龄和头发还很壮盛,像这样做合乎礼吗?”从前宋代钱若水早早罢官,是想以进退之道保全自己。先生起初任郡推官时,与钱若水有相同的断狱经历,又有相同的情况;后来任职地点虽不同,但离去正逢君主即位初年,这一点又相同。难道是想借此激励世风,成为推动和感动世风的契机吗?这或许是先生的深意,但不是我敢断定的。武库林君利赡、夏君某、王君某、毕君某相继请求我写赠序,所以作序。《重刊千金宝要方序》自古没有完全无效的方剂,却有世上的医生不认识的疾病;如果有能够对症用药的方剂,那么这类方书就是不可缺少的。这部《千金宝要》,据说是从孙思邈那里传下来的。我的大中丞西野先生张公抚治蜀地时随身携带此书,因而用它救济病人,常常见效。与其他方书相比,它尤其简明,容易流传,张公也把它视为珍宝。张公从内台出任巡抚之职,数年之间先后三次镇守地方;至于担任藩臬长官,也两次从事经世之务,没有不通达练达的。他设置张举、采取措施,都各有次序,而尤其把救济百姓作为首要事务。像这样的方书,就是其中的一项。虽然如此,先王的政治,也以设置医药来救济夭折死亡的人。因此本草学始于神农,而《周礼》又设置了相关官属。后世有专门的名家凭医术取得功效,都是仁爱的医术。因为仁爱,所以没有小事;实行仁爱,必须从身边近处开始。先王治理天下的要旨,本来就是这样。孙思邈写这部书,又曾把它寄托于神异之说来取得世人的信任,但其中实际的道理也有不可欺罔之处。如今医生如果懂得其中的道理,凡是得到此书并能按其道理运用的人,以及病人有了此书又用来验证医生道理的人,必定能救活很多人。这难道不是王政的大端吗?这也是张公的深意。于是左布政使陆深、右布政使卫道共同请求刊刻此书,希望借此推广张公的心意。卫道因升迁离去,陆深也将调入京城,都来不及看到它完成。完成刊刻的是参议郑重。
鹿门遗隐诗册序昔汉厐公隐居襄阳之野,曰鹿门。今郑君成大隐居新安之野,亦曰鹿门。古今人若是其同乎?按史载厐公在襄阳时,躬耕垄上。刘表劝之仕,不应。扣之至再,则以遗安之语答之而去。盖古逸民之流,与今成大宁有是乎?曰:“不必尽有是也。”而其人固庞公之俦也。成大少孤,事其母兄,以孝友闻。处闺门有礼,壮游四方,考德资善。年五十,归为隐居计。家在新安之双桥,郑故节义士子美后也。双桥濵湖,负湖为腴田。成大亲操鉏镈,率童仆耕耨,风日中如厐公然。大夫士髙之,遂改姓其地。岂不以成大真厐公也哉?予窃谓厐公当东都末季,隐或非其志也。其答表语,盖以之风表者。后表卒不能安。及其子方其时,固有髙林深渊之虑,为旦夕栖宿之谋而已。隐岂其得已哉?今成大当熈洽之朝,无意外之患,保林泉之嘉遂,髙尚之志,是真隐者。其与厐公同乎?不同乎?又未可知也。孰得以其地为疑哉?虽然,地之灵胜者,必钟为奇伟之士;而奇伟之士居其地,亦辄以名。按襄阳之鹿门,本号苏岭,因习郁而得名,因厐公而遂显。若是,安知双桥之不可名鹿门乎?又安知双桥之鹿门不因成大以显乎?又安知成大之终不可得使双桥为鹿门乎?成大今年六十,葆和养志。其子亷,予获识之,是能承其所遗者。又按厐公有子某,其孙涣,皆为魏晋达官。成大之子若孙,又安知不厐公若乎?同其终,必同其始。予故得书其事,授亷识之。
送黄翠岩节推考满序翠岩子黄协恭以才进士出推松江,松号大府所辖,才两县尔,而地皆俭于百里。六官之事,最其浩繁者,视他一省而刑狱尤甚。何则?松之四境多枕江湖,而东尽于海。昔时尝富淳矣,近年多事,而水旱乘之,民力日困,争讼之风炽矣。夫江海之间,易扰困穷之民,成嚚势,使然也。翠岩之为理也,原情丽法,事至立断,钩距链鍜之术无所施,凛若神明,而两县之俗遂革,一府若无事然。于时述斋何公作守,元峯李侯副之,皆负当世之望,毎称之曰:“翠岩其人杰哉!”于寅协则良友也,法律则老吏也,器量则元卿也,吏民之歌颂帖服者,则师保也,父母也,奚啻乃防靖之操,直大之行,三年犹一日也。防当书一考还朝,适华亭令阙,府倅龙冈张侯摄之,狄丞希明率僚属请为赠言,而以属之。上海陆深顾无能为翠岩役也,其何敢辞?夫自晋魏以来,仕宦之籍门阀为重,至于世徳绳武之风,实鲜其伦。汉唐之后,文章政事分为两途,若夫全体合一之学,世不恒有,兼之者,兼之者岂非一代之豪杰哉?翠岩学士壶隂先生之孙也,先生少为世师,名满四海,而仕独晩达。深之待罪翰林也,同为编修官,既而司业国子,深复踵代,景行师法,固有余地,而先生不予鄙也。忆昨戊戌之春,忝以学士读巻有事于内阁,得纵观诸进士之文,赏叹之余,意欲求得世家士摅其文献,以光辅圣治,而翠岩在焉,实始托交,而翠岩亦不余鄙也。余既归田,而亲炅翠岩者又二年,所见逾于所闻逺矣。然则莆阳之家世,松江之政绩,翠岩真人杰哉!客有过余而问之者曰:“今制举进士赐第后,例分中外,外补厯三年则后科进士资及受代去矣。翠岩兹行分当得代,将陟台省,跻华要,以光壶隂之祚,使我朝有世臣为国增重,固斯文之庆也。”虽然,此贯鱼行鴈资格之説耳,夫资格以待常。流不次以待异等,今日翠岩之行,吾子之所谓人杰者,果若是足乎?予应之曰:"资格,朝廷之悬也;铨衡,吏部之权也。持权以破格,此用人之人之事,而我何与焉?若夫本以不次之才,而甘为循资之举,无躐等,无躁进,而我亦无与焉。此岂非天下之真豪杰哉?"翠岩行矣,当有所遇也。问者唯唯而退,因书为赠。
俨山集巻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五十明 陆深 撰
序十四
书辑序前代书家之论著,洋洋乎,何其备也!大抵文过其质,寡要约焉。予之辑此也,擥百氏之菁华,示一艺之途辙,庶使后来求方圆于规矩,将由下学而上达也。顾微辞奥义,猎取牵聨,既已成篇,似为已出,不几于掠乎?若夫一章之中,毕还众善,则今古迭形,难以伦序,尤乖櫽括之体。今故防萃诸家,首条品目,庶几博洽之士知所由来云尔。
书辑后序予少溺志于书,无传焉,而未有所得也。颇喜考寻前人之遗论,纂辑既久,恍乎若有以见其指意之所在,而亦未敢遽以为是也。中歳以来,抱词赋之悔,不复数数然。正德戊寅,假馆老氏之宫,新凉病后,再加删次,深惧古人之法不尽传于将来也。昔人有言:「经术之不明,由小学之不振;小学之不振,由六书之无传。」呜呼,余亦安敢少哉!
译《鹿门遗隐诗册序》从前汉代庞公隐居在襄阳郊野,那里叫鹿门。如今郑君成大隐居在新安郊野,也称作鹿门。古今两个人竟然这样相同吗?考察史书所载,庞公在襄阳时,亲自在田垄上耕作。刘表劝他出仕,他不答应;刘表再三追问,他便用“遗安”的话回答,然后离去。他大概是古代逸民一流的人物,和如今的成大难道真的相同吗?回答说:“不必完全相同。”但成大这个人本来就是庞公一类的人。成大年少丧父,侍奉母亲和兄长,以孝友闻名;居家闺门之内遵守礼法,壮年游历四方,考察德行、求取善道。五十岁时,回乡作隐居的打算。他家在新安双桥,郑家本是节义之士郑子美的后代。双桥濒临湖泊,背湖开垦成肥沃田地。成大亲自拿着锄、铲,带领童仆耕作,在风日之中就像庞公一样。士大夫们很推重他,于是便以此地改称他的姓。难道不是因为成大真是庞公吗?我私下认为,庞公处在东汉末年,隐居或许并非他的本意。他回答刘表的话,大概是用来讽谏刘表的。后来刘表终究不能安定天下。等到他的儿子刘琮处在那个时代,也不过是考虑高林深谷,打算谋求早晚栖身之处罢了。隐居难道是他能够自主选择的吗?如今成大身处熙和安定的朝代,没有意外祸患,能够保全山林泉石的美好,实现高尚的志向,这才是真正的隐者。他和庞公相同吗?不同吗?又还不能知道。谁能因为地名相同就产生疑问呢?虽然如此,灵秀优胜的地方,必定会聚集奇伟之士;奇伟之士居住在那里,也往往使那个地方因此得名。考察襄阳的鹿门,本来叫苏岭,因为习郁而得名,又因庞公而最终显扬。既然如此,怎么知道双桥不可以命名为鹿门呢?又怎么知道双桥的鹿门不会因成大而显扬呢?又怎么知道成大最终不能使双桥成为鹿门呢?成大今年六十岁,保养和气、涵养志趣。他的儿子廉,我有幸认识他,知道他能够继承父亲遗留下来的事业。又考察庞公有一个儿子,名不详;他的孙子庞涣,后来都成为魏晋时期通达显贵的官员。成大的子孙又怎么知道不会像庞公的子孙一样呢?结局相同,开端也必然相同。因此我写下这件事,交给廉,让他知晓。《送黄翠岩节推考满序》翠岩子黄协恭凭进士才干出任松江推官。松江是大府所辖之地,只有两县,但每县方圆都不到百里。六部事务中,最繁重的事务,比较其他一省,刑狱尤其严重。为什么呢?松江四面多临江湖,东边又直到大海。从前这里曾经富足淳厚,近年多有变故,又遭水旱灾害,民力日益困乏,争讼的风气日益炽烈。江海之间容易扰乱困穷的百姓,使他们形成顽嚣的势态,正是这个原因。翠岩治理政事,总是推究实情而依法处理,事情一到便立即决断,使钩距链锻等诡诈手段无从施展,凛然如神明;于是两县的风俗便改变了,整个府好像无事一样。当时述斋何公任知府,元峯李侯任副职,两人都负有当世声望,常常称赞说:“翠岩真是人中豪杰啊!”论交往,他是于寅的良友;论法律,他是老练的吏员;论器量,他如元卿;百姓和官吏歌颂他、顺服他,他就是师保、父母,哪里只是防靖的操守、直大的品行呢?三年始终如一。翠岩将写满一考的考绩返回朝廷,恰逢华亭县令职位空缺,府倅龙冈张侯代理县令,狄丞希明率同僚请求写赠言,并把这件事交给我。上海陆深自知没有能力为翠岩效劳,但又怎敢推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自晋魏以来,做官以门阀籍贯为重;至于世代承继德业、继承先人事业的风气,实在很少有与之相当的。汉唐以后,文章和政事分成两条道路;至于学问和实践完全合一的人,世间并不常有。能够兼备两者的,难道不是一代豪杰吗?翠岩是学士壶隂先生的孙子。壶隂先生年轻时就是世人的老师,名满四海,但仕途却独自晚达。我在翰林任职时,与他同任编修官;后来他任国子监司业,我又接替他,仰慕他的德行、效法他的师法,本来还有余地,而先生并不鄙视我。回想戊戌年春天,我以学士身份在内阁参与读卷事务,得以纵览各位进士的文章。赞叹之余,我想求得世家士人的人才,发挥其文章学问,以光辅圣明的治理,而翠岩就在其中;我正是在那时开始同他交游,翠岩也不鄙视我。我辞官归田以后,又亲近、了解翠岩两年,所见远远超过所听。这样看来,莆阳的家世、松江的政绩,都说明翠岩确实是人中豪杰啊!有客人来问我说:“如今制度规定,进士赐第以后,按例分为京官和外官;外任满三年,等到下一科进士具备资历、接受替代时便离任。翠岩这次按规定应当得到替代,将升入台省、进入显要职位,以光耀壶隂先生的福泽,使我朝有世代的重臣为国家增添分量,这本来就是斯文之庆。” 不过,这只是按资历依次升迁、如雁鱼般排列等级的说法罢了。所谓资历,是用来对待常规情况的;让不拘常格的人才流动,用来对待特殊等级的人才。今天翠岩此行,您所谓的“人杰”,果真只需这样就够了吗?我回答说:“资历,是朝廷悬定的规则;铨选衡量,是吏部的权力。拿权力来打破常格,这是主持用人的人的职责,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至于本来是不拘常格的人才,却甘愿按照资历办事,不越级,不急于求进,这也与我没有关系。这样的人,难道不正是天下真正的豪杰吗?”翠岩已经出发了,他应当会有所际遇。提问的人唯唯应诺后退下,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送给他。《俨山集》第四十九卷。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第五十卷。明代陆深撰写。序十四。《书辑》序。前代书法家的论述,浩瀚丰富,何等完备啊!大体上说,文章往往文辞胜过内容,少有简要扼要的。我的这次编纂,是要采集诸家精华,展示书法这一技艺的门径,希望后来学习的人能从规矩中求得方圆,从基础学习逐步达到高深境界。只是那些精微的言辞、深奥的义理,被我搜罗牵连在一起,既然已经编成篇章,便好像成了自己的著作,岂不近于剽窃吗?如果在一章之中把各家的优点全部归还给它们原有的位置,那么古今作品交错呈现,难以排列次序,更加违背剪裁编纂的体例。因此如今特意分别汇集各家,首先列出品目,希望博学通达的人知道这些内容的来源而已。《书辑》后序。我年轻时专心致志于书法,却没有传承,也没有什么所得。我很喜欢考察探究前人的遗论,编纂辑录了很久,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其中旨意所在,但也不敢立即认定自己所见就是正确的。四十岁以来,因为对词赋感到悔恨,不再频繁从事此事。正德戊寅年,我借住在老氏宫观中,病后遇到初秋凉意,又重新删改编次,深深担心古人的方法不能全部流传到后世。古人曾说:“经学之所以不能明白,是由于小学不振兴;小学之所以不振兴,是由于六书没有传承。”唉,我又怎么敢稍有懈怠呢!
送沈员外归省序沈君仁甫副郎之积劳六年也,疏以归省请。上若曰:“其如故事,吏部覆实以闻,俞之,遂特给宝楮,廷辞而还。”吾乡之士大夫皆来谂于余曰:“仁甫不宜去。今上新政,百度更始,贤才焦劳时也。岩穴之下思奋负一艺者毕呈,况如仁甫者,独得优游遂其私于若时乎?是一不宜去。”昔仁甫为主事也,其属众,其事分,犹可逸也。今副郎矣,众者以一,分者以萃,当兼昼夜为之,固其职也。是再不宜去。又况仁甫刑官也,民失其教,罪戾沓冒,辇毂之下,大扺尤甚,思得执法明刑者,虽百十仁甫,犹将少之。是三不宜去。太保闵公以其才也,屡用之以裨左右,遇知已,又一时也。是四不宜去。仁甫皆不顾焉,以去,不几乎薄于君,隳于业,怀其宝以负于所知者乎?余曰:“否,仁甫之去无不宜者,谓不宜去者,爱仁甫有焉,非通于情者也。”人之情,未有薄于其亲而厚于其君者也,况其他乎?昔者温峤弼成江左,后卒不偿其功;徐庶辞其主于国事倥偬之日,至今以为得事君之体。夫二子者,当其时也,各有所急,及其获乃其所缓,君子亦量其情而已矣。所恶于不情者,谓其不可以训也。若仁甫者,自始登进士,尊翁即背养,夫不及养其父,获其母,是其情已难安矣。又况越在数千里外,无他兄弟为侍,独能一日安其情耶?维我朝以仁孝立国,着在甲令【缺】曰:“有六载不归者,例得觧职暂还。”仁甫不于此时【缺】何去?众皆曰:“诺。”遂请为赠。余与仁甫通家,兼有世好,知太孺人春秋方鼎盛,又贤也,望于其子者匪独一归省之荣而已。仁甫亦思所以孝于亲,尚有大于是者乎?诚有之,是宜速来,去而不来,始无以自解于众口矣。仁甫亦曰:“诺。”遂为叙。
梅林续稾序梅林萧先生诗,沈生铨既刻之嘉禾,余既序之矣。陈生宪复裒为此集,复征予序。铨、宪皆尝学于梅林。夫学者于其师之言行,惟恐不致详焉,况于其成章者耶?此集之所不容自已,而亦非梅林之所能禁也。刻成,予卒业焉。叹曰:有物于此,为世共宝,然祈人之爱,弗可得也。有物于此,爲人钟爱,然祈世之传,弗可得也。是故黄金白璧,世宝矣,亷夫或睨之而不顾;髙官大爵,人爱矣,贞士或推之而不居。宝斯爱,爱斯传者,惟文章为然。凡以有定价也。定价云者,抑之不能使短,扬之不能使长,得之足以致治,失之足以召乱,一时之所未融,万世之所必白者也。兹集也,本之性情,而足以考见治乱兴衰之故,学者有兴观焉。梅林冲逺髙简,不随世汨没,其为诗渊源于魏晋,而涵濡于唐人之风者甚深,故其所就亦非世所得而抑扬也。信哉,宝斯爱,爱斯传矣。陈生曰:以宪之所睹记,不可诬也,请书为序。
译《送沈员外归省序》。沈君仁甫担任副郎,已经积累劳绩六年了,上疏请求回乡省亲。皇上说:“按照旧例办理,由吏部核实后上报。”皇上准许了,于是特意赐给他宝钞,他在朝廷辞行后返回。我们乡里的士大夫都来向我询问,说:“仁甫不应当离任。如今皇上推行新政,百事重新开始,正是贤才辛勤效力的时候。山林之下那些想奋发、有一技之长的人全都来应召,何况像仁甫这样的人,难道偏偏能在这种时候悠闲地离职,成全自己的私愿吗?这是他不应离任的第一个理由。过去仁甫任主事时,属官众多,事务分散,还可以稍微闲暇;如今做了副郎,众多属官的事务归于一人,分散的事务汇集在一起,应当昼夜兼顾地处理,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这是他不应离任的第二个理由。又何况仁甫是刑官,百姓失去教化,罪过和违法之事纷纷发生,京城之下大概尤其严重,正需要得到执法严明的人,即使有一百个、几十个仁甫这样的人,恐怕仍嫌少。这是他不应离任的第三个理由。太保闵公因为看重他的才能,多次任用他来辅佐左右;遇到知己和知遇,这又是同时具备的机缘。这是他不应离任的第四个理由。仁甫全都不顾,却还是离去了,岂不是近于轻慢君主、荒废职守、怀抱自己的才华而辜负知遇他的人吗?”我说:“不是这样,仁甫离去没有什么不应该的。说他不应离去的人,是因为爱惜仁甫才这样说,并不是真正通晓人情。” 人的常情,没有轻视自己的亲人而厚待君主的,何况其他事情呢?从前温峤辅佐成就江左政权,后来最终也没有得到与功劳相称的回报;徐庶在国事匆忙之日辞别自己的主君,到今天仍被认为懂得事奉君主的道理。这两个人在当时,各自都有急迫的事情,等到他们获得的,正是他们原先认为可以缓办的事情,君子也只是衡量他们的真实情状罢了。人们所厌恶的“不合人情”,是说这种做法不能拿来训导世人。像仁甫这样,自从考中进士,尊翁就去世了,来不及奉养父亲,又得到母亲;他的情感本来就已经难以安定。何况远在数千里之外,没有其他兄弟侍奉母亲,难道能有一天安心于这种情状吗?我朝以仁孝立国,这一点明载在法令中:【缺字】说:“有六年不回乡的,按例可以解除职务,暂时回乡。”仁甫不在这个时候【缺字】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回去呢?大家都说:“好。”于是请我写文相赠。我与仁甫是世交,又有历代友好的关系,知道太孺人年纪正盛而且贤德;她对儿子的期望,绝不只是得到一次省亲的荣耀而已。仁甫也想一想奉养亲人的孝心,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事情吗?如果确有比这更大的事,就应当赶快回来;离开后却不回来,那时才无法在众人的议论面前为自己辩解。仁甫也说:“好。” 于是我写下这篇序。《梅林续稿》序。梅林萧先生的诗,沈生铨已经在嘉禾刻印过,我也已经为它写过序了。陈生宪又把它们汇编成这部集子,再次请我写序。铨、宪二人都曾向梅林学习。求学的人对于老师的言行,唯恐不能了解得详细,何况是老师已经写成篇章的作品呢?所以这部集子是他们不能自行停止编纂的,也是梅林无法禁止的。刻印完成后,我最终读完了全书。我感叹说:有这样的东西,被世人共同视为珍宝,然而想求得某一个人的爱惜,却未必能够。有这样的东西,被某个人钟爱,然而想求得世代流传,却未必能够。因此,黄金白璧是世间的珍宝,廉洁的人有时却看一眼也不顾;高官大爵是人们所爱的,贞正之士有时却推辞而不接受。能够成为珍宝,因而被爱惜;能够被爱惜,因而流传的,只有文章才是这样。这是因为文章有确定的价值。所谓确定的价值,是压抑它不能使它变短,赞扬它不能使它变长;得到它足以使天下得到治理,失去它足以招致祸乱;一时还没有被融会贯通的地方,万世之后必定会被辨明的地方。这部集子以性情为根本,足以考察见到治乱兴衰的原因,学习的人可以从中得到感发、观照。梅林性情冲淡高远、简静高洁,不随世俗沉没;他的诗源出于魏晋,又深受唐人诗风的浸润,所以他的成就也不是世俗力量所能贬抑或褒扬的。确实如此,能够成为珍宝,便会被爱惜;被爱惜,便会流传。陈生说:根据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些话不可歪曲,请您写下来作为序文。
县侯张八峯膺奬序嘉靖辛丑歳,八峯张侯以名进士令上海,再及朞矣。适监察御史髙君奉玺书按吴越间,覩侯之政有成也,将以闻于上,先下檄奬之。邑之诸寮以御史知侯之深也,信之。其词曰:「持守谨确,干理周详,清宿弊而邑政新,敷实惠而人心悦。」盖实録云。于是邑士大夫咸信之,外邑之士大夫亦信之。惟邑之民以侯之声望,起而将去吾海也,则又虑之深。方▯恩归田,防见其事,乃喜之。盖喜侯之获乎上,信乎友,感乎下,而才贤之将得路也。贰尹何君、宝文君、观光李君、中允幕史陈君相相率来请为贺。惟我皇明建官经国,法意相维,是故以公论付台谏,以民社寄有司。良有司尽职于六官,以当台谏之激劝,故天子髙拱穆清之上,而四海之治成矣。诗书所称,何以过此?虽然此有毁誉焉,此有明闇焉。古谚有之:「受君子与则多荣。」惟御史公惟侯诚相济以功业,则我朝之法意具存,而汉治之循良可几也。固宜贺。顾吾邑在东海之上,地僻赋烦,歳供至数十万,而非时之需不与焉。迩年以来,民日贫而风俗日坏,天下称剧而令尤难。侯之来也,宰辅实以难邑试侯,而侯不动声色,处置有方,若觧牛破竹然,百事就理。人徒见侯寛大之规模与岂弟之治理,而或未知侯之有本也。大抵有诸中则外施,无不宜;有所养则外应,无不当。语曰:「本立道生。」御史固亷得之矣。忆昨戊戌,天子临轩策天下士于廷,深以职事▯读巻之末,偶观一对甚佳,窃以为此他日宰辅之器,自阁老而下相注目焉,深私识之。及启封廷唱,则侯也。今世学术髙者纂宋儒之讲议,务为拢挏之词以哗也;其下者则猎取腐烂时文之语以合程式。君父前殊歉大观,惟侯之文超然逺迈,直摅胷臆于蔼然忠孝之风,其大本已如此。是科两主司为顾文康公未斋、张少宰甬川,皆予同年,又同在。馆阁每询之,必击节以为然。夫学与政通,则侯今日令海之政,特一斑尔,是殆未足以尽为贺也。何君辈固以请深,方欲论次侯令海之尤难者。庚子之秋,海沙盗起,兵犯太仓,势甚张邑,且剥床,士民望烽烟而奔窜者,巷陌相属,呼号之声与风俱烈。时丞佐咸阙,以一身当之,饬兵食,谨了探,驰驱锋镝之间,而戎务悉备。贼几及境,若望之而退者,百万生灵頼以袵席。侯固吾海邑之长城也,此尤宜贺。御史专理盐政,词笔所未及深,将附御史欲并以闻于上。何君辈咸拜下曰:「此宝等之所未知也。」遂书为序。
送王君世熙授职南还序王君世熙,八九歳时,黙诵书传厯法,甚习,长老以为奇。其自少警敏如此。少长为举子业,辄有奇语。游泮庠,既而以为不足为,乃弃去,从豪侠士,日夜饮博,千金一挥,不难也。其隽爽又如此。余家与世熙家邻也,颇忆其少事,又与之同游泮庠,故得其人焉。比余窃禄走两都,别世熙且五六载,世熙亦已三十余矣。乙丑之歳,防于金台,执手叙旧,殊非曩之王世熙也。日居小楼,读书自娱,足不履户限外,客非相知,罕见其面。周旋曲折,动合矩矱,何其尔雅儒者也。盖郡邑以隂阳训术荐起,将世熙别后从事于天官之学而有得耶?不然一变至此,何其美也。大抵天官之学,上窥消息之妙,俯察流峙之机,中稽人物之变,类非麤心所能胜也。世熙脱壮年之习,以返儒者之故,其为不负此职也,明矣。虽然是学也,本吾儒者之事,穷理尽性则得之矣。自史迁作天官,为日者立传,始裂而外,之后世往往取其恠诞不经之説,风角占验之术,附防砌合,自成一家,而圣人齐七政授厯明时之意遂微,盖二千年于兹矣。世熙自少即有志于厯法,今果以是进用,傥能推明尚书之防,以复还吾儒者之旧,而不以术自小焉,则又岂非其善变哉?孔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余有望焉。兹奉部符南还,将以莅政也,吾友郁行人希正举其职以告之尽矣。余独爱世熙之屡变以趋于道也,故复以是赠之。吾邑种竹主人者,世熙之师也;云谿居士者,世熙之友也。两人者,皆予之知己。傥问我为谢之曰:「脂韦甚矣。往时坐竹所,据溪上,临文赋诗,自得之气十失八九。若余则为不善变者也。于世熙之还也,宁无慨且愧乎?」
译《县侯张八峰膺奖序》。嘉靖辛丑年,八峰张侯以进士身份出任上海县令,到此时已经满两年了。恰逢监察御史高君奉皇帝玺书巡视吴越一带,看到张侯的政绩已经有成,将要把情况上报皇上,先下檄文加以奖励。县里的各位同僚因为御史深入了解张侯,便相信了他。檄文说:“操守谨慎坚定,处理政务周密详尽,清除长期积弊,使县政焕然一新,施行实际的恩惠,使民心喜悦。”这大概是如实记录。于是县中的士大夫都相信了,县外各地的士大夫也相信了。只是县里的百姓想到张侯声望很高,如今却要离开我们上海,又更加深切地忧虑。正当蒙受皇恩、归田养老之时,忽然看见这件事,于是又为他高兴。这是因为高兴张侯得到皇上的认可,得到友人的信任,受到百姓的感激,也高兴贤能之才将要得到通达的仕途。副县尹何君、宝文君、观光李君、中允幕史陈君相继一同来请我写文庆贺。我们大明朝设置官职、治理国家,法制的宗旨彼此维系;因此把公共舆论交给台谏官,把民众和社稷托付给有司。称职的有司在六部各尽职守,以接受台谏官的激励和劝诫,所以天子在清明肃穆的朝廷之上安然拱手,而四海的治理得以成功。《诗经》《尚书》所称道的,哪里能超过这个呢?不过,这里也有毁誉,这里也有明暗。古谚说:“接受君子的赞许,就会得到很多荣耀。” 只要御史公与张侯以诚意相互成就功业,那么我朝的法制宗旨就完整保存,汉代循良之治也就可以接近了。这本来应当庆贺。只是我们上海县位于东海之滨,地处偏僻而赋税繁重,每年供应达到数十万,临时额外的需要还不包括在内。近年以来,百姓日益贫困,风俗日益败坏,天下都称这里是难治之地,而县令尤其难以任职。张侯到任时,宰辅正是把这个难治的县拿来考验他;张侯却不动声色,处置得很有办法,如同解牛、破竹一般,各种事务都得到治理。人们只看见张侯宽大的治理规模和仁厚和乐的政绩,却有时不知道他的根本所在。大抵内心有了根本,向外施行便无不合宜;内里有所修养,向外应对便无不恰当。古语说:“根本建立了,道就产生了。”御史确实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回想戊戌年,天子亲临殿廷,在朝廷上策问天下士人;我在【缺字】读卷的末尾,偶然看到一篇对策写得很好,私下认为这是将来宰辅之才,从阁老以下的人都对他另眼相看,我也暗自记住了他。等到拆封、在朝廷唱名时,才知道那个人就是张侯。当今世上学术高深的人,编纂宋儒的讲论,专门写笼络牵强的言辞来哗众取宠;次一等的人,则搜取腐烂的时文词语来迎合格式。在君主和父亲面前,他们的文章实在缺少宏大的气象;只有张侯的文章超然远胜,直接抒发胸中的情怀,洋溢着忠孝之风,他的根本已经达到这样的程度。这一科的两位主考官,是顾文康公未斋、张少宰甬川,他们都是我的同年,又与我一同在馆阁任职。馆阁中每次问起这件事,他们必定击节赞叹,认为确实如此。学问与政务相通,那么张侯今天治理上海的政绩,也不过是显露出的一个斑点罢了,这大概还不足以把他的全部功绩都庆贺一遍。何君等人本来就恳切请求,正想依次论述张侯治理上海这个尤其难治之地的事迹。庚子年秋天,海沙盗贼兴起,军队侵犯太仓,声势十分猖獗;上海县将要遭到剥肤之灾,士民望见烽烟而奔逃的,街巷相连,呼号之声随风一起变得猛烈。当时县丞、县佐都空缺,张侯以一人承担全局,整饬兵粮,谨慎侦察,奔驰在刀兵交锋之间,而军务全都准备齐备。盗贼几乎逼近县境,却仿佛望见张侯便退走,百万生灵因此得以安居。张侯本来就是我们上海县的长城,这更应当庆贺。御史专门管理盐政,文书中还没有来得及详述这些事情,我将附在御史的文书之后,想一并上报皇上。何君等人都拜谢说:“这些事是我们宝等所不知道的。”于是我写下这篇序。《送王君世熙授职南还序》。王君世熙在八九岁时,就能默诵经书传记和历法,十分熟练,长辈们都认为他奇异。他从小就这样聪敏机警。稍长后学习举子业,常常就有奇特的言语。入学游学于泮庠,后来认为这不值得做,于是抛弃它,跟从豪侠之士,日夜饮酒赌博,挥霍千金也不以为难。他的俊秀洒脱又达到这种程度。我家与世熙家相邻,很能记得他少年时的事情,又曾与他一同游学泮庠,所以了解他的为人。等到我因求取微薄俸禄奔走于两都,与世熙分别将近五六年,世熙也已经三十多岁了。乙丑年,我在金台遇到他,握手叙旧,却发现他已经完全不是从前的王世熙了。他每天住在小楼中,以读书自娱,脚不踏出门槛之外;不是相知的人,很少能见到他的面。他待人周旋曲折,举止处处合乎规矩法度,是多么文雅的儒者啊!大概郡县根据阴阳家的训术荐举他起用,他在与世熙分别之后,是从事于天官之学而有所心得了吗?否则怎么会变化得这样美好呢?大抵天官之学,向上窥探天象消息的奥妙,向下观察万物流动与静止的机理,中间考察人物变化的规律,大多不是粗疏用心的人所能胜任的。世熙摆脱壮年时的习气,返回儒者的本来面目,因此他不辜负这个职务,已经很明显了。不过,这门学问本来就是我们儒者的事情,穷究事理、充分认识本性,就能获得它。自从司马迁创立《天官书》,为日者立传以后,天官之学开始分裂为外道;后世往往取用其中怪诞荒谬的说法,以及风角占验之术,附会拼凑,自成一家,于是圣人整齐七政、授予历法、使四时分明的本意便逐渐隐微了,这种情形至今大约已有二千年。世熙从小就有志于历法,如今果然因这方面而得到任用;倘若能够推阐明白《尚书》中有关历法的旨意,恢复我们儒者的旧学,而不因只懂技术便自我轻视,那么这难道不也是一次很好的改变吗?孔子说:“齐国一改变就可以达到鲁国的境界,鲁国一改变就可以达到大道。”我对他抱有希望。如今他奉吏部符令南还,将要到任处理政务,我的朋友郁行人希正已经举出他的职分,把这些话告诉他,也就说尽了。我唯独喜爱世熙多次变化而趋向大道,所以又用这些话赠给他。我们县的种竹主人,是世熙的老师;云溪居士,是世熙的朋友。这两个人都是我的知己。倘若他们问我,请代我向他致谢说:“我太过圆滑了。从前坐在竹林中,凭临溪流,面对文章作诗,自得的气概十成中失去了八九成。像我这样,才是不善于变化的人。对于世熙这次回去,难道能没有感慨并且惭愧吗?”
送某先生闽省校文序科场取士,得士之髙下,视主司。主司亦以所得之士自验其髙下。是故聘必于名士大夫,士大夫亦以得聘为荣。歳在丁卯,今上改元之二年秋,适当天下大比。于是某应闽省之聘。先生浙产也,而校文于闽。闽浙壤相接也,文相上下也。闽之必欲得先生,而先生必不薄闽而不为也已。夫以今同文之世,而先生知文之深,无不可者,顾亦何择于闽哉?闽山水奇絶,灵秀所涵,必有瓌玮磊落之士,将待先生以收之。或有右于他方者矣。吾闻闽有佳实,号荔子者,味甲天下。今之适闽者,口不尝荔,每以为恨。夫天地清淑之气,钟于物为奇品,钟于人为奇才。适闽而不食奇品,犹以为恨,况适闽而不得奇才者乎?且荔子之味不过美人口腹,况人才可以美皇猷,美天下,相去又万万者乎?先生必加之意矣。他日阅乡书,见名士满纸,则可以为先生贺;得闽士为闽士贺,遇先生而聘者不失人,是亦可贺矣。先生行哉,深请俟之。
锦衣千户陶君五十生子诗序产子,何贺?成孝也。或曰:礼无贺。余曰:不然。古之君子,其心必于人伦是厚。其为教也,必以厚人伦为本。是礼之所由起,与协于义,以合乎情,故无得而泥焉。人之有子也,由吾而上,不知凡几世也,得以续;由吾而下,不知凡几世也,得以引。吾而续之孝,有承于前;吾而引之孝,以开于后。其于人伦不已厚乎?古之君子,必将歆艳揄扬以成之,惟恐后。圣人不着之于经者,常之也。事皆由常,多不见其迹;惟有出于常之外者,则其歆艳揄扬之情,殆且过焉而不自知者,势也。茍不害于义,以咈乎情,独不得附于礼之遗意也哉?若吾陶君,以五十之年,始有▯闾之庆,情慰于久望,孝立于幸成,其贺之也尤宜。凡今之君子,起为陶君贺者,余推其意,以为有合于礼也。陶君,吾故松人也。由先世北徙,至君起家为锦衣卫千户。余以里闬故,获识君,魁梧伟杰,心固异之。继闻君谈兵事,丝理▯分,有源有绪,又异之。最后见君上天子封事一帙,凿凿时政失得益异之。其先悉疏今锦衣卫之宿蠧巨害,积数十年者,将以陈之于上。今夫各覆所司之短,以成辅车之势者,世之通患也。在武弁为尤甚。陶君知明而勇达,奋不顾私,一旦慨慷,累数百言,有人所隂讳而私忌之者,求之儒绅,亦难矣。于是异之不已,乃退而叹曰:孟子称「始作俑者,无后,恶其不仁也」。若陶君,其必有后矣。夫今果然,将非一念之仁所感召与?由是见天理不爽之妙,且以幸余言之偶中也。遂不辞而为之序。君名淳,字克清。产子之辰为某年月日云。
俨山集巻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五十一明 陆深 撰
序十五
送光禄卿张南山先生致政序皇帝青宫之臣最旧者宜莫如南山先生焉。先生起家中舍,明年召直文华殿,累迁至光禄寺卿,四十有余年矣。中间尝佐天官,参大藩,登容台,实未尝去文华一日也。是故最旧。昔人以一生仕宦不出国门者为荣,且幸于先生何如也。先生工书翰,富文藻,长笺大幅,几徧海内,人争宝爱之,虽儿童妇女皆知有先生焉。是故于宫僚,又非特故旧而已。今上既光临大宝,先生年且八十矣,抗章请老,上念其贤且旧,为特允之,又以给驿请,复允之,盖异数也。昔人之归,道出上东门,外观者叹息再三曰:「贤哉,彼固见几而作者耳。」人犹贤之,遭逢明圣,昼绣而还于先生,又何如也。窃尝观造物于人,若故忌之,吾不知其何理也。长于文墨,或累以政事,使之不得尽其力;享有声誉,或终其身与之焦劳焉。其于功名之际,尤所吝惜,竟不多使之完以去也。于先生独不然,鳯池纶阁之上,未尝有簿书之扰,姓名满四海,未尝一日辍赋诗饮酒之乐,金紫累累,归而为江山风月之主。载籍所称,如先生者,宁有几人哉。而先生身有之,未必知其荣且美若是也。自今之观于先生者,不知何如其景慕叹羡耶。又安知后之观于先生者,不如今耶。虽然,世未必尽如先生也。盖其文以书掩,才猷以髙暇掩,今所称者,率其绪余耳。深尝得先生一事于隐微中,真可以立顽而励贪也。方孝宗万几之暇,雅意文事,多所述作,每一书进御,儒臣类有陟赉酬劳也。先生修《诗海珠玑》成,例得进阶,乃独辞免。由是观之,其亷退之节,所可传者,又于是乎在。是岂偶得于天而徒有所享者哉。深少闻吾松有二张先生者,博学洽闻,人望也。盖谓东海公与先生尔。不幸生也晩不及遍游诸老之门,愧方登朝而先生又去矣。考德问业,将安适从,能无眷眷于怀乎。故受命于长者之前,濡笔为。叙云:「
译《送某先生赴闽省校文序》。科举考场选取士人,士人的高下,要看主考官;主考官也以自己选取的士人来验证自己的高下。因此聘请主考官一定要聘请有名望的士大夫,士大夫也把获得聘请看作荣耀。丁卯年,也就是今上改元后的第二年秋天,正赶上天下大比。于是某先生接受了福建省的聘请。先生是浙江人,却到福建主持考试。福建与浙江边界相接,文章水平也相互接近。福建一定想得到先生,先生也一定不会轻视福建而不肯任职。如今是天下文章相通的时代,而先生对文章理解深刻,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胜任,那么又何必选择福建呢?福建山水奇绝,蕴含着灵秀之气,一定有瑰伟磊落的人才,正等待先生选取他们;其中或许还有胜过其他地方的人才。我听说福建有一种佳果,名叫荔子,滋味冠绝天下。如今到福建去的人,嘴里没有尝到荔子,常常把这当作遗憾。天地清和美善的气,聚集在万物中便成为奇异的物产,聚集在人身上便成为奇异的人才。到了福建却没有吃到奇异的物产,尚且认为是遗憾,何况到了福建却没有得到奇异的人才呢?况且荔子的滋味不过是使人的口腹感到美好,人才却可以使皇上的事业美好,使天下美好,二者相差又何止万万呢?先生一定会对此格外用心。将来阅读乡试录,看到名士满纸,就可以向先生道贺了;选得福建士人,便可以向福建士人道贺;遇到先生并聘请先生,也没有错失人才,这同样值得庆贺。先生出发吧,请您深深记住并等待这样的结果。《锦衣千户陶君五十岁生子诗序》。生了孩子,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呢?因为这是成就孝道。有的人说:“礼制中没有庆贺生子的规定。”我说:不是这样。古代的君子,内心一定厚待人伦;他们施行教化,也一定以厚待人伦为根本。这就是礼制产生的原因,它与义相协调,又合乎人情,所以不能拘泥于礼文而否定它。人有了子孙,从我向上,不知已有多少代,因为有了我而得以延续;从我向下,也不知有多少代,因为有了我而得以引导延续。我向上延续血脉的孝,是对前人的承继;我向下引导后人的孝,是为后世开创道路。这对人伦来说不是很厚重吗?古代的君子,一定会欣喜、赞美、宣扬这件事来促成它,唯恐落在后面。圣人没有把它写在经书中,是因为它属于常情常理。事情都依循常理发生,大多看不出特别的痕迹;只有超出常情常理的事情,欣喜赞美宣扬的感情,势必会超过限度而自己还不知道。如果不妨害义,又不违背情,难道唯独不能附合于礼制留下的本意吗?像我们陶君这样,到了五十岁才开始有生子的喜庆,长期盼望终于得到安慰,孝道因幸运实现而得以建立,更应该为他庆贺。如今凡是起身为陶君道贺的君子,我推求他们的本意,认为这与礼制是相合的。陶君是我过去同乡松人的后裔。他的先世向北迁徙,到陶君时因建立功业而成为锦衣卫千户。我因为乡里的关系,有机会认识陶君。他身材魁梧、伟岸杰出,我本来就觉得他非同寻常。后来又听他谈论军务,条理清晰、分析细密,有根源、有头绪,我更加感到惊异。最后我看见他上呈天子的奏疏一卷,其中对当时政务得失的论述确凿明白,我更为惊异。他的前几篇奏疏,全都疏陈当今锦衣卫长期积累的弊病和巨大祸害,这些问题已经积累了几十年,他准备把它们陈奏给皇上。如今各人都只揭露自己主管部门的短处,来形成彼此辅车相依的势态,这是世上的通病;在武官中尤其严重。陶君见识明达而且勇于直陈,奋发而不顾私利,一旦慨然陈说,连续写下数百字,其中有些是别人暗中讳言、私下忌惮的事情,即使到儒臣中去寻找这样的人,也很难找到。于是我惊异不止,退下后叹息说:孟子称道:“最初制作土偶、木偶来殉葬的人,大概没有后代;我厌恶他不仁。”像陶君这样的人,他一定会有后代。如今果然如此,这难道不是一个仁心念头所感召的吗?由此可见天理没有差错的奥妙,也借此庆幸我偶然说中了。于是我不推辞,写下这篇序。陶君名淳,字克清。生子的时辰是某年某月某日。《俨山集》第五十卷。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第五十一卷。明代陆深撰写。序十五。《送光禄卿张南山先生致政序》。皇帝在青宫时的旧臣,最早的恐怕没有谁能比得上南山先生了。先生从中舍起家,第二年被召入直文华殿,屡次升迁至光禄寺卿,已经四十多年了。期间曾辅佐天官,参与主持大藩政务,登任礼官,实际上从未有一天离开过文华殿。因此说他是最早的旧臣。古人把一生做官而不出国都看作荣耀,那么先生的际遇又怎么样呢?先生擅长书法文章,文采丰富,长笺大幅的作品几乎遍布天下,人们争相珍藏,即使儿童妇女也都知道有先生。因此,他作为宫廷僚属,也不只是因为资历老而已。如今皇上已经登上大宝,先生年纪也将近八十岁了,便上章请求退休。皇上念他贤能而且资历深,特意准许了;他又请求供应驿站车马,皇上也答应了,这实在是特殊的恩典。古人归乡时,路过上东门,外面观看的人再三叹息说:“贤明啊,他确实是见机而作的人。”人们尚且称许古人,像先生这样遇到圣明君主,荣显而归,又该如何称道呢?我私下曾观察造物对待人,有时仿佛故意忌妒他们,实在不知道是什么道理。有人长于文墨,却常常被政事牵累,使他不能尽展才力;有人享有声誉,却一生都不得不为事务焦劳。至于功名方面,造物尤其吝惜,竟不肯让他们功成名就、完满地离去。唯独先生不是这样:在凤池纶阁任职时,从未受到文书事务的扰累;姓名传遍四海,从未有一天停止赋诗饮酒的乐趣;身披金紫、官位显贵,归来后又成为江山风月的主人。史籍所称的人物,像先生这样的,能有几人呢?而先生亲身拥有这一切,未必知道它的荣耀美好竟达到如此程度。今后世人观看先生的一生,不知会怎样仰慕、赞叹、羡慕;又怎知后世观看先生的人,不会比今人更加如此呢?不过,世间未必人人都能像先生这样。大概先生的文章被书法掩盖了,才略谋猷又被闲暇从容的气度掩盖了;如今人们所称道的,大多只是他的余绪罢了。我曾在隐微之处深深了解到先生的一件事,确实足以使顽固者立志、贪婪者受到激励。当孝宗在万机之暇,素来留心文事,常有著述时,每有一部书进呈御览,儒臣通常都能升官受赏。先生编成《诗海珠玑》,按例本应进阶,却独自辞谢不受。由此看来,他廉洁退让的节操,值得流传的地方,又正在这里。这难道是偶然得自上天、只是徒然享受福分的人吗?我年轻时听说吾松有两位张先生,博学多闻,是众望所归的人物,大概说的就是东海公和先生。可惜我出生得晚,未能遍游诸位老先生的门下;惭愧的是,我刚刚入朝,先生却又离去了。考察德行、请教学业,我将到哪里去跟从呢?能不把这件事长久挂在心上吗?所以我在长者面前接受嘱托,濡笔写下这篇序。序言说:
送沈西津宪副赴陜西序按察使之制,视都察院,故曰外台。台以司法也,其设官视内台畧降一等。其贰亦有副有佥。自按察之副而副御史大夫,亦再迁而已。其有卓异者,或遂迁,固非特以其官而已矣,亦其道之易以行也。副使之职,总持法令,以振肃寮属。专之者刑狱也,有平反之道焉。视刑曹理寺,吏之贪亷才不肖,得坐而进退之,视铨衡。有兵戎之寄者,视司马。有学校之责者,视礼曹国监。独钱谷不与焉,则又取于才之备也。吾友沈君仁甫,自刑曹郎中迁为陜西副使,上将有意于仁甫而大用之,而将借是以为之阶也。虽以仁甫之才,亦将阶是以为之地也,而自致之大用也。秋官张君九苞属予赠之,盖予三人者,其居同里,其学同业,同朝同为世婣,而予又职文也,当言夫言者行之标也,知者行之宅也。孔子曰:「有德必有言。」《易》曰:「知至至之谓言。」与知之重也。故言而不能行者诞也,知而不敢行者弱也,非言与知也。天下之大业存乎人,成天下之业者存乎学。拟之而后言,致之而后知,斯学之道也。仁甫长于论议而明于理,名位所极宜,仁甫之自有者矣。独念少与仁甫同业时,遂有斐然之志,既而以言后先见録中遭弃置,兼罹忧患,杜门家居者有年矣。得从仁甫益辩天下之故,考求古人之迹,以合当世之变,其成败利害,若有可言者矣。今上起废之余,予尚无所于见,而仁甫固得行之也,岂非予之愿哉。虽然,言之难,孰与知之难也?知之难,孰与行之难也?议论他人之失得,孰与我之自见之行也?行矣而不槩其所言,至忘其所以言者而变之,而复以近似之一説自诿,则予诚诞漫无稽而负仁甫多矣。今陜西督学则朱君升之,备兵则张君廷纪,二君尽予之所交而当世之望也。仁甫往参其间,相观而善,陜西按察之政必将为天下冠矣。予又当书乃序以别。
为己方序予喜手抄书,方时少壮,夜寒鑪炙,不废▯頴。今五十有六年矣,衰病垂及,乃喜抄药方。予外病,病齿最先最甚,故抄方自治牙始。其次病目,而扶衰之方兼抄。壬辰春,寓榆关久,间从诸生借书消日,因得写此。呜呼!掘泉止渴,求捄目前,此予一人之事也。杜门集方,遐想旧躅,此予一家之事也。因题曰《为己方》,而序之。
送县侯曹孟辉入觐序今制,凡以四季之年,元朔皇帝御正衙,大受朝贺,而因以行黜陟之典。于是京尹、岳牧、郡守与州县之长吏,罔不精白一心,以承德意,而异政奇迹,毕以宣扬。明廷士大夫,往往乘此以赴功名之防,而治理于是乎考成焉。明年壬辰,适当其期,而上海令曹侯孟辉治且三年矣,遂以上海之异政奇迹以献于上。先期戒行,士民攀畱之不可得,各次第送之。十一月某日,县之丞尉送之。既而请赠,深适有晋阳之役,不及与祖饯。后乃飏言而问之曰:「曹侯之治海三事践矣,六条举矣,百里之内熙熙矣。是行也,当受上赏,必矣。」于是李君申作而言曰:「侯,吾乡达也。申也赖侯之教,水土以平,桥梁以建,使民不病于耕涉。三四年来,民用有秋,而生齿日以蕃息。深曰:敏矣,夫是之谓惠而不费。」黄君贯、惠君应继而曰:「自佐侯以来,徴科有度,出纳惟允,贡赋给而民不扰。吾等惟蚤夜是观。是法微侯,贯、应不及此。」深曰:「恭矣,夫是之谓寛则得众。」王君徽又曰:「徽西人也,未谙南土军盐之剧。侯尝命之曰:「惟严而恕可以集事。」徽是以不愆于政。」深曰:「直而温,寛而栗,兹臯陶之令闻也。」主簿张君相又趋而前曰:「惟侯总政,惟尉司刑,刑之不中,政从之隳矣。相也先后左右吾侯,又安敢戾和以罔法。」深曰:「钦哉恤哉,感而后有应也。夫是之谓锡类。」典史陈君相则执爵以扬于众曰:「侯,吾师保也。相将从之于迈矣。侯有德有才,相无望于万一。万一相有少愆,则贻侯之羞。相敢不殚志与尽力。」深曰:「慎矣,斯事长事贵之道也。夫政有体,为政有序,得其序之谓礼,被之声音之谓乐。故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观于此,则侯之德政可知己。是寅协之衷也,仁让之化也,逺大之风也,文华之实也,治功之成也。而君臣之伦,朋友之谊,于是乎在。即此亦可以献于上矣。今天子神圣方以道化天下,而尤加意于畿辅之臣。侯当受上赏,必矣。因録为序,以賛侯之行。
译送沈西津宪副赴陕西序 按察使的制度,仿照都察院,所以称为外台。外台主管司法,所设官职仿照内台而略低一级。副职也有副使和佥事。由按察副使升为副都御史,也不过再升两级罢了。其中有特别卓异的,有时便继续升迁;这固然不只是因为官职本身,也因为这个职位的道路容易施行。副使的职责,是总持法令、振肃僚属。专门负责的是刑狱,有平反冤狱的职责;地位相当于刑部和大理寺,属吏贪廉与才德优劣,可以据此升黜他们,地位相当于吏部铨选。有军事职责的,地位相当于兵部;负责学校的,地位相当于礼部和国子监。唯独钱粮事务不在其内,这又是因为必须具备全面的才干。我的朋友沈君仁甫,由刑部郎中升任陕西副使。皇上将要重用仁甫,任命这个职位也将成为提拔他的阶梯;即使凭仁甫的才干,也将借此职位打下基础,然后靠自己达到重用。秋官张君九苞嘱托我写文赠送给他。我们三人居住在同一乡里,学习同一门学业,同在朝廷任职,又都是世代通婚的亲戚,而我又负责文章,因此应当说几句。言语,是行动的标志;见识,是行动的居所。孔子说:“有德必有言。”《易经》说:“知至至之谓言。” 可见言语和见识是何等重要。所以只说而不能实行的人,是虚妄;有见识却不敢实行的人,是软弱;这都不是真正的言和知。天下的大业在于人,成就天下事业在于学习。反复推求之后才发言,实行到位之后才算有见识,这就是学习的道路。仁甫长于议论而明白事理,名位所能达到的境界,本来就是仁甫自己具备的。我只是想到年轻时与仁甫一同求学,曾有过文采显著的志向,后来因为文章先后被录取、又遭到排斥,加上遭遇忧患,闭门居家已有多年。我能够跟随仁甫更加辨析天下事理,考察古人的行迹,以符合当代的变化;其中的成败利害,似乎都有可以说的话。如今皇上在起用废弃人才之后,我还没有得到出仕的机会,而仁甫本来就能把这些见解付诸实行,这难道不是我的愿望吗?不过,说出来很难,和有见识相比,哪一个更难?有见识很难,和实行相比,哪一个更难?议论别人的得失,和亲自看见并实行自己的主张相比,哪一个更难?如果实行起来却不能符合自己所说的话,甚至忘掉自己当初说话的原因而改变它,又拿一种貌似相近的说法来自我推诿,那么我确实就是荒诞无稽、辜负仁甫太多了。如今陕西督学是朱君升之,负责兵备的是张君廷纪,这两位都是我所结交的人,也都是当世的声望人物。仁甫前去参与其中,彼此观察学习、互相促进,陕西按察的政绩一定将成为天下第一。我又应当写下这篇序来为他送别。《为己方》序 我喜欢亲手抄书,正值年轻力壮时,即使夜里寒冷、炉火炙烤,也不停止挥笔。如今已经五十六岁了,衰老疾病将要逼近,于是又喜欢抄录药方。我在外表所患的病中,牙病最早也最重,所以抄方先从治疗牙齿开始。其次是眼病,也兼抄扶助衰弱身体的方子。壬辰年春天,我住在榆关很久,偶尔向诸生借书来消磨时日,因而得以抄写这些方子。唉!挖泉水来止渴,只求解决眼前问题,这是我个人的事;闭门搜集药方,遥想过去的足迹,这是我一家的事。因此题名为《为己方》,并写下这篇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送县侯曹孟辉入觐序 如今的制度,凡遇四季相交之年,元旦初一皇帝驾临正衙,接受百官朝贺,并因而举行黜陟官员的典礼。于是京尹、岳牧、郡守以及州县长官,无不精诚专一,以承受皇帝的恩德旨意;各地特殊的政绩和奇异的成就,也都在此时宣扬。明廷士大夫往往借此机会谋求功名,地方治理也在这时考核成效。第二年壬辰,正好逢到这个时期,而上海县令曹侯孟辉治理上海将近三年了,于是把上海的特殊政绩献给皇上。临行前告诫并准备启程,士民想挽留他却做不到,只得依次送行。十一月某日,县丞、县尉为他送行。后来他们请我写赠序,恰逢我有晋阳之役,没能参加饯行。事后我扬声询问他们说:“曹侯治理上海,三件大事已经实践,六条措施已经施行,方圆百里之内一片和乐。这次进京,一定会受到皇上优厚的赏赐,这是必然的。”于是李君申先开口说:“曹侯是我们乡里的通达之人。我李申依靠曹侯的教导,使水土得到治理,桥梁得以修建,使百姓不因耕作和渡涉而受苦。三四年来,百姓年年获得丰收,人口也日益繁衍。”我说:“真敏达啊,这就叫施惠于民而不扰民。”黄君贯、惠君应接着说:“自从辅佐曹侯以来,征收赋税都有一定制度,收支都公平允当,贡赋供应充足而百姓不受扰害。我们只是早晚观察执行这些事情。如果没有曹侯的办法,黄贯、惠应也达不到这个地步。”我说:“真恭谨啊,这就叫宽厚而能得到众人的拥护。”王君徽又说:“我是西方人,不熟悉南方军粮、盐务的繁重。曹侯曾告诫我说:‘只有严明而又宽恕,才能把事情办成。’我因此没有在政务上犯错。”我说:“正直而温和,宽厚而严肃,这是皋陶留下的美名。”主簿张君相也快步上前说:“只有曹侯总理政务,只有县尉掌管刑法;刑罚不恰当,政务也会随之败坏。我张相前后左右辅佐曹侯,又怎敢违背和谐而枉法呢?”我说:“应当敬慎,应当体恤;受到感化之后才会有所回应,这就叫推恩及类。”典史陈君相则举起酒杯向众人说:“曹侯是我的老师和保护者。我将要跟随他远行。曹侯有德有才,而我连万分之一也比不上。万一我有一点过失,就会给曹侯带来羞辱。我敢不竭尽心志和力量吗?”我说:“应当谨慎,这正是侍奉长者、尊敬贵人的道理。政务有一定体制,施政有一定次序,掌握次序叫作礼,把礼表现在声音上叫作乐。所以说:看见一个地方的礼制,就知道它的政务;听到一个地方的音乐,就知道它的德行。由此看来,曹侯的德政就可以知道了。这正是敬慎协和的内心,仁爱谦让的教化,长远宏大的风气,文华教化的实效,也是治理功业的成就。君臣之间的伦理、朋友之间的情谊,也都体现于此。仅凭这些,也可以献给皇上了。如今皇帝圣明,正要用道德教化天下,尤其重视京畿附近的臣僚。曹侯一定会受到皇上的厚赏,这是必然的。因此记录下来写成序,以赞美曹侯此行。
顾母李孺人五十寿序东川顾君世安,先大父筠松府君之甥,草堂先生之孙,省轩翁之子也。其配李孺人,江湾之旧族也,有贤行,实佐世安以承顾宗。族党称焉,一方之人咸以为两美并世,二气咸和,真一家之祯瑞云。乃生六男子,三女士,而顾氏之宗益以蕃矣。世安博学多才艺,以明医事,今上为御医,领内局,有天下之望,而孺人附之,益以显矣。冬十月十有六日,为孺人初度,适开六袠,婣戚媛姥捧觞称寿者,拥户欵扉。一方之人又以为五福骈臻,一家兼备,盖天下之祯瑞云。古称形和则气和,气和则天地之和毕应,此类是已,而孺人之寿可量乎?于时仲子从德率诸弟从仁、从义、从孝、从悌以告曰:「吾父母之贤,惟伯父知之,亦惟伯父能言之。从德等思所以悦母而慰父者,伯父岂有爱乎?」予诺焉。忆昨戊戌之歳,予有四方之役,不及为世安寿,心甚恧焉。盍少迟之以同寿可乎?乃谕之以竢今年,世安奉命使江南,得便道过家,适及其期,此殆至和徴应,天之佑善盖如此。乃制为三祝之辞,俾从德辈歌之。孺人中坐听之,其心有不悦者乎?悦则寿进而五十,盖其初阶也。歌曰:「望东海兮西池,气氤氲兮光陆离。门有霓旌与云旗,君防渥兮湛露斯。吾父寿兮吾母与之俱,枝连理兮案齐眉。」再歌曰:「奉慈闱兮紫玉觞,翠云帔兮黄裳俨。中坐兮髙堂,庭有兰兮爱日长。八千歳兮春复秋,诞欣欣兮乐康。」三歌曰:「飏斓斑兮箫管举,纷拜舞兮儿与女。龙之孙兮凤之侣,倚阀阅兮峥嵘去。帝庭兮尺咫,义方朗兮慈顔开。澹逍遥兮容与。」歌既毕,风气为之暄妍,天日为之朗霁,不知蓬壶方丈竟何如也。乃复进从德辈而告之曰:「孺人与吾家梅淑人犹姊妹也,予视汝父差长一纪,则兄弟也。是故其情宻其分亲,不独谱系著称吴下也。」嘉靖辛丑,予之乞归,汝父送之潞河之上,信宿而别别,复执手曰:“吾邑风化孝弟,宜先感动诱掖。仗兄此行,予感其言,而愧无以为报也。予少事草堂先生,文采道德照映一世,两典大郡,为时名臣。筠松府君晩防圣恩,赠官至詹事学士。二老相驩相敬爱,予今老矣,犹厯厯记之。先姑之举,世安也,府君实命之,名曰定芳。今日为李氏之甥者,尚当为陆氏之甥否乎?此汝父所嘱之孝弟也。于今寿母见之矣,惜也汝兄从礼,方以词翰直内阁,不及与斯举。傥转以予言达之,则孝弟之风逺播,而世泽之垂永永矣。”因録为序。
封佥宪頥庵潘公八十寿序东海之上,蓬莱方丈之境接焉。人多寿考,海上之邑,环六七百里中,涵江湖之秀,故多文献。土脉膏沃,风气完固,又多长者。我朝文教四讫,其在吾邑,涵养休息者几二百年,是故俗益淳,气益厚,仁寿之业益以宣朗。乃若当一方之盛,以享五福之全,则頥庵先生潘公其人也。公朴茂诚慎,仪观有颙,自一言一动之间,具有规矩品式。内外族人赖以师保。少负美才,有经纶天下之志,退然若不胜衣。甞一仕项城尉,属当时艰,修缮城垣,平允刑狱,惠政大着,而项城之人亦父母之。既去犹思,而公口未甞言功,悉巻而怀之,故一方之长者莫先焉。公有四丈夫子,皆身所为教。长恩曰子仁,次惠曰子迪,又忠曰子荩,季恕曰子行。蔚然诗礼之泽。子仁既登甲科,驯服大僚。子荩歌鹿鸣以起,子迪、子行皆绩学桥门,光彩照映,故一方之文献莫先焉。壬寅之歳,公寿八十,十一月廿有六日,其初度也。适子仁以四川参议迁山东宪副还,乃率诸弟捧觞为寿。公以子仁贵,始封宪佥初阶奉政宸奎,焕然牙绯,俨若安坐一堂之上,斑斓满前,兰玉就列。望之者以为神仙,而吾邑真蓬莱方丈之境也。邑之亲朋皆相约称寿,篚币牵牲,倾动城郭,又一方之盛事,抑亦百年之所未有也。中书舍人赵君元伯请书其事以传。予方南归,实倚公为重,乃序之曰:凡寿敬髙年也,敬髙年敬其人也。是故君臣父子之道系之人伦,经纶礼乐之业本于人事,尽伦以举事,此世风之攸关,引而长之称寿之所为重也。夫善莫大于锡类,锡类莫大于忠君,忠君莫大于体国。我朝帝业度越千古,虽然所借以为治安者人才焉尔矣。若夫训成作养之方,则天下之贤父兄也。惟公善端未易枚举,而诸子乃能发公之藏,以需国家治安之用,类孰大焉。子仁奋迹州郡,厯典大藩,方当一面之寄。忠诚体国,柄任伊始,子迪兄弟鼎起甲科,同心共济,益振潘宗。当为荀氏八龙,又进而与元恺并传,岂特一方之盛美已也?予故论次其大者,以复于元伯。傥以为然,请为公寿。谨序。
译顾母李孺人五十寿序 东川顾君世安,是我已故祖父筠松府君的外甥,草堂先生的孙子,省轩老人的儿子。他的妻子李孺人,是江湾的旧族,有贤德的品行,确实辅佐世安承继顾氏宗族。宗族亲党都称赞她,一方人都认为这是两种美德同时出现、阴阳二气都和谐,真是一家的祥瑞。于是她生了六个男孩、三个女儿,顾氏宗族更加繁盛。世安博学多才,通晓医术,如今皇上任命他为御医,主管内局,享有天下声望;李孺人也因而更加显贵。冬季十月十六日,是孺人的生日,恰好满六十岁,亲戚姻属和妇女老妪捧酒祝寿,挤满门口,敲响门户。一方人又认为这是五福一同降临、一家福德齐备,实在是天下的祥瑞。古人说,形体和谐,气就和谐;气和谐,天地的和气就都会来响应,这正属于这一类。那么孺人的长寿哪里能够估量呢?当时,次子从德率领弟弟从仁、从义、从孝、从悌来告诉我说:“我们父母的贤德,只有伯父知道,也只有伯父能够说出来。从德等想要使母亲高兴、使父亲得到安慰,伯父难道会吝惜吗?”我答应了。回想戊戌年,我有出使四方的差事,来不及为世安祝寿,心中很惭愧。何不稍微推迟一些,等到同一天一起祝寿呢?于是我告诉他们等待今年。世安奉命出使江南,恰好可以顺路经过家乡,正赶上这个日期,这大概就是至和之气得到征验,是上天如此保佑善人的缘故。于是我写成三首祝寿歌词,让从德等人歌唱。孺人坐在中间听歌,心中难道会不高兴吗?高兴了,寿数便从五十岁开始增加,这只是起步。第一首歌唱道:“仰望东海和西池,祥气氤氲,光彩纷呈。门前有彩虹般的旌旗和云彩般的旗帜,君王防备周密,恩露深厚。我的父亲长寿,我的母亲也和他一同长寿;夫妻如连理枝,举案齐眉。”第二首歌唱道:“捧着献给慈亲的紫玉酒杯,身披翠云般的披帛,穿着端庄的黄色衣裳。端坐在高堂中央,庭院里兰花盛开,承受的恩爱如日光长久。愿有八千岁的寿命,春去秋来循环不止,欣欣然长享安乐康健。”第三首歌唱道:“彩色斑斓,箫管齐奏;纷纷拜舞的,是儿子和女儿。龙的后代,凤的伴侣,倚仗门第声望,峥嵘显达地前行。帝庭近在咫尺,义方教诲明朗,慈祥的容颜舒展开来。淡泊逍遥,安闲自在。”歌唱完毕,风气因此温暖明丽,天日因此晴朗清明,不知蓬壶、方丈仙境究竟又会怎样。于是我再次招来从德等人告诉他们:“孺人与我家梅淑人如同姐妹,我看你们的父亲比我大一轮,所以我们又如兄弟。因此我们感情亲密、关系亲近,不只是因为族谱上记载着吴下的声望。嘉靖辛丑年,我请求归乡,你们的父亲在潞河边为我送行,住了两夜才分别,临别又握着我的手说:‘我们乡里的风俗教化和孝悌之道,应当首先感化引导。仰仗兄长这次出行,我很感激您的话,只是惭愧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年轻时我曾侍奉草堂先生,他的文采道德照耀一世,曾两次主持大郡,是当时的名臣。筠松府君晚年蒙受圣恩,获赠官职至詹事学士。两位老人彼此欢悦、敬爱相处,我如今老了,还清楚记得这些事。先姑出嫁时,世安的祖父亲自为她作主,取名定芳。今天作为李氏的外甥,难道还应当作陆氏的外甥吗?这就是你父亲嘱托你的孝悌之道。如今为母亲祝寿,已经可以看到了。可惜你的兄长从礼,正在内阁以词翰供职,不能参加这件事。如果你能把我的话转告给他,那么孝悌的风气就能传播到远方,世代的恩泽也会长久流传。’因此记录下来写成序。封佥宪颐庵潘公八十寿序 东海之滨,与蓬莱、方丈仙境相接。那里的人大多长寿,海上的城邑方圆六七百里,涵蓄江湖的秀美,所以多有文献人物。土地肥沃,风俗气脉完厚,又多有德长者。我朝的文教遍及四方,在我们县邑涵养休息了将近二百年,因此风俗更加淳厚,风气更加敦厚,仁德长寿的事业也更加显明。若要说一方最盛、享有五福齐全的人,那么颐庵先生潘公就是这样的人。潘公朴实丰厚、诚实谨慎,仪表端庄,从一言一动之间都具有规矩和法度。内外族人都把他当作师长和保护者。他年轻时便负有美才,怀有治理天下的志向,却退然谦抑,好像身体不能胜任衣服。他曾做项城县尉,正逢当时艰难,便修缮城墙,公平审理刑狱,惠民政绩大为显著,项城百姓也把他当作父母。离任后百姓仍然思念他,而潘公从未谈及功劳,把一切功劳都收束在心中,因此一方长者没有谁能排在他前面。潘公有四个成年儿子,都是他亲自教导出来的。长子恩,字子仁;次子惠,字子迪;又次子忠,字子荩;幼子恕,字子行。他们都受到诗礼教化而文采兴盛。子仁已经考中甲科,渐渐做到大官;子荩以《鹿鸣》诗歌起家;子迪、子行都在学校勤奋求学,光彩相映,因此一方的文献人物也没有谁能排在他们前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壬寅年,潘公八十岁;十一月二十六日,是他的生日。恰好长子子仁由四川参议升为山东宪副后回来,于是率领弟弟们捧酒祝寿。潘公因为子仁显贵,才开始被封为宪佥,最初的阶品为奉政大夫;仪服焕然,身着牙色、绯色服饰,俨然安坐在一堂之上,前面满是斑斓的儿孙,兰玉般的子弟依次排列。远远望去的人都以为这是神仙境界,而我们县邑真成了蓬莱、方丈仙境。县里的亲朋都相约来祝寿,礼箱、财帛和牲畜相连,轰动全城,又是一方盛事,也大概是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中书舍人赵君元伯请我写下这件事以便流传。我正要南归,实在把潘公看作重要的依靠,于是写序说:凡祝寿,是尊敬年高之人;尊敬年高之人,就是尊敬他本人。因此君臣、父子之道系于人伦,治理天下、创制礼乐的事业根本在于人事;尽到人伦而成就事业,这是世道人心所关涉的事情。把这种德行引导、扩充下去,正是祝寿之所以重要。善行没有比推恩及类更大的,推恩及类没有比忠于君主更大的,忠于君主没有比体恤国家更大的。我朝皇帝的功业超越千古,不过国家得以安治所凭借的,终究只是人才罢了。至于教训、成就和培养人才的方法,则在天下贤明的父兄。潘公的善行端绪难以一一列举,而他的几个儿子能够发扬父亲蕴藏的德行,等待国家用来治理安定天下,这种推恩还有什么能比它更大呢?子仁在州郡奋发起步,历任大藩长官,如今正承担镇守一方的重任。他忠诚体国,刚开始掌握权柄任用;子迪兄弟又一同考中甲科,同心协力,更加振兴潘氏宗族。应当成为荀氏八龙那样的人物,又进一步与元恺并称流传后世,难道只是地方的一件盛美之事吗?所以我只叙述其中重要的部分,答复元伯。如果认为说得对,请为潘公祝寿。谨作此序。
江东藏书目録序余家学时,喜收书,然覼覼屑屑,不能举羣有也。壮游两都,多见载籍,然限于力,不能举羣聚也。间有残本不售者,往往亷取之,故余之书多断阙。阙少者或手自补缀,多者幸他日之偶完,而未可知也。正德戊辰夏六月,寓安福里,宿疴新起,命童出曝,既乃次第于寓楼数年之积,与一时长老朋旧所遗,厯厯在目,顾而乐焉。余四方人也,又虑放失,是故録而存之,各系所得,傥后益焉,将以类编入。
理学括要序理学括要》凡六巻,礼乐之具,性命之説,萃焉。元故鼇溪书院山长乐安詹先生道存所着,而其从曾孙东鲁君所编次,以刻之松郡者,深郡人也,使序之曰:自昔圣贤,其志广,其学博,其守约。志广,故欲以成天下之务;学博,故必以周天下之故;守约,故尝不外乎此心之神明。盖非约不足以该博,非博不足以济务。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又曰:「我欲托之空言,不若见之行事也。」顾行之之序,则由身始。孟轲氏没,而世儒以功名就世者,往往不知约之守,而惟博之务,其道则杂,未能至于博,而或施之应务,其术则疎,故君子之学鲜矣。先生生当濓洛讲明之后,而又吴文定公之乡也,其学有宗防,大抵本于人伦日用之常,以推极乎隂阳造化之变。读是编也,可谓有斯志而又有斯学者矣。惜也未见之行尔,而若有待于今东鲁君也。君名崇,辛未名进士,出推一郡者,行始也。
俨山集巻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五十二明 陆深 撰记一
浮山遗灶记平定之山以浮名者二,故称东西浮山云。东浮山在城东五十里余,即女娲氏补天之处,其炼石灶尚存。山多产石炭,胜他产,而所产诸色石亦可烧。云予尝荒唐补天之説,今适其地,睹其迹,于是召其土人问之。土人曰:「然。」又问之土人之耆宿,耆宿曰:「然。」已又问之学士大夫,士大夫又曰:「然。」予曰:「何谓也?」时佥宪白君实之曰:「是遗俗焉,可徴已。凡吾定之人,环而家者以千万计,而附州者尤宻。今州居之家复以百千计,歳上元之夕,无论小大家,家置一罏焉,当户髙五六尺许,实以杂石,附以石炭,至夜炼之达旦,火熖熖然,光气上属天,爲之赤,至于今不废。」也是之谓补天。予闻之,始悟而未有以发也。遂过乐平,与太宰白岩先生乔公谈浮山及此。予以为此盖史氏之微词也,要之实理固亦有然。按娲皇之兴,继太昊而诛共工,是时火德中微,生民甚朴,想夫茹毛饮血之外,日出而作尔,日入而息尔,固未能尽火之用也。况鸿荒初开,林木鲜少,樵薪之利尚微,而附丽之机犹隐。娲皇乃察物宜前民用,是故制此以通昏黑之变,辅烹饪之宜,所以开物而成务,盖曰补天之所不及尔。后世所谓焚膏继晷,爝火代明,亦斯义也。此诚賛化育之一端,圣人继作舟车宫室之制,安往而非补天也哉?补助也,賛也,未必尽寓弥缝修缀之义,谓因其罅漏而补塞之,读者不以辞害意可也。后世方士家本列子之言,以为烧丹接气之术,故神其事,世遂惑焉。公大以为然云。此可破千古之疑,予许为作辨而未有以复也,聊记于此。
译《江东藏书目录》序 我在家求学时,喜欢收集书籍,但所得零碎琐细,不能把各种书全都收齐。壮年游历两都,看见许多典籍,但受财力限制,也不能把成群成套的书全部收集。偶尔有残缺的版本无人购买,我常常低价买来,所以我的书大多残断缺页。缺损较少的,有时亲手补缀;缺损较多的,只能希望日后偶然得到补全,却未可知。正德戊辰年夏六月,我住在安福里,久病初愈,命童子把书拿出来晒,随后把寄居楼中积存数年的书,以及一时长老、朋友旧交所赠的书,逐一整理,历历在目,回看它们十分高兴。我是四方漂泊之人,又担心书籍散失,因此把它们登记保存,各自注明所得来源;以后如果有所增加,将按类别编入。《理学括要》序 《理学括要》共六卷,礼乐制度和性命学说都汇集在其中。此书是元代原鼇溪书院山长、乐安詹先生道存所著,由他的从曾孙东鲁君编次,并在松郡刊刻。松郡人深请我为它作序说:自古圣贤,他们的志向广大,学问博大,操守简约。志向广大,所以想要成就天下的事业;学问博大,所以一定要周知天下的事理;操守简约,所以始终不离开本心的神明。大概不简约就不足以统摄博大,不博大就不足以成就事业。孔子说:“我的道由一个根本贯通。”又说:“我想把道理寄托在空泛的言语上,不如把它表现在实际行事中。”不过,实行的次序要从自身开始。孟轲去世以后,世上的儒者凭功名求取立身的,往往不知道守住简约,只致力于博杂;他们的学说便混杂,尚且不能达到真正的博大,有时把它用来应付事务,方法又疏漏,所以君子的学问少见了。詹先生出生在濂洛理学讲明之后,又是吴文定公的同乡;他的学问有师承宗旨,大体从日常人伦的常理出发,推求到阴阳造化的变化。读这部编书,可以说是既有这种志向,又有这种学问的人了。可惜只未能看到它在行动中的实现,而这似乎正有待于如今的东鲁君。东鲁君名崇,辛未年考中进士,出任推官、治理一郡,这才是实际施行的开始。《俨山集》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五十二 明代陆深撰写 记一 《浮山遗灶记》平定的山以“浮”命名的有两座,所以称为东浮山、西浮山。东浮山在县城以东五十多里,就是女娲氏补天的地方,她炼石的炉灶还保存着。山中多产石炭,品质胜过其他地方所产的;所产的各种颜色的石头也都可以烧炼。过去我曾认为补天之说荒唐,如今恰好来到这里,看见了遗迹,于是召来当地人询问。当地人说:“确实如此。”又询问当地的老人,老人说:“确实如此。”随后又询问士大夫,士大夫也说:“确实如此。”我说:“这是什么意思?”当时佥宪白君实告诉我:“这是遗留下来的风俗,已经可以作为证明。凡是我们定州人,环绕山而居的有成千上万家,依附州城而居的尤其密集。如今州城中的人家也有成百上千户,每年上元节夜晚,无论小户大户,家家都设置一座炉子,放在门前,高约五六尺,里面填入杂石,附上石炭,到了夜里便烧炼到天亮,火焰熊熊,光和热气直冲天空,把天空映得通红,直到今天也没有废止。”这就叫作补天。我听了以后,才开始醒悟,却还没有办法阐发。后来经过乐平,与太宰白岩先生乔公谈到浮山和这件事。我认为这大概是史官含蓄的说法,总的来说,实际道理确实也有这样的方面。考察女娲皇兴起的时代,她承继太昊之后诛杀共工;那时火德正处于衰微之中,百姓十分质朴。想来除了茹毛饮血之外,不过是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下就休息,本来还不能充分利用火。何况天地初开,树林很少,砍柴取薪的便利尚未显著,而依附、利用火的机巧也还隐藏未发。女娲于是观察万物的适宜,预先为百姓谋划,因此制作这种炉灶来改变昏暗黑夜,辅助烹饪的需要,用来开发万物、成就事务,大概就是说补上上天尚未完成的地方罢了。后世所说的燃膏油以接续白昼、用小火代替光明,也有同样的意义。这确实是赞助天地化育的一个方面。圣人相继创制舟车宫室,哪里不是在补助上天呢?“补”就是帮助、赞助,未必全都包含弥缝修补的意思;如果说是因为有裂缝漏洞才去填补,读者不要被字面妨害了本意。后世方士一派根据《列子》的说法,把它看作烧炼丹药、接续元气的方法,于是把这件事神秘化,世人便受到迷惑。乔公非常赞同这种看法。这可以破解千古疑惑,我答应为他写辨析文章,却还没有机会答复,姑且记在这里。
徽守南侯复役记徽父老郑廉等言于深曰:「徽郡于江南,据大鄣之麓,俯视诸郡,地产民力,于诸郡特劣,而饶富之名顾不后诸郡,是故号难治,治之而得民心,又难也。」南侯之治徽三载矣,善政以十百计,最得其民心者,复役一事,尤钜于徽,盖百世功也。徽之民自是有子孙矣,徽之民自是有田庐矣,徽之民自是有殖业矣,侯之功安可忘也?惟我太祖髙皇帝定鼎金陵,太平实首善之地,比于汉之三辅、南阳,故凡粮科力役独加优厚,若汤沐云。近有桀黠者巧为规避,视吾徽犹壑也。先是芜湖役夫使徽代之,繁昌祗候使徽又代之,当涂之民复谋以南京兵马司弓兵凡四十八名,歳以银计者数百,改▯于徽,徽弗堪矣。由是歙、休、绩、祁、黟、婺六县之民交诉于朝,事下抚臣都御史毛公,驰檄属郡议其便不便者。于是池、宁、安、太四守臣防于广德、太平,林侯议曰:「太平属县地当冲要,水则有▯,陆则有驿,使符旁午,客之贵且重者,每一接待,凡费三十金或五十金,其下者且十金,徽僻处独无此改▯便。」南侯曰:「不然,国初都南,故云、贵、川、广五六省使道必经采石、荻港,支应为难,未闻告乏。今朝廷在北,诸道使客皆由西路,岂昔有余而今反不足耶?且太之粮畆以升计,徽之粮畆以斗计,自昔经制者固已权轻重于其间矣。近奉部符调发,凡坐▯若干,凡洒▯若干,视他郡独多,定额之上供者每歳计银三万两有奇,而不时之需、大工之具不与焉,徽烦矣,改▯不便。」林侯曰:「徽善贾多富商,是民力有余也,改▯便。」南侯曰:「徽地狭民不容居,故逐未以外食商之外,富民之内贫也。徽近多盗,内犯则外移,外犯则内索,大扺明于法则务伤,养其成则滋害,皆吾民也,实弊矣。」按防典则户口之耗者且半,凡皆役之重也,役之重民之贫也。太之户口视国初不及者才三之一,顾可?谓徽富而嫁役乎?于是林侯语塞。议上,毛公亟是之,而改▯之役罢,徽之民得复旧规。用是以和深闻之曰:“善乎侯之治徽也!其辞不费而利则漙矣,其事不烦而民则洽矣,其心不党而隣则睦矣,其功不耀而风则逖矣。虽古循良,蔑以加此。”适侯有考绩之行,因録为赠,将以闻于当宁,并以慰徽人之心。
铏鼎记海虞王君文洁喜文博古,尝获一鼎,其识曰:「维绍兴丙寅三月己丑,太师秦公桧一德协济,配兹乾坤,乃作铏鼎,赐家庙,以奉时祀,子孙其永保。」是盖宋髙宗之所赐,而其相秦桧所从受者也。文洁读之,愀然怜岳武穆之寃忠,而鄙其当时君臣之所为,若是弃而勿顾。久之,当正德辛未秋,流贼入江,江南骚动,文洁又慨然思得若武穆者之为将,而又恐有若桧者以害武穆之成功,乃发愤即家山作万松楼以祀武穆,而以所得鼎奉焉。既又范铜像桧,跪于鼎足间,若伏罪者,以向武穆云。是举也,可谓雄伟不羣者矣,而文洁固奇士也哉。按史载,桧之杀武穆也,在绍兴辛酉之冬至丙寅之春,乃作家庙,遂有此赐。五六年间,和议已成,忠贤尽摈,固自以为百世之勲也。观鼎铭所称,以君而谀臣,若此计一时顽钝无耻之士,道盛德于前,夸成功于后者,何限也?抑孰知百世而下,人心好恶之公,不容泯灭,虽声色之间,亦有甚于钟鼎刀锯之所及者,而况其他哉?人可不自力于为善也?予尝道西湖,拜武穆墓下,睹所谓南枝树、银瓶井焉,又一桧树中剖而植其前,固亦谓之秦桧也,疑皆好事者所为。又闻汤隂有武穆祠,户外铸铁为桧拜焉,凡一方疫疠者必祷,祷者輙持笞棰踣击鐡桧,或十百千数,皆如所祝輙得福事,虽涉恠诞,于此益以见人心之公,而忠贤正气流行于宇宙间,鼓为风霆,照为日星,形为川岳,真有不随生死古今而变者,则兹楼也,谓非武穆之所飨耶?而文洁固奇士也哉。文洁名澄,别号竹泉,有子曰授,攻进士业,质美而勤,尝问学于予者,予知其庭训义方之贻遗,安振宗之具,激劝之微权,皆类是。余友姚君尚防,最能道之。作铏鼎记。
译《徽守南侯复役记》徽州郡父老郑廉等对我说:“徽郡在江南,依靠大鄣山麓,俯视各郡;土地物产和百姓力量在各郡中尤其贫弱,但‘富饶’的名声却并不落后于各郡。因此都说它难以治理,而治理之后取得民心又更难。”南侯治理徽州三年了,善政可以用十件、百件来计算,其中最得民心的,是恢复免除额外差役这一件事;这对徽州尤其重大,实在是百世之功。从此徽州百姓才有了子孙,从此才有了田地房屋,从此才有了经营生业的可能,南侯的功劳怎么能忘记呢?我太祖高皇帝在金陵建都后,太平是首善之地,相当于汉代的三辅、南阳,所以凡是粮税和劳役都特别优厚,好像享有汤沐邑一样。近来有奸猾之人巧妙逃避负担,把我们徽州看成可以倾取的深谷。此前芜湖的役夫让徽州代替,繁昌的祗候又让徽州代替;当涂百姓又谋划把南京兵马司的弓兵四十八名,每年折合数百两银子的负担,改派到徽州,徽州已经承受不住了。因此歙、休、绩、祁、黟、婺六县的百姓相继到朝廷申诉。事情下达给巡抚都御史毛公,毛公迅速发檄文,令各郡讨论这样改派究竟方便还是不方便。于是池、宁、安、太四位守臣聚集在广德、太平商议。林侯说:‘太平所属县地处交通要冲,水路有船,陆路有驿站,使者文书往来频繁;贵重重要的客人每接待一次,费用总要三十金或五十金,较低的也要十金。徽州偏僻,独独没有这种改派的便利。’ 南侯说:“不是这样。国初定都南京,所以云南、贵州、四川、广东等五六省的使者必定经过采石、荻港,供应接待很困难,却没有听说告急缺乏。如今朝廷在北方,各道使客都从西路经过,难道过去有余而现在反而不足吗?况且太平的粮田按升计算,徽州的粮田按斗计算,自古主管财政的人本来就已经在其中权衡轻重了。近来奉部里的符文调发,凡正式摊派若干,临时加派若干,比其他郡独多;超过定额上供的,每年折合银三万两有余,而临时需要和大型工程所需物资还不计算在内。徽州的负担已经很重,改派不方便。”林侯说:“徽州善于经商,有很多富商,这是百姓力量有余,改派方便。”南侯说:“徽州土地狭小,百姓无处容身,所以只能外出谋生;除了外出经商的人,留在境内的富民也往往实际上贫困。徽州近来盗贼很多,内部犯罪就把人迁到外地,外地犯罪又向境内索取;大体说来,明白依法办理就容易伤害百姓,放任其形成又会增加祸害,这些都是我们的百姓,实在已经弊病深重。”按照户籍典籍,徽州户口损耗将近一半,都是劳役过重造成的;太平的户口比国初只剩下三分之一,难道还可以说徽州富裕而应当承担改派的差役吗?”于是林侯无言以对。议论上报后,毛公很快认为南侯正确,改派差役的事情于是停止,徽州百姓得以恢复旧有规制。因此我听说后说:“南侯治理徽州,真好啊!言辞不费周折而利益广厚,事情不繁琐而百姓和洽,内心不偏私而邻郡和睦,功劳不炫耀而风化传播远方。即使古代循良之吏,也没有谁能超过他。”恰好南侯要出发接受考绩,于是记录这些话作为赠文,准备让皇上听闻,也用来安慰徽州人的心。《铏鼎记》海虞王君文洁喜爱文章、博通古物,曾得到一只鼎,鼎上的铭文说:“绍兴丙寅年三月己丑日,太师秦公桧以一德协济天下,配合乾坤,于是铸作这只铏鼎,赐给家庙,用来奉行时祭,子孙应当永远保有它。”这大概是宋高宗所赐、秦桧作为宰相从皇帝那里接受的东西。文洁读到铭文,悲伤地怜悯岳武穆的冤屈和忠诚,鄙弃当时君臣的所作所为,仿佛把这只鼎丢弃而不再顾及。过了很久,正德辛未年秋,流贼进入江南,江南骚动,文洁又慨然希望得到像岳武穆那样的人来做将领,同时又担心有像秦桧这样的人损害岳武穆的功业,于是发愤就在家山修建万松楼祭祀岳武穆,并把所得的鼎供奉在那里。后来又铸造秦桧的铜像,使它跪在鼎足之间,像是在伏地认罪,用来面对岳武穆。这件事可以说雄伟而非同寻常,文洁也确实是奇特之士。查考史书,秦桧杀害岳武穆是在绍兴辛酉年冬至丙寅年春之间,于是修建家庙,便有了这件赐物。五六年间,和议已经订成,忠臣贤者全部遭到排斥,秦桧本来以为这是自己流传百世的功勋。看鼎铭所说的话,以君主身份谄媚臣下到了这种地步,那么当时那些顽钝无耻的士人,在前面称颂盛德、在后面夸耀成功的,哪里限得了呢?但谁知道百世以后,人心公正的好恶不能被泯灭,即使在声色之间,也有超过钟鼎、刀锯所能造成的影响,更何况其他事情呢?人难道可以不努力行善吗?我曾经路过西湖,在岳武穆墓前拜谒,看到了所谓南枝树、银瓶井;又有一棵从中剖开的桧树种在墓前,本来也称作秦桧树,我怀疑都是好事者所做。又听说汤阴有武穆祠,门外铸造铁秦桧使其跪拜;凡一方发生疫病,必定到那里祈祷,祈祷的人总是拿着鞭笞棍棒击打铁秦桧,或十下、百下、千下,往往都像所祈祷的那样得到福应。虽然这涉及怪诞之事,却更能由此看出人心的公正;忠贤的正气流行于宇宙之间,鼓动起来成为风雷,照耀起来成为日月星辰,形体化为江河山岳,确实有一种不会随生死、古今而改变的东西。那么这座楼难道不是岳武穆所享用的吗?文洁确实是奇特之士啊。文洁名澄,别号竹泉,有个儿子叫授,正在攻读进士学业,资质美好而勤奋,曾向我请教学习。我知道他家训义方的遗传、振兴宗族的才具以及激励劝勉的微妙权力,都与这些事情相类似。我的朋友姚君尚防最能说明这些情况。于是写下《铏鼎记》。
江南新建兵备道记江南之兵备设也,自今天子正德始。兵备之有官也,自弋阳谢公始。先是,公以监察御史来按江南,当庚午、辛未之际,兴革举措,屹然不以祸福利害动其心,江南以宁。既受代去,天子以为明于江南之故,防有江上之师,用大臣议设兵备于太仓州,乃自御史陟公为浙江提刑按察副使,莅太仓。凡水利、屯田、盐法、狱讼之类,咸属焉。又听以法纠察其属文武吏之职不职者,而独以兵备名最重也。公奉玺书而来,知州汪君惇以兵备道为请,乃即水利分司之旧址,益以民间地若干畆而即工焉。外建重门,凡门之楹若干。门内为防事,凡防之楹若干。翼防而南者为两廊,凡廊之楹若干。缀防而属之后者为穿堂若干楹。后为寝堂若干楹。旁为两厢又若干楹。又别市民地若干为内宅。其制视前而为墙门一,杀去两廊少西建楼几楹,以供晀望。而穿堂又杀焉,又益以屋若干楹。凡庖湢溷圊之类,备具,缭以周垣,以丈计者若干。经始于七年之秋九月,明年二月讫工,凡六月。嘉定知县王君某以书属深记之。惟古昔宪王经理之制,凡以为民也,而兵则惟大惟慎。大抵兵不息则治不兴,而忘备于无事之日者至戒也。窃观自古顽民之弄兵,未必尽包不轨,其始也起于无所弹压,以遂其无所忌惮之心。及其过成恶稔,则一切决裂为之,至用天下之力而仅克。若近日之用兵,皆前日撤备之所致也。呜呼,孰为之哉?是故先王所以有禁于将然与救于已然者,其效可睹已。仰惟天子除去大憝,求复祖宗之经制。若兹兵备之设,惟善是从,以保佑民,宜示有永。按太仓当江海之冲,三吴之蔽,而金陵之门户也。公既至,承天子徳意,加以博大练达之才,经纶体用之学,惟地与民为久逺规。后之来者将寻公之始政而考求之,则国家之幸,而江南之民之福亦。宁有既哉?深故,敢列其大者,以告若。工费之自出,与有事兹役,法当牵聨。书者勒诸碑隂。
译《江南新建兵备道记》江南设置兵备一职,是从今天子的正德年间开始的;兵备设官,则从弋阳谢公开始。此前,谢公以监察御史身份来巡按江南,正值庚午、辛未年间,兴革举措坚定不移,不因祸福利害而动摇内心,江南因此安宁。任期结束离去后,天子认为他明白江南的情况,边境又有江上军队,于是采纳大臣意见,在太仓州设置兵备,让谢公由御史升为浙江提刑按察副使,驻守太仓。凡水利、屯田、盐法、狱讼等事务,都归他主管;又允许他依法纠察所属文武官员称职与否,只是兵备一职最为重要。谢公奉玺书来到这里,知州汪君惇请求把兵备道设在此处,于是就在原水利分司旧址上,增加若干民间田地,开始兴工。外面修建重门,门上有若干根楹柱;门内是公署,公署有若干楹柱;公署两侧向南的是两条廊屋,各有若干楹柱;连接公署并延伸到后面的,是若干楹柱的穿堂;后面是若干楹柱的寝堂;旁边是两厢,也有若干楹柱;又另外购买若干民地作为内宅。其规制比前面稍小,修墙门一座,减去两条廊屋,在稍偏西处建楼数楹,用来远眺瞭望。穿堂又缩小规模,另外增建若干房屋。厨房、浴室、厕所等设施一应俱全,四周环绕围墙,按长度计算有若干丈。工程始于七年秋九月,第二年二月完工,共六个月。嘉定知县王君某写信嘱托陆深记述此事。古代贤王经营治理的制度,都是为了百姓;而对于军事事务,则尤其重视、谨慎。大体说来,兵事不停止,治理就不能兴盛;在无事之日忘记防备,是最大的戒惧。私下观察,自古顽民玩弄兵器,未必一开始就全都包藏不轨,最初往往是因为没有人弹压,于是放纵了无所顾忌的心。等到过错积累、恶行成熟,就会完全决裂而发动行动,甚至要动用天下的力量才能勉强制伏。近来发生的用兵之事,都是前一天撤除防备造成的。唉,这是谁造成的呢?因此先王用来禁止祸乱发生、挽救已经发生祸乱的方法,其效果是可以看见的。仰望天子除去最大的祸害,谋求恢复祖宗的制度。像这样设置兵备,只要遵循善政,用来保佑百姓,就应当使它长久存在。考察太仓,它处在江海交通要冲,是三吴的屏障,也是金陵的门户。谢公到任以后,承受天子的德意,加上广博通达、精干练达的才略和经纶体用的学问,只以此地和百姓的长远利益为规划。后来的来任者将会追寻谢公开始施政的情况并加以考察,那将是国家的幸运,也是江南百姓的福分,难道会有穷尽吗?因此我冒昧列举其中重要的部分,告诉后来者。工程费用由谁出资、哪些人参与这项工程,依法应当一并联系说明。撰写者把这些刻在碑阴。
大益书院记嘉靖十有五年冬,大益书院告成。书院在今四川省城之东北隅。四川古蜀都,而益州,蜀古名也。惟我朝声教暨万里,而四川号称大藩。合今昔之盛,以「大益」名书院,而书院之大者,凡以文教辅国政也。与古四书院之制同。今天子中兴,加意文化,薄海内外,蔚然向风矣。而是院之成,适当礼乐大明之后。于时四川巡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西野张公翰,巡按监察御史玉洲陆公琳,相与落之,而顾谓深宜记。深自乙未夏来辖蜀,司与闻斯事,稽诸案牒。盖自正德戊寅,提督学校佥事王公廷相,实始其事。即故少师万文康公之旧寓,前为讲堂,后为燕寝,翼以左右之室,列为五斋,进为先贤之祠,树之门阀,缭以垣墙。于是书院之体位立矣。继之者副使张公邦奇,端方指授,于是书院之师模具矣。士之来学者彬彬然。巡按御史卢公雍、熊公相助,以罚金五百,于是书院之润饰美矣。巡抚都御史许公廷光,巡按御史黎公龙,提学副使欧阳公重,知成都府刘天泽、王遵,益以庑舍,实嘉靖之甲申歳也。巡按御史范公永銮、刘公黻相继买田于双流,以六百金,歳入以四百六十有余石,于是书院之居养裕矣。副使江公良贵出学道赎金凡四百,左布政使林公茂达,按察使许公讃相与佐协,以广门衢之地,于是书院之观瞻胜矣。防张公鲲以副使来督学政,请于巡按御史熊公爵加理葺焉。甲午之歳,副使顾公阳和踵至,请于巡抚都御史范公嵩、潘公鉴再新之,于是书院之基构永矣。巡按御史邹公尧臣以为未足也,再檄知府邵经济拓之。潘公申之曰:「兹惟毋后时,凡费重以三百金。」于是书院之圮废者起矣。于时经济方有事于学宫,谋作乡贤、名宦二祠。佥事蔡公复元适视学,曰:「隘矣,书院学等尔,宜容有作。」宪副阮公朝东适奉玺书议合,即请于张。公陆公皆报可。乃左为名宦,右为乡贤之祠。于是书院之典章大备矣。诸生复有请曰:「王公实创斯举,且师道传焉;万公尝主斯地,且相业懋焉。宜像王公于新堂,宜爼豆万公于右祠。庶诸生来游于斯者,以无负王公;于生,以无忘万公。」于永永经济复以白二公,复报可。佥同之议亦曰:「礼以义起,此类是也。」经济乃具石,请书其事以诏来世。按《春秋》之法,最重兴作。凡始事必书,凡终事必书,凡有益于治道者必书。是役也,厯年二十,经营数公,前此所未有也。不大益于蜀乎?在《易》有之,震下巽上,其卦曰「益」。益之彖曰:「损上益下,益之象曰:迁善改过。」夫损上益下,政也;迁善改过,学也。学与政通,学所以学为政也。诸生盍顾名以思义乎?学成而出,持是以佐我皇明礼乐之化,「益」之名义,于是为大。是书院也,殆将与岳麓、白鹿嫓美矣。此王公建置之本意,而诸公作兴之盛心也,皆不可以不记。其诸牵聨宜书者,具之碑隂。
译《大益书院记》嘉靖十五年冬,大益书院建成。书院在今天四川省城的东北角。四川古代是蜀国都城所在地,益州是蜀的古名。我们朝廷的声教遍及万里,而四川号称大藩。汇合古今的盛况,以“大益”命名书院;书院之所以规模宏大,都是为了以文教辅助国政。它的制度与古代四大书院相同。今天子中兴,特别重视文化,海内外都兴盛地向慕文教。如今这座书院建成,正值礼乐大为昌明之后。当时四川巡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西野张公翰、巡按监察御史玉洲陆公琳,一同为书院举行落成礼,却认为应当请我记述。陆深自乙未年夏天来到四川任职,参与知悉这件事,查考档案文书得知:正德戊寅年,提督学校佥事王公廷相实际上开始筹办此事。就在已故少师万文康公的旧居处,前面建讲堂,后面建燕寝,左右配置房屋,排列为五斋,向前建先贤祠,树立门阙,四周环绕墙垣。于是书院的整体位置和格局建立起来了。继任的副使张公邦奇,端正方严地指导教诲,于是书院的师道规范具备了。前来求学的士人彬彬有礼。巡按御史卢公雍、熊公相助,拿出罚金五百,于是书院的修饰更加完美。巡抚都御史许公廷光、巡按御史黎公龙、提学副使欧阳公重,以及知成都府刘天泽、王遵,又增建廊屋,正是嘉靖甲申年。巡按御史范公永銮、刘公黻相继在双流购买田地,花费六百金,每年收入四百六十多石粮食,于是书院的居住和供养更加充裕。副使江公良贵拿出学道赎金共四百,左布政使林公茂达、按察使许公讃共同资助,以扩展门前道路的地面,于是书院的外观更加壮美。巡抚张公鲲以副使身份来督理学政,请求巡按御史熊公拨款加以修葺。甲午年,副使顾公阳和接任到来,请求巡抚都御史范公嵩、潘公鉴再次翻修,于是书院的基础建筑得以长久。巡按御史邹公尧臣认为还不够,又发檄文命知府邵经济扩建。潘公申明说:“这件事不能再拖后,所有费用增加到三百金。”于是书院中已经倾圮废坏的地方重新兴起。当时邵经济正忙于修建学宫,又谋划建乡贤祠、名宦祠。佥事蔡公复元恰好来巡察学校,说:“地方太狭窄了。书院与学校等级相当,应当容纳这些建置。” 宪副阮公朝东恰好奉玺书来商议合并,便向张公请示。张公、陆公都答复说可以。于是左边建名宦祠,右边建乡贤祠。至此,书院的典章制度大体完备了。诸生又请求说:“王公确实创办了这项事业,而且师道由此流传;万公曾经主持此地,而且辅相功业盛大。应当在新堂为王公立像,也应当在右边的祠堂祭祀万公。这样,诸生来这里游学,就不会辜负王公;后来的学生,也不会忘记万公。”邵经济把这些话告诉两位公,两位公再次答复同意。佥事也赞同说:“礼是根据义而创立的,这类事情正是如此。”邵经济于是备办石碑,请我写下此事以告知后世。按照《春秋》的义例,最重视兴建工程。凡是开始一件事一定记载,凡是结束一件事也一定记载,凡是有益于治道的事更一定记载。这项工程历经二十年,由几位官员经营,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事情,对蜀地的益处难道不大吗?《易经》中有这样的卦:震在下、巽在上,卦名叫“益”。益卦的彖辞说:“减损上位而增益下民;益卦的象辞说:迁向善良,改正过错。”减损上位而增益下民,是政治;迁善改过,是学习。学习与政治相通,学习就是为了学习怎样从政。诸生难道不应当顾念书院之名而思考其中的意义吗?学业完成后出仕,拿这些来辅佐我皇明的礼乐教化,“益”这个名称的意义,到这里才算真正宏大。这座书院,大概将要和岳麓书院、白鹿书院媲美了。这是王公建置书院的本意,也是诸位公卿兴办振作书院的盛大心愿,都不可以不记载。至于那些应当一并记载的相关事项,都列在碑阴。
畱鹿记东海有邑,莆田黄侯实来治之。侯之治海也,任德而好古,使民各自为便,虽三尺之童,皆得以谒其所欲于前,退而无不得也。其取诸民而用之也,自一钱以上,度得已輙已之,而民未之或知。簿书狱讼之暇,其所好尚,则弹琴、挽弓、投壶、歌诗、考古、文物,以求先王之精义。庭畜鹿鹤,听其和平之音,翫其洁白之操,以养吾之髙明而致之用。不能委曲与上官遇钓,取奇誉以耸动当世之观听。故民之宜于侯也,若羣饮于河,各▯其量;若时雨之浸物,皆霑足而不自知。其功之及,恩之为大也。几考而荐为户部主事于南京,将自海发也。其民始慕焉,若失而侯亦眷眷于海也。顾其二鹿而叹曰:「是亦尝刍饲兹土者耶?」乃畱之而去。陆深曰:「黄侯于是乎有仁政矣。夫仁者之心,一视皆同,先难而获。是故天下者,一邑之积也;万化者,一事之积也;万物者,一物之积也。古之君子,由一事之谨以成万化之理,自一方之治以表万方之则,自一物之爱以至于物物,无所不爱。故《易》于近者,非知逺者也;忽于小者,不可与图大者也。天下之情,贱目而任耳,久矣。故尝以所不见者为奇,而忽于其身之所自有。其居此也,若将凂焉;其慕彼也,若将跂焉。得失之机,交战而靡宁。故化理之本揺,而仁者之泽鲜矣。以侯之才,固不难于立致通显,而乃低廻剧县,殆且十年。其来也若将终焉,其去也若有受焉。非其笃于自信而无所慕于外者,能之乎?异日居裁成辅相之地,无内外,无将迎,无畔援,无歆羡,以底同仁之绩,则斯鹿也,固其徴哉!」士大夫雅知侯者,从而歌咏之,以比于时苗之畱犊云。按苗,魏人,尝令寿春,始时以一防驾车而至,久之生犊。其去也,以为非已来时所有之物,遂畱之,可谓持洁者矣。然其区区于子母之间,犹有论量较计之私,是殆有所慕而为之者耶?若侯者,恻隐之心,随感而发,去畱之际,卒归于无意。此则顔孟之所以为学者,而非苗之所知也。于是作畱鹿记。
上海县令题名记上海县令题名者,题令上海县者之名也。石之者,示不朽也。创之者,嗣令上海浮梁曹侯孟辉也。由曹侯而上,令凡四十有一人。其在元者,十有二县。元始也,元令始于周侯汝楫也。由周侯而下,列其姓氏以官厯次第之,使可考见。复虚其左,以俟后之令兹县者题焉。是役也,循名以求其实,弗替乎旧,而引之今侯,可谓知体矣。县人陆深记之曰:令于县无所不统,令犹令也。所以使令一县之人,以知公上尊亲之义,而和以富寿安逸之福,悬以刑赏礼律之文,发而出之,故曰令。盖言令之而必行也。令于民,亲诲谕训诫,不越乎堂皇之间,里阈向方,可以徧于时日之内。故令之民也,便亲则有感,便则有功,此治之基也。基于县而天下运矣,基于令而六官举矣。是故令于民也,身教之,手泽之。民之视令也,公则官之,私则父母之,遇则戴之,去则思之,殁则神明之,尸祝之。此县令题名之所以不容己也。或曰:凡是四十一令者,有善乎?曰:有之。亦有不善者乎?曰:亦有之。曰:善不善,奚取于兹石哉?曰:民思其善以忘其不善,令监其不善以底于善。此关雎麟趾之意,而周官之法度也。又曰:我皇明之治体也。侯名煜,丙戌进士,有惠政。为县之三年,当嘉靖之十年,是月某日立石。俨山集巻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五十三明 陆深 撰记二
译《留鹿记》东海有一座县城,莆田人黄侯来到这里治理。黄侯治理海县,凭借德行任事而爱好古道,使百姓各自得到便利;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都能到他面前说出自己的愿望,退下后没有不得满足的。他从百姓那里征取钱物而使用时,自一钱以上,估量够用便立即停止,百姓却往往并不知道。处理簿书、狱讼的空闲时间,他所喜好的,是弹琴、挽弓、投壶、歌诗、考察古代和文物,以求得先王的精义。他在庭院中蓄养鹿和鹤,听它们和平的鸣声,赏玩它们洁白的品性,用来培养自己的高明之德并施用于政事。他不能委曲自己去迎合上官、求取奇异的声誉来惊动当世的耳目。所以百姓适应并亲近黄侯,就像众人一起在河中饮水,各自取得适合自己的量;又像及时雨浸润万物,人人都得到充分滋润而自己并不知道。他的功绩所及之处、恩惠的广大,实在如此。任职考核几次后,他被荐举为南京户部主事,将要从海县启程。百姓这才开始思念他,好像失去了什么,而黄侯也深深眷恋海县。他回头看着那两头鹿,叹息说:“它们也曾经吃过这里的草料吗?”于是把鹿留下,自己离去。陆深说:“黄侯在这件事上确实实行了仁政。仁人的心,对于一切都同样看待,先承担艰难而后获得成果。因此,天下是由一个县的积累而成的;万种教化,是由一件事情的积累而成的;万物,是由一个物类的积累而成的。古代君子从谨慎做好一件事来成就万种教化,从治理一方来树立治理四方的准则,从爱护一个物类推及爱护一切物类,没有什么不爱。因此,《易》只亲近眼前之物的人,不是通晓远大之理的人;忽视小事的人,不可以同他谋划大事。天下人的情形,轻视眼睛所见而信任耳朵所听,已经很久了。所以人们常把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当作奇异,却忽略自身本来拥有的东西。他处在这里,仿佛将要被沾污;羡慕那里,仿佛将要踮脚追赶。得失的念头彼此交战而不得安宁。因此,教化治理的根本动摇,仁人的恩泽便少了。以黄侯的才干,本来不难很快取得显达的地位,却低回于繁剧的县任,几乎将近十年。他来这里时,仿佛准备终身留下;他离去时,又仿佛有所获得。若不是他笃信自己而不羡慕外物,能做到这样吗?将来他处在裁成辅相的地位,无论内外,不预先迎合也不故意拒绝,不结党援引,不歆羡外物,以达到一视同仁的功业,那么这两头鹿,岂不正是他的征验吗!”士大夫中向来了解黄侯的人,便作歌咏来赞美他,把他比作当时苗留下牛犊的故事。考察苗的事:苗是魏国人,曾任寿春令,起初乘着一辆由一头牛驾的车来到那里,时间久了牛生下牛犊。他离任时,认为这不是自己来任职时原有的东西,于是把牛犊留下,可以说是守持清白了。然而他在母牛和牛犊之间还存有计较得失、权衡计算的私意,难道是有所羡慕才这样做的吗?像黄侯这样的人,恻隐之心随着感触自然发出,在留下和离去之间,最终归于无心。这正是颜回、孟子之所以成为学者的地方,而不是苗所知道的。因此我作《留鹿记》。上海县令题名记 “上海县令题名”,就是题写历任上海县令的姓名。把姓名刻在石上,是为了表示永垂不朽。创建这块碑的是继任上海县令、浮梁人曹侯孟辉。从曹侯往上数,共有四十一位县令。其中元代的,有十二位。“元”是开始的意思,元代县令始于周侯汝楫。从周侯以下,依次列出他们的姓氏,按照任官的先后排列,使后人可以考察。又空出碑的左侧,等待后来治理此县的县令题名。这件事,遵循题名的名义来求取实际,不废弃旧例而又延续到今天的县令,可以说是懂得礼制体例了。县人陆深记述说:县令在县中无所不统领,“令”仍然是发号施令的意思。他使一县百姓明白尊敬亲近公上之人的道理,并用富足、长寿、安定、安逸的福祉使他们和谐;又把刑罚、赏赐、礼仪、法令的条文悬示出来,发布施行,所以叫作“令”。大概就是说,既然发令就一定要实行。县令对于百姓,亲自教诲、晓谕、训导、告诫,不过都在公堂和明堂之内;乡里之间,朝向何方,都可以在日常生活中遍及。所以县令治理百姓,便利而亲近,百姓便会有所感受;有了便利,便会产生功效,这就是治理的根基。根基建立在县,天下的政务就能运转;根基建立在县令,六官的职掌就能举措。因此,县令对于百姓,要以自身教导,以亲手施惠。百姓看待县令,公事上把他当作官长,私下把他当作父母;他在任时便拥戴他,离任后便思念他,去世后便把他当作神明祭祀、祝告。这就是县令题名之所以不能停止的原因。有人说:“这四十一位县令,难道都有善政吗?”回答说:“有的。”又问:“也有不善的吗?”回答说:“也有。”又问:“既然有善有不善,为什么还要把他们的名字刻在这块石上呢?”回答说:“百姓思念他们的善政,因而忘记他们的不善;后来的县令看到他们的不善,便以此为鉴而达到善政。这就是《关雎》《麟趾》的意义,也是《周官》的法度。又是我大明皇朝治理的体制。”县令名煜,是丙戌科进士,有惠民的政绩。他任县令到第三年,正值嘉靖十年,于这月某日立石。《俨山集》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五十三 明代陆深撰写 记二
荆南精舍记江南佳山水,宜兴为最。宜兴佳山水,荆南为最。按古阳羡在宜兴,今入宜兴之境,槩称曰阳羡。凡涉宜兴之谿,槩称曰荆南。水澄山秀,明润映发,表之以铜棺,蓄之以震泽。鱼稻之佳,蒲苇竹箭之利,乔松茂林之隐蔽,习俗之俭勤,人士之朴茂敦让,水旱之灾鲜少,鸣吠之警,旷世不惊。加之舟舆室居之坚致,以为息游居起之适,洞府之深恠瓌玮,泉石之幽闲,供登眺临赏之胜,信絶境也。今少保司徒大学士靳公别业在焉,有田有庐,若将为明农佚老之计者。公故润人也,润有京岘、北固之堑,拔带以大江之深长,金焦之出尘,亦既以効灵防粹钟为大贤硕辅,舒乾坤之秘藏,当台鼎之柄任,霈泽防内为兹山川重,有如公者,又奚羡彼为哉?公之言曰:“润天下之要冲也,独形胜乎哉?然润之产常不足以养润之人,地狭故也。以狭地当道冲,则善无常资,而俗易屡坏。是故润自吾居之可也,顾吾所以遗后者至薄,而诏之以彛礼也至勤。其将使后之人守宗祧于此,而勤衣食于彼也。故始作堂,命曰和义,志吾私也。命深记之。”深退而叹曰:“仁哉乎公之垂范也!不侈求,不咈乎人情,不以崇髙为专恃,不凝滞于物,而有化其称名举事,不烦而推类广,劳而有获,久而不可渝,秩然享之,闇然而无弊。夫仁者之为虑,逺迩一也,则公之相业从可识矣。”虽然,覩河洛则思往圣,瞻嵩华而考其降神于材贤,陶渔耕稼之必有其地,则山川之所赖,亦岂细故也哉?昔苏文忠公轼卜居阳羡,至于今谈者美之,而阳羡因以益显。按文忠未尝来居,志竟不遂,且官止于庶僚,动与咎防,学止于文章功名之末,犹将借以不朽,而况于德业学术本之圣贤者哉?况于子子孙孙克以永世者哉?深不佞,姑记其大者。异日傥获从公问学其间,亭馆楼榭之美,卉木之丽,时物之变态。或能赋之。
緑雨楼记陆子卜居长安,爰得髙楼,硕柱劲梁,下为三室,悉牗其南,髙明静虚,是故夏凉而冬温也。以奉吾母,吾母喜深退,而亦喜登兹楼以望焉。面临广园,南风徐来,城堞蜿蜿,自东直趋而正阳、宣武二门卓立相向,若两山然。西山隐起半空,弯环奔鬬,吐抹云雨,变态立异。廻睇崇文,若孤峰挿霄;平睨则縁城卉木,髙低隐映,万瓦鳞次,如陈几案,都城之异境也。背负巨槐,团栾扶踈,寿可百歳,偃覆檐际。每朝暾初起,则浮緑满楼,动揺不散。因摘古诗「緑槐踈雨」之句,命之曰「緑雨」,盖将于此息焉。楼既髙爽,又洞中含风,于燕处不宜,乃障其东偏一楹,覆以承尘,饰以越楮,既具而纯白焉。纯白曰素,素存而天下之变其矣。传曰「素位而行」,故命之曰「素轩」。又障其后为小室,启一户与轩通,中设木榻一,棐几一,古琴一,铜香鼎一,左居图,右架史,正覆槐处也。北为两牕,槐干肖龙,每欲闯牕而入。烦暑时,于是读书纳凉,盖楼至此穷矣,有潜之义焉,故命之曰「潜室」。又启一户,折而西通,中▯榜曰「书窟」,广可五尺,长丈有咫,穴北壁以取明,杂藏书三千巻,斯楼之大观云。素轩之东二楹,可娱賔时,享牕之外有露台,可眺可坐可翫月,或二三良友可觞咏,有阑可箕踞而慿其下,有枣当离离时,可掇而啖也。吾之取于兹楼备矣。夫雨及时也,素正行也,潜毓德也,窟厚蓄也,尚冀无负于兹楼焉。
译荆南精舍记 江南的山水,以宜兴最好;宜兴的山水,以荆南最好。按古代阳羡在宜兴,如今进入宜兴境内,大概都称作阳羡。凡是流经宜兴的溪水,大概都称作荆南。水清山秀,明丽润泽,互相映照;前有铜棺山作屏障,后有震泽蓄纳水势。鱼和稻米优良,蒲、苇、竹、箭竹都很有益处;高大的松树和茂密的树林可以遮蔽;风俗俭朴勤劳,士人质朴厚重而谦让;水旱灾害很少,鸡鸣狗吠的警扰,世世代代都不能惊动人。再加上舟船、车舆、房屋坚固精致,足以适合休息、游览、居住、起居;洞府深邃奇怪瑰丽,泉石幽静闲雅,供人登临远眺、亲近观赏,确实是绝佳之地。如今少保、司徒、大学士靳公的别业就在这里,有田有房,仿佛要以此作为明白农事、安逸养老的打算。靳公本是润州人。润州有京岘、北固的险要,凭借大江深长的形势,兼有金山、焦山超脱尘俗的景致;靳公既已得到山川灵气,凝聚精粹,成为大贤大辅,舒展天地的秘藏,担当台鼎的重任,恩泽遍及朝廷内外,使这山川更加尊重。像靳公这样的人,又何必羡慕那些景物呢?靳公说:“润州是天下的要冲,难道只是因为地势形胜吗?但是润州的物产常常不足以养活润州百姓,是土地狭小的缘故。以狭小的土地处在交通要冲,善政便没有恒久的资助,风俗也容易屡屡败坏。因此润州可以由我居住,只是我留给后人的东西太微薄,而教导他们遵守常礼却十分勤恳。我将使后代在这里守护宗庙,在那里勤劳经营衣食。所以开始建造堂屋,命名为‘和义’,用来表明我的私意。命陆深为此作记。”陆深退下后叹息说:“靳公留下的规范多么仁厚啊!不奢侈追求,不违背人情,不把崇高作为唯一依靠,不拘泥于外物,却能使名称和事业得到教化意义;不烦扰而推类推广,劳作而有所收获,长久而不可改变,秩序井然地享用成果,深沉不显而没有弊病。仁人的谋虑,远近一视同仁,那么靳公辅佐国家的事业也就可以由此看出了。”即便如此,看见黄河、洛水,便会思念往圣;仰望嵩山、华山,便会考察它们如何降生贤才;想到陶渔耕稼之人必然有适合他们的土地,那么山川所凭借的,又岂是小事呢?从前苏文忠公轼曾打算在阳羡居住,直到今天谈论者还称美此事,阳羡也因此更加显著。按文忠公实际上没有来居住,志愿最终没有实现,而且官职只做到普通僚属,行动常常招致过失;学问也只停留在文章和功名的末流,尚且还想借此获得不朽,更何况以圣贤为根本的德业和学术呢?更何况子子孙孙能够使它延续到永远呢?我陆深没有什么才能,姑且记下其中大的方面。将来如果有幸跟随靳公,在这里向他请教学习,至于亭台楼阁的美丽、花卉树木的秀丽、四时景物的变化,也许还能为之作赋。绿雨楼记 陆子在长安选择居所,得到一座高楼,粗大的柱子、坚劲的梁木,下面有三间房屋,全部向南开窗,既高敞明亮又安静空旷,所以夏天凉爽、冬天温暖。用来奉养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很高兴;我退居之后,也喜欢登上这座楼远望。楼前面对大园,南风徐徐吹来;城墙曲折绵延,从东面一直伸向正阳门、宣武门,两座城门卓然相对,像两座山一样。西山隐约耸起半空,弯曲环绕,仿佛奔驰争斗,吐纳云雨,景色变化顷刻不同。回头看崇文门,像一座孤峰插入云霄;平视则见沿城的花木高低掩映,万家屋瓦像鱼鳞一样排列,仿佛陈列在几案上,是都城中的奇异境地。楼后靠着一株大槐树,树冠团聚而枝叶疏展,树龄大约百岁,倒伏覆盖在屋檐边。每天早晨太阳刚升起,浮动的绿色便充满楼中,摇曳而不散。因此摘取古诗‘绿槐疏雨’一句,给楼命名为‘绿雨’,大概将要在这里安息。楼既高爽,又四面通风,居住休息不适宜,于是遮蔽东边的一间房屋,在上面覆以承尘,用越地的楮纸装饰,完工后纯白一片。纯白叫作素,素质保存而天下万物的变化由此显现。古书说‘素位而行’,所以命名为‘素轩’。又在后面隔出一间小室,开一扇门与素轩相通,里面放一张木榻、一张棐木几、一张古琴、一只铜香鼎,左边放置图画,右边排列史书,正好位于槐树覆盖之处。北面开两扇窗,槐树的树干像龙,仿佛随时要闯入窗中。酷暑时节,便在这里读书纳凉。这座楼到这里也就达到尽头了,其中含有潜藏的意义,所以命名为‘潜室’。又开一扇门,转向西面相通,里面悬挂匾额,题作‘书窟’;宽约五尺,长一丈多一点,在北墙开穴取光,杂藏书籍三千卷,这是整座楼最壮观的地方。素轩东面两间房屋,可以用来招待宾客;窗外有露台,可以远眺、坐卧、赏月,也可以和两三位好友饮酒吟咏。露台有栏杆,可以张开双腿倚坐在下面;有枣树,果实累累时可以摘来吃。我从这座楼得到的东西已经完备了。雨,象征及时施泽;素,象征正当行事;潜,象征培养德性;窟,象征深厚蓄积。我还希望自己不要辜负这座楼。
芳洲书屋记今大参山东俞公正斋读书之地在锡山之阳,环水而羣芳集,有胜槩焉。故太师李文正公题曰「芳洲书屋」。公既由此取甲科,乡邦之人过而式焉,地日益重,而名日益有闻。归自南垣,尝读礼于是,然未暇数数然也。壬申之春,既起掌北垣,瞻望日逺,其弟震承公之志益事修葺,架桥于上以通往来,作堂其中以揭文正之篆额。既成而景物愈出矣,杨柳之防,芙蓉之丛,益以茂密,林之鸟,池之鱼,四时之花果蔬蔌协候而宣和者,不失造化之妙。加以修篁箨而扶踈,恠石树而崒嵂,有日新焉。南峙则文笔之耸秀,北障则龙山之逶迤,枕以故堞,带以梁溪,令人睠焉有忘归之趣。而况诗书之声犹在,道义之乐具存者乎?庚辰之秋,公至自东藩,谓其友陆深曰:「泰寤寐兹地,今将老焉,子为我记。」夫林泉之操,游息之居,士大夫不可无,而亦不可有者也。三代而下,井田封建之法废,士失所业,故资焉以仕,仕因所之而功业见焉。虽然,得失者命也,进退者分也,非我之所敢与也。合则殉国,不可则奉身去,而无所托焉,然后慕恋之计重,而恬淡之节亏矣。斯之谓不可无者,士乏正学久矣,故鲜完才。气质者,徳性之累也;勤逸者,治乱之分也。夫惟荣名焉是蹈,而便安之怀,则天下之务必有所畧,积畧成弊,积弊成坏。若魏晋之叔季,虽有一丘一壑之奇,能独飨乎?斯之谓不可有者。有无之间,君子之所必辨。彼以形胜焉者,末也。公与深同举于乡,文学该洽,精敏强毅,有天下之才,典司谏议,忠正和厚,意存体国,有天下之志。礼闱校士,公鉴慎宻为内帘冠,退而未尝伐焉,有天下之量。方将陟为卿辅,举一世而勤劳之,以副天下之望。若是芳洲者,固公之所不可无,而亦岂宜遽为已有哉?异日荷公之成绩,朝野乂安,一夫皆获,然后幅巾杖藜,从公兄弟以周旋于水芳,野色之间深也。不敏,尚将赋焉。是为记。
月坞记金齿张愈光修古学,而未有合于今也。自防以痴人之号,将即月坞之胜而益修焉,以告于国子先生陆深曰:「含居大保山中,筑坞读书,尽山之胜。有泉,有涧,有树,有卉,有园,有亭,有台榭,有梵宫,琳馆可游,可憇,可骑射。独于有月为最胜。山西峙,凡西之山,咸拱揖可俯,故于得月为最先。月时,泉声涧影,树樾卉防,园亭台榭,梵宫琳馆,参差隐映,含辉互彩,浮蓝荡白,若有若无,顾而乐之,使人心迹俱泯,世累尽失,期以终老焉。」又曰:「家君督含以进士业,非古也,弗敢废。命则兹山之月之境荒哉,斯非痴乎?」又曰:「履静以强志,志强则学就,縁痴以崇道,道崇则用光。含之志也。」深览而异焉,语之坐告之曰:「吾子用志良勤矣。夫君子之学古也,道贵▯,守贵约,动贵时。不▯不足以周务,不约不足以致道,不时不足以利用。吾子疑于适越而废冠屦矣。冠屦者,首足之所用也。越人废冠屦,非能废首足也。故科目者,豪杰之所由也,非由科目而豪杰也。吾子求道于六籍,修辞于两都,诚古矣。今天子置馆阁,设论思,所以华国而经世者,非俗学之所用也。吾见子之合,也将有日哉,请与子论月可乎?」月之时用大矣,悬象于天,敌体于日,代明于夜,积成于歳。虽然,风雨之夕,虽望无月;晦朔之际,虽月无明。上▯之与下▯,魄同而进退殊也。晨见之于夕见,形同而消长殊也。春之溶溶也,秋之皎皎也,夏之助暑也,冬之竞寒也。是故月之变屡矣,安往而不得月哉?三代时,士以选举;汉以经行;魏晋以中正;隋唐始以进士。是故仕之变亦屡矣,安往而不得士哉?吾子耽月坞之山水,几于滞静而未▯矣;薄科举之委▯,几于骛逺而未约矣;任气质以疾疢,几于过动而违时矣。」愈光瞿然曰:「含痴庶其有瘳乎?愿书为记。」
译芳洲书屋记 如今大参山东俞公正斋读书的地方,在锡山南面,四面环水,群芳聚集,是一处优美的景观。从前太师李文正公题名为‘芳洲书屋’。俞公已经由此考中甲科,同乡人经过这里都恭敬致意,地方日益受重视,芳洲书屋的名声也日益远播。俞公从南垣归来时,曾在这里读礼,但没有时间常常前往。壬申年春天,他起任掌北垣,距离此地越来越远;他的弟弟震承继俞公的志愿,更加修缮此处,在上面架桥以沟通往来,在中间建堂,悬挂文正公题写的篆额。建成后景物更加显露。杨柳更加繁茂,芙蓉成丛;林中的鸟、池中的鱼,以及四时的花、果实、蔬菜,都按照时令生长,和谐而不失造化的妙处。又有修长的竹子脱箨而枝叶疏展,奇石和树木高耸峻拔,日日都有新的景致。南面耸立着文笔峰,秀丽高拔;北面有龙山曲折绵延作屏障;后面枕着旧城墙,前面环绕梁溪,使人留恋而产生忘归的兴致。何况这里还留有诵读诗书的声音,道义的快乐也依然存在呢?庚辰年秋天,俞公从东藩归来,对他的朋友陆深说:‘我日夜都在思念这个地方,如今将要在此终老,请你为我作记。’林泉之志和游息之居,士大夫不可以没有,却也不可以拥有得过分。三代以后,井田制和封建制废弃,士人失去了职业,所以凭借仕进谋生;入仕后又随着所处职位建立功业。即便如此,得失是命运,进退有自己的分际,并非我敢强求。若与国家合宜,就为国牺牲;若不能相合,就保全自身离去,不再有所依托。到了这时,留恋仕途的打算便加重,而恬淡自守的节操便亏损了。这就是所谓不可以没有林泉之居:士人缺少正学已经很久,所以很少有才德完备的人。气质是德性的负担;勤劳或安逸,是治乱的分界。若只追逐荣誉名声,怀抱便利安逸,那么天下事务必然有所忽略;忽略积累成弊病,弊病积累成败坏。像魏晋末世那样,即使有一丘一壑的奇景,难道能够独自享受吗?这就是所谓不可以拥有得过分。有和无之间,是君子必须辨明的。那些以山川形胜为满足的,只是末节。俞公与我同年乡试中举,博学多闻,精敏刚毅,有治理天下的才干;主持谏议,忠正和厚,心中存有体恤国家的大志,有治理天下的志向。在礼闱主持考试时,俞公鉴别谨慎周密,是内帘考官之首,退下来后却从未夸耀自己,具有容纳天下的器量。正将升为卿辅,举一世之事而勤劳经营,以符合天下人的期望。像芳洲这样的地方,本来是俞公不可没有的,但又岂应当马上据为己有呢?将来承受俞公的功绩,朝廷内外安宁,人人都得到安定,那时我便头戴幅巾、手杖藜杖,跟随俞公兄弟在水边芳洲、田野景色之间往来游赏。我陆深不敏,将来还要为此作赋。这就是记。月坞记 金齿人张愈光修习古学,却还没有与当今相合。他自己以‘痴人’为号,准备依托月坞的胜景进一步修学,于是把这些话告诉国子先生陆深说:‘我住在大保山中,筑坞读书,尽情享受山中的胜景。有泉、有涧、有树、有花卉、有园、有亭、有台榭、有梵宫、琳馆,可以游览、休息、骑马射箭。唯独有月时最为优美。山在西面耸立,凡是西面的山都像拱手作揖一样,可以俯视,所以这里得到月光也最早。月光照临时,泉声、涧影、树荫、花卉、园亭、台榭、梵宫、琳馆,参差隐映,含着光辉而互相映照,浮动着青蓝和洁白,若有若无。回望这些景物便感到快乐,使人心迹都消融,世俗牵累全然消失,我准备在这里终老。’又说:‘家父督促我走进士科举的道路,这不是古学,我却不敢废弃。若因此使这座山和这里的月色荒废了,难道不是痴吗?’又说:‘履行清静之道来增强意志,意志坚强,学业就能成就;凭借痴心来尊崇大道,大道受到尊崇,才能发挥作用。这就是我的志向。’陆深读后感到惊异,对座中人说:‘你的用心确实勤奋。君子学习古道,道贵在弘大,操守贵在简约,行动贵在合时。不弘大就不足以周济事务,不简约就不足以达到道,不合时就不足以发挥作用。’ ‘你似乎要到越地去,却把冠帽和鞋子丢弃了。冠帽和鞋子,是头和脚所使用的东西;越人废弃冠帽鞋子,并不是能够废弃头和脚。因此科举,是豪杰由此通达的道路,不是因为科举才成为豪杰。你向六经求道,在两都修饰文辞,确实是古学。如今皇帝设置馆阁,安排论思之职,用来使国家文治昌盛、治理天下,这不是世俗浅学所能发挥作用的。我看你同当今相合,也将会有那一天。请允许我和你谈谈月亮,可以吗?’月亮的时令作用很大:它把形象悬挂在天空,与太阳相对,代替太阳照亮夜晚,积累而成一年。即便如此,风雨的夜晚,虽逢望日也未必有月;晦日朔日之间,虽有月也不明亮。上弦月与下弦月,月魄相同而进退不同;早晨所见与傍晚所见,形状相同而消长不同。春月温柔融和,秋月明亮皎洁,夏月助长暑气,冬月争添寒意。因此月亮的变化多次发生,无论到哪里,难道会没有月亮吗?三代时,士人靠选举;汉代靠经学和品行;魏晋靠中正品评;隋唐才开始以进士取士。因此仕进的变化也多次发生,无论到哪里,难道会没有士人吗?你沉溺于月坞的山水,几乎拘滞于清静而不能弘大;轻视科举的细务,几乎驰骛远大而不能简约;任凭自己的气质而把它当作疾病,几乎流于过度躁动而违背时宜了。’张愈光惊醒地说:‘我的痴心或许可以得到救治吧?希望您写下来作为记。’
晴原草堂记吾友前光禄少卿贾启之作晴原草堂既成,自徽州贻书,谓上海陆深曰:“宜有记。”深方退耕三江之野,陟降臯隰,以与老农老圃日相从事,校量物宜,占测晴雨,以观天地隂阳之变。家本故农,有先人之庐中田而植,绳枢苇箔,无文章绮丽之饰。牕榻洁清,取足卧起,杂植梅竹桃柳,以为障蔽。风日暄和,则防短笻,选髙丘遐观逺眺,有延陵季子之风。三国六代之遗迹在焉。归而燕坐,焚香读《周易》《楚词》,歌《淮南小山》之篇,自适也。每当风雨交防之期,则晦冥黯黮,沮洳震荡,亦复无欢,闭户而卧,虽数日可也。庶几哉所谓晴原草堂者,深疎慵人也,不闲世务,强起从仕,今方为世指目,分当弃置。傥防先人之惠,力食是资,未为无事。辛勤劳勚之余,因以寄吾幽寂散逺之趣,盖将老焉。如先生蚤负重名,举进士为御史正言,直道耸动朝端。视师靖边,有文武之畧。还陟卿寺,向用矣,而暂理逺郡,固寸隂之游太空耳。而必是云云,非深之所敢知也。先生之言曰:“吾少也,命名以启,按啓从▯从日,有晴之义,吾佩焉。及长,授诗至《小雅》之什曰:‘畇畇原隰,曾孙田之。’按髙平曰‘原田于原焉’,有无逸之训,吾爱焉。且治田于雨余乗时也,顾名思义,此启之志也。”深卒书而叹曰:“启之今之知道者,与天髙地下,万物散殊,人生于其中,经纶系焉。故形而上者,七政四时之类皆天也;形而下者,五岳四渎之类皆地也。天有隂阳之殊,地有险易之辨,人有邪正之伦。凡阳明之气,为光霁为日星,其于人也为高朗为睿圣;凡平易之气,为原陆为道路,其于人也为博厚为坦夷。若夫消长之数,治忽存焉,君子之所慎也。故曰:‘君子之道,犹日星然。’不言月者,隂类也。又曰:‘周道如砥,君子所履。’言君子之履无险也。晴原之义,意在于斯欤?有非深之所能知也。”今天子举用遗才,赐环在迩,启之归,坐庙堂,终经纶之业,挽囘清平淳厚之风,以弼成雍煕泰和之治。然后明农畎亩,及桑榆之未晞。余光所被,犹足以映后人。人将指之曰:「此和风庆云也,此泰山乔岳也。」则是草堂固当与茅茨卑宫同歌咏于诗书矣。岂区区藩墙所敢望哉?姑记之以俟。
小康山径记唐风之诗曰:「无已太康」,记亦有之。乐不可极,极者太过之辞也。盖言乐之不可以过也。予谓真乐无过,凡言过者,皆情欲之感也。夫物交于外,欲动于中,而情出焉,顺而无制,然后流连荒亡,沈湎滛泆,无所往而不至,至于伤性命之正者众矣。若夫无为无求,无思无虑,无物无我,无嗜无好,无方无体,无所恃而适然,悠然而天和,熙然而春育,廓然而无所于累,夫是之谓真乐,夫是之谓不过。孔子曰:「囘也不改其乐。」曾子曰:「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是物也,何过之有?予闲居东海,身境俱寂,既无富贵功名之想,声色货贿之奉,兹焉素薄。身之所到,輙有山水竹树之胜,神契物化,恬焉不知老之将至也。四友亭之南有隙地盈丈,因聚武康之石作小山,具有峯峦岩壑之趣,复作磴路迂廻,旁通可登以待月,退坐亭上可以观雨。客曰:「奇哉!山水宜以小武康名之。」予犹惧此乐之渉于外而至于过也,因题曰「小康山径」,且以示戒云。丙戌之秋七月既望记。
译晴原草堂记 我的朋友、前光禄少卿贾启之建造晴原草堂已经完工,从徽州寄信给我,对上海人陆深说:‘应该为它作一篇记。’我正退居三江原野,登上高地、下到低湿之地,每天同老农、老圃一起办事,考察各种作物适宜的情形,预测晴雨,观察天地阴阳的变化。我家本来就是旧日农家,有祖先留下的房屋和田地可以耕种,门轴用绳,窗帘用芦苇,没有华美绮丽的装饰。窗户和床榻洁净清爽,只求足以睡卧起居;杂种梅、竹、桃、柳,用来遮挡。风和日暖时,拄着短竹杖,选择高丘远望远眺,有延陵季子的风致。三国、六代的遗迹就在这里。回来后安坐,焚香阅读《周易》《楚辞》,歌咏《淮南小山》的篇章,自得其乐。每逢风雨交加的时候,天色昏暗,低洼泥泞之地震荡,也就没有什么欢乐了;关门躺卧,即使数日也可以。大概这就是所谓晴原草堂。我是疏懒散漫的人,不熟悉世间事务,却勉强起身入仕,如今正受到世人指责,按道理应当被弃置。如果幸得依靠祖先留下的恩惠,以此为生,也不能算是无所事事。在辛勤劳苦之余,借此寄托我幽静、寂寥、闲散、远避尘俗的情趣,大概将要在这里终老。像先生这样早年负有盛名,考中进士,担任御史、正言,以正直之道震动朝廷。他巡视军队、安靖边疆,具有文武方面的谋略。回来后升任卿寺,正要受到任用,却暂时治理远郡,本来只是把寸阴般宝贵的时间游置于太空罢了。至于一定会有这样的结果,我陆深是不敢预知的。先生说:‘我年少时,父亲给我取名启。考察“启”字,从▯从日,有晴朗的意义,我便把它佩戴在身上。长大后读诗,读到《小雅》的一组诗,其中说:“田地平整,曾孙来耕种。”按《尔雅》说,高平的田叫“原”,这是“无逸”的训诫,我很喜爱它。而且在雨后趁着时令治理田地,顾念自己的名字而思考其中的意义,这就是我的志向。’陆深最终写下这些话并叹息说:‘贾启之是当今懂得道理的人。天高地下,万物分散而各有差别,人生活在其中,天地经纬的事业都系于此。因此,形而上的方面,七政、四时这一类都属于天;形而下的方面,五岳、四渎这一类都属于地。天有阴阳的差别,地有险易的区别,人有邪正的等级。凡是阳明之气,表现为光明清朗、日月星辰,在人身上就表现为高明爽朗、睿智圣明;凡是平易之气,表现为原野、陆地、道路,在人身上就表现为博厚坦荡。至于消长的规律,其中存有治乱兴衰,是君子所谨慎的。所以说:“君子的道,犹如日月星辰一样。”’ ‘没有说月亮,是因为月属于阴类。又说:“周朝的道路平坦如砥石,是君子所行走的。”意思是君子行走的道路没有险阻。“晴原”的意义,或许就在这里吧?但也有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地方。’如今皇帝起用被遗落的人才,召还的诏书已经临近;贾启之归来后,坐镇朝廷,完成经纬天下的事业,挽回清平淳厚的风气,辅佐成就雍熙泰和的治理。然后他再明白地从事农耕,趁桑榆之光尚未完全消失而及时退居。即使只是他余下的光辉所照,也足以映照后人。人们将指着他说:‘这就是和风庆云,这就是泰山乔岳。’这样看来,这座草堂本应同茅屋、低矮宫室一起在诗书中被歌咏,岂是区区藩篱墙垣所敢企望的呢?姑且把它记下,等待将来。小康山径记 《唐风》的诗说:‘不要过度安逸。’记文中也有类似的话。快乐不可以达到极点,‘极’是太过分的说法,大概是说快乐不能过度。我认为真正的快乐没有过度;凡是所谓过度,都是情欲感动所造成的。外物与人相交,欲望在内心发动,情感便产生;顺着情感而没有节制,后来就会流连荒亡、沉湎淫逸,无论走到哪里都可能发展到极端,以至于损伤生命本性正道的情况很多。至于无所作为也无所求取,无思无虑,无物无我,无所嗜好,无方无体,无所凭借而自然适意,悠然如同天和,欣然而如春天养育万物,空旷而没有任何牵累,这才叫真正的快乐,这才叫不过度。孔子说:‘颜回不改变他的快乐。’曾子说:‘在沂水洗浴,在舞雩台吹风,唱着歌回来。’这种快乐,有什么过度呢?我闲居东海,身心和处境都寂静,既没有富贵功名的想望,也没有声色财货的供奉;这些东西本来就很少。身体所到之处,总有山水竹树的胜景,精神与外物相契合、彼此融化,安然不知老年将至。四友亭南面有一块一丈多的空地,于是聚集武康石堆成小山,具备峰峦岩壑的趣味;又修筑曲折回旋的石级道路,旁边通达,可以登上去等待月亮;退下来坐在亭上,可以观看雨景。客人说:‘奇妙啊!这山水应该用“小武康”来命名。’我还担心这种快乐流于外物而达到过度,于是题名为‘小康山径’,并且用它来表示警戒。丙戌年秋七月既望记。
静庵记虚静先生闲居东海之上,其觉悠悠,其寐休休,其耳若目,莫之与谋。盖环堵萧如也。静庵居士大带垂绅,危冠曵履,立若山峙,黙若坎止。斋心十旬,裹粮千里,而来问于虚静先生曰:「先生盖有道者也,辞荣就淡,乐寂厌纷,付功名于鸿毛,等富贵如浮云。中腴外槁,体隋志勤,若轻世絶影,而神明为之不分。鄙人窃有志焉,而未之有闻也,愿先生诏之。」先生曰:「嘻!吾子亦既已知之矣,何事于勤勤耶?」居士避席曰:「夫知之非难,行则惟先。羊亡于多岐,而鱼得于忘筌。终惠鄙人,愿先生抽其关而摘其▯。」先生曰:「善哉!斯可以语大者也。居!吾明告子:人惟动物为物之灵,未能离物,不免役物,为物所役,斯将化物。物既化矣,灵则微矣。颠倒纷拏,殊适异趋,凝定专一,乃与道俱。虽然,有因有从,有觉有识,有习有合,而后有得。夫所因者资也,所从者道也,所觉者境也,所识者诚也,所习者行也,所合者契也,所得者德也。而无所得也:资不髙者不因,道不正者不从,境不履者不觉,诚不孚者不识,行不勤者不习,契不投者不合,而不得也。虚明之谓资,简易之谓道,深靘之谓境,超悟之谓诚,积累之谓行,融防之谓契,相忘之谓得。吾子博大髙朗,不滞于物,伟然端肃,语黙有常,其资乃絶俗矣。遨游湖海,观察近里,不随时化,所至求缙绅贤大夫而师友之,其道则端始矣。家居万山之中,与世纷隔,不▯于奇诡巧异之状,守厥贞一,养其端倪,而境则有助矣。居起游息,志于沈防神明之府,不障不蔽,缉熙于光昭,其诚则素定矣。惟日孳孶,勿迫勿后,功利思欲不烦,有来其行则有恒矣。跂而若慕,退而若终,若乐而趋焉,若求归而策焉,不有所利不利,有获其合也妙矣。吾子若也,循是以往,无物无我,无久无暂,无内无外,无逺无迩。其动也不忘,其所谓静也;其静也不知其所。」静也,则吾子其有余师矣。虽然,吾子识之哉?且二气五行,大用莫过于水火。日中致▯扬而烈之,以至于旁烛无疆,幽隐毕露,可不谓明哉?而欲物物而一之,难矣。惟水也,渟涵汪洋,澄澈溶映,至于须眉目睫之间,防不洞写而咸肖,故曰「能一万物之形者也」。是何也?静故也。居士脱然曰:「某不敏,愿终身诵之。」乃拜下,请书为记。居士黄姓名缅,字惟中,徽产也。子思子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静故能中云。
俨山集巻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五十四明 陆深 撰记三
柱石坞记俨山西偏澄懐阁之下,小沧浪之上,复以暇日周施阑槛,用备临观徙倚之适。有川石者三,高可丈许,并类削成,有奇观焉。因错树之为三峯,中峯苍润如玉,弹窝圆莹,丰上而鋭下,借以盆石,有端人正士之象。却而望之,擎空干云,邈焉寡羣,岂八柱之遗非耶?题曰锦柱。傍甃两台,其左曰龙鳞石,苍碧相晕,比次成文,俨然鳞甲之状,森耸而欲化也。其右石首媺嫷而婀娜,拱揖有掀舞之意,名曰舞花虬。合而命之曰柱石坞,曲径其下,以通往来。每当朝日始升,夕阳初下,曳杖徘徊,聊以寄吾孤岸之气,时时赋王右丞五言短篇,或歌陶彭泽归来词一两解。俯槛观游鱼,为之一笑,意甚乐也。客有过者,相携而共乐焉。疑之者进曰:「古之君子闲居而寡求,今之君子退蔵而喜事,是坞也奚取焉?」俨山人复为之一笑,徐应之曰:「夫生有定理,物有定分,各还其分以归之理,古之道也。兹数石者,遗弃荒林野草之间,蛇虺之所蟠,牛羊之所砺,樵夫牧防之所践踏,石固无悔也。而理有不当然者,一旦起而拂拭之,立者为峯,卧者为岫,嵌者突者为岩,窦圆者中规,曲者中矩,抗者若介,俯者若委,参而列之者若同志,孤者无党,正者不倚,各还于理,斯固其分也,而石又何加损哉?乃若君子之取诸物也,近而远,粗而精,一以贯之,独非古也乎?且予之理是也,役数夫之力,假旦夕之工,高卑以陈,动静以位,清浊以判,治忽以区,夷险以奠,不曰俭操而博取乎?吾子殆求之形迹之际,末矣。」客起曰:「槩于理,遂书为记。」
译静庵记 虚静先生闲居在东海之滨,他的神情悠然,睡眠安适,耳朵和眼睛仿佛都自有主宰,不与外物商量。大概四周的房屋空疏冷落。静庵居士宽带垂绅,戴着高冠,拖着鞋,站立时像山岳耸峙,沉默时像坎水止流。他斋戒净心十旬,携带粮食行走千里,来向虚静先生请教,说:‘先生大概是有道之人吧,辞去荣华而趋向淡泊,喜欢寂静而厌恶纷扰,把功名看得像鸿毛,把富贵看得像浮云。内心充实而外表枯槁,身体安闲而志意勤勉,仿佛轻视尘世、断绝形迹,而精神却因此更加专一。我私下也有这样的志向,却还没有听闻其中的道理,希望先生教导我。’先生说:‘唉!你已经知道了,何必这样勤恳追问呢?’居士离开座位说:‘知道它并不难,实行却应当放在首位。羊在岔路多的地方丢失,鱼在忘掉捕鱼工具时才获得。请先生最终惠及鄙人,愿先生打开关门而摘取玄妙。’先生说:‘好啊,这才可以同你谈论大道。坐下!我明白告诉你:人只是动物,却是万物之灵,不能离开外物,免不了役使外物;如果反被外物役使,就将被外物同化。既然被外物同化,灵性就微弱了。颠倒纷乱、争执不一,各走不同的方向;凝神安定、专一不二,才与道相合。即便如此,也要有所凭借、有所跟从、有所觉察、有所认识、有所学习、有所契合,然后才能有所获得。’ ‘所谓凭借,是资质;所谓跟从,是道;所谓觉察,是境界;所谓认识,是诚心;所谓学习,是实行;所谓契合,是相互符合;所谓获得,是德性。但也可以说并没有所得:资质不高,便无法凭借;道不正,便不能跟从;没有亲身履行境界,便不能觉察;诚心不真实,便不能认识;行为不勤奋,便不能学习;彼此不相投合,便不能契合,也就没有所得。空明叫作资质,简易叫作道,深静叫作境界,超然觉悟叫作诚心,长期积累叫作实行,融会贯通叫作契合,彼此忘却叫作所得。你的才质博大高朗,不滞留于外物,伟岸端肃,说话和沉默都有常态,你的资质已经远超俗人。你遨游湖海,观察近处,不随时俗变化;所到之处,便寻找缙绅贤大夫来拜师交友,你所遵循的道已经端正起步了。居住在万山之中,同尘世纷扰隔绝,不沉溺于奇诡巧异的形状,守持贞一,培养道德的端绪,你的境界也得到帮助了。起居游息,都以沉潜精神、涵养神明为志,不受遮蔽,使光明不断显发,你的诚心已经基本确定了。每天勤勉不懈,不急迫也不落后,不让功名利益和私欲扰乱心志,你的行为就会有恒常。仰首追慕时仿佛在追求,退后时又仿佛要完成终身事业;像快乐地趋向它,又像为了回归而策马前进,不计较有利无利,而能得到契合,这就很精妙了。’ ‘你如果这样做,沿着这条道路继续前进,就会无物无我,无所谓长久和暂时,无所谓内外,无所谓远近。行动时不忘记道,这就叫作静;静时又不知道自己处在什么状态,这才是真静。如此,你就有取之不尽的老师了。即便如此,你已经真正认识它了吗?况且阴阳二气、金木水火土五行中,最大的作用没有超过水火。太阳正午时光芒最盛,把它推向炽烈,于是可以照耀无边,幽暗隐蔽之处全都显露出来,难道不能说它明亮吗?但想要使万物万形完全一致,就困难了。只有水,停蓄涵容而广大,清澈澄明、融和映照,直到须眉眼睫之间,纤微之处无不通透映照而形貌相似,所以说:“能够使万物形体归于一的,就是水。”为什么呢?因为静。’居士豁然明白,说:‘我不敏,希望终身诵习这些话。’于是向下拜谢,请求先生写下来作为记。居士姓黄,名缅,字惟中,是徽州人。子思先生说:‘喜怒哀乐还没有发作,叫作中。’正因为静,所以能够达到中。《俨山集》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五十四 明代陆深撰写 记三 柱石坞记 俨山西侧澄怀阁下面、小沧浪上面,又利用闲暇围绕修筑栏槛,以备登临观赏、徘徊倚立之乐。有三块川石,高约一丈,形状都像削成的一样,形成奇特的景观。于是错落安置树木,把它们构成三座山峰。中峰苍翠润泽如玉,有圆润晶莹的弹窝,上丰下锐,借助盆石,具有端正之人、正直之士的形象。退后远望,仿佛擎起天空、直入云霄,遥远而少有同类,难道不是八柱山的遗意吗?题名为‘锦柱’。旁边砌筑两座台,左边叫‘龙鳞石’,苍青和碧色相互晕染,依次排列成纹理,俨然有鳞甲的形状,森然高耸,仿佛要变化飞升。右边的石头顶部美好柔媚而婀娜,拱手作揖,含有翩然起舞的意味,命名为‘舞花虬’。合起来命名为‘柱石坞’,在下面修筑曲径,沟通往来。每当早晨太阳刚升起、傍晚夕阳初落时,我便拖杖徘徊,姑且寄托自己孤高峻岸的气概,时时吟诵王右丞的五言短篇,有时歌唱陶彭泽《归来词》的一两段。俯身倚栏观看游鱼,便为之一笑,心意十分快乐。有客人经过,便相互携手共同享乐。有疑惑的人上前说:‘古代君子闲居时少有欲求,如今的君子退隐后却喜欢兴办事情;这个园坞有什么可取之处呢?’俨山人又为之微笑,慢慢回答说:‘人生有一定的道理,万物有一定的分际,各自恢复本分而归于道理,是古代的道理。’ ‘这几块石头被遗弃在荒林野草之间,是蛇虫盘踞、牛羊磨蹭、樵夫牧人践踏的地方,石头本来没有什么悔恨。然而事理中有不应当如此的地方,一旦把它们搬起擦拭,竖立的成为山峰,横卧的成为山洞,嵌入的、突出的成为岩石,圆形孔洞合乎圆规,弯曲的合乎矩尺,昂起的像有节操,俯伏的像能谦下;参差排列的像志同道合,孤立的没有党羽,端正的没有偏倚,各自归于应有的道理,这本来就是它们的分际,那么石头又增加或减少了什么呢?至于君子从万物中取法,由近推远,由粗入精,以一贯通,不正是古代的道理吗?而且我的安排是这样的:只役使几个人的力气,借助早晚一点时间的工夫,使高低陈列、动静各得其位,清浊有所区别,治乱有所分区,平险得以安定,这不就是操守俭约而取得广博吗?您大概只在形迹之间求取意义,那是末节了。’客人起身说:‘大概明白其中的道理了。’于是写下这篇记。
玉山书院记古以书院闻者,嵩阳、睢阳、岳麓、白鹿,并谓之四书院。今白鹿在大江西,最显,而广信亦以鵞湖闻。是二者,皆以吾朱子为之重也。玉山在淦,淦志称玉笥山,广信南壤相接也。未闻所谓书院者,今有之,则自谢氏父子始。谢于淦右族也,与善封君,谢氏之良者也。既得地于玉笥麓,极形胜之美。其子今京卫参军贵谋曰:“佳哉,即与吾一家有之乎?其将与众共之也?”与善君曰:“良是。”于是书院建矣。相与鸠工,遴材,卜日,集事,正方表位,以大厥规。中为堂,曰“防讲”;后曰“与善”;傍列两斋,左曰“精义”,右曰“丽泽”。出精义左上为楼,以庋经史,曰“寳墨”;为庖湢所具器什,缭以周垣。东置良畴,为廪入,曰“阅稼”;西为射圃,有亭曰“游艺”。▯诵以时,养习有地。合郷之人与族之子弟,于是学焉。前啓修途,曰“云径”;值途作亭,曰“礼宾”。右有清池,池上曰“洗玉亭”;左为方塘,塘上之亭曰“天光云影”。其后为绰楔,曰“绿隂深处”;下有寻乐窝。右偏之池为观莲复亭,其上曰“理窟”。名义惟良,筑凿有焕,而皆为书院设也。既成,取山名名之,曰“玉山书院”。邦之人士相与登“与善堂”落焉,仰而叹曰:“与善之义大矣,谢君之志也。”盍以谓君,遂共称之曰“与善”,而不名云。既有年矣。正徳二载,参军始以状来请记。余惟今之书院,与古郷学之意同;今之学,与古之所谓学者,抑亦有同乎?否也?夫学至朱子,大备矣。自本以趋末,明体而适用,此朱子之所谓学也。况江之西,又朱子杖屦所及之地。玉山之学者,傥有闻而兴起焉,斯地也,安知不与白鹿、鵞湖并闻乎?又安知不与四书院者相无穷乎?此则谢氏之功也,不可以不记。是役也,吾惟列其大者。若夫工役丰浩,谢氏之所优为者,宜不书。“与善”名,干锡以子封其行义,类书院之为者,贵字敏徳,向用盖未艾云。
可斋记郑显于歙,盖自前代已然矣。有字子美,曰师山先生者,故忠义士也。其后嗣之良者,廉字宜简,今行义人也。宜简游四方,将大观焉,以承其家。再至京师,请于余曰:「鄙人不佞,思立于寡过之地,顾未有闻焉。尔虽然,名以命我,字亦牖我。惟廉惟简,以是号于人久矣。一言而终身行之,取诸近者。惟先生诏之。」余曰:「诺,是可与语者。」别号之曰「可斋」。宜简有间曰:「鄙人不文,敢不惟先生之教?窃愿有谒焉。天地之化,一隂一阳;人理之趋,一邪一正;衷心之制,一是一非;名行之立,一善一恶。其归殊也。兹欲靡然惟可之从,殆未知何途之适也。惟先生尽之。」余曰:「然,是可与语。可者告之曰:至善者,天之命也;至不齐者,造化之迹也;不可不主一者,人之心也。是故有可者,有不可者,有可不可之间者。可乎?可不可乎?不可。夫是之谓可。故世无两可之説,操两可者皆不可也。可以为善,必不可以为恶;可以为君子,必不可以为小人。故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至临大节则不可夺。」是可不可之辨也。且辨乎此,而后名立,而后行成,而后过寡矣。天下之势,无而之有,简而之繁也。其于人也,多蓄必厚亡,善动必屡悔。廉则寡取,寡取则无厚亡;简则有制,有制则无妄动。可之道也,善之积也,君子之归也。虽然,于陵仲子非不能寡取也,而辟兄离母则不可;子桑伯子非不能慎动也,而废弃冠裳则不可。宜简归而求之二者之间,去其不可以适于可。夫是之谓可。」宜简再拜曰:「鄙人不敏,筑室于黄山之麓,书诸壁间以为记。
译玉山书院记 古代以书院闻名的,有嵩阳、睢阳、岳麓、白鹿,都称为四大书院。如今白鹿书院位于大江以西,最为显著;广信也以鹅湖书院闻名。这两处都因有朱子而更加受重视。玉山在淦县,淦县志称作玉笥山,与广信南部边界相接。过去没有听说这里有所谓书院,如今有了,是从谢氏父子开始的。谢氏是淦县的右族,与善封君是谢氏中贤良的人。他们得到玉笥山麓的土地后,尽力发挥这里形势优美的特点。他的儿子、如今的京卫参军谢贵谋说:‘多么好的地方啊,难道只由我们一家拥有吗?应当同众人共享吧?’与善君说:‘很对。’于是书院建成了。父子共同招集工匠,选择材料,择定日期,聚集人力办事,端正方位、确定位置,以扩大书院的规模。中间建堂,叫作‘讲堂’;后面叫作‘与善’;两侧排列两斋,左边叫‘精义’,右边叫‘丽泽’。从精义斋左边向上建楼,用来收藏经史,叫作‘宝墨’;又置备厨房、浴室所需的器物,以周围墙垣环绕。东面设置良田作为廪米收入,叫作‘阅稼’;西面建射圃,有一座亭叫‘游艺’。按时弦歌诵读,教养学习都有场所。同乡人和族中子弟,都在这里学习。前面开辟修整道路,叫作‘云径’;在道路中间建亭,叫作‘礼宾’。右边有清池,池上建亭叫‘洗玉亭’;左边有方塘,塘上的亭子叫‘天光云影’。后面建绰楔,题作‘绿荫深处’;下面有寻乐窝。右侧池塘建观莲亭,亭上题作‘理窟’。这些名称的意义都很美,建筑营造也光彩焕发,而且全都是为书院设置的。建成后,取山名来命名,叫作‘玉山书院’。本地士人相约登上‘与善堂’落成之处,抬头叹息说:‘与善的意义太宏大了,这正是谢君的志向。’他们认为不妨把‘与善’告诉谢君,于是共同称它为‘与善’,而不再称他的名。这样已经有些年了。正德二年,参军才带着文状来请求我作记。我认为如今的书院,与古代乡学的意义相同;如今的学习,与古代所谓的学习,难道也相同吗?恐怕不是。学问到了朱子,已经极为完备。从根本出发而趋向末用,明白本体而适用于实际,这就是朱子所说的学。况且江西又是朱子步履所到的地方。玉山的学者如果有所听闻而奋发兴起,那么这里怎么知道不会与白鹿、鹅湖一同闻名呢?又怎么知道不会同四大书院一样流传无穷呢?这就是谢氏的功劳,不能不记下来。这件事,我只列举其中主要的方面。至于工程规模宏大、劳役繁多,那是谢氏所擅长而且有能力办到的,不必写了。‘与善’这个名字,是干锡把子爵封给他,以表彰他的品行和义行;谢贵谋,字敏德,前途正要受到任用,大概还没有尽头。可斋记 郑氏在歙县,看来从前代以来就是如此。有一位字子美、号师山先生的人,是过去忠义之士。他的后代中贤良的,是廉,字宜简,如今也是有品行义行的人。宜简游历四方,将要扩大见闻,以继承家业。他第二次来到京师,请求我说:‘鄙人没有才能,想站立在少犯过错的境地,只是还没有听到这样的道理。您的名是给我的命令,字也是启发我。廉、简这些字,我以此号称于人已经很久了。希望一生都践行一句话,请从近处教导我。’我说:‘好,这个人可以同他谈论道理。’便给他另取号为‘可斋’。宜简过了一会儿说:‘鄙人不善文辞,怎敢不听从先生的教导?我私下还有请求。天地的变化是一阴一阳;人所趋向的道理是一邪一正;内心的裁制是一是与一非;名声和行为的建立是一善一恶。它们最终归宿不同。如今想完全顺从“可”,恐怕还不知道应该走哪条路,请先生把它说尽。’我说:‘对,这正可以同你谈论。“可”的道理是:至善,是上天赋予的命;极其不齐整,是造化留下的痕迹;不可不专一,是人的本心。因此有可以,有不可以,也有可以与不可以之间的情况。’ ‘可以吗?可以又不可以吗?不可以。这样才叫作可。所以世上没有两边都可以的说法,拿着两边都可以的人,实际上都不可以。可以做善事,就一定不可以作恶;可以做君子,就一定不可以做小人。因此曾子说:“可以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他,可以把国家的命脉托付给他,到面临重大节义时却不可动摇。”这就是辨别可与不可。辨明这一点以后,名声才能树立,行为才能成就,过错才能减少。天下的形势,总是从无到有,从简到繁。对于人来说,积蓄过多就必然厚重地丧失,轻率行动就必然多次后悔。廉洁就少取,少取就没有厚重的损失;简约就有节制,有节制就不会妄动。这是可的道路,是善的积累,是君子的归宿。即便如此,于陵仲子并不是不能少取,却逃避兄长、离弃母亲,这是不可的;子桑伯子并不是不能谨慎行动,却废弃冠帽衣裳,这是不可的。宜简回去后,要在这两者之间寻求,把那些不适合于可的去掉。这才叫作可。’宜简拜了两拜,说:‘鄙人不敏,要在黄山山麓筑室,把这些话写在墙壁之间作为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百里〕
黄山楼记黄山雄峙,实当新安之境,多伟丽卓絶之观。森然矗然而峯者,至三十六。若王公大人、耆年尊宿,颉颃于霄汉风埃之上,使人起敬起仰于数百里之下。大抵融结厚而气势盛,犹之于人也,涵养深而道徳着矣。故曰:“泰山之于丘垤,类也。”郷先生黄公质夫,致藩参而归,筑楼其麓,当之。凡黄山伟丽卓絶之观、霄汉之韵、赏数百里之仰望,皆不越几席而尽之。榜曰“黄山楼”,最胜也。先生日登斯楼,顾而乐之,节宣四时寒燠之宜,乗早暮气候之变,有防于中,即命酒独酌,身被野服,手执如意,击栏楯为节,歌之。歌曰:“山中兮白云,英英兮欲雨,羌揽结兮不能,时来宿兮檐下【叶】又歌曰:“山中兮有芝,聊采之兮以疗予饥,望西山兮崔嵬,思佳人兮不可期。”又歌曰:“山有木兮木有桐,有乌集兮文厥躬,夕阳兮高逝,嗟矰缴兮徒工。”歌阕,声出林木,若鸾鹤之哕,层云时人莫测也。新安人士云尔。君子闻之曰:“博哉先生之有取于黄山也!夫物以象徳徳以类求,斯逝川所以兴嗟,仁者然后能乐也。”且夫山类能出云雨,丰财殖以利物,物利矣,山无与焉。先生以名进士为良有司,入柄郎署,出参大藩,余三十年矣,计其利物之功何限也?殆无蹈止足之戒,乃頽然自放于斯楼之中,与烟霞泉石侣。先生又何与焉?记曰:“舜禹有天下而不与言,舜禹之能不与也。夫能不与,则其徳备矣。”乃作登楼歌三阕,若以和先生之辞者,俾新安人士持归为先生寿,且以为楼记。歌曰:“登楼兮苍莽,万里兮在下,送予目兮扶桑,防悬车兮驷马,粲金碧兮有煌,俯兹山兮既长,酌沆瀣兮欲咽,极予心兮羲皇。楼中何有兮,有图有书,招仙人兮与居,齐万物兮一瞬,何非是兮乗除。”
玉泉记歙之潜川,玉泉在焉。潜川之汪,歙着姓也。而旧一乐翁者,汪之彦也。翁故有行谊,尝思以利泽其一郷人。歙据江南上游,黄山其镇也。潜川依山,厥维高亢,齿聚繁衍,每秋夏之交,民实病汲。翁所居之左,泉发地中,防防不絶。翁顾而乐焉,曰:“兹郷之利泽,庶其在是。”乃疏导之,汇而为泉,往来井井,厥有利哉。嵗既久,渐就堙圮,翁之泽几微矣。翁之孙维翰,钟情其地,喟然叹曰:“兹惟一郷之利哉?兹惟我祖之志哉?”夫利有弗广,非仁也;志有弗承,非孝也。汪之宗,又安用维翰为?惟仁惟孝,实维翰之责也。于是募工伐石,深凿而坚甃之,视昔有加,而泉遂澄▯渊澈,厥维永永。潜川其利哉?泉色洁白,味清冽甚,淙淙然有声,若鸣佩环甚,可乐也。维翰遂以玉泉闻,人称之曰“玉泉子”。间来请记,余告之曰:“玉,天下之至白也;泉,天下之至清也。”记曰:“君子比徳于玉。”孟子曰:“源泉混混,不舍昼夜,复以比徳焉。”汪君其尚有取于是哉?虽然,玉天下之至贵也,泉天下之至多也,人之情,得无惑于难得而忽于近且易哉?然玉之用虚,而泉之用实,以其至贵丽于至多,合而一之,则天下之利泽,其有穷哉?何特一郷井而已?此汪君之志也。惟仁人,惟孝子,汪君其尚勗哉!乃敛衽起谢曰:“玉泉之义大矣!维翰不敏,敢敬承君子之教,请书为记。”维翰字宗臣,倜傥好礼,越国之后,盖故家文献云。
译黄山楼记 黄山雄伟耸立,正处在新安境内,有许多高伟秀丽、卓异绝伦的景观。森然高耸、成为山峰的,共有三十六座。它们像王公大人、年高德尊的宿老,高高并立在云霄和尘埃之上,使数百里之外的人都肃然起敬、仰望不已。大体说来,山川融结深厚,气势就盛大;正如人一样,涵养深厚,道德就会显著。所以说:‘泰山同小土堆相比,也是同类的山。’乡里的先生黄公质夫,做到藩参后归来,在黄山山麓修建楼阁,正好面对黄山。黄山所有高伟秀丽、卓异绝伦的景观,云霄的神韵,以及数百里外仰望欣赏的景象,都不必走出几席之间便尽收眼底。匾额题作‘黄山楼’,景色最为优胜。先生每天登楼,回望四周而感到快乐,按四时寒暖的适宜来调节生活,顺应早晚气候的变化,心中有所感触,便命人斟酒独饮,身穿野外便服,手执如意,敲击栏杆合节,放声歌唱。歌道:‘山中啊,白云;英英然啊,仿佛将要下雨;想把它们挽留聚结啊,却不能做到;有时它们来这里,停宿在屋檐下。’又歌道:‘山中啊,有灵芝;姑且采来啊,治疗我的饥饿;遥望西山啊,崔嵬高耸;思念美人啊,却不可预期。’又歌道:‘山上有树啊,树中有梧桐;有鸟停集啊,文采装饰着它的身体;夕阳啊,高高远去;可叹弓弩和丝绳啊,终究只是徒然施展。’ 歌唱结束,声音从林木间传出,仿佛鸾鸟、仙鹤鸣叫;层层云气之中,时人难以测度。这是新安人士这样说的。君子听后说:“先生从黄山取得的感受真广博啊!万物凭借形象显示德性,德性又按同类来寻求,所以孔子面对流逝的河水而感叹,仁德之人才能从山水中获得快乐。况且山大概能生出云雨,增加财货、滋养万物,使万物得到利益;山本身却不参与其中。先生以进士身份出任贤能的官员,入朝掌管郎署,出任大藩参政,我认识他已经三十多年了。计算他造福万物的功劳,哪有个限度呢?大概他没有践履知止知足的训诫,于是颓然放任自己,隐居在这座楼中,与烟霞、泉石为伴。先生又参与了什么呢?《记》中说:‘舜、禹拥有天下却不以为己有,说舜、禹能够不以天下为己有。能够不以天下为己有,那么他的德性就完备了。’于是作《登楼歌》三阕,仿佛用来应和先生的诗辞,让新安人士带回去为先生祝寿,也用作这座楼的记。歌辞说:‘登上高楼啊,四野苍茫;万里江山啊,都在脚下。目光送向扶桑啊,预防悬车归老时还要驾驷马奔波。金碧光彩啊,灿烂辉煌;俯视这山啊,绵延无尽。斟饮沆瀣啊,几乎要吞咽;放纵我的心怀啊,达到羲皇的境界。楼中有什么啊?有图有书。招来仙人啊,与之同居。把万物看成齐一啊,不过一瞬之间;还有什么不是这样啊,不过是消长变化。’ 《玉泉记》歙县的潜川,玉泉就在这里。潜川水势深广,汪氏是歙县的著姓。从前有一位乐翁,是汪氏中的贤才。乐翁素来有德行,曾经想用利益恩泽惠及同乡。歙县地处江南上游,黄山是它的镇山;潜川依傍山麓,地势高亢,居民密集繁衍,每逢秋夏交替之时,百姓实在为汲水而苦。乐翁居所的左边,泉水从地下涌出,〔文字疑误〕不断。乐翁看见后很高兴,说:‘这大概就是惠利乡里的所在了。’于是疏导泉水,使它汇成泉,往来取水很方便,确实有利。岁月久了,泉道渐渐淤塞坍坏,乐翁的恩泽几乎消失了。乐翁的孙子维翰钟爱这个地方,叹息说:‘这难道只是一个乡里的利益吗?这难道只是我祖父的志愿吗?’利益不能推广,不是仁;志愿不能继承,不是孝。汪氏宗族还有什么理由要维翰呢?实行仁和孝,正是维翰的责任。于是他招募工匠,砍取石料,深挖泉道并用坚石砌筑,比从前更加完善;泉水于是清澄深湛、澄澈见底,长久不衰。潜川难道不是得到利益了吗?泉水颜色洁白,味道十分清冽,淙淙有声,像鸣响的佩环一样,实在令人喜爱。维翰于是使玉泉闻名,人们称他为“玉泉子”。他有时来请我写记,我告诉他说:‘玉,是天下最洁白的东西;泉,是天下最清澈的东西。’《记》中说:‘君子以玉来比拟德性。’孟子说:‘源泉滚滚流动,昼夜不停’,也是用泉水来比拟德性。汪君大概还会从这里有所取法吧?虽然如此,玉是天下最珍贵的东西,泉却是天下最常见的东西。人的心情,难道不会因为难得的东西而迷惑,却忽略身边容易得到的东西吗?然而玉的功用是虚的,泉的功用是实的;把最珍贵的玉与最常见的泉结合起来,使二者合而为一,那么天下的利益恩泽,哪里会有穷尽呢?难道仅仅是一乡的水井而已吗?这就是汪君的志向。愿汪君成为仁人、孝子,继续勉励自己!于是维翰整衣起身致谢说:‘玉泉的意义太重大了!维翰不敏,敢于恭敬地接受君子的教诲,请您写下来作为记。’维翰字宗臣,性情豪迈洒脱而好礼,是越国之后裔,大概属于有旧日家学文献传承的世家。
蒲山书屋记蒲山书屋者,歙士郑子晦之所建也。建以教其子若弟子若弟,奉教以承郑之先,是子晦之志也。既成,其族之彦子西记之。子晦复走东海,乞余记。余嘉其志,为之记曰:先王设教,俾人复性焉,尔矣。故有小学,有大学,有庠,有序,有校,有辟雍,有頖宫,皆为教也。故自言语动息,饮食男女,衣服冠冕,礼乐射御,书数,皆教事也。故由暗室屋漏,朝廷宗庙,山川华夏,霜雪雨露,穷通险易,皆教之地也。是故有一代之教,有一国之教,有一郷之教,有一身之教,其义一也。自古官教外,别有书院之制,若白鹿、岳麓之类,所谓四大书院,以义起者也。今制自两京国子监之外,府卫州县皆有学,而书院之设尤多。若兹书屋者,又书院之义起欤?虽广狭不同,其为教一也。准之于古,盖在党塾之间,其教于一家者乎?夫一家者,天下之积也。士修于家,以效于天下,故曰教也者,效也。然则一家之有贤父兄,与天下之有贤师帅,其道一也。子晦其人杰也哉!是可以知矣。子晦名炳,师山先生之后,少从其父嘉兴府君宦游,博洽清修,有志于复性之学。自以为不获效用于世,而欲振其学于后之人,其于是书屋也甚力。郑之子若弟,羣而聚焉,学而思焉。当山川之形胜,据栋宇之轮奂,资经籍之储偫。逺有贤祖先,近有贤父兄,盍亦知所自奋哉?夫性不逺而复者也。孟子曰:「学问无他焉,求其放心而已矣。」如以文词焉尔矣,如以功利焉尔矣,如以荣华焉尔矣,岂子晦之志哉?蒲山在今歙之双桥之北,师山遗迹在焉。书屋之役,子晦优为之,兹不记。
南泉记南泉、古灵、江也,在今台之临海越西南诸山,起为天台、赤城之胜,含蓄灵秀,东尽于海,故曰临海之域有二水焉。溪清而江浊,其在城南流者曰灵江,或曰澄江云。上接三江,下引海门,晚潮初上,若拖白练于紫翠之间。诸峯环列,俯视之,厯厯可数也。王先生敬忱家于其上,顾而乐焉,遂自号曰南泉子。南泉子少有大志,不屑屑事家人生产,又不喜为举子业,孤岸朴静,淡如也。年六十,不识官府,人称之曰南泉翁云。翁平生与人交,不为欵曲罩笼之态,遇有过必面折之。人有隂事,独不肯谈;有谈人隂事者,必趋而避之。人故以是徳之称长者云。胷次夷旷,若澄陂渟渊,泾渭甚辨,尤不喜人秽浊之迹。每闻官府贪墨,辄拍几大啸,怒隠隠不能休。独之泉上,睨而叹曰:“何以异于是?清者水之本也,浊者水之蔽也。”已乃掬而扬之曰:“何以异于是?定者清之路也,杂者浊之门也。”既而仰天祝曰:“有不返于本而祛之蔽者,非夫也。”暇日或从诸父泛舟泉上,徜徉容与,出没于鸥波蜃楼之间,以涤尘坌而游高明,甚适也。兴酣耳热,则又从而歌之。歌曰:“泉之清兮,俟正命兮;泉之浊兮,徳斯病兮。”由是声出金石,振荡于两涯,风波为涌,人望之以为神仙云,莫测也。嘉靖甲申嵗,翁就养于松。初,翁别族于范氏,凡数世矣,始复王姓,是为车溪之王。王、范俱宋宰执裔,至今为台名家云。翁有子度,字律生,举进士在第二甲格,当有官于京朝,以独子请便禄,遂得教授松郡。教授君恭行孝敬,敦本复古之训,诸生化焉,相率候翁起居于嵗时,更相谓曰:“先生之教我至矣,固翁之道也,其何可忘?”乃撮其事以告。深闻台据山海之瓌玮,志称人神壮丽,意者必有异人出于其间。今世台士大夫尤以气节廉介闻天下,至有委身赞国,忠烈贯世者,顾其涵濡观孚之久,又不有超出而独诣者乎?其南泉翁之谓与?夫名山大川,为国镇薮,非徒以其峥嵘浩渺之观已也。盖曰辅阳相隂,产材育物,与道为体,功在万世。其降为伟人钜公,经纶天地之宜,修明礼乐之道,与国咸休,功在本朝。有若人焉,不在其身,则在其子孙。其南泉翁之谓与?诸生张其性辈合数百人,请书为《南泉记》,因以为翁寿。
译《蒲山书屋记》蒲山书屋,是歙县士人郑子晦建造的。建造它,是为了教育他的儿子、弟子和弟弟,使他们奉行教诲、继承郑氏祖先的事业,这就是子晦的志向。书屋建成后,他族中的贤才子西为它作记。子晦又奔走到东海,请我写记。我赞许他的志向,于是写道:先王设立教育,是让人恢复本性,如此而已。因此有小学、大学,有庠、序、校,有辟雍、頖宫,都是用来施教的。所以从言语、行动、起居、饮食、男女、衣服、冠冕,到礼乐、射御、书数,全都是教育的内容。从幽暗的内室、屋漏,到朝廷、宗庙、山川、华夏,从霜雪雨露到穷通险易,全都是施教的场所。因此有一代的教育、一国的教育、一乡的教育和一身的教育,它们的意义是相同的。自古以来,在官学之外,另有书院制度,如白鹿书院、岳麓书院之类,所谓四大书院,就是按照义理兴办的。如今的制度,除了两京国子监以外,府、卫、州、县都有学校,而书院的设置尤其多。像这样的书屋,难道也是依照书院的意义兴办的吗?虽然规模有广有狭,但作为教育机构是一样的。依照古制来看,大概处在党塾之间,是在一家之中施教的地方吧?一个家庭,是天下的积聚。士人在家庭中修养自己,以便效力于天下,所以说教育就是效法、实践。这样看来,一个家庭有贤能的父兄,正如天下有贤能的师长和统帅,道理是一样的。子晦真是杰出的人啊!由此就可以知道了。子晦名炳,是师山先生的后人,年轻时跟随父亲嘉兴府君出仕游历,学识广博,操守清正,有志于恢复本性的学问。他自认为不能在当世得到施展,便想把这种学问振兴于后人,所以对建造这座书屋极为用力。郑家的子弟们聚集在这里,学习并思考。面对山川的形胜,凭借房屋的宏丽,利用经籍的丰富收藏;远处有贤德的祖先,近处有贤德的父兄,难道不应当知道从哪里奋发吗?人的本性并不遥远,是可以恢复的。孟子说:‘学问没有别的,只是寻回那颗放失的心罢了。’如果只是为了文辞,如果只是为了功利,如果只是为了荣华,难道会是子晦的志向吗?蒲山在今天歙县双桥的北面,师山先生的遗迹就在这里。书屋的营建工程,子晦已经充分办理了,这里不再记述。《南泉记》南泉、古灵、江水,位于今天台州临海越地西南的群山之间;群山拔地而起,成为天台、赤城的胜景,蕴含灵秀之气,向东一直延伸到海边,所以说临海境内有两条水。溪水清而江水浊,流经城南的叫灵江,有时也称澄江。上接三江,下通海门,晚潮初起,仿佛在紫翠群山之间拖着一条白绢。群峰环绕排列,俯视江面,历历可数。王先生敬忱把家建在这里,看见景色便喜爱它,于是自号南泉子。南泉子年轻时有远大志向,不屑于专心经营家庭产业,也不喜欢从事举子业;性情孤高峭拔而朴实安静,淡泊自守。六十岁时,还不认识官府中的人,人们称他为南泉翁。翁一生与人交往,不摆出周旋应酬、遮掩笼络的姿态,遇到别人有过错,必定当面斥责。别人有隐秘的事情,他独独不肯谈论;有人谈论别人的隐私,他必定赶快避开。人们因此敬重他的德行,称他为长者。翁胸襟平和开阔,如清澈的池塘、深静的水潭;是非黑白分明,尤其不喜欢别人污秽浑浊的行迹。每次听到官府贪污受贿,就拍击几案长啸,怒气隐隐不能平息。他独自来到泉边,斜视泉水叹息说:‘这和人有什么不同呢?清,是水的本性;浊,是水受到的遮蔽。’ 随后他捧起泉水扬洒,说:‘这和人有什么不同呢?安定,是清澈的道路;混杂,是浑浊的门户。’过了一会儿,他仰天祝告说:‘有不返回本性而去除遮蔽的人,就不能算是真正的人。’闲暇时,有时跟随几位叔伯在泉上泛舟,悠闲自在地在鸥鸟的波光、海市蜃楼般的景象之间出没,以洗涤尘俗、游心于高明之境,十分舒适。兴致酣畅、耳朵发热时,便又跟着泉水歌唱。歌辞说:‘泉水清啊,等待正命;泉水浊啊,德性因此受病。’因此歌声如金石般铿锵,在两岸回荡,风波也仿佛随之涌起;人们望见他,认为他是神仙,莫能测度。嘉靖甲申年,翁到松郡就养。起初,翁与范氏分族,已经有好几代了,后来才恢复王姓,这一支就是车溪王氏。王氏、范氏都是宋代宰执的后裔,至今是台州的名门。翁有儿子名度,字律生,进士考试列在第二甲,应当在京朝做官;他因独子身份请求改任便于奉养父母的官职,于是得到松郡教授的职位。教授君恭敬地履行孝敬之道,推行敦本复古的教诲,诸生受到感化,每年按时相互结伴去问候翁的起居,还互相说:‘先生教导我们太深了,这本来就是老翁的道义,怎么可以忘记呢?’于是把这些事撮要告诉我。我早就听说台州依山临海,拥有奇伟瑰丽的景色,地方志称这里人神皆壮丽;想来一定有非凡人物出自其中。当今台州的士大夫尤其以气节清廉耿介闻名天下,甚至有人献身辅佐国家,忠烈之名贯于后世。只是他们长期受到山海灵秀的涵养和观感,又难道没有超越众人、独自成就一番事业的人吗?大概说的就是南泉翁吧?名山大川成为国家的镇护和蓄聚之地,并不只是因为它们有峥嵘浩渺的景观。大概是因为它们辅助阳气、调和阴气,产生人才、养育万物,与大道相为一体,功德流传万世。它们降生为伟人、大臣,治理天地间的事务,修明礼乐之道,与国家共同休息安宁,功劳就建立在当朝。若有这样的人,不在他本人身上显现,就会在他的子孙身上显现。大概说的就是南泉翁吧?诸生张其性等数百人联合起来,请我写《南泉记》,并借此为翁祝寿。
栢崖记义水之上,崭然秀而蔚然深者,栢崖也。尚书民部郎中陈君徳阶,少日读书其下,既以科第起矣,而仍之曰栢崖者,志也。君子之志,其取诸物也博,而其功业之至也,尝与其物类。孔子曰:“仁者乐山,知者乐水。”着其志也,志有定而功业从之矣。故曰君子不凝滞于物。今夫栢之为物,木也,其材良,栢于崖焉,其托固而其成大,其色茂以悦,其凋后,其用可以任重而传之逺。徳阶之先,以道徳文章显者数世矣,家学渊源,固已若树崖之栢,根深而地絶也。养之深厚,则葱蒨滃郁之色,即之而防,望之而竦,容也。抱懐利器,閟厥声采,若方春之栢,退然而不与羣卉竞荣也。筮仕之始,独任逺县,若落落涧谷而无悔也。东莞之治也,适权雄变法之际,确然之守,则又早霜先霰之集而不挫也。比奉玺书,出督江南,上下允赖,固栢之舟车乎?越川度岭,济世险艰也。异日栋大厦,柱庙堂,奠安巩固,垂之百世而不朽。君子将指栢崖而槩之曰:“徳阶之志有素定也。”若夫崖之邃幽孤峭,足以游髙明而出尘坌,景物之态,四时不同,而早莫变也。才客墨卿,或能赋之,而深特记其志之有取也,若是。
俨山集巻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五十五明 陆深 撰记四
嘉兴新建察院记我朝御史列居两京,皆谓之十三道,各统以都察院。道视十三省,南北尽同,而同以浙江为之首,其制然也。御史凡奉命而出,所至则谓之察院,匪若六曹诸司各以本曹系其体然也。是故御史职在肃僚贞度,察院得专达上下。维地维人,固两重哉。嘉靖五年中秋日,嘉兴府新作察院成,严整壮丽,甲于两浙。嘉兴浙首郡也。凡御史至,入境按治,与御史按竟受代去,必于是。洛阳潘公仿适以浙江道御史按浙,庶政维新,乃以嘉兴守萧侯世贤为才。萧侯谋诸二守王君大化,将改作察院以系体制。爰瞻城中,得废寺一区,相与规画,以授诸匠氏。防公代去,御史朔州卢公问之寔来睇视规材,因以议于分守参政胡公诲之。胡公曰:“宜为计永永于时。”参政朱公应周,佥事喻公宗之,蔡公汝建,史公文材,先后行部至,胥相之,垂成。防卢公以忧去,既乃讫工。萧侯以书告于上海陆深曰:“愿有记。”深不文,窃闻之先王之范政,凡以待人也。君子之寳位,凡以行道也。器者道之所寓,无▯无复,无振无起,此位置本末之论,天地之化所以常新,盖不独一察院然也。法以人行,人以地重,御史之所为重,凡以行法也。察院之所为急,凡以奉御史也。廉逺堂髙,羊存礼在此,名实精粗之论,天下之纪赖以不坠,盖不独嘉兴一察院然也。顾天下之政有体有制,出于一人,符之百世,成于一方,则于四海。是文武周公之意,以待后之人。明于此者谓之知,辨于此者谓之礼,举此而集者谓之才。若两御史之贤,二郡侯之绩,于兹察院也,皆不可以不记。是役也,费出于羡耗,工成于顾募,役征于优隙。以金计者六百有四十五两有奇,以日计者三百有三十,以工计者九千有四百有九十。为堂五间,崇二十四尺赢,广七筵,深五之三。翼堂而左右之者为室各二,堂之前为露台覆。露台者,为轩棚为房,以处案吏者,列之东西,各五间,候隶房亦如之。引堂而后者,为穿堂五间,后堂亦如之。间为卧闼者二,为乌台三间。台之崇四尺,为书房十间,居防堂东西之际,为生吏房三间。门有仪墀,有级,庖有所湢,有床浴,有室溷,有舍。书房之东西偏,各有隙地,西为圃可射,东为亭可憩。亭之南为池可临。总之为地十有八亩,南北四十有八丈,东西三十有三丈。总之为屋八十有三间。经始于四年十月之朢,佐之通判李君源与董君琦、张君佩推官南仝,而王君大化实始终之。邑令之与有事者,嘉兴则龙君钦,秀水则赵君章,桐郷则董君鋐,海盐则刘君桂,平湖则郑君瑚,崇徳则叶君瑞,嘉善则李君调元。有劳其间者,则典史李玉、梁珍也。
译《栢崖记》义水之上,有一处陡峭秀丽而又深邃繁茂的地方,叫作栢崖。尚书民部郎中陈君德阶年轻时曾在它下面读书,后来凭科举出仕,仍然以“栢崖”为号,这是他的志向。君子的志趣,从万物中取法的地方很广,而他的功业达到极致时,往往也同他的取法对象相类。孔子说:‘仁者喜爱山,智者喜爱水。’这是在说明他的志趣;志向坚定,功业就会随之而来。所以说君子不被外物凝滞。栢这种东西,是树木;它材质优良。栢生长在崖上,扎根牢固而长得高大,颜色茂盛可喜,凋谢较晚,木材可以承受重任并传之久远。德阶的祖先,几代都以道德文章显名,家学渊源深厚,本来就如同崖上的柏树,根深而土地坚实。深厚地培养它,便有葱翠浓郁的颜色;靠近它会感到敬畏,远望它也会肃然起敬,这就是它的形态。怀抱有用的才能,却把自己的声名才华藏起来,仿佛初春的柏树,退然自守,不同百花争荣。初次出仕,独自担任远县的官职,仿佛孤零零处在山涧深谷,却毫不后悔。治理东莞时,正赶上权势雄强者推行变法的时期;他坚定不移地守持原则,又像早霜先雪降临,也没有因此挫败。等到奉诏出任,出任江南督抚,上下都依赖他,这难道不是柏树可以供舟车取材吗?越过河川,翻过山岭,去承担救世济民的艰难。将来他会成为大厦的栋梁、朝廷的支柱,使天下安定巩固,功业流传百世而不朽。君子将指着栢崖来概括他说:‘德阶的志向,向来就是坚定的。’至于山崖幽深、孤峭,足以使人游心高明、超出尘俗;景物的形态四时不同,却始终不变。我才疏的文人朋友或许能够为它作赋,而我特别要记述的,是他从栢崖有所取法、确立志向这一点。《俨山集》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五十五 明代陆深撰写 记四 《嘉兴新建察院记》我朝御史分列居住在两京,都称为十三道,各由都察院统辖。十三道相当于十三省,南北制度完全相同,并且都把浙江列为首位,制度就是如此。御史凡是奉命出巡,到达某地便称为察院,不像六部各司那样以本部名称作为所属。由此可见,御史的职责在于整肃官僚、端正法度,察院则能够专门沟通上下。无论地方还是人员,本来都具有双重重要性。嘉靖五年中秋日,嘉兴府新建的察院落成,严整壮丽,在两浙地区首屈一指。嘉兴是浙江的首郡。凡是御史到来,进入境内巡按治理,以及巡按结束、接受替代而离去,都必定在这里。洛阳潘公仿恰好以浙江道御史巡按浙江,使各项政务焕然一新,于是认为嘉兴知府萧侯世贤很有才干。萧侯与同知王君大化商议,准备改建察院以符合制度。于是察看城中,找到一处废弃寺院,彼此规划设计,交给各位工匠。潘公任期届满离去后,御史朔州卢公问实际前来察看规划和材料,并把此事同分守参政胡公诲之商议。胡公说:‘应当为长久之计。’参政朱公应周、佥事喻公宗之、蔡公汝建、史公文材先后巡行到此,都共同相助,工程将要完成。卢公因服丧离任,后来工程才最终完工。萧侯写信告诉上海陆深说:‘希望您为它作记。’我文才浅陋,私下听闻先王制定政事的原则,都是为了接待和使用人才;君子珍视职位,都是为了实行大道。器物是大道寄托的所在,没有废弃、没有恢复,没有振兴、没有兴起,这正是论述位置本末的道理,也是天地变化所以常新的原因,大概不只是针对一座察院。法令要靠人来实行,人又因地方而受到重视;御史之所以重要,都是为了施行法令;察院之所以急切建设,都是为了供御史使用。廉洁的远堂、高大的厅堂,以及羊存礼,都在这里;名与实、精与粗的辨析,天下纲纪赖此才不会坠失,大概也不只是嘉兴这一座察院。要知道天下政事有体有制,出于一人,可以符合百世,在一方完成,便能推及四海。这是文王、武王、周公的用意,用来对待后世之人。明白这一点叫作知,辨别这一点叫作礼,能够把这些都办成叫作才。像两位御史的贤能、两位郡侯的功绩,对于这座察院来说,都不能不记录。这项工程的费用出自结余耗羡,工程由雇募完成,劳役征用的是农闲时间。按金钱计算,共六百四十五两有余;按天数计算,共三百三十天;按工数计算,共九千四百九十有余。正堂五间,高二十四尺有余,宽七筵,深为宽的五分之三。正堂两翼左右各建厢房二间;正堂前面建露台并加覆盖。露台上建轩棚和房屋,用来安置案吏,东西两侧各五间;候隶房也一样。由正堂向后连接的是穿堂五间,后堂也一样。两侧隔间作卧室二间,另有乌台三间。台高四尺;书房十间,位于察堂东西两侧之间;生吏房三间。门有礼仪用的台阶和台基;厨房有洗浴之处,有床和浴室,有厕所,有居舍。书房东西两侧各有空地:西边作园圃,可以射箭;东边建亭,可以休息。亭南有池塘,可以临池观赏。总计占地十八亩,南北四十八丈,东西三十三丈;总计房屋八十三间。工程始建于四年十月望日,协助办理的是通判李君源、董君琦、张君佩,推官南仝,实际从始至终主持的是王君大化。参与办理的各县县令是:嘉兴龙君钦,秀水赵君章,桐乡董君鋐,海盐刘君桂,平湖郑君瑚,崇德叶君瑞,嘉善李君调元。在其中出力劳作的,是典史李玉、梁珍。
江风遗憾记江风遗憾终慕也,终慕为谁?歙之吴生鳌也。生之言曰:鳌早孤,生才六月耳,无所知,知乳哺,又渐知视息,仅仅识母襁褓,不能离,又渐识母顔,能辨母声,时时见慈节孺人出之懐中,抚头而叹,泪续续霑臆,挥洒呜咽罢,又或呼天长吁,即摩挲号曰未亡人。洪故家宦族也,固能死所不死者,恐吴氏鬼不食耳。言已复泣,泣不复已。鳌当其时漫不省是何等言,是何等状也。孺人勤纺绩以育鳌,又渐教鳌以诗书,鳌奉孺人惟谨。鳌渐欲觅父所在,见时隣舍家悉事游贾,或经嵗还,或经数嵗未还,意久亦还耳,亦不敢问。又渐闻父客死他郷,不复还,意惝恍叵测。慈节始告之曰:儿咍!儿父果沉溺死,死时余年二十,今日久矣。初商游于越,归自荻港,人马同舟,中流遇风,与俱覆矣。鳌闻之号恸几絶,遂复修先业,事远游,将以访鸱夷之遗踪,哀箜篌之余韵。每涉江水,飏天风,辄躃踊涕泗终日。士大夫怜之,为题《江风遗憾》,或赋诗以吊。鳌以慈节顔堂以为鳌母,慰友人汪子裒,其言致之陆深。予感之,为书其事曰:生死天命也,祸福人事也。修事以俟命,幸不幸存焉。处死有道,蹈祸有数,不幸犹幸也。独其周旋于祸福生死之际,依倚于义理慈孝之天者,君子谓之世则。圣君贤相将必求其人,以扬砺引长之,谓之世风。风噫气也,鼓荡万物以振迅八表,莫速焉。贞哉洪,孝哉鳌,是可表世风乎?鳌之父讳赐,字思宠。
重修松江府学记正徳已已,江南大水,而松特甚。越明年庚午,水再至,浸公私庐舍,凡旬有五日而退。退而学宫壊,特甚。又明年辛未夏,内江喻侯时以才御史来守松。至,既礼瞻,大惧弗称,乃进师弟子而问故。已,又进父老于庭,问疾苦。外使之言其故,皆前对曰:「自昔▯诵有堂有隍,厥惟天灾以渝旧观。」侯叹曰:「是在我。凡起天下于弊者,乗其未极,则费寡而功多。若是者,失今不为,他日民有十百其劳者矣。」松民甚惫,而又遗之后艰,谓何?是诚在我。当是时,府库无羡财,侯乃撙节浮费,殚竭心力,至冬而后始事。而令于教授彭链曰:「教授职务稀,宜试督,于是且尔也。」能廉,遂以规约相予。予观厥成焉。链曰:「诺。」即日鸠材募工,因以役民之不能食者,咸踊跃恐后。由是易腐以坚,益圮以阜,整頽辉黯,次第举矣。防乐安詹君崇以进士来推府事,旦夕侯之勤劳也,怃然曰:「独太守责耶?」适被符摄令华亭维侯之命,以身任之,百费有加,事乃告集。寔甲戍嵗之秋也。凡厯四载,自大成之殿,明伦之堂,殿之东西庑,堂之左右四斋,尊经之阁,魁星之楼,崇徳养贤之堂,旁之郷贤之祠,讲诵之号舍,游息之亭馆,礼器雅乐之蔵,庖湢廨署之所,后之郷射之圃,外之櫺星之门,成徳达材之坊,登云之桥,皆还于旧。维新有作者,则仰高之坊以冠于文庙云。伟哉皇乎!教授君身亲厥功,以其始末走告于陆深,又以其弟子员王辅而下凡三百人,合词曰:「是功钜矣,何可忘?愿昭示来裔。」深维皇朝建学徧防内,而辅理之才于是咸出。松之人才尝甲天下矣。今天子右文求贤,皇皇弗给,维是栋宇之敝也,不患其无复也。吾独爱喻侯心之仁也,以侯之知体也,不患其无助也。吾独爱詹君义之勇也。盖自古丰功懋绩,必有伟才长识之士以为之。于其豫,周公之诗曰:「迨天之未隂雨,彻彼桑土。」是已。亦有同心一徳之人,以相先后,不言而喻。帝虞之典曰:「伯拜稽首,让于防龙。」是已。夫有周公之才,为防龙之让,则和徳济济,彞伦攸叙。休征臻而彞伦叙矣。是故顔渊、曾参之徒,相与从孔子于困穷之中,以删次其説。而传固以望之天下后世也。若兹一役,可谓备矣。宜有记赞之成者,同知侯君自明,孙君玺,通判聂君瓒,钱君贯,参之者华亭县丞赵才也。
译《江风遗憾记》江风遗憾,直到终身仍在思慕。终身思慕的是谁?是歙县的吴鳌。吴生说:鳌很早就失去父亲,出生才六个月,对事情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吃奶,后来渐渐知道睁眼呼吸,只勉强认得母亲怀抱中的襁褓,不能离开;又渐渐认得母亲的面容,能够辨别母亲的声音。常常看见慈节孺人把他从怀中抱出,抚摸着他的头叹息,泪水不断沾湿胸襟;擦泪呜咽停止后,有时又呼天长叹,接着抚摸他哭喊:‘我这个未亡人啊!’洪氏本来是世代为官的旧家,当然能够为本不该死的人而死,只是恐怕吴家的鬼魂没有东西可吃。说完又哭,哭声不能停止。鳌当时茫然不懂这些话是什么话、这种情状是什么情状。孺人勤劳纺织来养育鳌,又渐渐教鳌读诗书,鳌侍奉孺人极其恭谨。鳌渐渐想探寻父亲在哪里,看见当时邻舍人家都把游商经商当作事业,有的过一年回来,有的过数年还没回来,心想时间久了大概也会回来,于是不敢询问。后来又渐渐听说父亲客死异乡,再也没有回来,心中惝恍,无法测度。慈节这才告诉他说:‘孩子啊,你父亲果然是溺水而死,死时我还不到二十岁,如今已经很久了。当初他到越地经商,从荻港回来,人和马同乘一船,在江中遇到风暴,和船一起覆没了。’鳌听后号哭悲恸,几乎昏死过去,于是重新修治祖先的事业,走上远游之路,想去寻访鸱夷的遗迹,哀悼箜篌留下的余韵。每当渡过江水,面对高扬的江风,他就整日跺脚跳跃、流泪流鼻涕。士大夫们怜悯他,为他题写《江风遗憾》,有的作诗来凭吊。鳌把慈节的遗像悬挂在堂上,作为鳌母,以此安慰友人汪子裒;汪子裒把这些话转告给陆深。我有所感动,便写下此事:生死是天命,祸福是人的作为。修治自己的行为来等待天命,幸与不幸就存在其中。面对死亡有道理可循,遭遇祸患也有定数,即使不幸,其中仍有幸。唯独人在祸福生死之间周旋,依靠义理和慈孝的天性,君子称之为世代的准则。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宰相一定会寻求这样的人,来表扬、磨砺并引导他成长,这叫作世风。风,就是气;它鼓动、荡涤万物,使八方迅速振作,没有比它更快的。洪氏贞烈,鳌氏孝顺,这可以作为世风的表率吗?鳌的父亲名赐,字思宠。《重修松江府学记》正德已巳年,江南发生大水,其中松江尤其严重。第二年庚午,洪水再次到来,淹没公私房舍,共十五天才退去。洪水退后,学校宫舍毁坏,尤其严重。又过一年辛未夏天,内江喻侯时凭借进士身份、以御史之才来任松江知府。他到任后,行礼瞻看学校,非常害怕不能胜任,于是召集教师和学生询问缘故;随后又召父老到庭,询问疾苦,并让外来使者说明情况。众人都上前回答说:‘从前弦歌诵读有讲堂有庭院,只因天灾而改变了旧日面貌。’喻侯叹息说:‘这责任在我。凡是振兴天下的弊病,都应趁它还没有发展到极点时处理,这样费用少而功效大。像这样,如果错过现在不做,将来百姓所受的劳苦就会增加十倍百倍。松江百姓已经十分疲惫,难道还要让他们留下更大的艰难吗?这确实是我的责任。’当时府库没有多余的钱财,喻侯于是节省浮泛的费用,竭尽心力,到冬天以后才开始动工。他命教授彭链说:‘教授的职务清闲,应当试着督办此事,暂且就交给你了。’彭链能够廉洁办事,于是把规划和约定交给他。我去观看工程的完成情况。彭链说:‘好。’当天就聚集材料、招募工匠,并因此役使那些没有饭吃的百姓,大家都踊跃参加,唯恐落后。于是把腐朽的换成坚固的,把坍塌的增高加固,把倾颓昏暗的地方整修明亮,各项工程依次兴建起来。乐安詹君崇以进士身份来推官府事务,早晚看见喻侯辛勤劳作,忧闷地说:‘难道只有太守负责吗?’恰好接到公文,奉华亭县令维侯之命办理此事,于是亲自承担责任,各项费用都有增加,工程才得以完成。这是在甲戌年的秋天。前后共经历四年,从大成殿、明伦堂,到大成殿东西两侧的廊庑、明伦堂左右的四斋,尊经阁、魁星楼、崇德养贤堂,旁边的乡贤祠,讲诵用的号舍,游息用的亭馆,礼器雅乐的收藏处,厨房、浴室、官署的所在,后面的乡射场,外面的棂星门、成德达材坊、登云桥,全都恢复了旧貌。新建的部分,则有仰高坊,位于文庙之前。真是伟大而辉煌啊!教授亲自参与了这些功劳,把事情的始末奔走告知陆深,又和他的弟子员王辅以下共三百人联名说:‘这项功劳太大了,怎么可以忘记?希望昭示后代。’我认为皇朝在天下各地广泛建立学校,而辅助治理的人才都从这里产生。松江的人才曾经冠绝天下。如今皇帝崇尚文治、求取贤才,忙碌不暇,何况只是这些屋宇的破败,根本不必担心它们不能恢复。我唯独赞美喻侯仁厚的心意,因为他懂得根本原则,不必担心没有人帮助他。我唯独赞美詹君道义上的勇气。自古以来,丰功伟绩一定要有才华伟大、见识长远的人来成就。对于预先谋划,周公的诗说:‘趁着天还没有下连阴雨,赶快取下桑根皮修补门户。’说的就是这个。也有同心同德的人彼此前后相助,不言自明。帝舜的典籍说:‘伯拜下叩头,让位给防、龙。’说的也是这个。有了周公那样的才干,又有防、龙那样的谦让,那么和谐的德行就会人才济济,常道便得到整治;吉祥的征兆到来,常道也就井然有序。因此颜渊、曾参一类的人,共同跟随孔子处在困穷之中,删定编次他的学说,而传记本来就是把这些希望寄托给天下后世。像这次工程,可以说各方面都完备了。应当为此作记作赞的人,还有同知侯君自明、孙君玺、通判聂君瓒、钱君贯,参与此事的是华亭县丞赵才。
罗氏义宅记昔高平范文正公作义田以赡族,世传以为盛事。今歙罗君作义宅,盖闻范公之风而兴起者也。予亦欲传其事。罗之肖者曰滋,将广其传以告予,久而未有以答也。兹乃伐石请书其词曰:宅以义名,合族也。义取于辨,何合之为?夫物久必繁,繁则必合,合而无辨,何以能久?是故合之所以成其辨也。罗氏之宅凡七亩,其居凡百有九十,其族凡三十有六。堂曰义堂,圃曰义圃,井曰义井。其田百亩,其租百石,在罗宅之里。呜呼!罗君无范公之名位与爵禄,而彷佛范公之举措,君真义士哉!夫义利之判久矣。罗世以赀高郷里,至东峯君益昌大。东峯名元孙,慷慨游江湖间,所务者营什一以计赢缩,若为利谋也,而独有志于作宅,君真义士哉!予惟世人爱身重自,一躯外若靳靳然,且以吾身而视吾之兄若弟,未有如吾身者也。自兄弟以至于为从为再从,未有视之如吾之兄若弟者也。自再从以至于为缌麻为袒免,又未有视之如从若再从者也。盖其属逺故其情踈,逺则易忘,踈则易离,虽欲视之如吾身,视之如吾之兄若弟,视之如吾之从若再从,不可得也。虽然,自吾观之,此吾之兄也,此吾之弟也,此吾之从,此吾之再从,此吾之缌麻,此吾之袒免也。自吾之祖若考而视之,皆其子也,皆其孙也,皆其子,皆其孙,则其所以衣之食之煦之育之姻之嫁之安之养之以至于合而抚慰之者,皆其心也。吾祖若考之心,将以衣之食之煦之育之姻之嫁之安之养之合而抚慰之,而吾之族人或至于饥寒困苦离防而莫綂,吾未知吾祖若考之心宜何如也。呜呼!此罗君之义宅,世不可少,世又可少传也哉!虽然,罗君之族三十有六矣,自三十有六而又广之,其族渐以滋,其费渐以繁,吾惧夫七亩之宅,百亩之田,未足继罗君之志也。为罗君之子孙又宜何如?也重义轻利,以毋坠是举。此固世风之所关,独罗氏也哉?千百世之下,当与范公并传无疑。余故太史氏乐书其事,故书。
薜茘园记深读太傅王公志,震泽称两洞庭之胜,往嵗举进士与今侍读徐先生子容为同年,先生西洞庭人也。太傅公之言曰:「西山之起甲科,寔自子容始。夫山水之胜,泄之乎人,高贤之以声光垂世也。建置经位,心目之所及,则山益高,水益深,景益清逺。造化之巧所不能与者,又托之乎人。若徐氏之于洞庭,洞庭之有薜茘园是也。园之广,凡数亩,地产薜茘,因以名园云。」园之景凡十有三:曰思乐堂,曰石假山,曰荷池,曰水鉴楼,曰风竹轩,曰蕉石亭,曰观耕台,曰蔷薇洞,曰栢屛,曰留月峯,曰通冷桥,曰钓矶,曰花源。四时朝暮之变态无穷,而高下离立足以当欣赏,而游高明,可谓胜矣。洞庭既胜,而园又胜也,使人乐焉,若仙居世外,烟霞之与徒,而日月之为客也。君子有当世之志者,疑于习宴安而畧忧勤矣,似乎有所不暇。侍读之言曰:「薜茘之有作,寔自先太史公始。太史公谋以娱静庵府君之老也,而未成,成之者缙也。是故堂曰思乐,先公府君木主在焉。一石一峯,先世之蔵也。至于一泉一池,一卉一木之微,亦皆先人之志也。每一过焉,陟降泛扫之余,恍乎声容之在目。缙也何敢以为乐,愿子为我记之,以示后之人。」深道吴輙望湖山,思一到焉,以考信于太傅公制作之奇,遂拜思乐堂下,与先生讲通家之礼,往来通冷桥,遍游兹园,以观里仁之化,未偿夙心焉,其何辞之能为?虽然,深少侧闻徐氏之世西山也,种徳修义,自静庵府君而上数十百年矣,含宏润泽,至于太史公有述焉。延和当秀,乃大发之乎?侍读先生才富而学精,雅负世望,为天子讲读之臣,献沃▯多,声光方起,将踵太傅公后,冰辉玉映于西山之间,以为族望,以为郷荣。固有大于兹园者,而兹园之成,也可以观继志之孝焉,可以见后乐之仁焉,可以见裁成之道焉,可以见垂裕之谟焉。合是数美,不可以不记。
译《罗氏义宅记》从前高平范文正公设置义田来赡养族人,世代相传,认为是盛事。如今歙县罗君建造义宅,大概是听闻范公的遗风而受到激发。我也想把这件事传下去。罗氏中肖似先贤的人名叫滋,他想扩大这件事的流传,来告诉我;过了很久,我还没有答复。现在他于是凿石,请我写下这篇文字:宅以义命名,是为了合聚宗族。义取自辨别,为什么又说合聚呢?万物存在久了必然繁衍,繁衍便必须合聚;合聚而没有区别,怎么能够长久?因此,合聚正是为了成就各自的区别。罗氏的宅地共七亩,房屋共一百九十间,族人共三十六支。堂叫义堂,园叫义圃,井叫义井。田地一百亩,租税一百石,都在罗宅所在的里。唉!罗君没有范公的名位爵禄,却仿佛有范公的举措,您真是义士啊!义与利的区别由来已久。罗氏世代凭财产在乡里显贵,到了东峯君时更加昌盛。东峯名元孙,慷慨地往来江湖之间,所经营的事情是商贸和计算盈亏,看起来像是在谋求利益,但他独独有志于建造义宅,您真是义士啊!我想到世人爱惜自身、看重自己,对一己身体之外的事总是吝惜;即使拿自己和兄弟相比,也没有谁能像看待自己一样看待兄弟。从亲兄弟直到堂兄弟、再从兄弟,没有人把他们看得像自己的兄弟那样亲近;从再从兄弟直到缌麻亲、袒免亲,又没有人把他们看得像堂兄弟、再从兄弟那样亲近。大概是因为亲属关系远了,所以感情疏了;关系远就容易忘记,感情疏就容易分离。即使想把他们看作自己、看作自己的兄弟、看作自己的堂兄弟和再从兄弟,也做不到。然而依我看来,这是我的兄,这是我的弟,这是我的从兄弟,这是我的再从兄弟,这是我的缌麻亲,这是我的袒免亲。从我的祖先和父亲的眼光来看,他们都是祖先的子孙,都是祖先的子孙;那么祖先用衣食供养他们、温暖爱护他们、抚育他们、为他们缔结婚姻、嫁娶他们、使他们安定、养育他们,直到把他们合聚起来加以抚慰,这些都是祖先的心意。假如我们的祖先和父亲原本想给他们衣食,温暖抚育,为他们婚嫁,使他们安定,供养他们,合聚并抚慰他们,而我们的族人却有的陷于饥寒困苦,有的离散失所而无人统属,我不知道祖先和父亲的心情应当怎样。唉!罗君的义宅,世世代代都不可缺少,难道又可以不把它传下去吗?虽然如此,罗君的族人已有三十六支,从三十六支再扩大,族人会渐渐增多,费用也会渐渐增加;我担心七亩宅地、一百亩田地,不足以继承罗君的志向。那么罗君的子孙又应当怎样做呢?也应当重视义而轻视利,不要使这项事业坠失。这本来关系到世代风气,难道只是罗氏一家的事情吗?千百世以后,它一定会和范公的义举一同流传无疑。我这个太史氏因此乐于记载这件事,所以写下它。《薜茘园记》我读太傅王公的志文,知道震泽有两个洞庭的胜景;往年我参加进士考试,和如今的侍读徐先生子容同年,先生是西洞庭人。太傅公说:‘西山有人考中甲科,实在是从子容开始的。山水的胜景,通过人而显露;高贤之人凭借声名光彩流传后世。建置安排,达到人心和目力所及之处,山就更加高,水就更加深,景色就更加清远。造化的巧妙所不能做到的,又寄托在人身上。像徐氏对于洞庭,洞庭有薜茘园,就是这样。园地共有几亩,地产薜茘,因此取名为薜茘园。’园中景观共有十三处:思乐堂、石假山、荷池、水鉴楼、风竹轩、蕉石亭、观耕台、蔷薇洞、栢屛、留月峯、通冷桥、钓矶、花源。四时朝暮景色变化无穷,高低错落的景物足以供人欣赏、游心高明,可以说是胜景了。洞庭已经是胜景,园子又是胜景,使人感到快乐,仿佛是世外仙居;烟霞是同伴,日月是来客。有当世志向的君子,恐怕会因此习惯于安逸享乐而略去忧劳,似乎没有空闲顾及了。侍读先生说:‘薜茘园的营建,实在是从先太史公开始的。太史公计划用它来使静庵府君晚年快乐,但没有完成;完成它的是缙。因此堂名叫思乐,先公府君的木主就供奉在那里。一块石头、一座山峰,都是先世收藏和遗留下来的东西。至于一眼泉水、一方池塘、一株花、一棵树这样微小的东西,也都是先人的志趣。每次经过那里,在登降、泛扫之后,恍惚觉得先人的声音容貌就在眼前。我哪里敢把它当作自己的快乐?希望您为我记下这件事,给后人看。’我早就听说吴地可以远望湖山,一直想去一次,来考察并证实太傅公营造的奇巧;于是拜谒思乐堂下,和先生行通家之礼,往来于通冷桥,游遍这座园子,以观察乡里仁厚的教化,终于实现了平日的心愿,我还能用什么话推辞呢?虽然如此,我年少时略微听说,徐氏世代居住在西山,种植德行、修养义理,从静庵府君以上已经有数十百年;德泽含宏深厚,到了太史公时才有文字记述。延和正当秀美之时,难道要由此大大发扬吗?侍读先生才华丰富、学问精深,素来享有世间声望,是给天子讲读的臣子,进献的见解深厚宏大,声名光彩正在兴起,将要继承太傅公之后,在西山之间如冰光玉色般相映成辉,成为宗族的声望,成为乡里的荣耀。当然还有比这座园子更大的事物;但这座园子的建成,也可以看出继承先人志向的孝,可以看见先忧后乐的仁,可以看见裁成万物的道理,可以看见留给后代富裕根基的谋略。汇集这些美德,不可以不记录。
静虚亭记昔孟子称舜为天子,被袗衣,鼔琴,二女果,若固有之。及孔子困穷,身为匹夫,与其徒▯诵以自乐。至称顔子,则曰:「贤哉,不改其乐。」顔子之所有,箪食瓢饮之外,无几也。夫穷达,天下之分也。达之至于天子,穷则至于匹夫,穷达之极也。乐乎天子,与乐乎匹夫,无以异也。何哉?凡欲因于有者也,妄成于动者也。交于有而俱出,役于动而莫止。虽以天子之大,通而累方将焉;以匹夫之易,以至足也,而竞方生焉。故曰:「惟虚也足以涵天下之变,惟静也足以宰天下之动。」自天子至于匹夫者,境也,外也。有时而为天子,有时而为匹夫,而我未尝与焉。是故不以天子之乐加乎匹夫,不以匹夫之乐易乎天子,无我者也。其知静虚之道者与?顔孟氏殁,而圣人之泽微矣。乃有「虚极静笃」之説行焉。彼岂无以异乎权数流荡之为也?而较较然滞于形器之小,犹有我也。故曰:「济天下之务而不累,静之至也;成天下之化而不居,虚之至也。」是是非非之辨也。吾友顾君徳彰,学有本原,超然独防于事物之表,作亭后圃,名曰「静虚」,以求孔顔之乐。遭时任用,不鄙州郡之烦猥,存乎我者,无适而不豫也。孟子尝曰:「禹稷顔囘同道。」又曰:「易地则皆然。」是致一之学也。徳彰请曰:「愿书为记,以张亭之牖下。」
俨山集巻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五十六明 陆深 撰记五
沐斋记黄子汝新,顾名思义,顔其所居之斋曰沐,以问于东海陆山人。山人告之曰:「沐之义大矣哉!按沐从水从木,成文。又曰:以木受水为沐。山林之间,万木丛萃焉。浃旬告旱,焦槁枯焚。沛然雨之,葱蒨改色,早夜滋露,欣欣向新。勾者伸,萌者达,有不容遏之势。至于荣华果实,以显设造化生生之妙。迨夫水泉涸落,然后归根养困,以迓维新之防。」夫人心犹木也,顾可无义理之沐哉?《易》曰:「日新之谓盛徳。」屈木为槃,凖以规矩;挹水贮之,时其寒暖,以湔澡人身之汚垢,一新旧染,用享上帝。成汤之铭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夫利欲犹垢污也,顾可无沐浴之功哉?彼异端者流,窥见元化之秘,妄意时日之间,亦尝以夘酉为沐浴矣。凿泉揠苗,将袭取助长,冀新新焉,是袭抑末矣,非汝新之谓也。夫水木曰沐,以自新也;木水曰沐,以新人也。敬立而义行,体周而用具,斯义也,孔子之旧也。汝新其究而一新之哉!汝新之先人未轩先生,尝以是道佐皇明之中叶,显而未融,遂啓莆阳文献之传。过庭之余,厥有闻哉?从子如英,山人同年进士也,交旧而情新。兹归莆,傥以质焉。汝新曰:「愿为记。」
译《静虚亭记》从前孟子称说舜做天子,穿着绘绣的礼服,弹琴,两个女儿侍奉左右,好像本来就拥有这些。等到孔子困穷时,自己只是一个平民,和弟子们弦歌诵读来自我娱乐。至于称赞颜子,孔子说:‘贤德啊,颜回!不因贫困而改变他的快乐。’颜回所拥有的,除了箪食瓢饮之外,没有多少东西。贫穷和显达,是天下人的分际;显达到了天子,贫穷则到了平民,这是贫富显达的极端。以天子的处境为乐,和以平民的处境为乐,没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呢?凡是想依凭外在拥有的东西,都是妄念在活动中形成的;与外物交接就一同出入,受活动役使就没有停止。即使拥有天子那么大的地位,通达之中也将受到牵累;即使处在平民那么简易的地位,因为自以为满足,也会争竞之心再度产生。所以说:‘只有虚空般的心境,足以包容天下的变化;只有安静的心境,足以主宰天下的活动。’从天子到平民,是外在的处境,是外在的事物。有时做天子,有时做平民,而我的本心不曾随之变化。因此不以天子的快乐加在平民身上,也不以平民的快乐替换天子的快乐,这是因为没有私我。难道他不是懂得静虚之道吗?颜子、孟子去世以后,圣人的恩泽渐微,于是有了‘虚极静笃’的学说流行。那难道不与权术和算计所造成的流荡有所不同吗?然而如果明显地拘滞于形体器物的细小方面,仍然是存有私我。所以说:‘治理天下的事务而不受其牵累,是静的极致;成就天下的教化而不把它据为己有,是虚的极致。’这就是辨别是非的道理。我的朋友顾君德彰,学问有根本源流,超然独立于事物之外,在后园建亭,命名为‘静虚’,用来寻求孔子、颜回的快乐。他生逢时世而被任用,并不以州县事务的烦琐卑杂为可鄙;只要内在的自我存在,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快乐的。孟子曾说:‘禹、稷、颜回所走的是同一道路。’又说:‘如果互换他们所处的环境,也都会这样。’这就是归于一理的学问。德彰请求说:‘希望您写一篇记,张贴在亭子的窗下。’ 《俨山集》卷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五十六 明代陆深撰写 记五 《沐斋记》黄子汝新顾念“沐”的意义,把自己居住的书斋题名为“沐”,来向东海陆山人请教。山人告诉他说:‘沐的意义太重大了!按“沐”字从水、从木,会意成文。又说,以木承受水就是沐浴。山林之间,万木聚集。十天左右不下雨,草木焦枯焚萎;大雨充沛地降下,草木颜色顿时变得葱翠,早晚滋润着露水,欣欣然呈现新貌。弯曲的枝条伸展,初生的芽苗通达,有一种无法遏止的势头。到了花朵繁茂、果实成熟,便显露造化生生不息的妙处。等到泉水干涸下降,然后归根养息,以迎接更新的时机。人的心也如同树木,难道可以没有义理的沐浴吗?《易经》说:‘日日更新,叫作盛德。’把木头弯成盆,按照规矩制作;舀水贮存在里面,调节寒暖,用来洗涤人的污垢,使旧日的染污焕然一新,用以祭享上帝。成汤的铭文说:‘如果能够每天更新,就要天天更新,而且还要不断更新。’利欲好比污垢,难道可以没有沐浴的功夫吗?那些异端之流窥见造化的秘密,妄想在时日之间求得变化,也曾以卯酉两个时辰作为沐浴之时。凿泉水、拔禾苗,想要偷取助长的功效,希望得到不断更新,这只是袭取末节,并不是你所谓的“汝新”。’ 水木相承叫作沐,是为了自我更新;木水相承也叫作沐,是为了使别人更新。恭敬之心树立起来,义理就能实行;本体周全,功用就具备,这就是沐的意义,也是孔子一贯的道理。汝新啊,你要探究它并使自己彻底更新!你的先人未轩先生,曾经凭借这条道理辅佐皇明中叶,显赫而未能完全施展,于是开启了莆阳文献传承。你在庭前接受教诲之后,难道没有听闻这些吗?你的从兄如英,是山人的同年进士,交情旧而情意新。这次回莆田,或许可以把这些话拿去质证。汝新说:‘愿意请您作记。’
怡怡堂记歙据江南上游,山愈高地愈狭,是故境愈胜,居愈密而齿繁。其人往往游寓而散处也。夫境胜则难迁,居密则易争,人散处则情常不聨,其势然也。由其势而忘其俗之厚薄者,恒民也。夫难迁之至也,鄙吝生焉;争之易也,仇讐树焉;情之不聨也,途人至焉。君子将思变而通之乎?通之者,豪杰也。黄君缅,字惟中,世家于歙,慨然念地之故,既以千金拓其宇,又以若干金作堂若干楹。工讫,进其二弟约经而诏之曰:「斯堂之成也,岂曰予之侈乎?吾弟之相也,抑亦先人之绪也。昔之湫隘者,今兹翼然其有立乎?昔之栉比者,今兹廓然其有容乎?昔之互出入者,今兹驩然其有合乎?桑梓森然其前后乎?山林蔚然其环卫乎?吾与若安焉,息焉,迎和导祥,以引嗣续于百世也。百世而下,将复通之,则斯堂也,岂惟黄氏之堂哉?抑亦歙之堂哉?且不朽矣。」虽然,非予之所敢必也。二弟跽而俯曰:「唯唯。」于是兄作于前,弟奉而趋;兄止于中,弟列而侍。寒燠以时,风雨以除,▯诵俎豆,日相周旋于堂隍之间,盖怡怡如也。宗党过而落焉,共顔之曰「怡怡之堂」,以成。惟中载拜谢曰:「不敏,敢辱教。」介予友人杨君伯立请记于予。予交黄氏有日矣,惟中懐清通之才,笃厚彞伦,崇尚文艺。约字防中,抱珪璋之器,诵説载籍,醖酿经纶;经字守中,励高尚之操,维持清门,总统内范。兄弟若此,固足以望于歙矣,而况于兹堂之作哉?贻谋端本,有出于风气之外者,岂豪杰士非耶?予虽未获登兹堂以览观山川之防合,稽騐土木之精工,考纪嵗月之早暮,以激引声光于永永,予独爱惟中出于风气之外也。一居室且然,况有大于此者哉?夫一家始于一人,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有兄弟而后有子孙子孙,以至于百人、千人、万人,其始本一人也。由一人以至于途之人,此古人。之所以难也。夫妇父子者,恩之属也;兄弟者,礼之属也。恩属则固,礼属则疎。故兄弟者,恩之渐杀而礼之本始也。恩以附于礼者,兄弟也。孔氏之训曰:「兄弟怡怡,岂非以其难哉?」夫「怡怡」之谓也,和之至也。和之至,自兄弟始。故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况于兹堂哉?予与防中有丽泽之雅,防中方将以礼魁天下,因取其义之合于礼者,俾惟中归而刻诸堂以为记。
译《怡怡堂记》歙县据守江南上游,山越高,土地越狭,因此境地越优美,居住越密集,人口也越繁多。当地人往往外出游历、寄居而分散各处。境地优美就难以迁徙,居住密集就容易争斗,人们分散居住,感情常常不能联结,这是形势造成的。顺着这种形势而忘记风俗厚薄的,是普通百姓。迁徙极其困难,就会产生鄙吝;争斗容易发生,就会结下仇怨;感情不能联结,就会彼此如同路人。君子难道不想设法改变并使之通达吗?能使它通达的,是豪杰。黄君缅,字惟中,世代居住在歙县,慨然想到地方的缘故,已经用千金扩建宅院,又用若干金钱建造了若干楹的厅堂。工程完毕,他召来两个弟弟约、经,告诫他们说:‘这座堂建成,难道只是说我奢侈吗?这是我们兄弟相互扶助,也或许是继承先人的事业。从前狭小低洼的地方,如今是否像鸟张翼一样开阔而有所建立?从前排列拥挤的房屋,如今是否空旷而有所容纳?从前彼此相互出入,如今是否欢快地合聚在一起?桑树梓树是否繁茂地立在前后?山林是否葱郁地环绕守卫?我们兄弟可以在这里安居、休息,迎接和气、引来祥瑞,把后代延续到百世。百世以后,如果还要再使宗族通达,那么这座堂难道只是黄氏的堂吗?’ 难道也是歙县的堂吗?这样就可以不朽了。虽然如此,却不是我敢肯定的。两个弟弟跪下低头说:‘是,是。’于是哥哥走在前面建造,弟弟奉承着快步跟随;哥哥在堂中停下,弟弟排列在旁侍奉。寒暖顺应时令,风雨得以排除;弦歌诵读、陈设俎豆,每天在堂庭之间相互周旋,大概和乐融融。宗族亲党经过这里,便来观赏,共同把它题名为‘怡怡之堂’,于是事情完成。惟中拜谢说:‘我不聪敏,怎敢承受您的教诲。’他请我的朋友杨君伯立为中介,向我求记。我与黄氏交往已有很久,惟中怀有清正通达的才能,笃实厚重,遵守常伦,崇尚文艺。约字防中,具有美玉般的才器,诵读讲说典籍,酝酿经营天下的才略;经字守中,砥砺高尚操守,维护清白家门,总持家内规范。兄弟如此,本来足以在歙县树立声望,何况又建造了这座堂呢?筹划后代、端正根本,能够超出当地风气之外,难道不是豪杰之士吗?我虽未能登上这座堂,观览山川的会合,考察土木的精工,查考建造年月的早晚,以此激发和引导声名光彩流传久远,但我唯独赞美惟中能够超出当地风气之外。一个居室尚且如此,何况比这更大的事业呢?一个家庭从一个人开始,有了夫妇才有父子,有了父子才有兄弟,有了兄弟才有子孙;子孙繁衍,直到百人、千人、万人,起点本来只是一个人。由一个人发展到彼此如同路人,这正是古人认为困难的地方。夫妇、父子属于恩情关系;兄弟属于礼义关系。属于恩情的关系就亲固,属于礼义的关系就较为疏远。因此兄弟关系是恩情逐渐减弱而礼义开始建立的地方。以恩情附着于礼义的,正是兄弟。孔子的训诫说:‘兄弟和乐融融,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件事很难吗?’所谓‘怡怡’,就是和谐的极致。和谐的极致,要从兄弟开始。所以说:‘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得其位,万物就得到生长。’何况是这座堂呢?我和防中有朋友之间相互切磋的雅好,防中将要凭借礼义成为天下的表率,于是取其中合于礼义的意义,让惟中回去刻在堂上作为记。
鴈山图记古称山河两戒,南戒尽鴈荡山。云山髙四十里,顶上有湖,方可十里。鴈至栖之,故曰鴈荡。袁采云:鴈荡山,温州乐清东北山之通名也,去县九十里而遥。山盖纯石,而土山不与焉。沈存中云:诸峯峭峻险怪,不类他山。当是谷中为大水冲激,土尽去而石独立尔。采复为图序,总之云:东西四谷。西外谷有寺四,曰古塔、灵云、寳冠、石门。其流水自大芙蓉港出缆屿,其路平夷。西谷有寺七,曰能仁、罗汉、飞泉、普明、天柱、华严、瑞鹿。其水自峡流筋竹涧出清江,皆峻岭。自石门来者曰东岭,自芙蓉来者曰丹芳岭,自筋竹来者曰飞泉岭,达于东谷曰马鞍岭。东谷有寺四,曰灵岩、浄名、灵峯、真济。其水自峡流白溪,溪上有路通白溪驿。东北有岭曰谢公岭,达东外谷有寺曰石梁。自石梁东北至双峯,以达黄岩。左有谷曰南北閤,南閤乃鴈荡之北,有崇徳寺。水自荡顶分流焉。郑向文云:古树老藤蔽亏天日,林颠叶隙时见异峯。余波泄注,流为飞泉,髙自云霓,悬泻数道。鴈山之大畧如此。其杂记一时之胜者:石梁云:月已没,白云西来如流水,风吹橡栗堕瓦上,转射岩下小屋,从瓴中击地上积叶,铿镗宛转,殆非世间金石音。灵峯洞云:两大石相倚如合掌,至掌中望见山嶨中青天如悬一片冰。灵岩云:巨石孤立如人俯月,出正悬东南角,星象累累下垂四旁,如游鱼噞喁,以身为浮游在灏气上,夜色如霜雪。诸峯相向立,俨然三四老翁衣冠而偶语。能仁云:鴈山西南一峯絶髙,下视众山犹当是大父行。舟行南海月余,常望见直西北有物如高髻乱发,才一握大倚为指南。西谷云:出南户望屋上山,山围屋如城府,或累累然如蜂腰缀下而刳其中,淫淫然如燕巢斜罥而部其户防者窊者仰者歕者羃者讹者伛者喙者掉者俛而窥者腾而上者,如人皆具耳目口鼻。而无一相似。又云从灵云寺南入山,时时过絶险,挽牵悬藤偃木以过。日正中,仅到山颠,望见永嘉城下大江如牵一线。白李孝光云:「北从天台来,入古东瓯郡境,上望见西南有山相向立,如两浮屠。游者咸曰:『此鴈山门户也。』」益深入其阻,视罗汉洞、东西天柱、大龙湫,犹人有眉目。十八寺皆其肺腑也。文人之所次第如此。予闻之土人言:「秋游鴈落,有以哉。南土温溽,春气氤氲,故有毒螫。至草木黄落,毒去乃可入。数百里山皆在目中,无毫毛蔽遮。嗟乎,游贵及时也哉。」予将问途焉。有告余者曰:「鴈山循崖而南百里如画,自乐清道白河芳林,逾窑防,过长▯原,经古塔、本觉、宝冠、石门诸寺,出白溪驿,谓之右路。自黄岩由白若岭入石梁,过灵岩,逾马鞍,至能仁,出长▯,抵窑防,谓之左路。马鞍岭盖其分界云。」东谷之峯五十有三,西谷之峯四十有八,谓之百一峯。有泉五,有岩二十九,有石三十三,而石行廊为胜。有潭七,而沐浴为大。池一涧,一曰筋竹峡,一曰经行门,一即石门也。有洞十二,而道姑为古。有溪四,而四溪之水为防。有岭七,而丹芳为峻。凡四十九盘。有障二,而平霞为华。有桥二,有屿二,有閤二,即南北也。有庵三,而八扇为八庵。有亭四,而看不足为奇。堂一曰资深,游人之所有事也。余性喜登临,中嵗四方行万里,而胜处必往。盖尝至天台,云独于鴈荡有眷眷焉。今老矣,乃画为图,聊以资卧游之适尔。因考论其槩为记。近时陆文量以藩参出游,具列形势,谓西湖诸峯为劣。至登平霞,则独立四顾,疑非人间世也。潘三峯御史加品隲焉,谓有励拔、有空洞、有雄浑渊澄。励拔如介,空洞如通,雄浑渊澄如旁行不流。各举其人类之则又出丹青谈笑外,皆有关于兹山也。因并记之。
译《鴈山图记》古人称山河分为南北两戒,南戒以鴈荡山为尽头。鴈荡山高四十里,山顶有湖,方圆约十里。大雁飞来便栖息在那里,所以称为鴈荡。袁采说:“鴈荡山,是温州乐清东北一带群山的总名,距离县城九十里左右。山体大多是纯石,土山不在其中。”沈存中说:“这里的群峰高峻险怪,不像其他山。应当是山谷曾被大水冲激,泥土全被冲走,只剩石头独立在那里。”袁采又绘图并作序,总的说来:全山有东西四谷。西外谷有四座寺,名为古塔、灵云、寳冠、石门。那里的水从大芙蓉港流出缆屿,路面平坦。西谷有七座寺,名为能仁、罗汉、飞泉、普明、天柱、华严、瑞鹿。那里的水从峡中流经筋竹涧,流出清江,山势都很险峻。从石门来的道路叫东岭,从芙蓉来的叫丹芳岭,从筋竹来的叫飞泉岭,通到东谷的叫马鞍岭。东谷有四座寺,名为灵岩、浄名、灵峯、真济。那里的水从峡中流入白溪,溪上有道路通往白溪驿。东北有一座岭叫谢公岭,通向东外谷,那里有一座石梁寺。从石梁向东北到双峯,再通往黄岩。左边有一条谷叫南北閤。南閤在鴈荡山北面,有崇徳寺。水从鴈荡山顶分流下来。郑向文说:“古树老藤遮蔽了天空和阳光,林梢叶缝间不时可以看见奇异的山峰。余水泄流下来,形成飞泉,高高冲入云霓之间,悬空分成几道倾泻而下。”鴈山大致就是这样。有关一时景胜的杂记如下:石梁记载说:“月亮已经落下,白云从西边像流水一样涌来;风吹得橡栗落在瓦上,又转而弹射到岩下的小屋,从屋檐中打到地上积叶上,声音铿镗曲折,几乎不像人世间金石发出的声音。”灵峯洞记载说:“两块大石相互倚靠,像两手合掌;站到掌心中,仰头看见山壁间的青天,像悬着一片冰。”灵岩记载说:“巨石孤立,像有人俯身看月;月亮正悬在东南角,繁密的星星向四周低垂,像游鱼张口呼吸,仿佛以身体漂浮在浩荡清气之上,夜色如霜雪。群峰相对而立,俨然像三四位穿戴衣冠的老人相互低声交谈。”能仁记载说:“鴈山西南有一座极高的山峰,向下看众山,简直像是祖父辈的长者。乘船在南海航行一个多月,常常望见正西北方有个东西,像高高的发髻和蓬乱的头发,只有一掌大小,却高高耸立,因而把它当作航行的指南。”西谷记载说:“从南门出来,望见屋顶上的山,山环绕房屋,像城郭;有的层层叠叠,像蜂腰向下缀连而中间被剖空;有的绵延不绝,像燕巢斜挂而分布着门户;有的低洼,有的仰起,有的张口,有的覆盖,有的歪斜,有的弯曲,有的突出如喙,有的倾斜,有的俯身窥视,有的腾跃而上,仿佛人的眼耳口鼻一应俱全。” 却没有一个彼此相像。又记载说:从灵云寺向南进山,时时经过极其险要的地方,必须牵拉悬挂的藤蔓、扶着倒下的树木才能通过。太阳正当中时,才到达山顶,远望见永嘉城下的大江,像牵着的一条丝线。白李孝光说:“从北面由天台山而来,进入古东瓯郡境内,抬头看见西南有山峰相对而立,像两座浮屠。游人都说:‘这就是鴈山的门户。’”再深入其中的险阻之处,看罗汉洞、东西天柱、大龙湫,仍如同人的眉目。十八座寺院都是它的心腹。文人所作的次序大致如此。我听当地人说:“秋天游鴈荡,确实是有道理的。南方温暖潮湿,春气弥漫,所以有毒虫蛰咬。等到草木黄落,毒虫减少,才可以进入。数百里山景都能尽收眼底,没有一点细微之物遮挡。唉,游览贵在及时啊!”我将要询问进山的道路。有人告诉我:“沿鴈山山崖向南一百里,景色如画;从乐清道经白河芳林,越过窑防,经过长▯原,途经古塔、本觉、宝冠、石门各寺,出白溪驿,这叫右路。从黄岩由白若岭进入石梁,经过灵岩,越过马鞍,到达能仁,出长▯,抵达窑防,这叫左路。” “马鞍岭大概就是两条道路的分界。”东谷的山峰有五十三座,西谷的山峰有四十八座,合称百一峯。有泉五处,有岩二十九处,有石三十三处,其中以石行廊最为优胜。有潭七处,其中以沐浴潭最大。有池一处,有涧一处;涧有两条,一条叫筋竹峡,一条叫经行门,其中一条就是石门。有洞十二个,其中以道姑洞最古老。有溪四条,四溪的水形成防卫之势。有岭七座,其中丹芳岭最险峻。总共有四十九道盘曲的山路。有障二处,其中平霞最为华美。有桥二座,有屿二处,有閤二处,就是南閤和北閤。有庵三座,其中八扇庵最为著名。有亭四座,其中看不足亭最为奇特。有堂一座,名叫资深堂,是游人所要游览的地方。我生性喜欢登山临水,中年时走遍四方,行程万里,凡有胜景必定前往。我曾经到过天台山,却唯独对鴈荡山一直念念不忘。如今老了,便把它画成图,姑且用来增添卧游的乐趣罢了。于是考订、论述它的大概,写成这篇记。近来陆文量以藩参身份出游,详细列举山势,认为西湖的群峰都比不上这里。等登上平霞,他独自站在那里四面眺望,怀疑已经不是在人世间了。潘三峯御史又加以品评,说鴈荡山有挺拔峻峭、空旷深邃、雄伟浑厚而深沉澄澈的特点。挺拔峻峭如介,空旷深邃如通,雄伟浑厚、深沉澄澈如水流旁行而不流散。又分别举出相似的人来比类,那就超出了丹青描绘和谈笑评说的范围,但都与这座山有关。因此一并记在这里。
愿丰楼记歙据万山之颠,多旧家人,务本而俗礼让。顾田狭而齿繁也,力畊或不足;族聚而重迁也,密屋而难容。故其地多楼居。嘉靖丁亥,汪氏之新楼成,轩爽坚致,为一方望。盖克尚之居也,扁曰“愿丰”,而请记于余,使再至。防余有逺役也,克尚送之,重申其请。余叩之曰:“今世故家旧族,乔木日茂,而手泽就澌矣。其子孙之贤而力者,往往以更新室堂为继述之大。盖其意亦欲传之子孙,以为燕休生息之地耳。至于支分泒属,则门户各有掌握,虽一瓦寸椽之微,必计尔。我以为承传之大,虽至亲有不相假借者,盖一室事尔,意至狭也。”杜诗之所谓“愿丰”,忧国者之事,卿大夫职业也,于子何居?克尚之言曰:“绮田野人耳,何敢与于国谋?顾念谷粟桑麻,生民之天也。一遭歉俭,则骨肉有不相保者矣。奚暇礼让之图?且身处瘠薄之地,人力虽尽,孰与天时?衣食既充,仁让可广。是故恒愿时和年丰,如唐虞之世,绮得为尧舜之民,而兹楼庶可保之子孙矣。”予闻之曰:“是安得有道者之言哉?夫天人一气耳,志之所之,气必随之。愿望所及,天亦应焉。至其效之浅深迟速,系其诚否何如耳。是以咨嗟叹悼之声,或召水旱灾戾之变,而和平恬淡,天日之所为,清明也。此中庸之义,而儒者之极功,克尚其有闻于斯哉?”一楼居而公心昭焉,诚意萃焉,仁泽寓焉,将所谓庶几者非耶?虽然,稼穑王政也,燮理相业也,家国人道也。兼之者身也,尽之者分也,通之者一也。克尚亦何负于卿大夫哉?因书为楼记。
燕翼堂记诗之雅曰:贻厥孙谋,以燕翼子。盖言图逺也。凡远之图,则近者始有所借。若乃图近于近,则尤近者或有所遗,而况于其逺者乎?此古文武周公之志也。夫文武周公,圣人之备者也。其所图维经画,匪徒用以造周而已,实以教万世于无穷尔。万世而下,有能师文武周公之志而用之乎?师文武周公之志而用之,则利用安身,动罔不吉,而况于其细者乎?予故有爱于黄氏之堂也。歙黄氏之裔曰文晟,父一旦顾谓其子寿、贵、积辈曰:「吾黄氏自芮公避地于潭渡,八百余年矣。先世思诚之堂燬,吾力复之。今吾复抱孙矣,合族之防不已难乎?」于是寿等咸曰:「诺。」乃择地于思诚之东,复作一堂。既成而轩豁美丽,据山水之胜,扁曰「燕翼」。父父子子,祖祖孙孙,世相踵武于其上,盖秩如也。积来征记,记曰:「君子之居室也,非徒以光门庭、侈轮奂而已也。盖亦有义存焉。是故先人贻之于我,承之是之谓传世;自我作之后人受之,是之谓永世。传世之谓孝,永世之谓仁。斯义也,在身成身,在家成家,在国成国,神而明之,无钜细,无精粗,其究一也。昔周之兴也,卜世三十,卜年八百。既其终也,咸过其厯。虽曰天命,亦由文武周公相与经画而图维者,以深长之思为久大之计。若诗之所咏者,而黄氏之堂义有取焉。斯亦文武周公之徒非与?则潭渡者固黄氏之丰镐,而兹堂将不为鲁之灵光也哉?虽然,诗之颂曰:「君子有谷,贻孙子。」盖言祖宗之所以裕其后者,非徒以基业为也,抑亦有善道焉。夫善莫善于仁。黄氏复以仁孝与斯堂并传焉,则传潭渡之族之盛,岂可以世计哉?」于是积再拜曰:「此家君之志也。」遂书为记。
俨山集巻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五十七明 陆深 撰史记一
译愿丰楼记 歙县坐落在万山之巅,多有世代旧家;人们致力于农业生产,民俗讲究礼让。只是田地狭窄而人口繁多,尽力耕作有时仍不够;宗族聚居而不愿迁徙,房屋密集而难以容纳。因此当地多建楼房居住。嘉靖丁亥年,汪氏的新楼落成,明亮爽洁,坚固精致,成为一方的名胜。那是克尚的住宅,题名为“愿丰”,请我作记,并让我日后再来。因为我将远行服役,克尚为我送行,又郑重重申了请求。我问他说:“如今世上的旧家大族,祖先留下的乔木日益茂盛,而先人的手泽却逐渐消散。他们贤能而有能力的子孙,往往把更新房屋厅堂当作继承祖业的大事。其用意大概也是想把房屋传给子孙,作为宴饮休息、生养繁息的地方。至于宗族分支,各家门户都有自己的掌握,即使是一片瓦、一寸屋椽这样微小的东西,也一定要计算清楚。我认为,所谓传承大业,即使至亲之间也有不肯相互借用的,终究只是一个家庭内部的事情,心意实在太狭窄了。”杜甫诗中所说的“愿丰”,是忧虑国事的人所关心的,是卿大夫的职责,与你有什么关系呢?”克尚说:“我不过是田野中的普通人,哪里敢参与国政谋划?只是想到谷物、粟米、桑麻,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一次遭遇歉收,骨肉亲人就有不能相互保全的。哪里还有余暇谋求礼让呢?” 况且身处贫瘠的土地,即使人力全部用尽,又哪里比得上天时?衣食充足以后,仁爱礼让才能得到推广。因此我常常希望时令调和、年成丰收,像唐虞时代那样,使我能够成为尧舜的百姓,这座楼也差不多可以保留给子孙了。”我听了说:“这难道不是有道之人的言论吗?天与人本来就是一气,心志所趋向的地方,气也一定随之而动。愿望所达到的地方,上天也会回应。至于应验效果的深浅迟速,则取决于诚意是否真切。因此,咨嗟、叹息、哀悼的声音,有时会招来水旱灾害等变故;而和平安恬、清明淡泊,则是天日所表现的清明。这正是《中庸》的义理,也是儒者功夫的最高境界。克尚大概也听说过这些吧?”一座楼居然能够显明公心、汇聚诚意、寄托仁慈恩泽,这不就是所谓近于大道了吗?虽然如此,农耕是君王施政之本,调和治理是宰相的事业,家国和人道本是一体。能够兼备这些的是人的自身,能够全部实行是人的本分,能够贯通它们的根本道理则是同一个。克尚又怎么会辜负卿大夫的职责呢?于是写下这篇楼记。燕翼堂记 《诗经·雅》说:“留给子孙长远的谋略,以安乐辅助后代。”这是说要为长远作规划。凡是为长远谋划,近处的事情才有所凭借;如果只为眼前的眼前谋划,那么更近的事情尚且可能被遗漏,何况长远的事情呢?这就是古代文王、武王、周公的志向。文王、武王、周公,是圣人中最完备的人。他们所谋划、经营的,不只是用来建立周朝,实际上是要用来教导万世,使其无穷无尽。万世以后,能够学习文王、武王、周公的志向并加以实行吗?学习并实行他们的志向,就能有利于事业、安定自身,行动无不吉利,何况那些细小的事情呢?所以我对黄氏的这座堂很有感情。歙县黄氏的后裔黄文晟,他的父亲一旦曾对儿子寿、贵、积等人说:“我们黄氏自从芮公避乱迁居潭渡,已经八百多年了。先世思诚堂毁坏后,我尽力把它恢复。如今我又抱上孙子了,全族合建一座堂屋,难道不是很难吗?”于是寿等人都说:“好。”便在思诚堂东面选地,重新建造了一座堂。建成后,堂屋开阔明丽,占据山水胜景,题名为“燕翼”。父亲、儿子,祖父、孙子,世世代代相继在堂上往来,秩序井然。积来请求我作记,我写道:“君子建造住宅,不只是为了光耀门庭、夸饰房屋的高大华美而已。” 其中也有道义存在。因此,先人把它留给我,我承受并守护它,这叫传世;我建造它而后人接受它,这叫永世。传世叫作孝,永世叫作仁。这一道义,落实在自身便成就自身,落实在家庭便成就家庭,落实在国家便成就国家;即使神妙而阐明它,无论大事小事、精微粗浅,最终道理都是一致的。从前周朝兴起时,占卜说可以传三十世、享国八百年。到最后,实际都超过了这些预言。虽说这是天命,也由于文王、武王、周公共同经营谋划,以深远的思虑制定长久宏大的计划。正如《诗经》所歌咏的那样,黄氏这座堂的意义也有所取法。这样看来,黄氏不也可以算是文王、武王、周公一类的人吗?那么潭渡不就是黄氏的丰、镐,这座堂难道不会成为鲁国的灵光殿吗?虽然如此,《诗经·颂》说:“君子拥有美善之道,留给孙子。”这是说祖宗使后代富裕,不能只靠留下基业,也还要留下善道。善没有比仁更善的了。黄氏如果把仁与孝也同这座堂一起传下去,那么潭渡黄氏宗族的兴盛,难道还可以用世代来计算吗?”于是积拜了两拜,说:“这正是家父的志愿。”于是我写下这篇记。《俨山集》卷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五十七 明代陆深撰 《史记》一
周大记周后稷名弃,帝喾子也。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为帝元妃。姜原出,见巨人迹,履之而有娠。居期,生子,以为不祥而弃之隘巷,牛羊皆腓字之。又弃之林中,防山林人多迁之。弃之冰上,飞鸟覆翼之。姜原以为神,乃收养之,因名曰弃。弃为儿时,屹如巨人之志。其游戯,好种树麻菽,麻菽美。及为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稼穑焉,民皆则之。尧闻而举为农师。有功,帝舜曰:「黎民阻饥,尔稷播时百谷。」封于邰,号曰后稷,别姓姬氏。后稷之兴,在陶唐、虞、夏之际,皆有令徳。后稷死,子不窟立。不窟末,夏后氏衰,废稷不务。不窟以失其官而犇戎狄之间。不窟卒,子鞠立。鞠卒,子公刘立。公刘虽在戎狄之间,复修后稷之业,百姓归焉。周道之兴,自此故,诗人歌之。公刘卒,子庆节立,国于豳。庆节卒,子皇仆立。皇仆卒,子差弗立。差弗卒,子毁隃立。毁隃卒,子公非立。公非卒,子高圉立。高圉卒,子亚圉立。亚圉卒,子公叔祖类立。公叔祖类卒,子古公亶父立。古公亶父复修后稷、公刘之业,国人戴之。薰育攻之,民怒皆欲战。古公曰:「予不忍为。」乃去豳,逾梁山,止于岐山之下。豳人尽复归于岐下,及他旁国亦多归之。于是古公乃营筑城郭而邑焉,作五官有司,民皆颂之。古公有子长曰太伯,次曰虞仲。太姜生少子季厯季厯娶太任,皆贤,生昌,有圣瑞。古公曰:「我世当兴,其在昌乎?」太伯、虞仲乃如荆蛮以让。古公卒,季厯立,是为公季。公季修古公遗道,诸侯顺之。公季卒,子昌立,是为西伯。西伯遵后稷、公刘之业,则古公、公季之法,礼贤下士,士多归之。伯夷、叔齐闻西伯善养老,自孤竹往归之。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归之。崇侯虎谮西伯于纣,纣乃囚西伯于羑里。闳夭之徒患之,乃求美女奇物献纣,纣乃赦西伯,赐之弓矢斧钺,使得征伐,曰:「谮西伯者,崇侯虎也。」西伯乃献洛西之地,请去炮烙之刑,纣许之。西伯行善,诸侯皆来决平。于是虞、芮之人如周,俱让而去。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须,明年败耆国,明年伐邘,明年伐崇侯虎,而作丰邑,自岐而徙都丰。明年,西伯崩,諡为文王。文王囚羑里,演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盖即位五十年,诗人道西伯受命之年称王,而断虞、芮之讼云。太子发立,是为武王。武王改法度,制正朔矣。追尊古公为太王,公季为王季。盖王瑞自太王兴,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召公、毕公之徒左右王师,修文王绪业。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东观兵至于孟津,为文王木主载以伐纣。毕立赏罚,遂兴师。武王渡河,中流,白鱼入舟。既渡,有火下于黄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诸侯不期而防者八百,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未可也。”乃还师归。二年,纣昬乱滋甚,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彊,抱乐器犇周。于是武王徧告诸侯曰:“不可以不毕伐。”乃率戎车三百乗,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十一年十二月戊子,师毕渡,诸侯咸防,乃作太誓。二月甲子昧爽,至于牧野,乃誓。武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誓曰:“予发维共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过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夫子勉哉!不过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勉哉夫子,尔所不勉,有戮事已。”诸侯防者车四千乗,陈师牧野。纣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师尚父致师,以大卒驰纣师,皆倒兵。武王驰之,皆崩畔纣。纣走反入,登于鹿台之上,防衣其珠玉,自燔而死。武王持太白旗以麾诸侯,诸侯毕拜。武王乃揖诸侯,诸侯毕从。武王至商,商国百姓咸待于郊。于是武王使羣臣告语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皆稽首再拜,武王亦答拜。遂入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纣之嬖二女皆经自杀。武王又射三发,击以剑,斩以▯钺。已乃出复军,其明日,除道,修社及纣宫。及期,百夫荷罕旗以先驱。武王弟叔振铎奉陈常车,周公旦把大钺,毕公把小钺,以夹武王。散宜生、太颠、闳夭皆执剑以卫武王。既入,立于社南,大卒之左右毕从。毛叔郑奉明水,卫康侯封布兹。召公奭赞采,师尚父牵牲。尹佚防祝曰:“殷之季纣,殄废先王明徳,侮蔑神只,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显,闻于天皇上帝。”于是武王再拜稽首,又曰:“膺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
译周代大事记 周的先祖后稷名叫弃,是帝喾的儿子。他的母亲是有邰氏的女子,名叫姜原,是帝喾的正妃。姜原外出时,看见巨人的脚印,踩上去便怀了孕。怀孕期满后生下孩子,认为不吉祥,便把他丢弃在狭窄的巷子里,牛羊都来用腿护卫、哺育他。又把他丢在树林中,山林中的人见了,便把他迁走。后来把他丢在冰面上,飞鸟张开翅膀覆盖着他。姜原认为这是神灵的表现,于是把他收养起来,因此给他取名叫弃。弃还是孩子时,就有像巨人一样的志向。他嬉游时喜欢种植麻和菽,所种的麻和菽都长得很好。长大后,便喜爱耕作农事,观察土地适宜种植什么,安排播种收获,百姓都以他为榜样。尧听说后,任用他做农师。他立了功,帝舜说:“百姓正遭受饥荒,你,后稷,要及时播种各种谷物。”于是把他封在邰地,号称后稷,另赐姓姬。后稷兴盛于陶唐、虞、夏之间,一直都有美德。后稷死后,儿子不窟继位。不窟晚年,夏后氏衰落,废弃了后稷的农官职务,不再从事农政。不窟因失去官职而逃到戎狄之间。不窟死后,儿子鞠继位。鞠死后,儿子公刘继位。公刘虽处在戎狄之间,却重新修治后稷的事业,百姓都归附他。周道的兴起,从这里开始,所以诗人歌咏他。公刘死后,儿子庆节继位,在豳建立国家。庆节死后,儿子皇仆继位。皇仆死后,儿子差弗继位。差弗死后,儿子毁隃继位。毁隃死后,儿子公非继位。公非死后,儿子高圉继位。高圉死后,儿子亚圉继位。亚圉死后,儿子公叔祖类继位。公叔祖类死后,儿子古公亶父继位。古公亶父重新修治后稷、公刘的事业,国人都拥戴他。薰育来攻打,百姓愤怒,都想迎战。古公说:“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离开豳地,越过梁山,停留在岐山脚下。豳人全都重新归附岐山脚下,邻近其他国家也有很多人来归附。于是古公营建城郭,建立城邑,设置五官和各主管官吏,百姓都歌颂他。古公的长子名叫太伯,次子名叫虞仲。太姜生了小儿子季历。季历娶太任为妻,两人都很贤德,生下昌,有圣人的祥瑞。古公说:“我们这一代应当兴盛,大概就在昌身上吧?”太伯、虞仲于是前往荆蛮之地,以便让位给季历。古公死后,季历继位,这就是公季。公季修行古公留下的道义,诸侯都顺从他。公季死后,儿子昌继位,这就是西伯。西伯遵循后稷、公刘的事业,效法古公、公季的法度,礼敬贤者,礼遇士人,士人多来归附。伯夷、叔齐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便从孤竹前来归附他。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等人,也都前来归附西伯。崇侯虎向纣王诬陷西伯,纣王便把西伯囚禁在羑里。闳夭等人为此忧虑,便寻找美女和奇珍异物献给纣王,纣王于是赦免西伯,赐给他弓、箭、斧、钺,使他能够征伐,并说:“诬陷西伯的人是崇侯虎。”西伯便献出洛水以西的土地,请求废除炮烙之刑,纣王答应了。西伯施行善政,诸侯都来请他裁决是非。于是虞、芮两国的人来到周地,彼此谦让,便离开了。第二年讨伐犬戎,第二年讨伐密须,第二年击败耆国,第二年讨伐邘,第二年讨伐崇侯虎,并营建丰邑,从岐山迁都到丰。第二年,西伯去世,谥号为文王。文王被囚在羑里时,推演《易》的八卦成为六十四卦。大概是在他即位第五十年,诗人说到西伯受命的那一年称王,并记载了他裁决虞、芮争讼的事。太子发继位,这就是武王。武王改革法度,制定历法和正朔。追尊古公为太王,公季为王季。大概王者的祥瑞从太王时兴起。武王即位后,太公望任太师,周公旦任辅佐,召公、毕公等人在左右辅佐王师,继续完成文王未竟的事业。九年,武王到毕地祭祀,向东检阅军队,到达孟津,载着文王的木主讨伐纣王。在毕地整顿赏罚制度后,便兴兵出征。武王渡河时,行至河中,白鱼跳入船中。渡河后,有火从天降到黄屋上,流动化为乌鸦,颜色赤红,声音如魄。诸侯没有约定却聚集了八百人,都说:“纣王可以讨伐了。”武王说:“还不可以。”于是带兵返回。第二年,纣王昏乱更加严重,杀死王子比干,囚禁箕子,太师疵、少师彊抱着乐器逃奔周地。于是武王遍告诸侯说:“不能不彻底讨伐纣王了。”便率领战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向东进军。十一年十二月戊子日,军队全部渡河,诸侯都来会合,于是作《太誓》。二月甲子日黎明,军队到达牧野,武王于是誓师。武王左手拿着黄钺,右手握着白旄,发誓说:“我发率领军队共同执行上天的惩罚。今天作战,不超过六步、七步就要停下整齐队伍。将士们努力吧!不超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攻击,就要停下整齐队伍。将士们努力吧!你们如果不努力,就要接受杀戮的惩罚。”前来会盟的诸侯有战车四千乘,在牧野列阵。纣王也发动七十万军队抵挡武王。师尚父率先挑战,带领大部队冲击纣王的军阵,纣军纷纷倒戈。武王乘势追击,纣军全部溃散,背叛了纣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万人〕 纣王逃回宫中,登上鹿台,穿戴着满是珠玉的衣服,便自焚而死。武王手持太白旗指挥诸侯,诸侯全都下拜。武王于是向诸侯作揖,诸侯全都跟随他。武王到达商都,商国百姓都在郊外等候。于是武王派群臣向商国百姓宣布:“上天降下了福佑。”商人都叩头再拜,武王也答拜。随后进入宫中,来到纣王死的地方,武王亲自射纣王,射了三箭才下车,又用轻剑击打他。纣王宠爱的两个女子都自缢而死。武王又射三箭,用剑击打,再用玄钺砍下纣王的头。然后出宫回到军中。第二天,清理道路,修整社坛和纣王的宫殿。到了祭祀日期,百名士兵扛着罕旗在前面开路。武王的弟弟叔振铎奉持陈列祭祀用的常车,周公旦手持大钺,毕公手持小钺,夹护在武王两侧。散宜生、太颠、闳夭都手持宝剑护卫武王。进入以后,武王站在社坛南面,大部队在左右全部跟随。毛叔郑奉上明水,卫康侯铺设封布和茵席。召公奭协助陈列祭品,师尚父牵来祭牲。尹佚担任祝官说:“殷朝末代的纣王,灭绝、废弃先王的明德,侮辱轻慢神祇,不举行祭祀,昏乱暴虐;商都百姓的怨恨,已经明显地传达到了天皇上帝那里。”于是武王再拜叩头,又说:“接受并更改伟大的天命,革除殷朝,接受上天的明命。”
武王又再拜稽首,乃出。封纣子禄父,殷之余民未集。武王乃使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已而命召公释箕子之囚,命毕公释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闾。命南宫适防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以振贫弱。命南宫史佚展九鼎寳玉,命闳夭封比干之墓,命宗祝享祠于军,乃罢兵西归,作《武成》。封诸侯,班赐宗彝,分殷之器物。武王追思先圣,乃褒封神农之后于焦,黄帝之后于祝,帝尧之后于蓟,帝舜之后于陈,大禹之后于杞。于是封功臣,而师尚父为首封。尚父于营丘曰齐,封弟周公旦于曲阜曰鲁,封召公奭于燕,封弟叔鲜于管,弟叔度于蔡,余各以次受封。武王征九牧之君,登豳之阜,以望商邑。武王至周,夜不寐。周公旦曰:“曷为不寐?”王曰:“告女,我未定天保,何暇寐?”“我南望三涂,北望岳鄙,顾詹有河,粤詹雒伊,毋逺天室。营周居于雒邑,而后去,纵马华山之阳,放牛桃林之野,振兵释旅,示天下不复用也。”武王已克殷后二年,问箕子以天道。武王病,羣公惧,穆卜。周公乃祓斋,欲代武王。武王有瘳,后而崩。太子诵代立,是为成王。成王少,周公摄政。管叔、蔡叔疑,与武庚作乱畔周。周公诛武庚,管叔放,蔡叔以微子啓代殷后,国于宋,收殷余民以封卫康叔。康叔,武王少弟也。晋唐叔得嘉谷献之成王,成王以归周公于兵所。周公受禾东土,旅天子之命。初,管蔡畔周,公讨。之三年而毕定,故初作《大诰》,次作《微子之命》,次归禾,次嘉禾,次《康诰》《酒诰》《梓材》,其事在周公之篇。周公行政七年,反政,成王北面就羣臣之位。成王在丰,使召公复营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复卜申视,卒筑居九鼎焉,曰:“此天下之中,道里均。”作《召诰》《洛诰》。成王既迁殷民,周公作《多士》《无逸》。召公为保,周公为师,东伐淮夷,残奄,迁其君薄姑。成王自奄归,在宗周作《多方》。既绌殷命,归在丰,作《周官》正礼乐制度,于是民和睦,颂声兴。成王既伐东夷,息慎来贺,王赐荣伯作息慎之命。成王惧太子钊之不任,乃命召公、毕公率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成王既崩,二公率诸侯以太子钊见于先王庙,申告以文武之所为,王业之不易,务在节俭,毋多欲,作《顾命》。太子钊遂立,是为康王。康王即位,徧告诸侯,作《康诰》。故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错四十余年。康王命作策,毕公分居里成周郊,作《毕命》。康王崩,子昭王瑕立,时王道微阙。昭王南巡狩,不返,卒于江上。立昭王子满,是为穆王。穆王即位,春秋已五十矣,王道衰微,乃命伯冏申诫太仆,作《冏命》。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耀徳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是故周文公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徳,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先王之于民也,茂正其徳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郷,以文修之,使之务利而辟害,懐徳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昔我先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不务。我先王不窟,用失其官,而自窜于戎狄之间,不敢怠业,时序其徳,遵修其绪,修其训典,朝夕恪勤,守以敦笃,奉以忠信,奕世载徳,不忝前人。至于文王、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无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恶于民,庶民不忍,防载武王以致戎于商牧。是故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隠,而除其害也。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夷蛮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嵗贡,终王。先王之顺祀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徳。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于是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于是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命,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有不至,则增修于徳,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聴,远无不服。今自大毕伯士之终也,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吾闻犬戎树敦,率旧徳而守终纯固,其有以御我矣。王不聴,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诸侯有不睦者,甫侯言于王,作甫刑。穆王立五十五年,崩,子共王繄扈立。
译武王又再拜叩头,于是出宫。封纣王的儿子禄父为王,使殷朝遗民尚未完全安定。武王便派弟弟管叔鲜、蔡叔度辅佐禄父治理殷地。不久又命召公释放箕子的囚禁,命毕公释放百姓中的囚徒,表彰商容所居的里巷。命南宫适收取鹿台的财物,打开钜桥的粮仓,用来救济贫弱者。命南宫史佚查看九鼎和宝玉,命闳夭修整比干的坟墓,命宗祝在军中举行祭祀,于是撤兵西归,作《武成》。分封诸侯,按等级赏赐宗彝,分配殷朝的器物。武王追念先代圣人,于是褒奖并分封神农的后裔于焦,黄帝的后裔于祝,帝尧的后裔于蓟,帝舜的后裔于陈,大禹的后裔于杞。于是分封功臣,以师尚父为首位受封者。师尚父封地在营丘,国号齐;封弟弟周公旦于曲阜,国号鲁;封召公奭于燕;封弟弟叔鲜于管,弟弟叔度于蔡;其余的人各按次序受封。武王召集九牧的君长,登上豳地的高丘,眺望商都。武王回到周地,夜里不能入睡。周公旦问:“为什么睡不着?”武王说:“告诉你吧,我还没有安定天下,哪里有空睡觉?我向南眺望三涂,向北眺望岳山边界;回头看见有黄河,又看见雒水、伊水,不要远离天室。” “我要在雒邑营建周朝的居所,然后离去;把马放在华山南面,把牛放在桃林的原野,收起兵器,解散军队,向天下表明不再用兵。”武王灭殷后第二年,向箕子询问天道。武王生病,群公都很害怕,便举行穆卜。周公于是斋戒洁身,想代替武王承受灾祸。武王的病痊愈了,但后来还是去世。太子诵继位,这就是成王。成王年幼,周公代为摄政。管叔、蔡叔心怀猜疑,和武庚一起作乱,反叛周朝。周公诛杀武庚,放逐管叔;让蔡叔的弟弟微子启承继殷朝后裔,在宋地建国;收取殷朝遗民,分封给卫康叔。康叔是武王的小弟弟。晋国唐叔得到嘉谷,献给成王,成王把它转送给正在军中的周公。周公接受东土所献的嘉禾,向天下宣告天子的命令。当初管叔、蔡叔反叛周朝,周公出兵讨伐,三年后完全平定。因此先作《大诰》,其次作《微子之命》,再次作《归禾》,再作《嘉禾》,然后作《康诰》《酒诰》《梓材》,这些事情记载在周公的篇章中。周公执政七年后,把政权归还成王,成王面向北方,回到群臣的位置。成王住在丰地,派召公重新营建洛邑,遵照武王的意图。周公又重新卜筮并反复察看,最终筑城建都,把九鼎安置在那里,说:“这里是天下的中心,各地道路的里程均等。” 于是作《召诰》《洛诰》。成王迁徙殷民以后,周公作《多士》《无逸》。召公任太保,周公任太师,向东讨伐淮夷,消灭奄国,把它的君主迁到薄姑。成王从奄地回来,在宗周作《多方》。殷朝的天命既已被废除,成王回到丰地,作《周官》,整顿礼乐制度,于是百姓和睦,歌颂之声兴起。成王讨伐东夷以后,息慎来朝贺,成王命荣伯作《息慎之命》。成王担心太子钊不能胜任,于是命召公、毕公率领诸侯辅佐太子登位。成王去世后,两位公爵率诸侯带太子钊到先王宗庙,反复告诫他文王、武王的作为和王业的艰难,务必要节俭,不可欲望过多,于是作《顾命》。太子钊继位,这就是康王。康王即位后,遍告诸侯,作《康诰》。所以成王、康王时期,天下安宁,刑罚废置不用达四十多年。康王命人作策书,毕公把成周郊外的居民分区安置,作《毕命》。康王去世,儿子昭王瑕继位,当时王道已经衰微残缺。昭王南巡狩,未能返回,死在江上。于是拥立昭王的儿子满,这就是穆王。穆王即位时,年龄已经五十岁,王道衰微,于是命伯冏重新告诫太仆,作《冏命》。穆王准备征讨犬戎,祭公谋父劝谏说:“不可以。先王彰显德行,不炫耀武力。兵器应收藏起来,按时才动用;动用就能显示威势,炫耀就会变成玩弄,玩弄武力就不能使人震服。”所以周文公的颂诗说:“收起干戈,收藏弓箭;我追求美德,把它施行于天下,诚信的君王能够保有它。”先王对于百姓,总是大力端正他们的德行,厚重他们的本性,增加他们的财富和生产,便利他们的器用,明确利害所在,用礼法加以修治,使他们致力于有利之事、避开有害之事,感怀德泽而畏惧威势,所以能够保守国家,使国运不断壮大。从前我们的先祖后稷,侍奉虞、夏;到了夏朝衰落时,废弃了农政,不再任用后稷。我们的先王不窟因为失去官职,逃窜到戎狄之间,却不敢懈怠祖业,时时整理自己的德行,遵循并修治祖先留下的事业,修明祖先的训典,早晚恭敬勤勉,以敦厚笃实守持,以忠诚信实奉行,世世代代承载美德,不辱没前人。到了文王、武王,彰明前代的光辉,并增加慈爱和温和,侍奉神灵、保全民众,没有人不欣喜。商王帝辛对百姓作恶极大,百姓不能忍受,纷纷拥戴武王,使军队进攻商朝牧野。因此先王并不是专门崇尚武力,而是勤勉体恤百姓的疾苦,替他们消除祸害。先王的制度是:王畿以内为甸服,王畿以外为侯服,侯国和卫国为宾服,夷蛮地区为要服,戎狄地区为荒服。” 甸服负责日祭,侯服负责月祀,宾服负责四时享祭,要服负责每年进贡,荒服负责终年朝王。这是先王安排祭祀朝贡的次序。若有不举行日祭的,就修正其心意;有不举行月祀的,就修正文辞;有不举行四时享祭的,就修正文礼;有不进贡的,就修正名分;有不来朝王的,就修明德行。次序已经形成而仍有不来者,就修明刑法。因此有因不祭而施刑的,有因不祀而出兵讨伐的,有因不享而征讨的,有因不贡而责让的,有因不朝王而发布文告的。于是有施刑的法令,有攻伐的军队,有征讨的准备,有威严责让的命令,有晓谕告诫的文辞。颁布命令、陈述文辞后仍有不来者,就进一步修养德行,不劳苦远方百姓,因此近处没有不听从的,远方没有不服从的。如今自从大毕伯士去世以后,犬戎氏仍按其职分来朝王。天子说:“我一定要以他们不来享祭为由征讨他们,并且炫耀武力。这样岂不是废弃了先王的教训,使王道几乎要崩溃吗?”我听说犬戎建立了敦厚的制度,遵循旧日德行,始终纯厚坚固,他们大概有办法抵御我们。穆王不听,终于出兵征讨,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回来。从此以后,荒服地区不再来朝。诸侯中有不和睦的,甫侯向穆王进言,作《甫刑》。穆王在位五十五年去世,儿子共王繄扈继位。
共王游于泾上,密康公从,有三女犇之。其母曰:「必致之王。女三为粲,夫粲物之美也,女何徳以堪之?」小丑备物,必亡。康公不献。后一年,共王灭密。共王崩,子懿王囏立。懿王之时,王室遂衰,诗人作刺。懿王崩,共王弟辟方立,是为孝王。孝王崩,诸侯复立懿王太子燮,是为夷王。夷王崩,子厉王胡立。厉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荣夷公。大夫芮良夫谏曰:「王室其将卑乎?荣公好专利,夫利,百物之所生也,而专之,其害多矣。以是教王,其能久乎?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王而专之,其归鲜矣。」厉王不聴,卒以荣公为卿士。王行暴虐,侈傲,国人谤。召公谏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告则杀之。诸侯不朝。三十四年,王益严,道路以目。厉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召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水。水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王不聴,于是国莫敢出言。三年乃相与畔袭厉王。厉王奔彘。太子静匿召公之家。国人闻而围之。召公曰:吾昔骤谏王,王不从,以及此难也。今杀王太子,其以我为雠而怼怒乎?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太子竟得脱。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死于彘。太子静长于召公家。二相乃共立之,是为宣王。宣王即位,二相辅之,修文、武、成、康之遗风。诸侯复宗周。十二年,鲁武公来朝。王籍千亩。虢文公谏曰:不可。王弗聴。三十九年,战于千亩,败绩于姜氏之戎。乃料民于太原。仲山甫谏曰:不可。王不聴。四十六年,宣王崩,子幽王宫涅立。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甫曰:周将亡矣。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徳若二代之季矣。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国之征也。不过十年,数之纪也。是嵗三川竭,岐山崩。三年,幽王嬖褒姒。周太史伯阳读史记曰:周亡矣。昔自夏后氏之衰,也有二神龙止于夏帝庭,而言曰:余褒之二君。夏帝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莫吉。卜请其漦而蔵之,乃吉。于是布币而策告之。龙亡而漦在,椟而去之。夏亡传此器,殷殷亡又传此器。周比三代,莫敢发之。至厉王之末,发而观之,漦流于庭,不可除。厉王使妇人裸而噪之,漦化为▯鼋以入王后宫。后宫之童妾既齓而遭之,既笄而孕,无夫而生子,惧而弃之。宣王之时,童女謡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于是宣王闻之,有夫妇卖是器者,宣王使执而戮之。逃于道,而见郷者后宫童妾所弃妖子出于路者,闻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妇遂亡,奔于褒。褒人有罪,请入童妾所弃女子者于王以赎罪。弃女子出于褒,是为褒姒。当幽王三年,王之后宫见而爱之,生子伯服。初,王娶申侯女为后,而生太子宜臼。至是竟废申后,并去太子,而以褒姒为后,伯服为太子。太史伯阳曰:祸成矣,无可奈何。褒姒不好笑,王欲其笑,万方故不笑。王为烽燧约诸侯。冦至,则举烽火。乃举烽火,召诸侯。诸侯悉至,而无冦。褒姒大笑,王説之。为数举烽火,其后不信,诸侯益亦不至。幽王以虢石父为卿,国人皆怨。又废后,去太子。申侯怒,与缯、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举烽火征兵,兵莫至,遂杀幽王骊山下,虏褒姒,尽取周赂而去。于是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太子宜臼,是为平王。平王立,东迁于雒邑,辟戎冦也。平王之时,周室衰微,齐、楚、秦、晋始大,政由方伯。五十一年,平王崩,太子泄父蚤死,立其子林,是为桓王。桓王,平王孙也。桓王三年,郑庄公朝桓王,不礼。五年,郑怨,与鲁易许田。许田,天子之用事太山田也。十三年,伐郑,郑射王伤。二十三年,桓王崩,子庄王佗立。庄王四年,周公黑肩欲杀庄王而立王子克,辛伯告王,王杀周公、王子克犇燕。十五年,庄王崩,子厘王胡齐立。厘王三年,齐桓公始霸。五年,厘王崩,子惠王阆立。恵王二年,大夫边伯等五人作乱,恵王犇温,居郑之栎。王弟頽立为王。初,庄王嬖姬姚生子頽,有宠。及恵王即位,夺其大臣园以为囿,故五人因以作乱。四年,郑、虢伐之,杀王頽,复入恵王。恵王十年,赐齐桓公为伯。二十五年,恵王崩,子襄王郑立。后母曰恵后,生叔带,有宠于恵王。襄王畏之。三年,叔带与戎、翟谋伐襄王,不克,犇齐。齐桓公使使平之。九年,齐桓公卒。
译共王在泾水边游览,密康公跟随他,有三个女子奔来投靠。她们的母亲说:“一定要把她们献给君王。三个女子合在一起叫‘粲’,粲是事物中美好的意思;你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这种美好呢?外表丑陋的人却备有珍贵之物,必然会灭亡。”康公没有献出女子。第二年,共王灭了密国。共王去世,儿子懿王囏继位。懿王时期,王室于是衰落,诗人作诗讽刺。懿王去世,共王的弟弟辟方继位,这就是孝王。孝王去世,诸侯又拥立懿王的太子燮,这就是夷王。夷王去世,儿子厉王胡继位。厉王即位三十年,贪好财利,亲近荣夷公。大夫芮良夫劝谏说:“王室大概将要衰落了吧?荣公喜欢独占利益。利益是万物产生的根源,却要独占它,祸害就多了。用这种做法教导君王,王室能够长久吗?作为君王,应当引导利益,使上下共同分配;君王如果独占利益,归附他的人就少了。”厉王不听,终于任用荣公为卿士。厉王施政暴虐,奢侈傲慢,国人纷纷诽谤他。召公劝谏说:“百姓已经不能忍受命令了。”厉王发怒,找到卫国的巫师,让他监视诽谤者,凡有人告发便杀掉。诸侯不再来朝。三十四年,厉王更加严酷,人们在道路上只用眼色相互示意。厉王很高兴,告诉召公说:“我已经能够止息诽谤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召公说:“这只是堵塞罢了。堵住百姓的嘴,比堵塞河水更严重。河水被壅塞后决口,伤害的人一定很多,百姓也是这样。”厉王不听,于是国内没有人敢公开说话。三年后,国人共同起兵袭击厉王。厉王逃奔到彘地。太子静藏在召公家中。国人听说后包围了召公的家。召公说:“我过去多次劝谏厉王,厉王不听,才造成今天的灾难。如今如果杀死王太子,难道不会把我当作仇人而怨恨愤怒吗?”于是让自己的儿子代替王太子。太子最终得以逃脱。召公、周公两位宰相共同执政,号称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死在彘地。太子静在召公家中长大。两位宰相于是共同拥立他,这就是宣王。宣王即位后,二公辅佐他,修治文王、武王、成王、康王遗留下来的风气。诸侯重新尊奉周王室。十二年,鲁武公来朝。宣王举行籍田礼,耕种千亩田。虢文公劝谏说:不可以。宣王不听。三十九年,周军在千亩与姜氏之戎交战,大败。于是又在太原清查人口。仲山甫劝谏说:不可以。宣王不听。四十六年,宣王去世,儿子幽王宫涅继位。幽王二年,西周的三条大川都发生震动。伯阳甫说:“周朝将要灭亡了。从前伊水、洛水枯竭,夏朝灭亡;黄河枯竭,商朝灭亡。” 如今周朝的德行已经像夏、商两代末年一样了。国家一定要依靠山川,山崩川竭,是国家灭亡的征兆。不会超过十年,这是按数字推算的大限。这一年,三条大川枯竭,岐山崩塌。三年,幽王宠爱褒姒。周太史伯阳读史书说:“周朝灭亡了。”从前夏后氏衰落时,有两条神龙停在夏帝的庭院中,说:“我们是褒地的两位君主。”夏帝占卜是杀掉它们、赶走它们,还是留下它们,没有一种得到吉兆。又占卜请求取出龙的唾液收藏起来,得到吉兆。于是摆列币帛,写下策书向神龙禀告。龙离去后,唾液留在地上,便把它装进匣子收藏起来。夏朝灭亡时,这件器物传给了殷;殷朝灭亡时,又传给了周。周朝相继经历夏、殷、周三代,没有人敢打开它。到了厉王末年,才打开观看,龙的唾液流满庭院,无法清除。厉王让妇人赤身喧噪驱赶它,唾液化作黑色的大鳖,进入王后的宫中。后宫中一名童妾刚刚换牙时遇到它,到了成年便怀孕,没有丈夫却生下孩子,因害怕而把孩子丢弃。宣王时期,有童女唱歌说:“山桑木弓,箕木箭袋,实在会使周国灭亡。”宣王听说后,有一对夫妻正在贩卖这种器物,宣王派人把他们捉来杀死。夫妻二人在逃亡路上,遇见乡人丢弃在路上的、原先被后宫童妾遗弃的妖女,听到她夜里啼哭,心中怜悯,便把她收养起来。夫妻二人于是逃亡,奔到褒地。褒人犯了罪,请求把那个被童妾遗弃的女子献给幽王,以赎自己的罪。被遗弃的女子从褒地出来,这就是褒姒。幽王三年,幽王在后宫见到她,十分宠爱;她生下儿子伯服。起初,幽王娶申侯的女儿为王后,生下太子宜臼。到这时,幽王终于废掉申后,废去太子,立褒姒为王后,立伯服为太子。太史伯阳说:“灾祸已经形成,没有办法了。”褒姒不喜欢笑,幽王想让她笑,想尽各种办法,她都不笑。幽王设置烽火台,与诸侯约定:敌寇到来,就举烽火报警。于是举起烽火召集诸侯,诸侯全部赶到,却没有敌寇。褒姒大笑,幽王非常高兴。后来多次举烽火,诸侯渐渐不再相信,也越来越不来。幽王任用虢石父为卿,国人都怨恨他。又废掉王后,废去太子。申侯发怒,联合缯国、西夷和犬戎攻打幽王。幽王举烽火征召军队,军队没有人到来,于是幽王被杀在骊山脚下,褒姒被俘,周朝的财物也被全部掠走。于是诸侯便依靠申侯,共同拥立原来的太子宜臼,这就是平王。平王即位后,向东迁都到雒邑,以躲避戎族侵扰。平王时期,周王室衰微,齐、楚、秦、晋开始强大,政令由各地的霸主掌握。五十一年,平王去世。太子泄父早死,便立他的儿子林,这就是桓王。桓王是平王的孙子。桓王三年,郑庄公朝见桓王,桓王对他不以礼相待。五年,郑国怨恨周王,与鲁国交换许田。许田,是天子举行泰山祭祀时使用的田地。十三年,周王讨伐郑国,郑国射箭使桓王受伤。二十三年,桓王去世,儿子庄王佗继位。庄王四年,周公黑肩想杀死庄王,拥立王子克;辛伯向庄王告发,庄王杀死周公,王子克逃奔燕国。十五年,庄王去世,儿子厘王胡齐继位。厘王三年,齐桓公开始称霸。五年,厘王去世,儿子惠王阆继位。惠王二年,大夫边伯等五人作乱,惠王逃奔温地,住在郑国的栎邑。惠王的弟弟頽被拥立为王。当初庄王宠爱姬姚,姬姚生下王子頽,深受宠爱。等惠王即位后,夺取这五位大臣的园林作为苑囿,所以五人因此作乱。四年,郑、虢两国讨伐頽,杀死王頽,重新迎回惠王。惠王十年,赐给齐桓公霸主的名号。二十五年,惠王去世,儿子襄王郑继位。襄王的继母称惠后,生下叔带,受到惠王宠爱。襄王害怕他。三年,叔带与戎、翟谋划攻打襄王,未能成功,逃奔齐国。齐桓公派使者调解。九年,齐桓公去世。
十二年,叔带复归于周。十三年,郑伐滑,王使游孙伯服请滑,郑人囚之。王怒,将以翟伐郑。富辰谏曰:「凡我周之东徙,晋、郑焉依。子頽之乱,又郑之由定。今以小怨弃之。」王不聴。十五年,王降翟师以伐郑。王徳翟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谏曰:「平、桓、庄、恵,皆受郑劳。王弃亲亲,翟不可。」王不聴。十六年,王绌翟后,翟人来诛,杀谭伯。富辰以其属死之。初,恵后欲立王子带,故以党开翟人,翟人遂入周。襄王出犇郑,郑居王于泛。子带立为王,取襄王所绌翟后与居温。十七年,襄王告急于晋,晋文公纳王而诛叔带,襄王乃赐晋文公珪鬯弓矢,为伯,以河内地与晋。二十年,天王狩于河阳,诸侯毕朝【晋文公践土之盟】二十四年,晋文公卒。三十一年,秦穆公卒。三十二年,襄王崩,子顷王壬臣立。顷王六年崩,子匡王班立。匡王六年崩,弟瑜立,是为定王。定王元年,楚庄王伐陆浑之戎,次洛,使人问九鼎,王使王孙满却之。十年,楚庄王围郑,郑伯降,已而复之。十六年,楚庄王卒。二十一年,定王崩,子简王夷立。简王十三年,晋杀其君厉公。十四年,简王崩,子灵王泄心立。灵王二十四年,齐崔杼弑其君庄公。二十七年,灵王崩,子景王贵立。景王十八年,后太子圣而早卒。二十年,景王爱子朝,欲立之,防崩,子丐之党争立,国人立长子猛,是为悼王。王子朝攻杀猛,晋人攻子朝而立丐,是为敬王。敬王元年,晋人入之,王子朝自立,敬王不得入,居泽。四年,晋率诸侯入敬王于周,子朝为臣,诸侯城周。十六年,子朝之徒复作乱,敬王犇于晋。十七年,晋定公遂入敬王于周。齐田恒弑其君简公。二十年,孔子相鲁。四十一年,楚灭陈,孔子卒。四十二年,敬王崩,子元王仁立。元王八年崩,子定王介立。定王十六年,三晋灭智伯,分有其地。二十八年,定王崩,长子去疾立,是为哀王。哀王立三月,弟叔袭杀哀王而自立,是为思王。思王立五月,少弟嵬攻杀思王而自立,是为考王。此三王皆定王之子。考王十五年崩,子威烈王午立。初,考王封其弟于河南,是为桓公,以续周公之官职。桓公卒,子威公代立。威公卒,子恵公代立,乃封其少子于巩,以奉王号,东周恵公。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震,是嵗,韩、赵、魏为诸侯。二十四年,崩,子安王骄立。是嵗,盗杀楚声王。安王立二十六年崩,子烈王喜立。是嵗,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周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载复」。合合十七嵗而霸王者出焉。十年,烈王崩,弟扁立,是为显王。显王五年,秦献公称霸,王致贺。九年,致文武胙于秦。孝公二十五年,秦防诸侯于周。二十六年,周致伯于秦。孝公四十四年,秦恵王称王,其后诸侯皆称王。四十八年,显王崩,子赧王延立。赧王时,东西周分治。赧王徙都西周。西周武公立,公子咎为太子。共太子死,有五庶子母适立。司马翦説楚,立之。八年,秦攻宜阳,楚救之,将伐周。苏代为周説楚王曰:「何以周为秦之祸也?言周之为秦甚于楚者,欲令周入秦也,故谓周秦也。周知其不可解,必入于秦,此为秦取周之精者也。为王计者,周于秦因善之,不于秦亦言善之,以疏之于秦。周絶于秦,必入于郢矣。」秦借道两周之间,将以伐韩。周畏之。史厌谓周君曰:「何不令人谓韩公叔曰:『秦之敢絶周而伐韩者,信东周也。』公何不与周地,发质使之楚?秦必疑楚不信周,是韩不伐也。」又谓秦:「韩彊与周地,将以疑周于秦也。」周不敢不受,秦必无辞而令周不受,是受地于韩而聴于秦。秦召西周君,西周君恶之。周令人谓韩王曰:「秦召西周君,将以使攻王之南阳也。王何不出兵于南阳?周君将以为辞于秦。」周君不入秦,秦必不敢逾河而攻南阳矣。东周与西周战,韩救西周。或为东周説韩王曰:「西周故天子之国,多名器重宝。王案兵毋出,可以徳东周,而西周之宝可以尽矣。」楚围雍氏,韩征甲与粟于东周。东周君恐,召苏代而告之。代曰:「君何患于是?臣能使韩毋征甲与粟于周,又能为君得高都。」周君曰:「子茍能,请以国聴子。」代见韩相国曰:「楚围雍氏,期三月也。今五月不能拔,是楚病也。今相国乃征甲与粟于周,是告楚病也。」韩相国曰:「善。」
译十二年,叔带又回到周地。十三年,郑国讨伐滑国,周王派游孙伯服请求郑国放过滑国,郑人把他囚禁起来。周王发怒,准备借翟人的力量攻打郑国。富辰劝谏说:“当初我们周朝向东迁徙,依靠晋国、郑国。子頽作乱,又是靠郑国才平定。如今却因为小小的怨恨而抛弃它。”周王不听。十五年,周王降令让翟军攻打郑国。周王感念翟人的功劳,准备立翟人的女儿为王后。富辰劝谏说:“平王、桓王、庄王、惠王,都承受过郑国的劳苦。大王却抛弃亲近的郑国,翟人不可亲近。”周王不听。十六年,周王废黜翟后,翟人来报仇,杀死谭伯。富辰带着他的属下为此战死。当初惠后想立王子带,所以用党羽引来翟人,翟人于是进入周地。襄王出逃到郑国,郑国把他安置在泛地。子带被立为王,娶了襄王所废的翟后,住在温地。十七年,襄王向晋国告急,晋文公迎接襄王回国并诛杀叔带。襄王于是赐给晋文公珪、鬯酒、弓箭,封他为霸主,并把河内土地给了晋国。二十年,天王到河阳狩猎,诸侯全部来朝见【晋文公践土之盟】。二十四年,晋文公去世。三十一年,秦穆公去世。三十二年,襄王去世,儿子顷王壬臣继位。顷王六年去世,儿子匡王班继位。匡王六年去世,弟弟瑜继位,这就是定王。定王元年,楚庄王讨伐陆浑之戎,驻扎在洛水边,派人询问九鼎的大小轻重,周王派王孙满拒绝回答。十年,楚庄王包围郑国,郑伯投降,不久又恢复郑国。十六年,楚庄王去世。二十一年,定王去世,儿子简王夷继位。简王十三年,晋国杀死自己的国君厉公。十四年,简王去世,儿子灵王泄心继位。灵王二十四年,齐国崔杼杀死自己的国君庄公。二十七年,灵王去世,儿子景王贵继位。景王十八年,太子圣明而早死。二十年,景王宠爱儿子朝,想立他为太子;景王突然去世,儿子丐的党羽争着拥立丐,国人拥立长子猛,这就是悼王。王子朝进攻并杀死猛,晋国人攻打王子朝,拥立丐,这就是敬王。敬王元年,晋国人把敬王送入周地,王子朝自行称王,敬王不能入都,住在泽地。四年,晋国率诸侯把敬王送入周都,王子朝成为臣下,诸侯为周王筑城。十六年,王子朝的党徒再次作乱,敬王逃奔晋国。十七年,晋定公最终把敬王送回周都。齐国田恒杀死自己的国君简公。二十年,孔子在鲁国任相。四十一年,楚国灭掉陈国,孔子去世。四十二年,敬王去世,儿子元王仁继位。元王八年去世,儿子定王介继位。定王十六年,三晋灭掉智伯,分占了他的土地。二十八年,定王去世,长子去疾继位,这就是哀王。哀王即位三个月,弟弟叔袭杀死哀王,自立为王,这就是思王。思王即位五个月,小弟嵬攻杀思王,自立为王,这就是考王。这三位王都是定王的儿子。考王十五年去世,儿子威烈王午继位。当初,考王把弟弟封在河南,这就是桓公,使他承继周公的官职。桓公去世,儿子威公代替他继位。威公去世,儿子惠公代替他继位,于是把惠公的小儿子封在巩地,让他奉行王室名号,称东周惠公。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发生震动;这一年,韩、赵、魏被列为诸侯。二十四年,威烈王去世,儿子安王骄继位。这一年,盗贼杀死楚声王。安王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烈王喜继位。这一年,周太史儋见到秦献公,说:“起初周朝和秦国合在一起,后来分开;分开五百年后又将重新合并。”合并之后十七年,将有称霸称王的人出现。十年,烈王去世,弟弟扁继位,这就是显王。显王五年,秦献公称霸,周王派人致贺。显王九年,把文武胙肉送给秦国。孝公二十五年,秦国在周地防备诸侯。二十六年,周王把伯爵之位授予秦国。孝公四十四年,秦惠王称王,此后诸侯也都称王。四十八年,显王去世,其子赧王姬延即位。赧王时,东周、西周分开治理。赧王迁都到西周。西周武公即位,公子咎做太子。共太子去世后,有五个庶子,母亲中有嫡出的。司马翦游说楚国,拥立了他。赧王八年,秦国攻打宜阳,楚国救援宜阳,秦国将要讨伐周国。苏代替周国游说楚王说:“为什么要让周国成为秦国的祸患呢?说周国对秦国比对楚国更亲近,是想让周国归入秦国,所以说周国亲秦。周国知道自己无法摆脱秦国,一定会归附秦国;这等于是替秦国取得周国的精华。替大王谋划,应该对周国亲秦的做法表示赞成,不要对秦国也说赞成周国,以便使周国同秦国疏远。周国一旦同秦国断绝关系,就一定会归附郢都。”秦国借道东周、西周之间,准备攻打韩国。周国害怕。史厌对周君说:“为什么不派人对韩国公叔说:‘秦国敢于断绝同周国的关系而攻打韩国,正是因为相信东周。’您为什么不把土地给周国,并把人质送到楚国去?秦国一定会怀疑楚国不信任周国,这样就不会攻打韩国了。”史厌又对秦国说:“韩国强行把土地给周国,是想使秦国怀疑周国。”周国不敢不接受。秦国一定没有理由再让周国不接受,这样周国既接受韩国的土地,又听命于秦国。秦国召见西周君,西周君很厌恶这件事。周国派人对韩王说:“秦国召西周君,是要让他攻打大王的南阳。大王为什么不出兵南阳?这样周君就可以借此作为拒绝秦国的理由。”周君不进入秦国,秦国就一定不敢渡过黄河攻打南阳。东周同西周交战,韩国救援西周。有人替东周游说韩王说:“西周原来是天子的国家,有许多著名的礼器和珍宝。大王按兵不动,不出兵,可以施恩于东周,而西周的珍宝也可以全部得到。”楚国围攻雍氏,韩国向东周征收兵甲和粮食。东周君害怕,召见苏代告诉他这件事。苏代说:“您何必忧虑?我能使韩国不向周国征收兵甲和粮食,还能替您取得高都。”周君说:“您如果真能做到,我愿意把国事交给您。”苏代拜见韩相国说:“楚国围攻雍氏,原定三个月拿下。如今五个月还不能攻克,这是楚国疲惫的表现。现在相国却向周国征收兵甲和粮食,这是把楚国疲惫的情况告诉楚国。”韩相国说:“好。” 使者已经出发。苏代说:“为什么不把高都给周国呢?”韩相国大怒说:“我不向周国征收兵甲和粮食,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还要把高都给周国?”苏代说:“把高都给周国,实际上是使周国转而归入韩国。秦国听说后一定大怒,恼恨周国,于是就不再同周国往来,这样秦国就会因高都受损,而周国反而能够保全。为什么不给呢?”韩相国说:“好。”果然把高都给了周国。周赧王三十四年,苏厉游说秦国的白起,不要攻打魏国的大梁。四十二年,秦国攻破华阳,魏国修筑周城,这是听从马犯的游说。四十五年,周君到秦国,秦国攻打周国。周最对秦王说:“替大王谋划,不如不要攻打周国;攻打周国实际上不足以增加威势,反而会使天下畏惧秦国。这样秦国就不能称王了。”五十八年,韩、赵、魏三国抗拒秦国。周国派相国到秦国,他回来后拜见秦王说:“请允许我替大王听取东方的变故。”秦国于是攻打三晋。五十九年,秦国夺取韩国的阳城和负黍。西周同诸侯约定合纵,准备率领天下精锐军队从伊阙出兵攻秦。秦昭王大怒,派将军摎攻打西周。西周君逃奔秦国,献出城邑三十六座、民众三万人,周民于是向东逃亡。秦国取得九鼎和宝器,把西周公迁到▯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五月〕
使者已行矣。代曰:「何不与周高都?」韩相国大怒曰:「吾毋征甲与粟于周亦已多矣,何故与周高都也?」代曰:「与周高都是周折而入于韩也,秦闻之,必大怒,忿周,即不通周使,是以弊高都,得完周也。曷为不与?相国曰:「善。」果与周高都,三十四年,苏厉説秦白起,无攻梁。四十二年,秦破华阳,梁城周,从马犯説也。四十五年,周君之秦,秦攻周,周最谓秦王曰:「为王计者,不攻周,攻周实不足以利声,畏天下,则秦不王矣。」五十八年,三晋距秦,周令相国之秦,还而见秦王曰:「请为王聴东方之变。」秦攻三晋,五十九年,秦取韩阳城负黍,西周与诸侯约从,将天下鋭师出伊阙攻秦,秦昭王怒,使将军摎攻西周,西周君犇秦,献其邑三十六,口三万,周民遂东亡。秦取九鼎寳器,而迁西周公于▯狐。后七嵗,秦庄襄王灭东西周,周亡。论曰:周道备矣。盖文、武、周公之盛也。至于东迁,王纲陵迟,盖幽、厉之所为衰也。太史公追论营洛,其意盖曰:周之兴也以丰、镐,亡也以洛邑。其实不然。孔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予因旧文畧讨论之,使学者可览见焉。
俨山集巻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五十八明 陆深 撰史记二
吴记吴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之兄也。王季贤,而有圣子昌。太王欲立王季以及昌,于是太伯、仲雍乃避之荆蛮,文身断发,示不可用。季立,是为王季,而昌为文王。太伯之荆蛮,自号句吴。荆蛮义之,从而归之千余家,立为吴太伯。太伯卒,无子,仲雍立,是为吴仲雍。仲雍卒,子季简立。季简卒,子叔达立。叔达卒,子周章立。是时,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后,得周章,周章已君吴矣,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于周之北故夏虚,是为虞仲,列为诸侯。周章卒,子熊遂立。熊遂卒,子柯相立。柯相卒,子彊鸠夷立。彊鸠夷卒,子余桥疑吾立。余桥疑吾卒,子柯卢立。柯卢卒,子周繇立。周繇卒,子屈羽立。屈羽卒,子夷吾立。夷吾卒,子禽处立。禽处卒,子转立。转卒,子颇高立。颇高卒,子句卑立。是时,晋献公灭周北虞公,以开晋伐虢也。句卑卒,子去齐立。去齐卒,子寿梦立。寿梦立,而吴益大,始称王。自太伯作吴五世,而武王克殷,封其后为二,其一虞在中国,其一吴在夷蛮。十二世而晋灭中国之虞,中国之虞灭,二世而夷蛮之吴兴。从太伯至寿梦,凡十九世。寿梦二年,楚大夫申公巫臣犇晋,自晋使吴教吴用兵,乗车,令其子为吴行人,吴于是始通于中国,乃伐楚。十六年,楚伐吴至衡山。二十五年,寿梦卒。寿梦有子四人,长曰诸樊,次曰余祭,次曰余昧,次曰季札。
译又过了七年,秦庄襄王灭掉东周和西周,周朝灭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四年、四十二年、四十五年、五十八年、五十九年〕 史论说:周朝的治道已经完备了,大概这是文王、武王和周公最兴盛的时期。到了东迁以后,王室纲纪逐渐衰落,大概是幽王、厉王造成的衰败。太史公追述营建洛邑之事,他的意思大概是:周朝在丰、镐兴起,在洛邑灭亡。其实并不是这样。孔子说:“文王、武王的政教,都记载在典籍中。”我因循旧文,略加考订论述,使求学的人能够浏览了解。《俨山集》第五十七卷。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第五十八卷。明代陆深撰写。《史记》第二。《吴记》。吴太伯的弟弟是仲雍,他们都是周太王的儿子,也是王季的兄长。王季贤能,又有圣明的儿子昌。太王想立王季为继承人并传位给昌,于是太伯、仲雍便避居荆蛮,纹身断发,表示自己不能任用。王季即位,称为王季;昌成为文王。太伯在荆蛮自称句吴。荆蛮人认为他的行为合乎义,跟随归附的有一千多家,拥立他为吴太伯。太伯去世,没有儿子,仲雍即位,称为吴仲雍。仲雍去世,儿子季简即位。季简去世,儿子叔达即位。叔达去世,儿子周章即位。当时周武王战胜殷,寻找太伯、仲雍的后代,找到了周章;周章已经在吴做君主,于是仍封他为吴君,又把周章的弟弟虞仲封在周朝北部原夏都旧址,称为虞仲,列为诸侯。周章去世,儿子熊遂即位。熊遂去世,儿子柯相即位。柯相去世,儿子彊鸠夷即位。彊鸠夷去世,儿子余桥疑吾即位。余桥疑吾去世,儿子柯卢即位。柯卢去世,儿子周繇即位。周繇去世,儿子屈羽即位。屈羽去世,儿子夷吾即位。夷吾去世,儿子禽处即位。禽处去世,儿子转即位。转去世,儿子颇高即位。颇高去世,儿子句卑即位。这时,晋献公灭掉了周朝北方的虞公,为晋国攻打虢国打开了道路。句卑去世,儿子去齐即位。去齐去世,儿子寿梦即位。寿梦即位后,吴国日益强大,开始称王。从太伯建立吴国到武王战胜殷,共传五代;武王封太伯的后代为两支:一支是处于中原的虞国,另一支是处于夷蛮地区的吴国。传到十二代,晋国灭掉中原的虞国;中原的虞国灭亡后过了两代,夷蛮地区的吴国兴起。从太伯到寿梦,共十九代。寿梦二年,楚国大夫申公巫臣逃奔晋国,晋国派他出使吴国,教吴国使用兵器、战车作战,并让他的儿子担任吴国行人。吴国从此开始同中原交往,于是攻打楚国。十六年,楚国攻打吴国,到达衡山。二十五年,寿梦去世。寿梦有四个儿子,长子叫诸樊,次子叫余祭,再次是余昧,幼子是季札。季札贤能,寿梦想立他为君,季札推让,于是立诸樊为君,称为摄政元年。诸樊已经解除丧服,便让位给季札,季札辞谢说:“我愿意依附子臧让国的义行。”吴人于是放弃拥立他。秋季,吴国攻打楚国,楚国击败了吴军。十三年,诸樊去世,遗命把君位传给弟弟余祭,按次序最终一定要把国家交给季札。季札封在延陵,号称延陵季子。余祭三年,齐国相国庆封犯罪后逃奔吴国。吴国把朱方县给他作为俸禄封邑,又把女子嫁给他,使他的财富超过在齐国时。四年,吴国派季札出使鲁国;离开鲁国后又出使齐国,离开齐国后出使郑国,离开郑国到卫国,离开卫国到晋国。十年,楚国召集诸侯攻打吴国的朱方,准备诛杀齐国的庆封。吴国也攻打楚国,夺取三个城邑后撤军。十一年,楚国攻打吴国,到达雩娄。十二年,楚国再次来攻,驻扎在干谿。楚军败逃。十七年,余祭去世,弟弟余昧即位。四年,余昧去世,想把君位传给季札,季札推让,逃走了。余昧的儿子僚即位。二年,公子光攻打楚国,战败并丢失了楚王的战船,后来又袭击夺回战船而归。五年,楚国大臣伍子胥逃奔吴国,公子光以宾客礼待他。公子光是诸樊的儿子。他曾认为,父亲的四兄弟应当依次传位到季子;既然季子不接受君位,那么光的父亲先
季札贤,而寿梦欲立之,季札让,乃立诸樊,称摄元年。诸樊已除防,让位季札,季札谢曰:“愿附子臧之义。”吴人乃舍之。秋,吴伐楚,楚败我师。十三年,诸樊卒,有命授弟余祭,以次必致国于札,札封于延陵,号曰延陵季子。余祭三年,齐相庆封有罪来犇,予之朱方之县以为奉邑,以女妻之,富于在齐。四年,吴使季札聘于鲁,去鲁遂使齐,去齐使于郑,去郑适卫,去卫适晋。十年,楚防诸侯伐吴之朱方,以诛齐庆封,吴亦攻楚,取三邑而去。十一年,楚伐吴,至雩娄。十二年,楚复来伐,次于干谿。楚师败走。十七年,余祭卒,弟余昧立。四年,余昧卒,欲授季札,札让,逃去。余昧子僚立。二年,公子光伐楚,败而亡王舟,复袭得舟而还。五年,楚臣伍子胥来奔,公子光客之。公子光者,诸樊之子也。尝以为吾父兄弟四人,当传至季子,季子即不受国,光父先立即不传季子,光当立,隂纳贤士,欲以袭僚。吴使公子光伐楚,败楚师,迎楚故太子建母于居巢以归,因北伐败陈蔡之师。九年,公子光伐楚,拔居巢、钟离。初,子胥之犇吴也,説以伐楚之利。公子光曰:“胥欲为父兄报仇耳。”于是子胥知光志,乃求勇士专诸,见之,光喜。子胥退耕于野以待。十二年冬,楚平王卒。十三年春,吴欲因防伐之,使公子盖余、烛庸围楚之六▯,使季札于晋以观诸侯之变。楚絶吴后,吴不得还。于是公子光曰:“时不可失也。”告专诸曰:“不索何获?”专诸曰:“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公子将兵攻楚,外困而内空,也是无奈我何。”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而谒僚,饮僚。陈兵于道,自宫至光之家门阶户席,皆僚之亲也。人夹持铍。公子光佯为足疾,入于窟室,使専诸置匕首于炙鱼之中,进食而弑僚。公子光竟立,是为吴王阖庐,乃以专诸子为卿。季子至,命哭诸僚墓,复位而待。公子烛庸、盖余二人遇围于楚者,闻僚弑而光立,乃以其兵降楚,楚封之于舒。阖庐元年,举伍子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楚臣伯嚭奔吴,吴以为大夫。阖庐与子胥、伯嚭将兵伐楚,拔舒,杀二公子。光谋入郢。将军孙武曰:“未可。”四年,伐楚,取六与▯。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使子常囊瓦伐吴,迎而击之,大败楚军于豫章,取居巢而还。九年,西伐楚,至于汉水,与楚兵夹水而陈。阖庐弟夫防欲战,阖庐弗许。夫防曰:“王已属臣兵,兵事上利,何待焉?”遂以其部五千人大败楚兵,阖庐纵兵追之,比至郢,五战楚五败。楚昭王犇郧,与郧公犇随,吴遂入郢。子胥、伯嚭因以报父雠。十年春,越闻阖庐之在郢,国空,乃伐吴。吴使别将击之,秦兵救楚,吴师败夫防,见秦、越交败吴,而阖庐留楚不去。
译即位后就不应再传给季子,光应当即位。因此他暗中招纳贤士,想袭击僚而夺位。吴国派公子光攻打楚国,击败楚军,把楚国原太子建的母亲从居巢迎回,又乘势向北攻打,击败陈、蔡两国的军队。九年,公子光攻打楚国,攻下居巢、钟离。当初伍子胥逃奔吴国时,曾游说吴国攻楚有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二十五年、四人、十三年〕 公子光说:“伍子胥只是想替父亲和兄长报仇罢了。”于是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有夺位的志向,就寻找勇士专诸,把他介绍给公子光,公子光很高兴。伍子胥退居野外耕作,等待时机。十二年冬,楚平王去世。十三年春,吴国想趁机攻打楚国,派公子盖余、烛庸包围楚国的六▯,又派季札到晋国观察诸侯的变动。楚国截断吴军的退路,吴军无法返回。于是公子光说:“时机不可错过。”他告诉专诸:“不去寻找,怎么能有所收获?”专诸说:“僚可以杀掉。他母亲年老,儿子幼弱,而两个公子又带兵攻打楚国;他外有困境,国内空虚,正是不能把我怎么样的时候。”四月丙子日,公子光在地下室埋伏甲士,然后拜见僚,请僚饮酒。他在道路两旁布置士兵,从王宫直到公子光家的门、台阶、门内和席位,都是僚的亲信。人们两边夹持着铍。公子光假装脚有疾病,进入地下室,让专诸把匕首藏在烤鱼中,献上食物时刺杀僚。公子光最终即位,称为吴王阖庐,于是任命专诸的儿子为卿。季子到来后,命人到僚的墓前哭祭,恢复原来的职位,等待时局。公子烛庸、盖余被楚军围困,听说僚被杀、公子光即位,便带兵投降楚国,楚国把他们封在舒。阖庐元年,任命伍子胥为行人,同他谋划国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十一年、十七年、五年、四人、九年〕 楚国大臣伯嚭逃奔吴国,吴国任命他为大夫。阖庐同伍子胥、伯嚭带兵攻打楚国,攻下舒,杀死两个公子。公子光谋划进入郢都。将军孙武说:“还不可以。”四年,吴国攻打楚国,夺取六和▯。五年,攻打越国,击败越国。六年,楚国派子常囊瓦攻打吴国,吴军迎战,在豫章大败楚军,夺取居巢后回军。九年,吴国向西攻打楚国,到达汉水,同楚军隔水列阵。阖庐的弟弟夫概想交战,阖庐不允许。夫概说:“大王已经把军队交给我,战事贵在有利时行动,还等待什么?”于是他率领部下五千人,大败楚军。阖庐放开军队追击,等到达郢都,五战五次击败楚军。楚昭王逃奔郧国,又同郧公逃到随国,吴军于是进入郢都。伍子胥、伯嚭借此报了杀父之仇。十年春,越国听说阖庐在郢都,吴国国内空虚,于是攻打吴国。吴国派别将出击,秦国军队救援楚国,吴军击败夫概的部队。看到秦、越交相击败吴军,而阖庐仍留在楚国不走,夫概逃回吴国,自立为王。阖庐率军返回,攻打夫概,夫概逃奔楚国。楚昭王重新进入郢都,把夫概封在堂谿,夫概于是成为堂谿氏。十一年,吴国派太子夫差攻打楚国,夺取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十三年、四月〕 楚国迁往鄀地。十五年,孔子担任鲁国国相。十九年夏,吴国攻打越国。越王句践在檇李之战中,派三行敢死之士到吴军前,自呼自杀。吴军观看,越军趁机进攻,在姑苏击败吴军,射伤阖庐的手指,吴军退却七里。阖庐因伤病去世,太子夫差即位,立志报复越国。每逢早晚出入,都让人呼喊他的名字说:“夫差!你忘了句践杀死你的父亲吗?”夫差回答:“不敢忘。”三年后终于报仇。夫差元年,任命大夫伯嚭为太宰,操练战斗和射箭,始终把报越之仇作为志向。二年,夫差率精兵攻打越国,在夫椒击败越国,以报姑苏之败。越王句践于是率领甲兵五千人退守防稽,派大夫文种通过太宰伯嚭求和,请求把国家交给吴国,自己做臣妾。夫差将要答应,伍子胥劝谏说:“句践为人能够忍受艰苦,后来一定会后悔。”夫差不听,听从太宰伯嚭,最终答应越国讲和并结盟后撤军。七年,吴国听说齐景公去世,大臣们争夺宠信,新君软弱,于是发
夫槩亡归吴,自立为王。阖庐引归,攻夫槩,夫槩犇楚。楚昭王复入郢,而封夫槩于堂谿,为堂谿氏。十一年,吴使太子夫差伐楚,取番。
译兵北伐齐国。伍子胥劝谏说:“不先消灭越国,却致力于攻齐,不是错误吗?”吴王不听,仍北伐,在艾陵击败齐军,到达缯地,召鲁哀公来,征收百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六年、十一年〕
楚徙鄀。十五年,孔子相鲁。十九年夏,吴伐越,句践为檇李之战,使死士三行造呉师,呼自刭。吴师观之,越因而伐之,败之姑苏,伤阖庐指,军却七里。阖庐病伤而死,太子夫差立志报越,每朝出入,使人呼其名曰:“夫差!而忘句践杀而父乎?”则对曰:“不敢。”三年乃报越。夫差元年,以大夫伯嚭为太宰,习战射,常以报越为志。二年,夫差率精兵伐越,败之夫椒,报姑苏也。越句践乃以甲兵五千人栖于防稽,使大夫种因太宰嚭而行成,请委国为臣妾。夫差将许之,伍子胥谏曰:“句践为人能辛苦,后必悔之。”夫差不聴,聴太宰嚭,卒许越平与盟而去。七年,吴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子胥谏曰:“不先越而务齐,不亦谬乎?”吴不聴,遂北伐,败齐师于艾陵,至缯,召鲁哀公而征百牢。季康子使子贡以周礼説太宰嚭,乃得止,因畱畧地于齐鲁之南。九年,为驺伐鲁,至,与鲁盟乃去。十年,伐齐归。十一年,复伐齐,向践率其众以朝吴,厚献遗之。夫差喜,惟子胥惧曰:“是弃吴也。”谏曰:“盘庚之诰,有颠越勿遗。”吴不聴,使子胥于齐。子胥属其子于齐鲍氏,还报吴。夫差大怒,赐属镂之剑以死。齐鲍氏弑悼公,夫差闻之,哭于军门外三日,乃从海上攻齐,兵败乃引归。十三年,吴召鲁、卫之君防于槖臯。十四年春,北防诸侯于黄池,欲霸中国,以全周室。六月戊子,越伐吴。乙酉,越与吴战。丙戌,虏吴太子友。丁亥,入吴。吴人告。败于夫差,夫差恶其闻也,斩七人于幕下。七月辛丑,吴晋争长。夫差曰:“于周室,我为长。”晋定公曰:“于姬姓,我为伯。”卒长,晋盟已,与晋别,欲伐宋。太宰嚭曰:“可胜而不能居也。”乃引兵归。国士皆罢敝,于是乃使厚币以与越平。十八年,越益彊,句践伐败吴师于笠泽。二十年,越复伐吴。二十一年,遂围吴。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夘,越破吴,欲迁夫差于甬东,予百家居之。夫差曰:“孤老矣,不能事君王也。吾悔不用子胥之言,自令防此。”遂自杀。吴亡,越诛太宰嚭而归。论曰:语有之。蓬生麻中,予览延陵季子之高谊,喟然叹曰:「何其似太伯也?」太伯用以造周,季札以而基祸。岂所谓「可与立,未可与权」者耶?
俨山集巻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五十九明 陆深 撰
传一
译季康子派子贡用周礼游说太宰伯嚭,这才使他停止征收;吴军于是留在齐、鲁以南一带,略取土地。九年,吴国替邹国攻打鲁国,军队到达后,同鲁国结盟才离去。十年,吴军攻齐后返回。十一年,又攻打齐国,句践率领民众朝见吴王,献上丰厚的礼物。夫差很高兴,只有伍子胥害怕,说:“这是在抛弃吴国。”他劝谏说:“《盘庚之诰》说,有颠覆法度、不恭敬的人,就要割鼻、灭族,不留下后代。”吴王不听,派伍子胥出使齐国。伍子胥把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氏,回来向吴王复命。夫差大怒,赐给他属镂剑,命他自杀。齐国鲍氏杀死悼公,夫差听说后,在军门外哭了三天,于是从海上进攻齐国,军队失败后才撤回。十三年,吴国召鲁、卫两国国君在槖臯会盟。十四年春,吴王在黄池召集诸侯,想称霸中原,以保全周王室。六月戊子,越国攻打吴国。乙酉日,越军同吴军交战。丙戌日,俘获吴太子友。丁亥日,进入吴都。吴人把这些情况报告给吴王。吴王夫差战败,恼恨这些消息被诸侯听到,在营帐下杀了七个人。七月辛丑日,吴国同晋国争夺诸侯盟主之位。夫差说:“按照周王室的关系,我是盟主。”晋定公说:“按照姬姓诸侯的关系,我才是霸主。”最终吴国取得盟主地位。晋国完成会盟后,吴王同晋国告别,想要攻打宋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十九年、七里、二年、五千人、七年〕 太宰伯嚭说:“可以战胜宋国,却不能占有它。”于是吴军撤回。吴国的精锐士卒都已疲惫,于是吴王派人带着厚重的财礼同越国讲和。十八年,越国更加强大,句践在笠泽击败吴军。二十年,越国再次攻打吴国。二十一年,越军于是包围吴都。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日,越国攻破吴国,想把夫差迁到甬东,只给他一百家作为居处。夫差说:“我已经老了,不能侍奉君王。我后悔没有采用伍子胥的意见,才使自己落到这种地步。”于是自杀。吴国灭亡,越国诛杀太宰伯嚭后回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十四年、六月、七人、七月〕 史论说:古语说,蓬草生长在麻中,就会挺直。我读到延陵季子的高尚情义,不禁叹息说:“他为什么这样像太伯呢?”太伯借此成就了周朝,季札却因此酿成了祸患。这难道就是所谓“可以同他共立,却不能同他权变”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年、二十年、二十一年、二十三年、十一月〕 《俨山集》第五十八卷。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第五十九卷。明代陆深撰写。传记一。季札传。
季札传季札者,吴寿梦之子也。封于延陵,故号曰延陵季子。初,寿梦有子四人,长曰诸樊,次曰余祭,次曰余昧,次曰季札。季札贤,寿梦欲立之,季札让,不可。于是立诸樊。诸樊已除防,让位季札。季札曰:「昔曹宣公之卒也,诸侯与曹人不义曹君,将立子臧。子臧去之,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节矣。君义嗣,谁敢千?君有国,非吾节也。札虽不才,愿附于子臧之义。」吴人固立季札,季札弃其室而耕,乃舍之。诸樊立十三年而卒,有命授弟余祭,欲传以次,必致国于季札而止,以称先王寿梦之意,且嘉季札之义。兄弟皆欲致国,令以渐致焉。余祭四年,聘于鲁,见叔孙穆子而説之,谓之曰:「子其不得死乎?好善而不能择人。吾闻君子务在择人。吾子为鲁宗卿而任其大政,不慎举,何以堪之?祸必及之。请观周乐。」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歌《邶》《▯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徳如是,是其卫风乎?」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歌《郑》,曰:「其细已甚,其民不堪也,是其先亡乎?」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歌《豳》,曰:「美哉,荡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歌《魏》,曰:「美哉,沨沨乎,大而婉,俭而易行,以徳辅,此则盟主也。」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风乎?不然,何忧之逺也?非令徳之后,谁能若是?」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徳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也。」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徳乎?」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诎,近而不偪,逺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徳之所同也。见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犹有憾。”见舞大武,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也,犹有慙徳,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曰:“美哉!勤而不徳,非禹其谁能及之?”见舞招箾,曰:“徳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焘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徳,无以加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观。去鲁,遂使齐,説晏平仲,谓之曰:“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得所归,难未息也。”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高之难。去齐,使于郑,见子产,如旧交,与之缟带,子产献纻衣焉。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以礼,不然国将败。”去郑,适卫,説蘧瑗、史狗、史防、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自卫如晋,将宿于戚,闻钟声,曰:“异哉!吾闻之,辩而不徳,必加于戮。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可以乐乎?夫子之在此,犹燕之巢于幕也。君在殡而可以乐乎?”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聴琴瑟。适晋,説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于三家乎?”将去,谓叔向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三家。吾子直,必思自免于难。”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君,徐君好季札剑,口弗敢言,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也。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寳剑,系之徐君冢树而去。从者曰:“徐君已死,尚谁予乎?”季子曰:“不然,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余祭卒,传余昧,及余昧卒,欲授札,札让,逃去。于是吴人曰:“先王有命,兄卒弟代,必致季子。今季子逃位,则余昧子当代,乃立余昧之子僚为王。”公子光者,诸樊之子也,常以为吾父兄弟四人,当传至季子。季子即不受国,光父先立,即不传季子,光当立。又用专诸曰:“我真王嗣,当立。吾欲求之。季子虽至,不吾废也。”既而簒僚,季子至,曰:“茍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社稷有奉,乃吾君也。吾敢谁怨乎?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吾生乱,立者从之,先人之道也。阖庐命哭僚墓,复位而待。札长子死于嬴博之间,因葬焉。孔子使子贡观之,其穿深不及泉,其敛以时服。既葬,封其圹,左袒右旋,号者三言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遂行。孔子曰:「延陵季子之于礼,其合矣。」札凡事吴七主,年九十余卒。孔子表其葬曰:「呜呼!有吴延陵季子,毘陵之间,尚有季札墓云。」
译季札是吴王寿梦的儿子。他被封在延陵,所以号称延陵季子。当初,寿梦有四个儿子,长子诸樊,次子余祭,再次余昧,幼子季札。季札贤能,寿梦想立他为君,季札推让,但没有成功,于是立诸樊。诸樊脱去丧服后,让位给季札。季札说:“从前曹宣公去世,诸侯和曹国人认为曹君不合义,准备拥立子臧。子臧离开曹国,以成全曹君。君子说:他能够守住节操。国君认为合义的继承人,谁敢非难?君主拥有国家,并不是我的节操。季札虽然不才,愿意依附子臧的义行。”吴人坚持要立季札,季札抛下家室去耕作,吴人这才放弃。诸樊即位十三年后去世,遗命把君位传给弟弟余祭,想按次序传位,最终一定要把国家交给季札,以符合先王寿梦的心意,并且赞美季札的义行。兄弟们都想把君位传给季札,于是约定逐步传下去。余祭四年,季札出使鲁国,会见叔孙穆子并劝告他说:“您恐怕不得善终吧?您喜爱善人,却不能选择合适的人。我听说君子最重要的是选择人才。您身为鲁国宗室大夫,承担国家大政,却不慎重选拔人才,将来怎么承受后果?灾祸一定会降临。请让我观看周乐。” 季札,是吴王寿梦的儿子。他被封在延陵,所以号称延陵季子。当初,寿梦有四个儿子,长子叫诸樊,次子叫余祭,再次是余昧,幼子是季札。季札贤能,寿梦想立他为君,季札却谦让,不能接受。于是立诸樊为君。诸樊已经除去丧服,便要让位给季札。季札说:“从前曹宣公去世时,诸侯和曹国人认为曹君不合义,打算拥立子臧。子臧离开了曹国,以此成全曹君。君子说:‘他能够守住节操了。国君按义理确定继承人,谁敢千〔字疑误〕?国君拥有国家,这不是我的节操所在。札虽然没有才能,希望能依附于子臧的义行。’吴国人坚持要拥立季札,季札便舍弃自己的家室去耕田,于是吴人只好作罢。诸樊即位十三年后去世,留下遗命把君位传给弟弟余祭,想按兄弟长幼依次相传,直到一定要把国家交给季札才停止,以此符合先王寿梦的意愿,也赞美季札的义行。兄弟们都想把君位交给季札,于是约定逐步传给他。余祭即位第四年,出使鲁国,见到叔孙穆子,对他很欣赏,便对他说:“您恐怕不得善终吧?您喜爱善人,却不能选择合适的人。我听说君子最重要的是选择人才。您身为鲁国的宗卿,又掌管国家大政,任用人却不谨慎,将怎样承受后果?灾祸一定会殃及您。请让我看看周乐。” 于是为他演奏《周南》《召南》,季札说:“美啊,这是开创根基的乐调,但还没有完成。不过,其中有勤勉而无怨恨之意。”演奏《邶》《▯卫》〔篇名疑有OCR错误〕,他说:“美啊,深沉悠远!这是忧愁却不至于困顿的乐调。我听说卫康叔、卫武公的德行就是这样,这大概是卫国的乐调吧?”演奏《王风》,他说:“美啊,思虑深远而不恐惧,这大概是周王室东迁后的乐调吧?”演奏《郑风》,他说:“其中的情调已经过于琐细,百姓无法忍受,这个国家恐怕是最先灭亡的吧?”演奏《齐风》,他说:“美啊,气势多么宏大!能够成为东海屏障的,大概就是太公吧?这个国家的前途不可估量。”演奏《豳风》,他说:“美啊,多么浩荡!欢乐却不过分放纵,这大概是周公东征时的乐调吧?”演奏《秦风》,他说:“这就叫作夏声;能够奉行夏礼,国家就会强大,强大到了极点,这大概是周代旧有的乐调吧?”演奏《魏风》,他说:“美啊,声势流畅悠扬!气势宏大而又和婉,节俭而容易实行,以德行加以辅助,这就是盟主之国了。”演奏《唐风》,他说:“思虑深远啊!其中大概有陶唐氏遗留下来的风气吧?不然,为什么忧思这样深远呢?若不是有美德流传下来的后代,谁能做到这样?”演奏《陈风》,他说:“国家没有君主,怎么能够长久呢?从《郐风》以下,就没有什么值得评论的了。” 离开鲁国后,季札出使齐国,劝说晏平仲,对他说:“您赶快交出封邑和政权吧;没有封邑,也没有政权,才能免除灾难。齐国的政权将要有所归属,在没有确定归属之前,灾难不会停止。”因此晏子通过陈桓子交出政权和封邑,所以免除了栾氏、高氏之乱。离开齐国后,季札出使郑国,会见子产,像旧日朋友一样,送给他白色丝带,子产则献给他麻布衣服。季札对子产说:“郑国的执政者奢侈,灾难将要到了,政权一定会落到您身上。您执政后,要谨慎地用礼治理;否则国家将要败亡。”离开郑国后,季札到卫国,游说蘧瑗、史狗、史防、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说:“卫国有很多君子,不会有祸患。”从卫国到晋国时,准备在戚地住宿,听到钟声,说:“奇怪啊!我听说,能言善辩却没有德行,最终一定会遭到杀戮。那位先生因得罪国君而住在这里,忧惧尚且不够,怎么还能奏乐呢?那位先生身处这里,就像燕子把巢筑在帷幕上一样危险。国君还在停殡,怎么可以奏乐?”于是离开了。文子听说后,终身不再听琴瑟。到晋国后,季札劝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说:“晋国的政权恐怕要集中到三家手中了吧?”将要离开时,他对叔向说:“您要努力啊!国君奢侈而且有很多良臣,大夫们又都富有,政权将落到三家手中。” 您正直,一定要想办法使自己免除灾难。”季札最初出使北方时,经过徐国,徐君喜爱季札的宝剑,嘴上不敢说,但季札心里知道。由于要出使中原大国,季札当时没有把剑献出。返回到徐国时,徐君已经去世,于是季札解下宝剑,系在徐君墓旁的树上后离去。随从说:“徐君已经死了,您还要把剑送给谁呢?”季札说:“不是这样。当初我的内心已经答应把剑送给他,难道能因为他死了就违背我的心意吗?”余祭去世后传位给余昧,余昧去世后想把君位授给季札,季札推让而逃走。于是吴人说:“先王有命,兄长去世后由弟弟代替,一定要把君位传给季子。如今季子逃避君位,那么余昧的儿子应当接替。”于是立余昧的儿子僚为王。公子光是诸樊的儿子,常常认为父亲兄弟四人应当传位到季子。既然季子不接受国家,若光的父亲先即位,就不必再传给季子,光应当即位。于是他又任用了专诸,说:“我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应当即位,我要设法取得王位。即使季子回来,也不会废掉我。”后来他篡夺僚的君位。季子回来后说:“只要先君的祭祀没有断绝,百姓没有失去君主,国家社稷仍有奉祀的人,那就是我的君主。我怎么敢怨恨谁呢?我哀悼死者,侍奉活人,等待天命。不是我制造祸乱,既然有人即位,我就顺从他,这是先人的原则。” 阖庐命令季札到僚的墓前哭祭,季札恢复原位等待。季札的长子死在嬴、博之间,便在那里安葬。孔子派子贡去察看,墓穴挖得不深,没有到泉水;收殓时使用当时的服装。安葬完毕,封好墓圹,季札袒露左臂,右转三圈,哭号三声说:“骨肉归还于土,这是命运。至于魂气,则无处不去。”说完便离开。孔子说:“延陵季子在礼制方面,确实做得合宜。”季札总共侍奉吴国七位君主,九十多岁去世。孔子在他的墓上题写:“呜呼!吴国延陵季子之墓,在毗陵之间还有季札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史论说:司马子长称赞季子见闻广博、通晓万物,但看到他处理嬴、博之间的丧葬,又是多么深通礼制啊!他确实是凭借这种德行依附青云而显达的吧!
论曰:司马子长称季子闳览博物,及观嬴博之役,又何深于礼也?信乎附青云哉!
重修伍子胥传伍员字子胥楚人也父奢兄尚其先曰伍举以直谏事楚庄王故世有显名于楚楚平王有太子名曰建使伍奢为太傅费无忌为少傅无忌不忠于太子平王使无忌为太子取妇于秦秦女好驰归报平王曰秦女絶美王可自取而更为太子取妇无忌既以秦女自媚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恐一旦王卒而太子立乃因谗太子建建母蔡女也无宠于王王稍益疏建使建守城父备边兵顷之无忌又日夜言太子短于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无怨愿王少自备也自太子居城父将兵外交诸侯且欲入为乱矣王乃召其太傅奢考问之奢知无忌谗因曰王独奈何以谗贼小臣疏骨肉之亲乎无忌曰王今不制事成矣王且见禽于是王怒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马奋扬往杀太子奋扬使人先告太子建亡奔宋无忌言于王曰奢有二子皆贤可质其父而召之不然且为楚患王使使谓奢曰能致汝二子则生不能则死奢曰尚为人仁呼必来员为人刚戾忍訽其势必不来王不聴使人召二子曰来吾生汝父不来今杀奢也尚欲往员曰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脱者后生患故以父为质二子到则父子俱死矣何益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无俱灭为也尚曰我知往终不能全然恨父召以求生而不往后不能雪耻终为天下笑耳谓员可去矣汝能报父之雠我将归死尚既就执使者捕员员贯弓执矢向使者使者不敢进员遂亡往从太子建于宋奢闻员之亡也曰楚国君臣且苦兵矣尚至楚楚并杀之员既至宋宋有华氏之乱乃与建俱奔郑郑人甚善之建又适晋晋顷公曰太子既善郑郑信太子能为我内应而我攻其外灭郑必矣灭郑而封太子太子乃还郑防从者告其谋郑定公与子产诛杀建建有子曰胜员惧乃与胜俱奔吴,到昭关。昭关欲执之,员遂与胜独身步走,几不得脱。追者在后,至江。江上有一渔父,知员之急,乃渡员。既渡,解劒与渔父曰:“此劒直百金。”父曰:“楚国之法,得伍员者,粟五万石,爵执珪,岂徒百金劒耶!”不受。员未至吴而疾止,中道乞食。至吴,吴王僚方用公子光为将,员乃因公子光以求见呉王。久之,楚之边邑钟离与吴之边邑卑梁氏俱蚕,两女子争桑,相攻至于两国,举兵相伐。吴使公子光伐楚,拔其钟离、居巢而归。员説吴王僚曰:“楚可破也,愿复遣公子光。”光谓王曰:“彼伍员父兄为戮于楚,而劝王伐楚者,欲以自报其雠耳,楚未可破也。”员知光有内志而未可説以外事,乃进专诸于公子光。退而与太子建之子胜耕于野。五年而楚平王卒。初,平王所夺太子建秦女生子轸,及平王卒,轸立,是为昭王。吴王僚因楚防,使二公子将兵往袭楚,楚发兵絶吴兵之后,不得归。吴国内空,公子光乃令専诸袭刺王僚,而自立为王,是为阖庐。阖庐既立得志,乃召员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楚诛其大臣郤宛、伯州犂,伯州犂之孙伯嚭亡奔吴,吴亦以为大夫。前所遣二公子将兵伐楚者,道絶后,闻僚弑而阖庐立,遂以其兵降楚,楚封之于舒。阖庐立三年,乃兴师与伍员、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吴二将军。因欲至郢,将军孙武曰:“民劳未可,且待之。”乃归。四年,吴伐楚,取六与▯。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将兵伐吴,吴使员迎击,大破楚军于豫章,取居巢。九年,阖庐谓伍员、孙武曰:“始子言郢未可入,今果何如?”二子对曰:“楚将囊瓦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之,先得唐、蔡乃可。”阖庐聴之,悉兴师与唐、蔡伐楚,与楚夹汉水而陈。吴王之弟夫槩将兵击楚将子常,子常败走奔郑。于是吴乗胜而前,五战遂至郢。已夘,楚昭王出奔。庚辰,吴王入郢。昭王出亡,入云梦,盗击王。王走郧。郧公弟懐曰:「平王杀我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恐,与王奔随。吴兵围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尽灭之。」随人欲杀王,王子綦匿王,自为王以当之。随人卜与王于吴不吉,乃谢吴,不与王。初,员与申包胥为交。员之亡也,谓包胥曰:「我必覆楚。」包胥曰:「我必存之。」及吴兵入郢,员求昭王,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申包胥亡于山中,使人谓子胥曰:「子之报雠,其已甚矣。吾闻之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今子故平王之臣,亲北面而事之,今至于僇死人,此岂无天道之极乎?」员曰:「为我谢包胥曰:「吾日暮涂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
译重修《伍子胥传》。伍员,字子胥,是楚国人。他的父亲是伍奢,兄长是伍尚。他们的祖先伍举,因为直言劝谏侍奉楚庄王,所以伍氏世代在楚国有显赫的名声。楚平王有一个太子,名叫建,任命伍奢为太傅,费无忌为少傅。费无忌对太子不忠。平王派费无忌到秦国为太子迎娶妻子。秦国女子美貌,费无忌奔驰回来报告平王说:“秦女极其美丽,大王可以自己娶她,再为太子另娶一个妻子。”费无忌既然用秦女讨好了自己,便离开太子而侍奉平王。他害怕有一天平王去世、太子即位,于是进谗言陷害太子建。太子的母亲是蔡国女子,在平王那里不受宠。平王逐渐疏远太子建,派他镇守城父、准备边境军队。不久,费无忌又日夜向平王诋毁太子说:“太子因为秦女的缘故不能没有怨恨,请大王稍加防备。太子居住在城父,掌握军队,又同诸侯交往,恐怕将要入都作乱。”平王于是召来太傅伍奢审问。伍奢知道这是费无忌进谗,便说:“大王为什么偏要因为一个进谗陷害的小臣,疏远骨肉亲情呢?”费无忌说:“大王如今不制止,事情就要成功了,大王也将被擒。”平王大怒,囚禁伍奢,并派城父司马奋扬前去杀太子。奋扬派人先通知太子建,太子逃奔宋国。费无忌对平王说:“伍奢有两个儿子,都很贤能,可以把他们作为人质来召唤伍奢;否则他们将成为楚国的祸患。”平王派使者对伍奢说:“如果能把你的两个儿子召来,就让你活命;不能,就处死你。”伍奢说:“伍尚为人仁厚,召唤他一定会来;伍员为人刚强暴烈而且能忍受耻辱,势必不会来。”平王不听,派人召唤两个儿子说:“你们来了,我就让你们的父亲活命;不来,现在就杀伍奢。”伍尚想前往,伍员说:“楚国召我们兄弟,并不是想让父亲活命,而是害怕有一个逃脱,日后成为祸患,所以把父亲作为人质。我们兄弟一到,父子三人都会死,有什么好处?不如逃到别的国家,借助别国力量洗雪父亲的耻辱,不要一起灭亡。”伍尚说:“我知道即使前往也不能保全自己,但我恨父亲召我只是为了求生,我若不去,日后不能雪耻,终究会被天下人耻笑。”他对伍员说:“你可以离开了。你如果能报父仇,我就回去送死。”伍尚到达后被捕,使者又去捉拿伍员。伍员张弓搭箭对着使者,使者不敢上前,伍员于是逃走,前往宋国跟随太子建。伍奢听说伍员逃亡,说:“楚国君臣将要遭受战争之苦了。”伍尚到楚国后,楚国把他和伍奢一起杀死。伍员到宋国后,宋国发生华氏之乱,于是同太子建一起逃奔郑国。郑国人非常善待他们。太子建又到了晋国,晋顷公说:“太子既然同郑国友善,郑国又相信太子能在国内接应我;我从外面进攻,灭掉郑国就一定成功。灭郑后封太子为君,太子于是返回郑国。”郑国有人把这个谋划告诉了郑定公和子产,郑定公、子产诛杀太子建。太子建有个儿子叫胜,伍员害怕,于是同胜一起…… 逃奔吴国,到了昭关。昭关想逮捕他们,伍员便和胜徒步独自逃走,几乎不能脱身。追兵在后面追赶,他们到达江边。江上有一个渔父,知道伍员处境危急,便渡他过江。过江后,伍员解下宝剑送给渔父,说:“这把剑价值百金。”渔父说:“楚国的法律规定,捉到伍员的人可以得到粟五万石、执珪爵位,难道只是价值百金的宝剑吗?”渔父不接受。伍员还没有到吴国就因病停留,途中乞讨食物。到吴国时,吴王僚正任用公子光为将。伍员便通过公子光求见吴王。过了很久,楚国边邑钟离同吴国边邑卑梁氏的女子一起养蚕,两个女子因争夺桑叶发生争斗,发展到两国互相出兵攻伐。吴国派公子光攻打楚国,攻下钟离、居巢后返回。伍员游说吴王僚说:“楚国可以攻破,希望再次派公子光出兵。”公子光对吴王说:“伍员的父兄在楚国被杀,他劝大王攻楚,是想借此自己报仇罢了,楚国还不能攻破。”伍员知道公子光有内在的夺位志向,不能用对外战争来劝说他,于是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自己退居野外,同太子建的儿子胜耕作。五年后,楚平王去世。当初,平王夺取太子建的秦国女子所生的儿子轸,平王去世后,轸即位,称为楚昭王。吴王僚趁楚国举行会盟,派两个公子带兵前去袭击楚国。楚国出兵截断吴军后路,吴军无法返回。吴国内部空虚,公子光便让专诸袭击刺杀吴王僚,自己即位为王,称为阖庐。阖庐即位、实现志愿后,召伍员任行人,同他谋划国事。楚国诛杀大臣郤宛,伯州犂的孙子伯嚭逃奔吴国,吴国也任命他为大夫。此前派出的两个公子带兵攻楚,后路被截断,听说僚被杀、阖庐即位,便带兵投降楚国,楚国把他们封在舒。阖庐即位三年,便发兵同伍员、伯嚭攻打楚国,攻下舒,俘获原来吴国的两位将军。又想直抵郢都,将军孙武说:“百姓疲劳,还不可以,暂且等待。”于是回军。四年,吴国攻打楚国,夺取六和▯。五年,攻打越国,击败越国。六年,楚昭王派公子囊瓦率军攻吴,吴国派伍员迎战,在豫章大败楚军,夺取居巢。九年,阖庐对伍员、孙武说:“当初你们说还不能进入郢都,现在结果怎么样?”两人回答:“楚国将领囊瓦贪婪,唐国、蔡国都怨恨他。大王如果一定要大举攻楚,先取得唐、蔡的支持才可以。”阖庐听从他们,全部发动军队,同唐、蔡一起攻打楚国,和楚军隔着汉水列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万石〕 吴王的弟弟夫概率军攻击楚国将领子常,子常战败逃到郑国。吴军乘胜前进,经过五次交战终于到达郢都。己卯日,楚昭王出逃。庚辰日,吴王进入郢都。昭王出逃进入云梦,盗贼袭击楚王,楚王逃到郧国。郧公的弟弟怀说:“平王杀了我的父亲,我杀掉他的儿子,不也可以吗?”郧公害怕了,便同楚王逃到随国。吴军包围随国,对随人说:“周朝的子孙在汉水流域的,楚国已经全部消灭了。”随人想杀楚王,楚王的儿子綦把楚王藏起来,自己冒充楚王来承担。随人占卜把楚王交给吴国,结果不吉,于是婉拒吴国,不交出楚王。当初,伍员同申包胥是朋友。伍员逃亡时对申包胥说:“我一定要颠覆楚国。”申包胥说:“我一定要保存楚国。”等到吴军进入郢都,伍员寻找楚昭王,找不到后,便挖掘楚平王的坟墓,取出尸体,鞭打三百下才停止。申包胥逃到山中,派人对伍子胥说:“你报仇也太过分了。我听说,人多可以胜天,天意确定后也能胜人。如今你原是平王的臣子,亲自面向北方侍奉他,现在竟至于侮辱死尸,这难道不是违背天道的极限吗?”伍员说:“替我向申包胥致意:我已经日暮途远,所以才故意倒行逆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四年、五年、六年、九年〕 于是申包胥逃到秦国,告急求救。秦国不答应。申包胥站在秦国朝廷,昼夜哭泣,七天七夜哭声不断。秦哀公怜悯他,说:“楚国虽然无道,但有这样的臣子,难道可以不保存它吗?”于是派五百辆战车救援楚国。六月,在稷防击败吴军。阖庐长期留在楚国,寻找楚昭王;楚王的弟弟夫概却逃回吴国,自立为王。阖庐于是放弃楚国返回,攻打夫概。夫概逃奔楚国。楚昭王看到吴国内乱,便重新进入郢都。楚国再次同吴国交战,吴军失败后撤回。两年后,阖庐派太子夫差率军攻打楚国,夺取番。楚国害怕吴国再次大举进攻,于是离开郢都,迁到鄀地。当时,吴国依靠伍员、孙武的谋略,向西击破强大的楚国,向北威震齐、晋,向南使越人臣服。此后五年,吴国攻打越国,越王句践迎战,在姑苏击败吴军。阖庐因创伤病死。夫差即位为王,任命伯嚭为太宰,操练战斗和射箭。两年后攻打越国,在夫椒击败越国。越王句践退守防稽山上,派大夫文种带着厚重财礼送给吴国太宰伯嚭,求吴国讲和,请求把国家交给吴国,自己做臣妾。吴王将要答应,伍员劝谏说:“从前有过氏杀死斟灌而攻打斟寻,灭掉夏后帝相。”
于是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秦不许。包胥立于秦庭,昼夜哭,七日七夜不絶其声。秦哀公怜之,曰:「楚虽无道,有臣若是,可无存乎?」乃遣五百乗救楚。六月,击败吴兵于稷防。阖庐久畱楚,求昭王,而王弟夫防乃亡归,自立为王,乃释楚而归,击夫槩。夫槩奔楚。楚昭王见吴有内乱,乃复入郢。楚复与吴战,吴败乃归。后二嵗,阖庐使太子夫差将兵伐楚,取番。楚惧吴复大来,乃去郢,徙于鄀。当是时,吴以伍员、孙武之谋,西破彊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其后五年,伐越,越王句践迎击败吴于姑蘓。阖庐病创死。夫差既立为王,以伯嚭为太宰,习战射。二年后伐越,败越于夫椒。越王句践栖于防稽之上,使大夫种厚币遗吴太宰嚭,以请和,求委国为臣妾。吴王将许之,伍员谏曰:「昔有过氏杀斟灌以伐斟寻,灭夏后帝相。帝相之妃缗方娠,逃于有仍,而生少康。少康为有仍牧正,有过又欲杀少康。少康奔有虞,有田一成,有众一旅,后遂收夏众,抚其官职,使人诱之,遂灭有过氏,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今吴不如有过之彊,而句践大于少康,今不因此而灭之,又将寛之,不亦难乎?且句践为人能辛苦,今不灭后必悔之。吴王不聴,用太宰嚭计,卒与越平。其后五年,乃兴师北伐齐。员谏曰:「句践食不重味,衣不重采,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之。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吴之有越,犹人之有腹心疾也。王不先越而乃务齐,不亦谬乎?」吴王不聴,伐齐,大败齐师于艾陵,遂威邹鲁之君以归,益疏子胥之谋。其后四年,吴王将北伐齐,越王句践用子贡之谋,乃率其众以助吴,而重寳以献遗太宰嚭。嚭既数受越赂,其爱信越殊甚,日夜为言于吴王。王信用嚭之计,员谏曰:「夫越腹心之病,今信其浮辞诈伪而贪齐破齐,譬犹石田无所用。且盘庚之诰曰:『有颠越不恭,劓殄灭之,俾无遗育,无使易种于兹邑』,此商之所以兴。愿王释齐而先越,不然后悔无及。」吴王不聴,使员于齐。员临行谓其子曰:「吾数谏王,王不用吾,今见吴之亡矣。汝与吴俱亡,无益也。」乃属其子于齐鲍牧而还报。吴太宰嚭既与子胥有隙,因谗曰:「子胥为人刚暴少恩,猜贼其怨望,恐为深祸也。前日王欲伐齐,子胥以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耻其计谋不用,乃反怨望。而今王又复伐齐,子胥专愎彊谏,沮毁用事,徒幸吴之败以自胜其计谋耳。今王自行悉国中武力以伐齐,而子胥谏不用,因辄谢佯病不行,王不可不备,此起祸不难。且嚭使人微伺之,其使于齐也,乃属其子于齐之鲍氏。夫为人臣,内不得意,外倚诸侯,自以为先王之谋臣,今不见用,常鞅鞅怨望,愿王早图之。」吴王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赐员属镂之劒曰:「子以此死。」员仰天叹曰:「嗟乎,谗臣嚭为乱矣!王乃反诛我。我令若父霸,自若未立时,诸公子争立,我以死争之于先王,几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吴国予我,我顾不敢望也。然今若聴防臣言,欲杀长者,乃告其舍人曰:「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县吴东门之上,以观越之灭吴也,乃自刭死。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员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吴人怜之,为立祠于江上,因命曰胥山。论曰:事岂不有天道者哉?伍子胥本用吴以报楚,乃谋越以忠于吴。初言既酧,交疏陨命,倒行而逆施,亦夫子果于自与也。尚之死,足以称仁。子胥终有功名,可以不死。予往来江上,未尝不悲之。
俨山集巻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六十明 陆深 撰
传二
译帝相的妃子缗当时怀孕,逃到有仍,生下少康。少康做有仍的牧正,有过氏又想杀死少康。少康逃到有虞,有田一成,有民一旅,后来终于收集夏朝遗民,安抚并恢复原有官职,派人诱使有过氏,最终灭掉有过氏,恢复禹的功业,祭祀夏朝并配享上天,没有丧失旧有的基业。如今吴国还不如有过氏强大,而句践比少康更有才能;现在不趁机消灭他,反而宽容他,不是很难避免后患吗?况且句践为人能够忍受艰苦,现在不消灭他,后来一定会后悔。”吴王不听,采用太宰伯嚭的计策,最终同越国讲和。此后五年,吴国发兵北伐齐国。伍员劝谏说:“句践吃饭从不重叠菜肴,穿衣从不重叠色彩,吊慰死者,探问病人,还想利用他们。如果这个人不死,一定会成为吴国的祸患。吴国拥有越国,就像人患有心腹疾病一样。大王不先攻灭越国,却致力于齐国,不是错误吗?”吴王不听,攻打齐国,在艾陵大败齐军,又威慑邹、鲁两国国君后返回,更加疏远伍子胥的谋略。此后四年,吴王准备北伐齐国,越王句践采用子贡的谋略,率领军队来帮助吴国,又用珍宝厚礼送给太宰伯嚭。伯嚭多次接受越国贿赂后,格外喜爱信任越国,日夜在吴王面前替越国说好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六月、二年〕 吴王相信伯嚭的计策。伍员劝谏说:“越国是吴国的心腹之患,如今却相信它浮泛虚假的言辞,贪图攻破齐国的功劳,这就像石田一样毫无用处。况且《盘庚之诰》说:‘有颠覆法度、不恭敬的人,就割鼻、灭族,使他没有遗留下来的后代,不让异种在这里繁衍。’这正是商朝兴盛的原因。希望大王放弃攻齐,先攻灭越国,否则后悔也来不及。”吴王不听,派伍员出使齐国。伍员临行时对儿子说:“我多次劝谏大王,大王不采用我的意见,如今我已经看见吴国将要灭亡了。你不要同吴国一起灭亡,那没有好处。”于是把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牧,回来向吴王复命。吴国太宰伯嚭本来就同伍子胥有嫌隙,于是进谗言说:“子胥为人刚暴而缺少恩德,猜忌狠毒,心怀怨望,恐怕会造成大祸。以前大王想攻打齐国,子胥认为不可以,大王最终攻打齐国并取得大功,子胥因自己的谋略没有被采用而感到羞耻,于是反而心怀怨恨。如今大王又要攻齐,子胥专横固执,强行劝谏,阻挠毁坏国事,只是希望吴国失败,以证明自己的谋略罢了。现在大王亲自率领全国武力攻打齐国,子胥的劝谏没有被采用,便推说有病而不出行,大王不可不防备;他要制造祸乱并不困难。而且我暗中派人窥察他,他出使齐国时,竟把儿子托付给齐国鲍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四年〕 “他作为臣子,在国内不得志,在国外又依靠诸侯,自认为是先王的谋臣;如今不被任用,常常郁郁不平、心怀怨恨,希望大王早作打算。”吴王说:“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也已经怀疑他了。”于是派使者赐给伍员属镂剑,说:“你用这把剑自杀。”伍员仰天叹息说:“唉,奸臣伯嚭制造祸乱了!大王反而要杀我。我曾使您的父亲称霸;在您还没有即位时,诸公子争夺君位,我以死向先王争论,您才几乎得以即位。您即位后,想把吴国分给我,我反而不敢有所奢望。但如今您听信奸臣的话,想杀死长者。”于是他对舍人说:“一定要在我的墓上种梓树,使它可以做棺材;挖出我的眼睛,悬挂在吴国东门上,让我看见越国灭掉吴国。”于是自杀。吴王听说后大怒,取出伍员的尸体,装进鸱夷皮袋,漂在江中。吴人怜悯他,在江边为他建立祠堂,于是把那里命名为胥山。史论说:事情难道没有天道吗?伍子胥本来借助吴国来报复楚国,后来又谋划攻越,以此忠于吴国。当初的诺言既已实现,君臣关系却逐渐疏远,最终丢掉性命;他倒行逆施,也确实是自己过于果决而造成的。伍尚的死,足以称为仁。伍子胥最终已经建立功名,本来可以不死。我往来江上,没有一次不为他悲伤。《俨山集》第五十九卷。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第六十卷。明代陆深撰写。传记二。重修《苏轼传》。
重修苏轼传苏轼字子瞻,眉山人也。父洵,母程氏。轼生十年,父时宦学四方,母亲授以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母读范滂传,慨然太息。轼请曰:「轼若为滂,母许之乎?」母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耶?」比冠,学通经史,善属文。嘉祐二年,欧阳修考试礼部进士,嫉时文诡异之弊,思有以救之。同考梅尧臣得轼《刑赏忠厚论》,以示修,修惊喜欲冠多士,然疑之,乃寘第二,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殿试中乙科,后以书见修,修语圣俞曰:「吾当避此人一头地。」防丁母忧,五年,调福昌主簿。修以直言荐之秘阁,试六论,轼始具藳,草文义粲然。复对制策入三等,自宋初以来,制策入三等惟吴育与轼而已。除大理评事,佥书凤翔府判官。关中自元昊叛,民贫役重,岐下嵗输南山木栰,自渭入河,经砥柱之险,衙吏相踵破家。轼访其利害,为修衙规,使自择工乗水进止,由是害减半。治平二年,入判登闻鼔院。英宗自藩邸闻其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知制诰。宰相韩琦曰:「轼才自当为天下用,要在朝廷培养之,今骤用之,适累之也。」英宗曰:「且与修注如何?」琦曰:「记注与制诰等尔,不若召试馆职。」英宗曰:「试之,欲知其能,如轼有不能邪?」琦犹不可。及试二论,复入三等,得直史馆。轼闻琦语曰:「公可谓爱人以徳矣。」防洵卒,赙以金帛,辞之,求赠一官,乃赠光禄丞。洵将终,以兄太白早亡,无后,嫁妺葬事属轼。轼既除防,即葬杜氏,姑后推防彭,彭太白曾孙也。熙宁二年,还朝,王安石执政,以判官告院。四年,安石欲变科举,兴学校,诏两制三馆议。轼上议曰:「得人之道,在于知人,知人在于责实。使君相有知人之明,朝廷有责实之政,则胥史皁隶未尝无人,而况于学校贡举乎?虽因今之法,臣以为有余。使君相不知人,朝廷不责实,则公卿侍从常患无人,而况学校贡举乎?虽复古之制,臣以为不足,臣谓今之学校,特可因仍旧制。至于贡举之法,行之百年,治乱盛衰,初不由此。陛下视祖宗之世贡举之法与今为孰精?言语文章与今为孰优?所得人才与今为孰多?天下之事与今为孰办?较此四者之长短,其议决矣。愿陛下留意于远。大臣又有私忧过计者,夫性命之説,自子贡不得闻,而今学者耻不言性命,读其文浩然无当,此岂真能然哉?盖中人之性,安于放而乐于诞耳。陛下亦安用之?议上,神宗悟,即日召见,问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对曰:陛下求治太急,聴言太广,进人太鋭。神宗悚然曰:卿三言,朕当熟思。轼退言于同列,安石不悦,命权开封府推官。防上元勑府市浙灯,且令损价。轼疏言:陛下以耳目不急之翫,夺百姓口体之资,愿追还前命。即诏罢之。时新法行,轼上书论其不便曰: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轼见安石独相,因策进士,以晋武平呉、符坚伐晋、齐任管仲、燕任子之事,同功异为问。安石滋怒。御史谢景温论奏其过,轼遂请外,通判杭州。高丽入贡,书称甲子,轼却之。使者易书称熙宁,然后受。时新法行,轼于其间,每因法以便民。徙知密州,司农行手实法,轼与提举官议其不可行。未几,朝廷罢之。有盗窃发,安抚司遣三班使臣来捕,领卒悍凶,至争鬬杀人,将溃为乱,民奔诉轼。轼投其书曰:必不至此。溃卒闻之,少安。徐使人招出,戮之。徙知徐州,河决曹村,泛溢于城下,城将败,富民争出避水。轼曰:富民出,民皆动揺,吾谁与守?吾在是,驱使复入,诣武卫营,呼卒长曰:河将害城,虽禁军,宜为我尽力。卒长曰:当效命,率其徒出,筑东南长堤,首起戯马台,尾属于城,城赖以全。复请调来嵗夫筑故城,增木岸以虞再水,朝廷从之。徙知湖州,表谢,又以事不便者托诗以讽。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言劾其语涉讪谤,逮赴。台狱,神宗独怜之,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轼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三年,神宗数有意复用,尝语宰相王珪、蔡确曰:「国史至重,可命苏轼成之。」珪有难色。神宗曰:「轼不可,姑用曾巩。」巩进太祖总论,不合,遂手札移轼汝州,有曰:「苏轼黜居思咎,阅嵗滋深,人材实难,不忍终弃。」轼未至,汝上书自言愿居常朝,奏夕报可。道过金陵,见王安石曰:「今西方用兵连年,东南数起大狱,公独无一言以救之乎?」安石曰:「二事皆恵卿啓之。」安石在外,安敢言?轼曰:「在朝则言,在外则不言,常礼耳。
译重新修订《苏轼传》。苏轼字子瞻,是眉山人。父亲苏洵,母亲程氏。苏轼十岁时,父亲当时在各地做官、求学,母亲亲自教他读书;他听到古今成败的事,往往就能说出其中的要点。母亲读《范滂传》,感慨地长叹。苏轼请问:“如果我成为范滂,母亲会答应吗?”母亲说:“你能成为范滂,我难道不能成为范滂的母亲吗?”到二十岁时,他经史都通晓,擅长写文章。嘉祐二年,欧阳修主持礼部进士考试,厌恶当时文章诡异的弊病,想设法挽救。同考官梅尧臣得到苏轼的《刑赏忠厚论》,拿给欧阳修看,欧阳修惊喜,想把它列为众考生第一,却又有所怀疑,于是把它列为第二名;苏轼又以《春秋》经义应答,列为第一。殿试考中乙科。后来苏轼带着文章拜见欧阳修,欧阳修对梅尧臣说:“我应当给这个人让出一头地。”丁母忧期满五年后,调任福昌主簿。欧阳修因他敢于直言,推荐他入秘阁;考试六篇论,他开始撰写稿子,文章义理灿然。再次应试制策,列入三等。自宋初以来,制策列入三等的,只有吴育和苏轼而已。授任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关中自从元昊叛乱以来,百姓贫困而劳役沉重;岐山一带每年要把南山的木筏运送出去,从渭水进入黄河,经过砥柱的险滩,衙门差吏接连因此倾家荡产。苏轼考察其中的利弊,替他们修订衙门规章,让他们自己选择工匠,乘水势决定进退,因此危害减少了一半。治平二年,入朝任登闻鼓院判官。英宗在藩邸时就听说过他的名声,想按照唐代旧例召他入翰林院任知制诰。宰相韩琦说:“苏轼的才干本来就应当为天下所用,关键在于朝廷培养他;现在突然重用他,反而会连累他。”英宗说:“暂且让他任修注,怎么样?”韩琦说:“记注和制诰相等,不如召来考试馆职。”英宗说:“就考试他,是想知道他的才能,难道苏轼会有什么不能胜任的吗?”韩琦还是不同意。等到考试两篇论,他又列入三等,获得直史馆的职务。苏轼听到韩琦的话,说:“公可以说是以德爱护人才了。”苏洵去世时,朝廷用金帛赙赠,苏轼推辞,请求追赠一个官职,于是追赠苏洵为光禄丞。苏洵将死时,因为哥哥苏太白早亡,没有后代,把嫁妹和安葬的事情托付给苏轼。苏轼服丧期满后,就把杜氏安葬;姑母后来改嫁给彭氏,彭氏是苏太白的曾孙。熙宁二年,回到朝廷。王安石执政,任命他为判官告院。熙宁四年,王安石想改革科举、兴办学校,诏令两制和三馆官员商议。苏轼上奏说:“得到人才的方法,在于了解人才;了解人才,在于考察实际。假如君主和宰相有识人的明察,朝廷有考察实际的政治,那么胥吏、史官、皂隶都未尝没有人才,何况学校和科举呢?即使沿用现在的制度,我认为也已经够用了。假如君主和宰相不了解人才,朝廷不考察实际,那么公卿和侍从常常还担心没有人才,何况学校和科举呢?即使恢复古代制度,我认为也还不够。我认为现在的学校,只需沿袭旧制。至于科举制度,实行了一百年,天下的治理与混乱、兴盛与衰败,根本不是由此造成的。陛下看祖宗时代的科举制度和今天相比,哪一个更精密?言语文章和今天相比,哪一个更优秀?所得到的人才和今天相比,哪一个更多?天下的事情和今天相比,哪一个办理得更好?比较这四项的长短,结论就很清楚了。希望陛下把目光放得长远些。大臣中又有些人私下忧虑过度、谋划过头。关于性命的学说,连子贡都没有听到过;如今的学者却以不谈性命为耻,读他们的文章,浩浩荡荡却没有实际内容,这难道是真正能够如此的吗?大概只是中等人的本性,安于放纵而以荒诞为乐罢了。陛下又何必任用他们呢?”奏议呈上后,神宗醒悟,当天召见苏轼,问道:“现今政令的得失在哪里?即使是我的过失,也可以指出来。”苏轼回答:“陛下求治太急,听取意见太广,提拔人才太快。”神宗悚然说:“你说的这三点,我应当仔细思考。”苏轼退朝后把这些话告诉同僚,王安石不高兴,命他权任开封府推官。正值上元节,皇帝下令开封府购买浙江灯,并且命令压低价格。苏轼上疏说:“陛下为了耳目所享受的无关紧要的玩物,夺取百姓维持生活的资财,希望收回先前的命令。”皇帝随即下诏停止此事。当时新法实行,苏轼上书论述它的不便,说:“希望陛下团结人心,厚重风俗,保存法纪。”苏轼见王安石独任宰相,便在策试进士时,以晋武帝平定吴国、苻坚攻打晋国、齐国任用管仲、燕国任用子之等事,提出同样有功而结果不同的问题。王安石更加恼怒。御史谢景温上奏弹劾他的过失,苏轼于是请求出任外官,任杭州通判。高丽来朝贡,国书中使用甲子年号,苏轼拒绝接受;使者改写国书,改称熙宁,苏轼才接受。当时新法实行,苏轼在其中常常借助法令便利百姓。调任密州知州时,司农寺推行手实法,苏轼与提举官商议,认为不可实行。不久,朝廷废除了这项法令。有盗贼突然作乱,安抚司派三班使臣来捕捉;他所率领的士卒强悍凶暴,甚至争斗杀人,快要溃散作乱,百姓奔来向苏轼申诉。苏轼把他们的诉状投给乱兵,说:“一定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溃散的士卒听见后,稍稍安定下来。苏轼慢慢派人招降他们,让他们出来后处死。调任徐州知州时,黄河在曹村决口,洪水泛滥到城下,城墙将要毁坏,富裕百姓争着出城躲避洪水。苏轼说:“富裕百姓一出去,百姓都会动摇,我和谁一起守城?我在这里。”于是驱使他们重新进城,到了武卫营,呼唤卒长说:“河水将要危害城池,即使是禁军,也应当替我尽力。” 卒长说:“应当效死尽力。”于是率领部下出来,修筑东南长堤,起点在戏马台,终点连接城墙,城池靠它得以保全。苏轼又请求调来当年的役夫修筑旧城,增高木岸以防再次发生水灾,朝廷同意了。调任湖州知州,上表谢恩,又因为有些事情不便明说,便寄托在诗中讽谏。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言弹劾他,说诗中涉及诽谤,逮捕他押赴御史台狱。神宗唯独怜惜他,把他安置为黄州团练副使。苏轼在东坡筑屋,自号东坡居士。元丰三年,神宗多次有意重新起用他,曾对宰相王珪、蔡确说:“国史极为重要,可以命苏轼撰成。”王珪面有难色。神宗说:“苏轼不行的话,姑且任用曾巩。”曾巩进呈《太祖总论》,不合神宗心意,于是亲笔写诏书把苏轼调往汝州,其中说:“苏轼贬居之后思考过错,时间越久越深;人才实在难得,我不忍心终身弃置他。”苏轼还未到达,汝州就上书自陈,希望让他居住在常朝附近,奏章当天晚上就得到批准。途中经过金陵,见到王安石,说:“如今西方多年用兵,东南又屡次发生大狱,您难道独独不说一句话来救济它们吗?”王安石说:“这两件事都是吕惠卿启发的。”苏轼说:“您在外任职,怎么敢说话?”王安石说:“在朝廷就进言,在外任就不进言,这是通常的礼法。”
上所以待公者非常礼,公所以事上者,岂可以常礼乎?」安石厉声曰:「安石须説。」又曰:「人须是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弗为,乃可。」轼曰:「今人争减半年磨勘,虽杀人亦为之矣。」安石笑而不言。至常,神宗崩,哲宗立,复朝奉郎,知登州,召为礼部郎中。轼旧善司马光、章惇,时光为门下侍郎,惇知枢密院,二人不合。轼谓惇曰:「司马君实时望甚重,不可慢。」惇以为然,光少安。迁起居舍人,轼辞于宰相蔡确,确曰:「朝中无出公右者。」轼曰:「林希年且长。」确曰:「希固当先公邪?」元祐元年,轼以七品服入侍延和,即赐银绯,迁中书舍人。初,祖宗时差役法行久而弊,编户充役者不习其役,遭吏胥虐使之害,多致破产,狭郷民有终嵗不得息者。王安石相神宗,改为免役,使户差高下出钱以顾役,奉行者过取,以为民病。司马光为相,欲复差役,差官置局,轼与其选。轼曰:「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掊敛民财,十室九空,敛聚于上,而下有钱荒之患;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専力于农,而贪吏猾胥得缘为奸。此二害轻重,盖畧等矣。」光曰:「于君何如?」轼曰:「法相因则事易成,事有渐则民不惊。三代之法,兵农为一,至秦始分为二,及唐中叶尽变府兵为长征之卒,自尔以来,民不知兵,兵不知农,农出谷帛以养兵,兵出性命,以卫农,天下便之。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今免役之法,实大类此。公欲骤罢免役而行差役,正如罢长征而复民兵,盖未易也。光不以为然。轼又陈于政事堂,光忿然。轼曰:「昔韩魏公刺陜西义勇,公为谏官,争之甚力,韩公不乐,公亦不顾。轼昔闻公道其详,岂今日公作相,不许轼尽言耶?」光笑而谢之。寻除翰林学士,二年兼侍读,每进读至治乱兴衰之际,未尝不反覆开导,觊有所啓悟。哲宗每首肯之。尝读祖宗寳训,因及时事,轼厯言今赏罚不明,善恶无所劝沮。又黄河势方北流,而彊之使东;夏人入镇戎,杀掠数万人,帅臣不以闻。每事如此,恐寖成衰乱之渐。轼尝鎻宿禁中,召入对便殿。宣仁后问曰:「卿前年为何官?」曰:「臣为常州团练副使。」曰:「今为何官?」曰:「臣今待罪翰林学士。」曰:「何以遽至此?」曰:「遭遇太皇太后、皇帝陛下。」曰:「非也。」曰:「岂大臣论荐乎?」曰:「亦非也。」轼惊曰:「臣虽无状,不敢自他途进。」曰:「此先帝意也。先帝每诵卿文章,必叹曰:『奇才,奇才』,但未及进卿耳。」轼不觉哭失声。宣仁后与哲宗亦泣,左右皆感涕。已而命坐,赐茶,彻御前金莲烛,送归院。三年,权知礼部贡举,防大雪苦寒,士坐庭中噤未能言,轼寛其禁约,使得尽技。四年,请外,拜龙图阁学士,知杭州,未行。谏官言前相蔡确知安州,作诗借郝处俊事以讥太皇太后,大臣议迁之岭南。轼密疏朝廷:「若薄确之罪,则于皇帝孝治为不足;若深罪确,则于太皇太后仁政为小累。谓宜皇帝勑置狱逮治,太皇太后出手诏赦之,则于仁孝两得矣。」宣仁后心善轼言而不能用。轼出郊,用前执政恩例,遣内使赐龙茶银合,慰劳甚厚。既至杭,大旱饥疫并作,轼请于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复得赐度僧牒易米以救饥者。明年春,又减价粜常平米,多作饘粥药剂,遣使挟医分坊治病,活者甚众。轼曰:杭水陆之防疫死,比他处常多,乃裒羡缗得二千,复发槖中黄金五十两,以作病坊,稍畜钱粮待之。杭本近海,地泉咸苦,居民稀少,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民足于水。白居易又浚西湖水入漕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顷,民以殷富。湖水多葑,自唐及钱氏,嵗辄浚治。宋兴,废之,葑积为田,漕河失利,取给江潮,舟行市中,潮又多淤,三年一淘,为民大患,兼六井几废。轼见茅山一河専受江潮,盐桥一河専受湖水,遂浚二河以通漕,复造堰牐,以为湖水蓄泄之限,江潮不复入市,以余利复完六井。又取葑田积湖中,南北径三十里为长堤,以通行者,募人种菱湖中,葑不复生,收其利以备修湖。取救荒余钱万缗,粮万石,及请得百僧牒,以募役者。堤成,植蓉栁其上,望之如画图,杭人名为苏公堤。杭僧浄源旧居海滨,与舶客通。元丰末,高丽王子义天来朝,因往拜焉。防浄源死,其徒窃持其像附舶往告义天,亦使其徒来祭,因持其国母二金塔云祝两宫寿。轼不纳,奏之曰:“高丽久不入贡,失赐予厚利,意欲求朝,未测吾所以待之厚薄,故因祭亡僧而行祝寿之礼。
译苏轼说:“皇上用来对待您的,不是通常的礼法;您用来侍奉皇上的,难道可以遵守通常的礼法吗?”王安石严厉地说:“我需要说明。”又说:“人必须懂得这个道理:即使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就能取得天下,也不去做,才可以。”苏轼说:“如今的人争着少服半年考核,即使要杀人也会去做。”王安石笑着没有说话。到达常州后,神宗驾崩,哲宗即位,苏轼恢复朝奉郎,任登州知州,又召回朝廷任礼部郎中。苏轼过去与司马光、章惇交好,当时司马光任门下侍郎,章惇掌管枢密院,两人关系不合。苏轼对章惇说:“司马君实现在声望很高,不可轻慢。”章惇认为有道理,司马光的处境稍稍安定。苏轼升任起居舍人,向宰相蔡确辞谢,蔡确说:“朝廷中没有谁能超过您。”苏轼说:“林希年纪将近比我长。”蔡确说:“林希本来就应当排在您前面吗?”元祐元年,苏轼穿七品官服入延和殿侍奉,随即获赐银绯服色,升任中书舍人。起初,祖宗时实行差役法,久而久之产生弊病;编户百姓充当差役,不熟悉所任的差事,又遭受吏胥虐待,很多人因此破产,偏僻乡里的百姓有的终年不得休息。王安石任神宗宰相时,改行免役法,让各户按照差役高低交钱来雇人服役;执行者又过量征取,成为百姓的祸害。司马光任宰相后,想恢复差役法,设置差役官署,苏轼也在选任之列。苏轼说:“差役和免役各有利弊。免役法的弊害,是搜刮百姓财物,十家有九家空虚,钱财聚集到上面,而下面又有钱荒的忧患;差役法的弊害,是百姓常常在官府服役,不能专心务农,而贪官和奸吏又能借机作奸。这两种弊害的轻重,大概相差不多。”司马光说:“您认为应当怎么办?”苏轼说:“法令相互承接,事情就容易办成;事情逐渐推进,百姓就不会惊扰。三代的制度把兵和农合为一体,到秦代才分成两项;到了唐代中期,又完全把府兵改成长期戍边的士卒。从此以后,百姓不知道军事,士兵也不知道农事,农民拿出粮食布帛来供养士兵,士兵拿出性命来保卫农民,天下人都认为这样便利。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改变它。现在的免役法,实际上很像这种制度。您想突然废除免役法而实行差役法,正如废除长期戍边的士卒而恢复民兵,大概不是容易的事。”司马光不以为然。苏轼又在政事堂陈说,司马光愤怒起来。苏轼说:“从前韩魏公在陕西编练义勇军,您任谏官时极力争辩,韩公不高兴,您也不顾及。我过去听您详细讲过这件事,难道今天您做了宰相,就不允许我把意见全部说出来吗?” 司马光笑着向他道歉。不久,苏轼被授任翰林学士;元祐二年兼任侍读。每次进读到国家治乱、兴衰的地方,他总是反复启发引导,希望有所开悟。哲宗常常点头赞同。一次读《祖宗宝训》,苏轼借机谈及时政,详细指出如今赏罚不明,善恶都得不到应有的鼓励或抑制。又说黄河水势正向北流,却强行使它向东;西夏人进入镇戎,杀戮掠夺数万人,帅臣却不上报。事情总是这样,恐怕会逐渐形成衰败混乱的开端。苏轼曾锁宿禁中,奉召进入便殿应对。宣仁后问:“你前年任什么官?”回答:“臣任常州团练副使。”又问:“现在任什么官?”回答:“臣现在待罪翰林学士。”又问:“怎么突然到了这个地步?”回答:“蒙受太皇太后、皇帝陛下的知遇。”宣仁后说:“不是。”苏轼说:“难道是大臣论荐吗?”宣仁后说:“也不是。”苏轼惊讶地说:“臣虽然没有什么作为,却不敢从别的途径升进。”宣仁后说:“这是先帝的意思。先帝每次诵读你的文章,总要感叹说:‘奇才,奇才!’只是还没有来得及提拔你罢了。”苏轼不知不觉失声哭泣。宣仁后和哲宗也哭了,左右侍从都感动流泪。过了一会儿,命他就座,赐茶,并撤去御前的金莲烛,送他回翰林院。元祐三年,权任礼部贡举。正逢大雪严寒,士人坐在庭院中,冻得闭口不能说话;苏轼放宽禁约,让他们充分施展才能。元祐四年,请求出任外官,被授为龙图阁学士、杭州知州,但尚未出发。谏官说,前宰相蔡确任安州知州时,作诗借郝处俊的故事讥刺太皇太后,大臣们商议把他迁往岭南。苏轼秘密上疏朝廷说:“如果减轻蔡确的罪责,那么对皇帝以孝治天下来说就不够;如果重重治蔡确的罪,又会使太皇太后的仁政受到小小的损害。我认为应当由皇帝下令设置监狱逮捕治罪,再由太皇太后发布手诏赦免他,这样仁与孝两方面都能兼顾。”宣仁后认为苏轼的话有道理,却不能采用。苏轼出城郊时,朝廷按照前任执政所受恩遇的旧例,派内侍赐给他龙茶和银盒,慰劳十分优厚。到达杭州后,大旱、饥荒和瘟疫同时发生。苏轼向朝廷请求免除本路上供米的三分之一,又获得赐予度僧牒,换取粮米来救济饥民。第二年春天,又降低价格出售常平仓米,多煮粥并制作药剂,派遣使者带着医生分赴各坊治病,救活的人很多。苏轼说:“杭州水陆交通处,因疫病死亡的人比其他地方常常更多。”于是收集多余的缗钱得到二千,又拿出自己囊中的黄金五十两,设置病坊,逐渐积蓄钱粮以备救治。杭州本来靠近海边,地下泉水又咸又苦,居民稀少;唐代刺史李泌开始引西湖水设置六口井,百姓才不再缺水。白居易又疏浚西湖水,使它流入漕河,再从河流入田,灌溉面积达到千顷,百姓因此富裕。湖中水草很多,从唐代到钱氏时期,每年都要疏浚治理。宋朝建立后,这项工程废弃,水草堆积成田,漕河失去通航之利,只能依靠江潮供水;船只在市中航行,江潮又容易淤积,每三年清淘一次,成为百姓的大患,连六口井也几乎废弃。苏轼发现茅山一条河专门承受江潮,盐桥一条河专门承受湖水,于是疏浚两河以疏通漕运,又修造堰闸,作为湖水蓄积和泄放的界限,使江潮不再进入市区,并用剩余的利益重新修复六井。他又把水草堆积成的田地取出,堆在湖中,从南到北修筑一条三十里的长堤,供行人通行;招募人到湖中种菱,水草不再滋生,收取所得利益以备修湖。拿出救荒剩余的钱一万缗、粮一万石,又请得一百份度僧牒,用来招募劳役。长堤建成后,在堤上种植木芙蓉和柳树,远望如同画图,杭州人把它称作苏公堤。杭州僧人净源过去住在海滨,与海船商客往来。元丰末年,高丽王子义天来朝,曾前往拜访他。等到净源去世,他的弟子偷偷带着他的画像,随海船前往告诉义天,也让他的弟子来祭奠,并趁机带来高丽国太后的两座金塔,说是为两宫祝寿。苏轼没有接受,上奏说:“高丽很久没有入贡,失去了丰厚的赐予和利益,大概想请求入朝,却还没有摸清我们厚待或薄待他们的态度,所以借祭奠亡僧之名行祝寿之礼。
若受而不答,将生怨心;受而厚赐之,正堕其计。今宜勿与,知从州郡理,却之。”庸僧猾商为国生事宜,痛加惩创,朝廷皆从之。未几,贡使果至。旧例使所至吴越七州,费二万四千余缗,轼乃令诸州量事裁损,无复侵挠之害。浙江潮海门东来,势如雷霆,而浮山与渔浦诸山犬牙相错,洄洑激射,嵗败公私船不可胜计。轼议自浙江上流疏凿以避浮山之险,奏闻有沮者,功竟不成。轼复言:“昔苏州以东,公私皆以篙行,无陆挽者。自庆厯以来,松江大筑挽路,建长桥扼江,三吴多水,欲凿挽路为十桥以迅松江之势,亦不果用。”轼二十年间再莅杭,有徳于州民,生作祠以报。六年,召为吏部尚书,未至,以弟辙除右丞,改翰林承防。辙辞右丞,欲与兄同备从官,不聴。轼在翰林数月,复请外,以龙图阁学士出知颍州。先是,开封诸县多水患,吏不究本末,决其陂泽注之恵民河,河不能胜,则陈亦多水,又将凿邓艾沟与颍河,并且凿黄堆,欲注之淮。轼始至颍,遣吏以水平准之,淮之涨水高于新沟一丈,若凿黄堆,淮水倒浸颍州,决不可,遂为言于朝,从之。郡有宿贼尹遇等,数刼杀人,吏以名捕不获。轼召汝隂尉李直方曰:「君能擒此,当力言于朝,优赏;不获,亦以不职奏免君矣。」直方有母年九十,与诀而后行,手防刺而获之。朝廷以小不应格,赏不及,轼请以已之年劳当改郎阶为直方赏,不从。七年,徙扬州。发运司旧主东南漕法,聴操舟者私载物货,征商不得留难,故操舟者以官舟为家,补其弊漏,所载咸达。近嵗不忍征商之小失,一切不许,故舟弊人困,多盗所载以济饥寒,公私皆病。轼请复旧,从之。未阅嵗,以兵部尚书召,兼侍读。是嵗,哲宗亲祀南郊,轼为卤簿使,导驾入太庙,有赭繖犊车并青盖犊车十余争道不避。轼使御营巡检使问之,乃皇后及大长公主。轼于车中奏之,哲宗遣使赍疏驰白太皇太后。明日,诏整肃仪卫,自皇后而下皆毋得迎谒。寻迁礼部,兼端明殿翰林侍读两学士,为礼部尚书。高丽遣使请书,朝廷以故事尽许之。轼曰:「汉东平王请诸子及太史公书,犹不肯予,高丽所请有甚于此,其可予乎?」不聴。八年,宣仁后崩,哲宗亲政,轼乞补外,以两学士出知定州。时国是将变,轼不得入辞。既行,上书言:「陛下聴政之初,当以通下情、除壅蔽为急务。臣日侍帷幄,方当戍边,顾不得一见而行,况疎逺小臣欲求自通,难矣。然臣不敢以不得对之故,不効愚忠。臣观陛下之有为,不患稍迟,臣恐急进好利之臣辄劝陛下轻有改变,敢望陛下虚心循理天下。」幸甚。定州军政壊弛,卫卒骄惰。轼取贪污甚者配隶逺恶,缮修营房,禁止饮博。军中衣食稍足,乃部勒以战法,众皆畏伏。诸校业业不安,有卒史以赃诉其长。轼曰:「此事吾自治则可,若聴汝告,军中乱矣。」立决配之,众乃定。防春大阅,轼命举旧典,帅常服出帐中,将吏戎服执事。副总管王光祖自谓老将,耻之称疾不至。轼召书吏使为奏,光祖惧而出。讫事肃然,定人言:「自韩琦去后,不见此礼,至今矣。」契丹久和,边兵不可用。惟沿边弓箭社与冦为邻,以战射自卫,犹号精鋭。故相厐籍守边,因俗立法,缓急可使。嵗久复弛,又为保甲所挠。轼奏免保甲及两税折变科配,不报。绍圣初,御史论轼掌内外制日谤讪,遂以本官知英州。寻降一官,未至,贬宁逺军节度副使,恵州安置。居三年,再贬琼州别驾,居昌化。昌化故儋耳地,初僦官屋以居,有司犹不可。轼遂买地筑室,独与幼子过处,著书为乐,若将终身。徽宗立,移廉州,改舒州团练副使,徙永州。更三大赦,遂提举玉局观,复朝奉郎。建中靖国元年卒于常州,年六十六。所着有《东坡集》四十巻,《后集》二十巻,《奏议》十五巻,《内制》十巻,《外制》三巻,《和陶诗》四巻,《论语説》五巻,《书传》若干巻,《易传》则成父洵之志而作。别有《中庸论》咸传。高宗即位,赠资政殿学士,崇赠太师,諡文忠云。三子迈、迨、过,俱善为文。迈,驾部员外郎;迨,承务郎;过,通判中山府。孙符,礼部尚书。
译如果接受而不答谢,就会使他们产生怨恨;如果接受后又厚厚赏赐,正好落入他们的计谋。现在应当不要给予,知道后交给州郡依法处理,予以拒绝。”对于庸僧和奸商为本国制造事端的行为,应当严厉惩罚,朝廷全都听从了他的意见。不久,贡使果然到来。按照旧例,使者所到的吴越七州,费用超过二万四千缗;苏轼于是命各州根据事情需要裁减费用,不再有侵扰百姓的弊害。浙江潮水从海门向东涌来,气势如雷霆;而浮山与渔浦等山犬牙交错,水流回旋冲击,每年毁坏公私船只,多得无法计算。苏轼建议从浙江上游疏浚开凿河道,以避开浮山的险处;奏报后有人阻挠,工程最终没有完成。苏轼又说:“过去苏州以东,公私船只都靠竹篙行驶,没有陆路拉纤的。庆历以来,松江大规模修筑纤道,建成长桥横扼江面。三吴水多,想开凿纤道,修建十座桥来加快松江水势,也终于没有被采纳。”苏轼在二十年间两次到杭州任职,对州中百姓有恩,百姓在他生前建祠来报答他。元祐六年,召任吏部尚书,尚未到任,因为弟弟苏辙被授为右丞,改任翰林承旨。苏辙辞去右丞,希望和哥哥一起担任侍从官,朝廷没有同意。苏轼在翰林院任职数月,又请求出任外官,以龙图阁学士身份出任颍州知州。在此以前,开封各县多有水患,官吏不探究根本和末节,只把各处陂塘的水决开,注入惠民河;惠民河不能承受,陈州也多发水灾,于是又准备开凿邓艾沟与颍河,并且开凿黄堆,想把水引入淮河。苏轼刚到颍州,就派官吏用水平仪测量,发现淮河涨水时比新沟高一丈;如果开凿黄堆,淮水就会倒灌颍州,绝对不可行,于是向朝廷说明,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郡中有尹遇等积年的盗贼,多次抢劫杀人,官吏按姓名追捕却没有捉到。苏轼召来汝阴县尉李直方说:“你如果能擒获他们,我一定竭力向朝廷说明,给予优厚奖赏;如果抓不到,也要以不称职上奏免去你的官职。”李直方有一位九十岁的母亲,他与母亲诀别后出发,亲手刺杀并擒获了盗贼。朝廷认为这件事有小处不合规定,奖赏没有下达;苏轼请求把自己任官的年资改换郎阶所得的资格,用来奖赏李直方,朝廷没有同意。元祐七年,调任扬州。发运司过去主持东南漕运制度,允许操船者私自夹带货物,征收商税时不得刁难停留,因此操船者把官船当作自己的家,修补船只的破损,所运货物都能到达。近年不愿宽容商人的小过失,一概不许私载,所以船只破旧、船夫困苦,很多人偷取船上的货物来救济饥寒,公私都受到损害。苏轼请求恢复旧制,朝廷同意。不满一年,又以兵部尚书身份召回,兼任侍读。这一年,哲宗亲自到南郊祭祀,苏轼任卤簿使,引导皇帝车驾进入太庙时,有十多辆红伞犊车和青盖犊车争道而不避让。苏轼派御营巡检使去询问,原来是皇后和大长公主的车驾。苏轼在车中奏报此事,哲宗派使者带着奏疏飞驰去禀告太皇太后。第二天,下诏整顿仪仗卫队,从皇后以下都不得前来迎接拜谒。不久升任礼部,兼任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两职,任礼部尚书。高丽派使者来请求书籍,朝廷按照旧例全部答应。苏轼说:“汉代东平王请求诸子之书和太史公书,尚且不肯给他;高丽所请求的超过这些,难道可以给吗?”朝廷没有听从。元祐八年,宣仁后去世,哲宗亲自执政。苏轼请求补任外官,以两学士身份出任定州知州。当时国政方向将要改变,苏轼不能入朝辞行。出发后,上书说:“陛下开始亲自听政,应当把沟通下情、消除阻塞蒙蔽作为急务。臣每天侍奉帷幄,本来正要戍守边疆,却连一面也未能见到陛下就要离开;何况疏远的小臣想求得自我通达,就更困难了。然而臣不敢因为没有得到召见,就不尽愚忠。臣看陛下有所作为,并不担心稍微迟缓;臣担心急于求进、喜好功利的大臣常常劝陛下轻率地改变制度,希望陛下虚心遵循事理治理天下。” 这实在是非常幸运。定州的军政松弛败坏,卫兵骄纵懒惰。苏轼把贪污最严重的人发配到偏远险恶之地,修缮营房,禁止饮酒赌博。军中的衣食稍稍充足后,他便按照战法编组训练,众人都畏惧服从。各位校官惶恐不安,有一名卒史拿赃物之事控告他的上司。苏轼说:“这件事我自己处理就可以;如果听任你告发,军中就要乱了。”当即决定把他发配,众人于是安定下来。到春季大阅兵时,苏轼命令举行旧日典礼:主帅穿平常服装从帐中出来,将领和官吏穿戎服办事。副总管王光祖自认为是老将,以参加这种礼仪为耻,称病不来。苏轼召来书吏让他写奏章,王光祖害怕了才出来。事情结束后,仪式庄严肃整,定州人说:“自从韩琦离开以后,至今没有见过这样的礼仪。”契丹与宋长期和平,边兵已经不能使用。只有沿边的弓箭社与敌寇为邻,靠战斗和射箭自卫,仍然号称精锐。故宰相庞籍镇守边地时,顺应当地风俗制定法规,紧急时可以使用他们。时间久了,制度又松弛,还受到保甲法的牵制。苏轼上奏请求免除保甲以及两税折变科配,没有得到答复。绍圣初年,御史弹劾苏轼掌管内制、外制时诽谤讥刺,于是以原官出任英州知州。不久降一级官职,尚未到任,又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在惠州。居住三年后,再贬为琼州别驾,居住在昌化。昌化原是儋耳之地,起初租借官屋居住,有关官府仍然不允许。苏轼于是买地筑屋,只和幼子苏过居住在那里,著书自娱,仿佛准备终身如此。徽宗即位,调任廉州,改任舒州团练副使,又调往永州。经过三次大赦,终于任提举玉局观,恢复朝奉郎。建中靖国元年,死于常州,享年六十六岁。著有《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和陶诗》四卷、《论语说》五卷、《书传》若干卷;《易传》则是继承父亲苏洵的遗志而作。另有《中庸论》,都流传于世。高宗即位,追赠资政殿学士,后来加赠太师,谥号文忠。三个儿子苏迈、苏迨、苏过,都擅长写文章。苏迈任驾部员外郎,苏迨任承务郎,苏过任中山府通判。孙子苏符任礼部尚书。
论曰:轼与弟辙皆师其父洵。学嘉祐间,父子兄弟并至京师,一日而声名赫然,动于四方。世称之曰「三苏」。然轼文得之于天资,幼好贾谊、陆防之书,既而读《庄子》,喟然叹曰:「是得吾心矣。」谪黄州,杜门深居,驰骋翰墨,其文又一变矣。尝曰:「作文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故虽嬉笑怒駡,皆有文章。辙尝称之曰:「自有文人以来,未有若家兄之达者也。」君子不以为过。当时受知于欧阳公特深,韩魏公、富郑公皆待以国士。一时文人如黄庭坚、晁补之、秦观、张耒、陈师道皆宗焉。负当世之望甚重。仁宗以宰相许之,神宗复称为天下奇才。忠规谠论,立朝挺挺有大节。每遭忌恶挤排,迁谪迄无宁居。与王介甫议论始终不合,复与程正叔诘难礼文,至分党相攻。或谓轼稍自韬戢,亦当免祸,不至大用。人皆惜之。或又以不大用为轼幸也。
俨山集巻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六十一明 陆深 撰
传三
拟孙炎列传孙炎,字伯融,句容人也。祖文嗣,父显卿,皆为儒。炎身余六尺,面铁色,一足偏跛。于书少所不通,喜雄辩,辩常穷一座人。元至正中,天台人丁复,金陵夏煜,皆有诗名。炎游此两人间最深,时时与夏煜饮酒赋诗角胜,得一隽语辄槌案大哗,声撼四邻。每下笔累纸可尽,由此惊动江东间,出游四方。所与交必当时豪杰,常鄙视章句儒,众中自负曰:“孙炎岂龊龊伍耶?”竟困而归。嵗乙未,高皇帝渡江得金陵,开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召炎。炎见上,陈元运将终,劝上养士以图大业,凡称上心。戊戌,从征浙东,擢池州府同知。寻改池为华阳府,即拜炎华阳知府。明年冬,召为省都事,月余,防处州降,乃以都事往总制处钱谷兵马之柄,悉委之,不取中报,且以省符未署者付之,聴自辟任。炎疋马入处,时贼营城外,酋蛮咸狼虎踞,不肯奉官府约束。炎至,坐▯事,驱城中民跽堦下,谕上意,在生民无自取虀粉为也,语气慷慨甚,民皆叩头流血,退而转相告,以为孙使君不比旧官可玩狎矣。炎又为檄徧属县谕之,皆投兵相继为良民。又择其骁勇者为兵,拔其服众者为长,时练习之以备冦,罢则归农。驰一符立军门,至无敢后者,奸吏豪族束手畏之,虽在数百里外,常若炎临其家,不敢出声语。时上方事延揽秀民伏匿山谷中,咸未肯出。炎钩致一二人,问有才者为谁,今皆安在,録其姓名,遣使者以书招之。当是时,刘基、章溢最为处士所推,基又最有名。使者再往返不起,以一寳劒奉炎,炎以为劒当献天子,作诗封还之,仍为数千言书开陈天命以谕基,基乃肯就见。置酒与基饮,论古今成败如倾河决,基深叹服曰:“基始以为胜公,公论议若此,基何敢望公也?”炎徒以口舌安反侧郡,上方征伐无一兵与炎。壬寅二月,苗将贺仁徳、李祐之叛袭炎,炎坐无援被幽空室中。列卒环守,胁炎降。炎绐之曰:“若纵吾,吾能成若事。”叛将益疑之。遇夜,以炙鴈、斗酒馈,曰:“以此与公诀。”炎引佩刀,割鴈,举巵酌酒,仰天叹曰:“嗟夫!丈夫死尔,死义尔;贼死肉臭,狗且不尔食。”卒怒,持劒,瞠目拟之。炎饮酒自若,食竟,叱其解衣。炎骂曰:“此紫绮裘,吾上所赐,谁当解者?”乃引枕而卧。贼乗其睡,中害之。年三十。戊申,追封丹阳县男。妻王氏,初国兵入金陵,死之。太史公曰:“语云:膏粱养体,金石伐病,其文武之谓与?”孙炎早以竒气自负,遭际草昧,观其于镇抚民,有余力矣,卒死于兵乱,何哉?
译评论说:苏轼和弟弟苏辙都以父亲苏洵为老师。嘉祐年间,父子兄弟一同来到京城,一天之内声名显赫,震动四方。世人称他们为“三苏”。然而苏轼的文章得力于天资,他小时候喜欢读贾谊、陆贽的著作,后来读《庄子》,感叹说:“这正合乎我的心意。”被贬到黄州后,他闭门深居,纵情于笔墨,文章又发生了一次变化。他曾说:“写文章就像行云流水,本来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常常在应当行进的地方行进,在不得不停止的地方停止。”所以即使是嬉笑、愤怒、责骂,也都成为文章。苏辙曾称赞他说:“自从有文人以来,从来没有像我哥哥这样通达的人。”君子不认为这话过分。当时苏轼特别受到欧阳修的知遇,韩魏公、富郑公都把他当作国家栋梁来对待。一时的文人如黄庭坚、晁补之、秦观、张耒、陈师道,都以他为宗师。他承载着当世的厚望。仁宗曾许诺让他担任宰相,神宗又称他为天下奇才。他忠诚规谏,正直议论,立于朝廷而挺立不屈,具有大节。每次遭到忌恨和排挤,都被调任贬谪,始终没有安定居所。他与王介甫始终议论不合,又与程正叔争辩礼制文章,直到分成党派互相攻击。有人说,假如苏轼稍微收敛锋芒,也应当可以免除祸患,不至于得到重用。人人都为他感到惋惜。又有人认为,没有受到重用反而是苏轼的幸运。《俨山集》第六十卷。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第六十一卷。明代陆深撰。传三。拟作《孙炎列传》。孙炎,字伯融,是句容人。祖父孙文嗣,父亲孙显卿,都是儒者。孙炎身高六尺有余,脸色像铁一样黑,一只脚偏跛。他所读的书很少有不通晓的,喜欢雄辩,辩论时常常使满座的人都无言以对。元至正年间,天台人丁复、金陵人夏煜,都以诗歌著名。孙炎同这两个人交游最深,常常和夏煜饮酒赋诗争胜,得到一句警策的话就捶桌大叫,声音震动四邻。每次下笔,铺满几张纸才写完,因此在江东一带声名大振,出游四方。他所交往的必定是当时的豪杰,常常鄙视拘泥章句的儒生,在众人中自负地说:“孙炎难道是那些拘谨琐屑之人的同类吗?”最终困顿而归。乙未年,高皇帝渡江攻取金陵,设置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召孙炎入见。孙炎拜见皇帝,陈说元朝气运将尽,劝皇帝蓄养人才来谋求大业,所说的话都符合皇帝心意。戊戌年,随军征讨浙东,升任池州府同知。不久池州改为华阳府,立即授孙炎为华阳知府。第二年冬天,召任省都事。一个多月后,处州投降,于是以都事身份前往处州,总管处州钱粮兵马的大权,全部交给他,不要求中途上报,并且把尚未署名的省府符令交给他,允许他自行任用官员。孙炎骑一匹马进入处州,当时盗贼营垒在城外,首领和蛮人都像狼虎一样盘踞,不肯接受官府约束。孙炎到达后,坐在▯事中,驱使城中百姓跪在台阶下,说明皇上的意旨,说皇上是为了让百姓活命,并不是让他们自取粉身碎骨;语气十分慷慨。百姓都叩头叩得流血,退下后彼此转告,认为孙使君不同于过去那些可以轻易戏弄的官员。孙炎又发布檄文,遍告所属各县,盗贼都丢下兵器,接连成为良民。他又挑选其中骁勇的人充任士兵,推举服众的人为首领,时常训练他们以防备寇盗,战事结束便归农。他发出一纸符令,就在军门前设立军队,竟没有人敢迟到;奸吏和豪族都束手畏惧,即使身在数百里之外,也常常像孙炎来到自家一样,不敢发出声音。当时皇上正在招揽隐居山谷的优秀人才,他们都不肯出仕。孙炎设法招致一两个人,询问有才干的都是谁、现在在哪里,记录姓名,派使者带信招请他们。当时刘基、章溢最受处士推重,刘基的名声又最大。使者往返两次,刘基仍不肯出来,就把一把宝剑送给孙炎。孙炎认为宝剑应当献给天子,作诗将剑封还给他,又写了数千字的信,阐明天命来劝告刘基,刘基这才肯出来相见。孙炎设酒与刘基共饮,谈论古今成败如同河水倾泻、堤坝决口,刘基深深叹服说:“我起初以为自己胜过您;您的议论竟然这样高明,我哪里敢望及您呢?” 孙炎只凭言辞使这个反复不定的郡安定下来,皇上正在征伐,却没有给孙炎一名士兵。壬寅年二月,苗族将领贺仁德、李祐之叛乱袭击孙炎;孙炎因为没有援军而被幽禁在空屋中。叛军排列士卒包围看守,逼孙炎投降。孙炎欺骗他们说:“如果你们放了我,我能够成就你们的事情。”叛将更加怀疑他。夜间,他们送来烤鹅和一斗酒,说:“用这些同您诀别。”孙炎拔出佩刀,割下鹅肉,举杯饮酒,仰天叹息说:“唉!大丈夫不过一死罢了,死也要死得合乎义;贼人的死尸肉臭了,连狗都不愿吃。”士卒愤怒,拿剑瞪眼逼近他。孙炎饮酒自若,吃完后,呵斥他们替自己解衣。孙炎骂道:“这件紫绮袍是皇上赐给我的,谁配来解它?”于是拉过枕头躺下。贼人趁他睡着,从中刺杀了他。死时三十岁。戊申年,追封为丹阳县男。妻子王氏,当初国兵进入金陵时,也为此而死。太史公说:“俗话说:膏粱厚味可以滋养身体,金石药物也可以攻治疾病,这说的不就是文才和武略吗?”孙炎早年就以奇异的气概自负,生逢草创之时,看他镇守安抚百姓,能力绰绰有余,最终却死于兵乱,这是为什么呢?
拟花云列传花云,懐远人也。少孤,随母嫁张氏。貌伟而黑,勇力絶人。嵗癸已,谒高皇帝于临濠,一见奇之,俾将兵畧地,遂破懐远城,虏其帅以归。进拔全椒,乗夜袭缪家寨,走之。甲午秋七月,上将取滁州,云单骑前行,卒遇数千贼,顾后骑逺,云乃提劒跃马,贯其阵而去。贼惊曰:“此黑将军,勇甚,难与争锋。”是行从克滁。乙未春正月,从取和州,得兵三百人,授管勾。夏六月,从渡江,先济,从克采石,取太平。上以云忠勇,命宿卫左右。丙申春三月,从克集庆,得兵千人,陞总管。徇镇江、丹阳、丹徒、金坛诸县,皆下之。过马防沙,擒杀剧盗数百人,授前部先锋。夏六月,立行枢密院于太平,以云为院判。丁酉春正月,克常熟,得兵万人,命将之。三月,攻拔常州,驻守牛塘营。秋七月,以兵三千趋宁国,道羣盗间,防山泽中者八日,云操戈转鬬而前,出入险阻,斩获以千百,而身未尝被一创一矢。还,命守太平。庚子夏闰五月,汉主陈友谅以舟师冦太平,云帅麾下三千拒之。友谅引巨舟泊城西南隅,敌众缘舟尾攀堞而上。城中饥惫,遂防云被缚。缚急,云怒骂贼,奋跃大呼,缚尽解,起夺守者刀,杀五六人,复骂曰:“虏非我主敌也,曷不▯降?”敌怒,碎云首,悬于舟樯。众射之,云骂不絶,死,年三十九。甲辰,追封东丘郡侯。初,云战方急,夫人郜氏抱三嵗儿,拜家庙,泣防家人曰:“城且破,吾夫忠义人也,必死之。吾夫死,吾不可不死。所不可者,使花氏无后。儿在,若等善抚之。”闻变,夫人赴水死之。侍儿孙氏负儿去,就汉军。虏至九江军中,恶养小儿,孙更以儿属渔家曰:“此儿良,宜善视之。”是年冬,汉破,孙脱身至渔家,视儿良在。瞷渔人出,窃负以逃,夜宿陶穴中。天曙,脱簪僦舟以渡。防汉溃军还,夺舟捽之江中。孙氏抱儿,遇断木浮至,附入苇洲,采莲实哺儿七日,不死。夜半闻人声呼之,逢一老父,号雷老,告之。故与俱行。明年辛丑春二月,达上所。孙侍儿抱儿,且泣且拜。上亦泣,置儿于膝曰:「此花云子将种也。」赐雷老衣,遣之。诏复其徭,不见雷老。追之,无所得。云儿名炜,水军左卫指挥佥事。太史公读《花东丘传》,而异其所谓“雷老”者,岂一时豪侠士类,脱人于难,而并与身名焉?隠之至,托之神物,甚矣!其江流断木,抑亦有天命,可以为难。
译拟作《花云列传》。花云,是怀远人。幼年丧父,随母亲改嫁张氏。相貌高大而肤色黝黑,勇力超过常人。癸巳年,他在临濠拜见高皇帝,高皇帝一见就认为他非凡,命他率兵夺取土地;他于是攻破怀远城,俘获守将回来。接着攻取全椒,乘夜袭击缪家寨,把敌人赶走。甲午年秋七月,皇帝将要攻取滁州,花云单骑先行,突然遇到数千名贼兵;回头看后面的骑兵还远,花云便提剑跃马,冲过敌阵而去。贼兵惊叹说:“这是黑将军,勇猛得很,难以和他争斗。”这次行动中随军攻克滁州。乙未年春正月,随军攻取和州,得到士兵三百人,被授为管勾。夏六月,随军渡江,他首先渡过,随军攻克采石,攻取太平。皇帝认为花云忠诚勇敢,命他宿卫左右。丙申年春三月,随军攻克集庆,得到士兵一千人,升任总管。巡行攻取镇江、丹阳、丹徒、金坛各县,都攻下了。经过马防沙时,擒杀剧盗数百人,被授为前部先锋。夏六月,在太平设置行枢密院,任花云为院判。丁酉年春正月,攻克常熟,得到士兵一万人,命花云统领。三月,攻破常州,驻守牛塘营。秋七月,率三千士兵奔赴宁国,途中经过群盗之间,在山泽中停留八日;花云手持兵器边战边进,出入险阻之地,斩杀俘获敌人多达成百上千,而自身从未受过一处刀伤或一箭。回来后,命他守卫太平。庚子年夏闰五月,汉主陈友谅率水军进攻太平,花云率部下三千人抵抗。陈友谅把大船停泊在城西南角,敌军沿船尾攀上城墙。城中粮食匮乏、疲惫不堪,终于使花云被捆绑起来。绳子捆得很紧,花云愤怒地辱骂贼军,奋力跳跃,大声呼喊,绳子全都挣脱;他起身夺过守卫的刀,杀死五六人,又骂道:“俘虏不是我的主上敌手,为什么不快快投降?”敌人恼怒,砍碎花云的头,把他的头悬挂在船桅上。众人向他射箭,花云的骂声不绝,最终死去,享年三十九岁。甲辰年,追封为东丘郡侯。起初,花云战事正急时,夫人郜氏抱着三岁的儿子,拜祭家庙,哭着告诫家人说:“城就要攻破了,我的丈夫是忠义之人,一定会为此而死。我的丈夫死了,我也不能不死。唯一不能接受的是让花氏断绝后代。孩子还在,你们要好好抚养他。”听到城破的消息,夫人投水而死。侍女孙氏背着孩子逃走,投奔汉军。她被俘到九江军中,汉军厌恶抚养小儿,孙氏便把孩子托付给渔家,说:“这是个好孩子,应当好好照看。”这一年冬天,汉军溃败,孙氏脱身来到渔家,看到孩子仍然安好。她等渔人外出,偷偷背着孩子逃走,夜里住在陶窑洞中。天亮后,她脱下簪子租船渡江。遇到汉军溃败的士兵回来,他们夺走船只,把孙氏推入江中。孙氏抱着孩子,遇到一段漂来的断木,便依附着漂入芦苇洲;她采莲子给孩子吃,七天没有死。半夜听见有人呼喊她,遇到一位老人,名叫雷老,便把事情告诉了他,于是和他一同赶路。第二年辛丑年春二月,到达皇帝所在之处。孙侍女抱着孩子,又哭又拜。皇帝也流泪了,把孩子放在膝上说:“这是花云的儿子,将来会成为花氏的后代。”赐给雷老衣服,送他离去。下诏免除孙氏的徭役,却没有见到雷老。派人追寻,也没有找到。花云的儿子名叫花炜,任水军左卫指挥佥事。太史公读《花东丘传》,对其中所谓“雷老”的人感到惊异:难道是当时的一位豪侠之士,救人于危难之中,同时也把自己的姓名隐藏起来吗?隐藏得如此彻底,托名于神奇之物,真是极了!至于江中漂来的断木,难道也是天命,使他能够渡过这场灾难吗?
楝塘翁小传楝塘翁,姓李氏,名正华,字本素,鄞人也。鄞甬之东,山水清嘉,人喜种植,务农功。李氏世家鄞城,初,栎轩先生开别墅于古鄮之墟,北枕龙冈,南列鹿岩诸峯,其东则太白山雄跨,西来诸水则东吴小白寳幢咸防,而束之以汇縴桥,有形胜焉。栎轩生五男子,而翁最长,防当析产以居,翁顾诸弟慰之曰:“吾当徙且业吾农也。”乃往得墅,因手植二楝,曰:“楝苦木也,吾以此示子孙。”遂筑室凿渠,缭之以垣,内外整整可居。久之,二楝离立门左右,日长以茂,适防塘水之上,亭亭若张盖,逺望数十里可见,皆曰:“此李氏之居也。”因称之曰“楝塘”,而称翁曰“楝塘翁”云。每春夏之交,楝吐花煜煜,香风披拂,紫翠若错绣,可爱。天且盛暑,浓隂敷布,几百余武,翁坐堂上,纶巾羽扇,手一编,或口哦小诗,兴至则拂柯攀条,升高望逺,每呼子若孙读书其旁,聴以为乐。时出步田畴间,与农人较量稉秫,问嵗入多寡,客至未尝不置酒,即桥为席,因石为几,菱芡莲藕之属,请客所欲即取而供之,或弃其余。鹊下巢,鸣喳喳,鱼尾尾跃水面,不复避人。或对奕,或鼓琴,或流觞而饮,或荡桨而游,大醉则放歌振起林木间,与渔榔牧笛之声相和答,客人人惬不忍言去。去则就塘浴,浴起则枕石而卧,清防掩映,不知炎熇之袭人也。入秋冬则有黄叶飞舞,浮沈碧流中,烂若云锦,青子累累,葡萄在架,野禽啄啅,羣翻争坠,时复夕阳在树,则炙背而观之。月明之夜,倒影入池如镜乍拭,星斗罗列其下,咸可俯而掬也。门外樵采归者,船尾相啣如织,或值风雨暴至,则金鸣铁应,若在战塲,霜雪交加则琼葩玉蕊,如登瑶圃,当其意防处豁如也。翁抚之曰:“此足以老矣。”路当通津,往来者至,比之桃源而不僻,翁遂以楝塘名天下,天下士大夫从而咏歌之,翁亦作诗自赏,有云:“人薄利名何患老,子分耕读。”不妨多世传以为实録,不独佳句也。翁四子曰:循义、循礼、循智、循信,俱世其家。循义乃以文学起甲科,继以卓异应令格,召为天子耳目之臣。翁遂两膺勑典,盖异数云。今逾七望八之年,风神迈朗,冠佩伟如,所谓神仙官府兼之者非耶?善乎姚太史之言曰:「楝之荣晩且久也。」故人又称之曰「楝塘封君」云。太史公曰:「予闻种木者求用于十年之后,大江南多长林木,不可以品计。大抵农家喜种槐与楝,适所用也。故谚有之曰:『头槐二楝』。夫槐一发为良,楝良于再发,岂不信哉?昔王祐种三槐于庭,曰:『后世必有为三公者』,已而果然。翁种楝而其子循义举进士为御史,乃再发之符,与种槐事同,然而不同者,王取必于槐,而翁无心于楝也。」予故类而论之。
译《楝塘翁小传》。楝塘翁姓李,名正华,字本素,是鄞县人。鄞县在甬县以东,山水清秀美好,当地人喜欢种植,专心从事农业。李氏世代居住在鄞城。起初,栎轩先生在古鄮的废墟上建造别墅,北面枕着龙冈,南面排列着鹿岩等山峰;东面有太白山雄踞,西面来的各条水流则会合于东吴、小白、宝幢等处,再由汇纤桥束拢,形成优美的形胜。栎轩生有五个儿子,楝塘翁是长子。将要分家居住时,楝塘翁却安慰弟弟们说:“我应当迁出去,并且经营我的农业。”于是前往得到一处别墅,亲手种下两棵楝树,说:“楝是苦木,我用它来给子孙看。”随后筑屋、挖渠,四周围以墙垣,内外整齐,适宜居住。时间久了,两棵楝树分立在门的左右,日益长高茂盛,正好在塘水之上,亭亭如张开的伞盖,从远处几十里都能看见,人人都说:“这就是李氏的居所。”于是称它为“楝塘”,也称楝塘翁为“楝塘翁”。每年春夏交替时,楝树吐花,光彩灿烂,香风吹拂,紫色和翠色交错如锦绣,十分可爱。到了盛夏,浓荫铺展,覆盖几百多步,楝塘翁坐在堂上,戴纶巾、执羽扇,手里拿着一册书,有时口吟小诗,兴致来了就拂着树枝、攀着枝条,登高远望;他常叫儿子或孙子在旁边读书,听着他们读书以为乐。他时常出来在田野间散步,和农人比较稉稻、秫稻的长势,询问一年的收入多少。客人来了,他从来没有不置办酒席的;有时就在桥上设席,借石头作几案。菱、芡、莲、藕之类,客人想吃什么就立即采来供应,有时还把剩余的丢弃。喜鹊在树下筑巢,喳喳鸣叫;鱼儿成群跃出水面,再也不躲避人。有人下棋,有人弹琴,有人流觞饮酒,有人划船游玩。大醉后就在树林间放声高歌,震动林木,与渔人的船歌、牧人的笛声相互应和,客人个个都惬意,不忍说要离开。离开后就到塘中洗浴,洗完便枕着石头躺下;清风和树影相互掩映,不知炎热已经侵袭人身。到了秋冬,黄叶飞舞,浮沉在碧绿的水流中,灿烂如云锦;青色果实累累,葡萄挂在架上,野禽啄食鸣叫,成群翻飞争相坠落;有时夕阳照在树上,就晒着背观看这些景象。月明之夜,树的倒影进入池中,像刚刚擦拭过的镜子;星斗排列在水下,都可以俯身掬取。门外打柴采集回来的人,船尾相接如同织布;有时突然遭遇暴风雨,金属相击、铁器相应,仿佛身在战场;霜雪交加时,白花玉蕊,像登上仙人的花园。只要合乎心意,眼前之境就开阔明朗。楝塘翁抚着这些景物说:“这里足以让我终老了。”道路正通向重要渡口,来往的人很多;和桃花源相比,这里并不偏僻。楝塘翁于是使“楝塘”闻名天下,天下士大夫纷纷为它吟咏歌唱,楝塘翁也作诗自我欣赏,其中有句:“人只要看轻利禄名位,何必担心年老;儿子分别从事耕作和读书。”不妨让它流传许多世,作为真实记录,不只是因为诗句佳妙。楝塘翁有四个儿子:循义、循礼、循智、循信,都继承家业。循义凭借文学考中甲科,后来又以卓异才能符合选任标准,被召任天子的耳目之臣。楝塘翁于是两次承受诏令和荣典,这大概是特殊的恩遇。如今他已年过七十、接近八十,风采神情高迈明朗,冠帽衣佩庄重伟岸,所谓神仙和官府的荣耀兼而有之,不就是这样吗?姚太史说得好:“楝树的荣盛晚而且长久。”所以故人又称他为“楝塘封君”。太史公说:“我听说种树的人,是为了十年之后得到树木的用处。大江以南多有高大的林木,不能按品类计算。大概农家喜欢种槐树和楝树,是因为正好有用。所以俗语说:‘头槐二楝。’槐树第一次生长就好,楝树第二次生长更好,难道不确实吗?从前王祐在庭院中种了三棵槐树,说:‘后世一定有人能做三公。’后来果然应验了。楝塘翁种楝树,而他的儿子循义考中进士,做了御史,正是楝树第二次生长的征兆,与种槐树的事情相同;但不同之处在于,王祐有意求取槐树的预兆,而楝塘翁对楝树并没有这种心思。”所以我把这些事归类起来加以论述。
鲍处士小传太史公曰:予读前代隠逸传记,未当不嘅,想其人也。其欲易足,其业耕钓,其道孝友廉介,其事读书诵诗,治气养生,其乐登高临深,弹琴放歌,时时弄笔墨著书,睢恣自适而已,其中空洞未易窥也。予北游盖三千余里矣,当山川之盘鬰,顾林木之茂密,意必有先生处士隠居其间,咸即访焉而未得,将予游之未逺耶?及有官京师,从祀诸陵,出入都城,每每加物色之。京师五方之所聚也,或者有朝隠、吏隠、大隠,庶几一遇焉,然其迹愈微,愈不可得而见云。黄山者,江南之望山也。其山广厚,延亘数百里,其高见三百里,其下多洞府,盖古仙灵之窟宅。世传黄帝于此仙去,故其居民犹有隠逸之遗风。云汪、程、鲍、郑,黄山着姓也,居其地盖皆千数百嵗。郑廉氏之于汪▯仁氏友也,▯仁尝客太史公所,廉介于▯仁言于太史公曰:「夫子居常喜道隠逸,黄山鲍处士其隠者耶?盖隠于贾者也。」乃今老矣,休矣。太史公唯唯。夫隠者恬淡多考终,夫惟不变其末以成其操,非是曷考耶?是弗可以弗传已。处士姓鲍,名光宇,字以▯,歙人也。鲍出夏后氏敬叔,仕齐,食于鲍,因氏鲍。敬叔生叔牙,亦仕齐,荐管仲相桓公,乃大有功。当时语曰:「管鲍率为」。宣王时卿,秦既并六国,鲍遂散处。汉哀帝时,司隶宣最显。光武时,永亦为司隶。晋有靖,为葛稚川所爱。宋有昭,以文章称。自后鲍氏无甚显者。赵宋南渡,有寿孙者,亦自青齐来歙。寿孙者,与父宗严争死贼,世称慈孝鲍家,而歙之鲍立矣。孝宗敬皇帝时,时明吮母疽愈,郡太守上之,令格得旌门防。太守代去,事寝郷里。义之时明寔生处士生三嵗而程孺人卒。程孺人者,处士之母也。当时无知也,比有知,有及程孺人者,无不涕泣不已,兹谓其得慈孝之遗云。甫冠年,偕其羣从行贾,往来汴中,积十余嵗,赀累钜万,他贾者咸弗若。也或请焉,曰:“吾惟无竞心云尔。”方货之集也,竞者市之,惟恐尽,吾俟其尽取之,而吾从而取焉。及其售也,竞者发之,惟恐不尽,吾俟其尽发之,而吾从而发焉。夫市竞焉,价必涌;售竞焉,货必壅。是皆非物之理也。吾惟无竞焉,而以物之理为理,故吾之贾也,常居人后,而操其赢也,常先。虽然,聊寄观于是已矣,非吾好也。防且弃去,从吾初志,乃归傍黄山之麓,辟园治圃,凿池构轩,日以云物卉木自娱乐,浩如也。性耿介,不能为渰阿淟忍,态人鲜覩。云子芝兰葵。太史公曰:「自三代井田法废,士大夫鲜不兼农贾之事,况他无禄位者乎?若鲍处士之从贾,近于理财,盖托迹于一事者,非耶?语云:『大隠在城市』,又不然乎?」
译太史公说:我读前代隐逸的传记,没有一次不叹息,并设法想象那些人的情形。他们的欲望很容易满足,所从事的是耕田和垂钓,所遵循的是孝顺、友爱、廉洁、耿介,所做的事是读书诵诗、修养心气、保养生命;他们的乐趣是登高临深、弹琴放歌,时时挥笔写作著书,纵情自适而已。他们内心的空明深处,不容易窥见。我向北游历大约三千多里,遇到山川盘曲幽深、林木茂密的地方,心想其中一定有先生、处士隐居,便都前去访问,却没有找到,难道是我的游历还不够远吗?后来在京师任官,随从祭祀各陵,出入都城,常常加意访察。京师是五方人物聚集之地,或许有朝廷中的隐士、官吏中的隐士、真正的大隐士,希望能够遇见一位;然而他们的踪迹更加隐微,就更加无法见到了。黄山,是江南著名的山。山势广大厚重,绵延数百里,山峰高处在三百里外都能看见,山下有许多洞府,大概是古代仙灵的洞窟住所。世代传说黄帝在这里成仙离去,所以当地居民还保有隐逸的遗风。汪氏、程氏、鲍氏、郑氏,是黄山著名的姓族,居住在那里大概已有一千数百年。郑廉氏是汪宏仁氏的朋友。宏仁曾经到太史公那里做客,廉介对太史公说:“先生平时喜欢谈论隐逸,黄山的鲍处士难道就是隐士吗?” 太史公说:我读前代的隐逸传记,没有一次不感慨,想象那些人的情形。他们的欲望很容易得到满足,以耕田、垂钓为业;他们所奉行的道德,是孝顺友爱、清廉耿介;他们所做的事,是读书诵诗、调养精神和保养身体;他们的乐趣,是登高临深、弹琴放歌,时时舞弄笔墨、著书立说,任情放纵而自得其乐罢了。至于他们内心的空灵深邃,却不容易窥见。我向北游历,大概已经走过三千多里了,每当遇到山川盘曲幽深、林木茂盛之处,心想其中一定有先生、处士隐居,于是都前去访求,却始终没有找到,难道是我的游历还不够远吗?后来我在京师做官,跟随祭祀各陵,出入都城,每每更加留意访察隐士。京师是五方之人聚集的地方,或许会有身在朝廷而隐居、身在官府而隐居以及真正大隐于市的人,希望能够遇到一个;然而他们的踪迹反而更加隐微,就越发无法见到了。黄山,是江南有名的山。它山势广大厚重,绵延横亘数百里;山峰高耸,三百里之外都能看见;山下有许多洞府,大概是古代仙人与神灵的洞窟居所。世人传说黄帝在这里成仙离去,所以当地居民至今还保有隐逸的遗风。汪、程、鲍、郑,是黄山著名的姓氏,他们居住在这里,大概都已有一千几百年了。郑廉氏是汪弘仁氏的朋友。汪弘仁曾经客居在太史公那里,郑廉借着汪弘仁向太史公说:“先生平时喜欢称道隐逸之士,黄山的鲍处士,莫非就是那位隐士吗?” 大概是隐身于商贾之中的人吧。如今已经老了,也该歇息了。太史公连声答应。隐士大多淡泊宁静,得以善终;正因为始终不改变晚节,才成就了他的操守,不这样又怎能获得善终呢?这种事不能不为他流传下来。处士姓鲍,名光宇,字以弘,是歙县人。鲍氏出自夏后氏的敬叔,他在齐国做官,食邑在鲍地,于是以鲍为氏。敬叔生叔牙,叔牙也在齐国做官,推荐管仲辅佐齐桓公,于是建立了很大功勋。当时有话说:“管仲、鲍叔牙总是相互成全。”宣王时有鲍氏为卿,秦国兼并六国以后,鲍氏便散居各地。汉哀帝时,有司隶校尉鲍宣最为显达。光武帝时,鲍永也任司隶校尉。晋代有鲍靖,为葛稚川所喜爱。宋代有鲍昭,以文章著称。此后鲍氏便没有特别显达的人了。赵宋南渡时,有个叫寿孙的人,也从青齐来到歙县。寿孙曾和父亲宗严争相为死于贼乱而死,世人称为慈孝鲍家,于是歙县的鲍氏便立住了根基。孝宗敬皇帝时,鲍时明用口吮吸母亲身上的疽,母亲因此痊愈,郡太守上报此事,令格得以旌表其门第【缺疑】。太守调任离开后,这件事便被搁置,乡里也不再追究。义之时,时明正是处士的父亲;处士出生时,时明已经去世三年了。程孺人是处士的母亲。当时处士还没有知觉;等到他懂事以后,凡是有人提到程孺人,没有不哭泣不止的,这大概就是他承袭了慈孝遗风的证明吧。刚满二十岁时,他和同族兄弟一起经商,往来于汴京一带,积累了十多年,资产达到数万,而其他商人都比不上他。有人问他其中的缘故,他说:“我只是没有争胜之心罢了。”货物刚集中时,争抢的人便竞相购买,唯恐买完;我等他们买尽后,才跟着购买。等到货物出售时,争抢的人便争相发货,唯恐卖不完;我等他们发尽后,才跟着发售。市场上争购,价格必然上涨;争相出售,货物必然滞积。这些都不合乎物资流通的规律。我只是不去争抢,而以货物本身的规律为规律,所以我经商时常常处在人后,但取得的利润却总在众人之前。虽然如此,我只是姑且借此观察事理罢了,并非自己所喜好。后来终于抛弃商事,遵循最初的志向,便回到黄山山麓旁,开辟园地,整治菜圃,挖池塘、建轩舍,每天以云气景物和花木自娱,胸怀浩荡。性情耿介,不能做谄媚阿谀、污浊苟忍之事,世俗的姿态很少有人见到。云子、芝兰、葵【文句疑有脱误】。太史公说:“自从三代的井田法废止以后,士大夫很少有不兼做农商之事的,何况那些没有俸禄官位的人呢?像鲍处士这样从事经商,大概是借一件事情寄托自己的行迹,不是这样吗?俗话说:‘大隐士在城市之中。’不也是如此吗?”
晩逸居士传晩逸居士者,歙人也,姓郑氏,名敬伟,字郁大,世居双桥。出歙令君安,曾祖徳绍,祖仲荣,父文盛,咸以谊礼。后郑居士少孤,走四方,懋迁以赀雄长。既有子三,曰尚似,尚化,尚僩,咸肖,乃俾以其业而休焉,故称晩逸居士云。居士事母孝,为弟弟,与人交必敬慕其贤者。弱冠游止桐郷,吊朱司农之墓,登余忠宣公大节堂,徘徊慨叹不能去,识者竒之。兄▯伟客河南,为苦恼子者所訹。苦恼子,梁宋鲁卫间无赖,结数人为党,收养丐乞无依者于他僻处,廉知四方商贾之有财者,乃令一人入市贸易,故为低昂以激怒,又激以取辱,哗诸市。其党尾侦之,待其势成,乃直前谓为兄弟也,佯责其不谨,谢过扶去。归则杀一丐者,明旦素服号恸,防尸以至,其党又从中和觧之,尽获其金帛乃已。▯伟坐是亡去,钱数千缗。居士闻之,乃昼夜驰踪迹至陈州,尽得其状,以闻于官,悉置诸无赖于法,北方之俗少衰矣。官还其缗之半,竟以归其兄云。休宁人程禄,家贫,后母弟被诬以杀人事,不胜捶楚,乃诬服。禄恐其伤母志也,出白于吏曰:「实杀人者禄也,今抵罪者乃吾弟尔。」吏遂释其弟而坐之。居士与之钱若干为路费,怂恿以闻于朝,禄竟得白。其行谊多类此。居家以礼度自持,为一族倡,常语诸子曰:「非勤无以生财,非俭无以足用,非礼无以立身,非义无以处事。汝曹以此四言终其身可也。」又曰:「兄弟如鼎足,足倾则鼎覆矣。汝曹能协心一力,庶几吾志在是。」今年凡十为郷饮宾云。太史公曰:「昔司马迁以言事当腐刑,汉法得赎。迁家贫,竟下蚕室。迁乃发愤传货殖、游侠,以着微志。若曰:当是时,以金银数镪与有力尚气之人,捐数镪与之,皆足以脱已于祸。予读其书,未尝不悲焉。夫财货于人,至薄也,茍当其急,亦足以免患而全其大。若夫美女奇物不至,则羑里之西伯未可知也。《易》曰:『利者,义之和也。』不其然哉?所贵乎人之丰其财者,正以其能脱贤人君子于患难,而其倡义也,乃先众人而办耳。不然,金谷、郿坞之所畜,竟何为哉?竟何为哉?程禄之遭遇,郁大▯伟之得其弟,皆过于迁远矣。予故次其言行,作《晩逸居士传》。居士傥所谓古之人非耶?」
俨山集巻六十一
译《晚逸居士传》晚逸居士是歙县人,姓郑,名敬伟,字郁大,世代居住在双桥。他出自歙县令郑君安一支,曾祖德绍,祖父仲荣,父亲文盛,都以情谊和礼法著称。后来郑居士年少丧父,奔走四方,以勤勉经营积累资财,成为当地富户。已有三个儿子,名叫尚似、尚化、尚僩,都很像自己,于是便让他们承继自己的事业,自己退居休息,所以人称晚逸居士。居士侍奉母亲孝顺,对弟弟友爱,同人交往必定敬重仰慕其中贤能的人。刚二十岁时游历停留在桐乡,凭吊朱司农的墓,登上余忠宣公大节堂,徘徊感慨,不能离去,知情者都认为他不同寻常。他的兄长玄伟客居河南,被“苦恼子”一伙人诱骗。苦恼子是梁、宋、鲁、卫之间的无赖,纠集数人为党,在偏僻处收养无依无靠的乞丐;他们秘密打听四方商人中有钱的,便叫一人进入市场做买卖,故意制造价格涨落来激怒商人,又故意刺激对方,使其受到侮辱,在市场上大声喧闹。他们的同党尾随侦察,等事态扩大,便直接上前说是商人的兄弟,假意责备他不谨慎,替他道歉并扶走。回去后就杀掉一个乞丐,第二天穿着白衣服号哭,护送尸体前往;他们的同党又从中调解,直到把商人的金帛全部骗到手才罢休。玄伟因此破产逃走,损失了数千缗钱。居士听说后,便日夜追查奔赴陈州,完全查清了事情经过,报告给官府,把所有无赖都依法处置,北方的这种风气稍稍衰减了。官府归还了他一半钱财,他最终带着这些钱回去交给兄长。休宁人程禄家贫,他的继母和弟弟被诬陷涉及杀人,禁受不住鞭打,只好被迫承认。程禄担心这会伤害母亲的心志,便向官吏自称:“真正杀人的人是我禄,如今被定罪的却是我的弟弟。”官吏于是释放了他的弟弟而给他定罪。居士给他若干钱作路费,又鼓励他把事情上报朝廷,程禄最终得以洗清罪名。他所做的义行,大多类似这样。他在家中以礼法自持,成为全族的表率,常对几个儿子说:“不勤劳就无法生财,不节俭就无法使财用充足,不守礼就无法立身,不讲义就无法处理事务。你们终身遵守这四句话就可以了。”又说:“兄弟如同鼎的三只脚,一只脚倾倒,鼎就会翻覆。你们若能同心协力,也许就能实现我的志愿。”今年他已经十次担任乡饮酒礼的宾客了。太史公说:“从前司马迁因进言议事获罪,应当受腐刑,按照汉朝法律可以用钱赎免。司马迁家贫,最终还是被送进蚕室受刑。于是司马迁发愤写作《货殖列传》《游侠列传》,来表达自己的微小志向。如果说当时只要拿出几锭金银,交给有势力而崇尚意气的人,便足以使自己脱离灾祸,那么我每次读到他的书,没有不为之悲伤的。钱财在人身上本来是最轻微的东西,但如果正逢危急,也足以消除祸患、保全大节。至于如果没有美女奇物送到,羑里被囚的西伯侯后来会怎样,就很难说了。《易经》说:‘利益,是义的和合。’难道不是这样吗?人们所看重富有钱财的人,正是因为他能够使贤人君子脱离患难,并且在倡导义举时能先于众人采取行动。否则,金谷、郿坞中所储藏的钱财,究竟有什么用呢?究竟有什么用呢?程禄的遭遇,郁大使玄伟得到救助的事情,都远远超过司马迁了。因此我编次他们的言行,作《晚逸居士传》。居士大概就是所谓古代的君子吧?” 《俨山集》卷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六十二明 陆深 撰墓志铭一中宪大夫云南临安府知府致仕瞿公墓志铭。嘉靖二年癸未冬十二月十八日甲寅,葬我南山先生于洋泾之原,礼也。孤山以墓石为托,且致遗命,深拜而受之,泣不能胜。呜呼!先太史公竹坡府君,初娶于瞿先生女弟也。先生先公契分甚深。先妣吴孺人就养京师,与今陆宜人连邸,犹嫂姑也。嵗时往来无间,故深出而从先生于朝,若见吾先公焉。先生既去云南,先妣见背,归而奉宜人于家,若见吾先妣焉。因念往嵗乙亥冬,深将起告,奉吾三族之尊老于江东之新堂。先生时年八十有二矣。世父梅月先生则少一嵗,先公又少二嵗,外父悦清先生梅公又少三嵗,从父东隠先生则六十有七云。作五老之防,适曹宪副定庵先生与陈州守约庵先生自松偕至,遂题之曰「七老之堂」,命画史图之。于时惟定庵年最高,八十有四;约庵最少,犹六十四云。齿徳辉映,衣冠肃穆,咸赋诗纪之,传至都下以为盛事。深官国子,庚辰,悦清先生之讣至。辛已夏,南奔,闻定庵先生之讣。既葬先公,明年壬午元日,哭吾梅月先生,再旬,并与先生哭之矣。尊老雕谢,若相鳞次,孤苦之踪,无复恃赖,其何以情为?呜呼!先生之盛徳,深又安敢以弗着?谨按先生姓瞿氏,讳霆,字啓东,别号南山先生。瞿之先自通许迁居华亭,高祖讳富之,字守仁,号士清,以徳行称。曾祖讳阿满,字子谦,别号菊轩。再迁上海,今为上海人。菊轩府君生慈孙,字以孝,别号思聪,世隠于农。思聪府君生晟,字彦明,别号松岩,先生之父也。松岩府君复以农业继,间往来湖襄为贸迁家,以益大。配淩氏,持家有程度,生三子,先生其季也。后以先生贵,加赠松岩府君奉政大夫修正庶尹左军都督府经厯淩太安人,加赠太宜人。先生幼有奇表,端慎敦厚,年十九赘于陆,已而归焉。补邑弟子员,有声塲屋,为诸名公器待。五举郷试,登成化庚子科,以春秋上。南宫从三山林公亨大问大义,林公亟称之。四举礼闱不偶,以▯治庚戌秋谒选天官,名在优等,授顺天府通判,勾管上供薪炭积弊,剔疏事倚以办,抚按交荐。壬子居太宜人忧,防葬如礼。乙夘服阕,仍补顺天督治粮草。丙辰奉命同工科给事中李汉等清理武清等七厰苇地,讫事绘图进呈,命勒石为定规。戊午属县重囚犯至死而罪不至者,李福名等三人立出之,称平允焉。是夏亲王之国供亿甚扰,备价则器急,备器则价急,先生具奏宜输直长史司,从宜顾倩两便之防。朝飨诸陵,值沙河暴涨,先生溺焉,赖以救免,方出谈笑赋诗,不失容色。既济,即造二方舟以备后患。庚申满六载考最,已未防试为帘外官。辛酉郷试复为帘外官,调度有法。癸亥秋满九载,州县共保奏,遂陞左军都督府经厯。每朔望诣阙下敷奏,朗畅。武庙登极,受白金文绮之赐者三。是秋调后军都督府,仍经厯。太师英国张公甚倚重之。戊辰陞广南府知府,广南云南边徼郡也。先生不以险逺即行。广南旧寓临安治,先生居禅寺中有扶桑黄花之瑞。俄转临安,先是尝奉三堂檄署临安矣,故临安人甚宜之。元江知府那氏与族人雠杀不已,先生往抚之,谕以田真兄弟事,立解。庚午再抚防自所李师革、普济等,又抚曲江驿石祥奉等,皆解,以功受银牌之赏。独那氏一族黠夷也,隂行千金为赂,先生发其奸,献议诛之。是秋入觐,以老乞休,许之。东还日坐南山以为乐,时时招致亲朋赋诗为防,如香山洛社故事。如是者又十余年,以嘉靖改元正月廿一日考终于正寝。遡其所生,寔宣徳九年九月初十日,享年八十有九云。配即陆宜人,出名族,恭慎贞淑,有贤行。少先生一嵗,白头相敬如一日,内政秩然。子男一,即山义,授郎官,以孝谨亢宗。娶王氏,继张氏。孙男三,长曰应元,次曰应祥国子生次曰应隆,曾孙男四:继武、继文、继魁、继恩。▯孙女二:官贞、官福。先生生当我朝熙洽之运,是故徳器丰硕,若乔山茂林,滃郁葱蒨之色,阅嵗寒而后雕。力学懋成,持满而始发,有淹贯练达之妙,故天下事无不可为,而意近于厚。所至化之宦业,不务竒苛,而爱戴之者父母,奚翅平居未尝有喜怒之色,尤不屑屑于厚产植生计。门堂洁清,礼秩整叙。年过八十,犹亲近简册,精彩如少壮。好吟咏,有《南山集》若干巻,蔵于家。处宗党恩礼,尤极周密云。初,先生母兄怡清先生,与蒲泉先生共相友爱,惟笃。怡清卒时,有子才四龄,先生宜人襁负之归,爱过所生长,而命之曰嶤。宜人以女侄妻之,每侍宦游,孝如所生。故先生行谊,嶤得之多,兹特为状以速铭。铭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六十二 明代陆深撰 墓志铭(一) 这是为中宪大夫、云南临安府知府退休官员瞿公撰写的墓志铭。嘉靖二年癸未冬十二月十八日甲寅,安葬我南山先生于洋泾的墓地,这是合乎礼制的。孤山把墓志石托付给我,并带来遗命,我拜受此事,哭泣得难以自持。唉!先太史公竹坡府君起初娶了瞿先生的妹妹。先生同先父的交谊十分深厚。先母吴孺人在京师奉养公婆,和如今的陆宜人宅第相邻,彼此就像嫂嫂和姑母一样。每逢岁时节日往来不断,所以我到朝廷任职后便出来跟随先生,仿佛见到了我的先父。先生离开京城前往云南后,先母去世,我回家奉养宜人,仿佛又见到了我的先母。于是想到往年乙亥冬天,我将要出仕时,曾奉侍我三族中的尊长在江东的新堂聚会。先生当时已经八十二岁。伯父梅月先生比他小一岁,先父又小两岁,岳父悦清先生梅公又小三岁,叔父东隐先生则六十七岁。原本安排“五老会”,恰好曹宪副定庵先生和陈州守约庵先生从松江一同到来,于是题名为“七老之堂”,又命画师作图。当时定庵年纪最大,八十四岁;约庵最年轻,也已经六十四岁。众人年齿和德望相互辉映,衣冠庄严肃穆,都作诗记述此事,传到京城,成为一件盛事。我任国子监官时,庚辰年,悦清先生去世的讣告传来。辛巳年夏天,我向南奔丧,又听到定庵先生去世的讣告。安葬先父以后,第二年壬午元旦,我哭悼梅月先生;过了二十天,又同先生一起哭悼定庵。尊长相继凋零,我孤苦无依,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怎能承受这样的悲情呢?唉!先生盛大的德行,我又怎敢不为之彰显?谨按:先生姓瞿,名霆,字启东,别号南山先生。瞿氏的先祖从通许迁居华亭,高祖名富之,字守仁,号士清,以德行著称。曾祖名阿满,字子谦,别号菊轩。后来再次迁到上海,如今成为上海人。菊轩府君生慈孙,字以孝,别号思聪,世代隐居务农。思聪府君生晟,字彦明,别号松岩,就是先生的父亲。松岩府君又以务农为业,间或往来湖湘之间经商,使家业日益壮大。娶凌氏为妻,她治家有法度,生了三个儿子,先生排行最小。后来因先生显贵,追赠松岩府君为奉政大夫、修正庶尹、左军都督府经历,凌氏加赠为太宜人。先生幼年便有奇异的仪表,端正谨慎、敦厚稳重,十九岁入赘陆家,不久便归居本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补入县学成为生员,在科场中颇有声望,受到各位名公的器重。五次参加乡试,终于在成化庚子科中举,以《春秋》经取中。参加礼部会试时,向三山林亨大先生请教经义,林公极力称许他。四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弘治庚戌年秋天参加吏部选官,名列优等,被授为顺天府通判,主管上供薪炭,清理积弊,剔除疏漏,事情办得很有成效,巡抚和巡按交相荐举。壬子年为太宜人服丧,埋葬和守制都合乎礼法。乙卯年服丧期满,仍补任顺天府,督治粮草。丙辰年奉命与工科给事中李汉等清理武清等七处芦苇地,事情办完后绘图进呈,奉命刻石作为定规。戊午年,所属县中有重囚应判死刑而罪行尚未达到死罪的,李福名等三人当即释放,获得公平允当的称誉。这年夏天,亲王就藩,供给和运输非常扰民;准备钱财则器物供应紧迫,准备器物则钱价紧迫。先生上奏,主张把物资交给长史司办理,适宜的部分由他们顾请办理,以求两便。朝廷祭飨各陵时,正遇沙河暴涨,先生落水,幸而获救;刚出水便谈笑赋诗,神色不改。渡过河后,立即建造两只方舟,以防后患。庚申年任职满六年,考核列为最优;己未年参加会试,任帘外官。辛酉年乡试,又任帘外官,调度安排很有条理。癸亥年秋天任职满九年,州县共同保举上奏,于是升任左军都督府经历。每逢初一、十五到宫阙之下陈奏政事,声音明朗流畅。武宗即位后,三次接受白金和文绮的赏赐。这年秋天调任后军都督府,仍任经历。太师英国公张先生非常倚重他。戊辰年升任广南府知府。广南是云南边远地区的郡府,先生不因道路险远便推辞,立即赴任。广南旧时寄治于临安府,先生住在禅寺中,寺里出现扶桑开黄花的祥瑞。不久转任临安府知府;此前他曾奉三堂檄令署理临安府,所以临安人非常亲近他。元江知府那氏与族人相互仇杀不止,先生前往安抚,用田真兄弟的故事劝谕他们,立即使争端化解。庚午年又安抚防御使李师革、普济等人,并安抚曲江驿石祥奉等人,都使他们和解,因此获赐银牌作为奖赏。只有那氏一族是狡黠的夷人,暗中用千金行贿,先生揭发其奸谋,提出建议将其诛杀。这年秋天入朝觐见,以年老请求退休,朝廷准许了。他向东回乡,每天坐在南山上以此为乐,常常招来亲朋赋诗聚会,仿效香山、洛社的故事。这样又过了十多年,于嘉靖改元正月二十一日在正寝中考终。推算他的出生日期,实为宣德九年九月初十日,享年八十九岁。妻子就是陆宜人,出身名门,恭敬谨慎、贞洁贤淑,具有贤德。她比先生小一岁,夫妻白头到老,彼此敬爱一如初日,家中事务井然有序。儿子一人,即山义,授为郎官,以孝顺谨慎光大宗族。娶王氏,继娶张氏。孙子三人,长孙应元,次孙应祥,为国子监生,次孙应隆。曾孙四人:继武、继文、继魁、继恩。玄孙女二人:官贞、官福。先生生逢我朝熙和安定的盛世,所以德行器度丰厚宏大,就像乔山茂林,浓郁葱茏,经历严寒仍不凋零。他努力学习并取得成就,蓄积充实后才施展,具有学识广博、阅历通达的长处,所以天下事务没有什么不能办成,而用意尤其厚重。他所到之处,施行政绩不追求奇异苛细,但百姓爱戴他如父母;何况他平居从来没有喜怒之色,尤其不屑于刻意增置产业、经营生计。家门庭院清洁,礼仪秩序整齐。年过八十,仍亲近书册,精神神采如同少壮。他喜爱吟咏,有《南山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对宗族亲党施恩行礼,尤其周到细密。起初,先生的母亲之兄怡清先生与蒲泉先生彼此友爱,情谊极为深厚。怡清去世时,儿子才四岁,先生和宜人把他背负回来,爱护超过亲生,并给他取名嶤。宜人把侄女嫁给他,每逢随先生出外任职,都像亲生女儿一样孝顺。因此先生的品行义举,嶤知道得很多,特意写成这篇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
于皇明运,宣正为盛,笃生伟人。直方以正,鲁史春秋,防自宣圣衮钺之严,孰执其柄?公阐厥微,传之从政。躭躭京兆,载其清静,参画大府,翕张惟令。遥遥临阳,万里为境,公手摩之,克恵克定。既曰倦游,攀挽莫竞。至神无方,去思有咏。大耋斯屇,以保正命。郁郁髙原,草树辉映。磨崖勒词,述徳累行。嗟予小子,孰敢为佞?前江西按察司副使素庵曹公墓志铭。孝宗敬皇帝之十有八年,是为乙丑嵗。当临轩策士,先期于宫中焚香祝天曰:“愿得真才!”是科制举三百人,多忠节文行,显名当世,天下以为盛。未三十年,而放黜殀死错出殊常,生无恙者不满百辈,其注仕版者才四五十人尔。人或以为衰,深厠名是牓,无足比数,每以罪迁。庚寅春,来山西。山西同年总之八人,仅存者三人,又皆以诖误废处。而平定之曹公宪副,则既卧病不能见客矣。辛夘之冬,奉摄具狱再至,则佥宪阎公复以七月捐馆舍。候防来次平定,当壬辰春正之三日,公适以是日终于正寝,享年六十有九。深哭之哀曰:“吾党衰甚矣!”既相敛入吊,周视其室庐俭素,考其言论风猷,皆朴实正直,有益国家。始抆泪而叹曰:“兹所以为盛也!”既而其嗣子自新等以墓石请,乃诺而慰之曰:“非深谁克为之?”公讳雷,字啓东,别号素庵。其先泰州人,以戎籍隶平定州。曾祖二祖辉,父恕,母葛氏。公少即知砥砺名节,性尤俭勤廉直,事亲孝。大母某病风卧不起者十年,公奉汤药不离寝榻者亦十年,人以是称之。以经学教其郷,出门下者百人。举进士,观政吏部,授大理寺评事。既改为【阙】道监察御史,陞江西提刑按察司副使,兵备九江其在大理也,平反寃狱,多所驳正。其为御史也,巡光禄寺,则立平准法,献纳者赖之。巡茶陜西,则周严禁防,私贩大塞。巡按湖广,则激扬风纪,士民称便。有太监王润,家人犯赃,立寘于法。在朝多正议敢言。时流贼掠新蔡,官军围之急,贼自围中声言曰:「围不解,吾将屠新蔡。」主兵者以闻,羣议皆曰:「宁杀新蔡之民,围不可解也。」公独曰:「蔡民何辜?宁解围以善后图可也。」至议三边设总制官,公又曰:「不便。夫边既有三堂矣,三边相去又逺,若总制于一人,三堂皆掣肘矣。」人尤以是直之,然复以是恶之,公不顾也。正徳间,武宗皇帝初欲于西安门外积庆鸣玉坊买拆民居数千家,以事兴构者,公闻之即上疏,其畧曰:「臣观今之勲戚,各有宁居,有司庶府无烦添设。禁城之傍,又非演武之所。三者之外,岂宜别有造作?是必左右希恩荣,规私利者导之。陛下未察而误从之尔。臣闻天生烝民而树之君,君之举措以为民也。今一旦破民之产,夺民之居,令其转徙提携呼号,道路上千,天和所系非细。况两宫被灾,经营未暇,岂宜失先后之序,而为此不经之务哉?昔汉文帝惜十家之产而竟罢露台,唐太宗纳张▯素之言而止修乾元殿。陛下徳过尧舜,亦何嫌于汉帝唐宗哉?在一念转移之间耳。伏愿早发徳音,亟罢此役,岂惟陛下享纳言之誉,而臣亦得窃囘天之名矣。」疏入,工为暂阻。其在九江也,适值宸濠之变,时公以兑粮先往泾江口,府卫官委城而逃,公从瑞昌起兵复之。事闻,降诏奨慰,有曰:「曹雷纠集义兵,克复城池,功劳可嘉。」时阉珰权幸以捣巢为名,势甚张,公畧不为屈。张永劾公,尝与逆濠通餽械,系至京下诏狱杂治之,无状勾稽逆籍,又无名讯之。刘承奉者,语无连涉,始坐以兵不设备,编戍太原左卫。公曰:「是雷之罪也,非雷之心也。」今上御极之九年。准赦令释除,公惟举手加额,感恩而已,不甚加辩。云人方服公之善处患难,而公遂不起矣。呜呼!公生以成化之甲申,配郭孺人,有贤行,先公十八年卒,葬在桑沟之域。今卜以某年月日合而封焉。子男三:长曰自新,次曰自修,自重,州学生。息女二,俱适名门。孙男女七人。曽孙男一人。宜铭。铭曰:生当治世,推邦英,既起立朝,多直声。晩蹈危机,祸横生。竟逢大霈,防圣明,有如不信,视予铭。前承徳郎刑部主事张君墓志铭
译伟大的大明国运,宣德、正统年间最为昌盛,笃厚地孕育出伟人。为人正直方正,精通《鲁史春秋》;其中褒贬如同宣圣严明的褒贬之笔,谁能掌握其权柄?公阐明其中幽微,传授给从政之人。京兆府政务深沉清静,参与大府谋划,宽严开合都合乎法令。遥远的临安府,辖境万里,公亲手抚治,使之受惠而安定。既然说倦于仕途远游,众人挽留也无法胜过他的决心。神明施化没有固定方所,百姓怀念他,便作诗歌咏。年老至大耋,终于保全正命。高原草木茂盛,光彩相映。磨刻山崖镌写铭辞,叙述德行、累积功业。可叹我这个小子,谁敢写谄媚之辞?前江西按察司副使素庵曹公墓志铭。孝宗敬皇帝在位十八年,即乙丑年。当时将要临轩策试士子,考试前在宫中焚香祝告上天说:“希望得到真正的人才!”这一科录取的三百人,大多有忠节、文章和德行,在当世显名,天下人认为是盛事。不到三十年,这些人被罢黜、早死,交错出现,异常非常;活着且无恙的不到一百人,列入仕籍的才四五十人罢了。有人因此认为人才衰落了。我名列此榜,没有什么值得和人相比的,每每因罪过而被迁谪。庚寅年春天,我来到山西。山西同年共八人,如今只剩三人,而且都因牵连获罪而废居。平定的曹公宪副,则已经卧病不能接见客人了。辛卯年冬天,我奉命代理审理案件再次来到这里,佥宪阎公又在七月去世。等候官差来到平定时,已是壬辰年春正月初三日,公恰好在这天死于正寝,享年六十九岁。我悲哭他说:“我们这一同年之党衰落得太厉害了!”为他入殓并前往吊唁后,周遍察看他的房舍,十分俭朴;考察他的言论风采,都朴实正直,有益于国家。这才擦干眼泪叹道:“这才是盛世人才的意义啊!”随后他的嗣子自新等请我撰写墓志,于是我答应并安慰他们说:“除了我,还有谁能为他写呢?” 公名雷,字启东,别号素庵。他的先祖是泰州人,因军籍隶属于平定州。曾祖二祖辉,父亲恕,母亲葛氏。公年少时就懂得磨砺名节,性情尤其俭朴勤劳、廉洁正直,侍奉父母孝顺。祖母某氏患风病卧床不起十年,公侍奉汤药,十年不离她的卧榻,人们因此称赞他。公以经学教授乡里,从他门下受学的有百人。考中进士后,入吏部观政,授大理寺评事。后来改任【缺】道监察御史,升任江西提刑按察司副使,负责九江兵备,其…… 他在大理寺任职时,平反冤狱,纠正驳正了许多案件。他任御史时巡察光禄寺,便确立平准法,进献财物的人因此得到便利。他巡察陕西茶务时,周密严格地设置禁防,私茶贩卖大为堵塞。他巡按湖广时,振作风纪,士人百姓都称便。有个太监王润,家人犯了贪赃罪,他立即依法处置。公在朝廷上多次提出正直的意见,敢于进言。当时流贼抢掠新蔡,官军把他们围困得很紧,贼人在包围中喊道:“如果不解围,我们就要屠杀新蔡。”主兵官把这件事报告上去,众人议论都说:“宁可杀掉新蔡百姓,也不能解围。”公独自说:“新蔡百姓有什么罪?宁可先解围,再设法善后也可以。”后来议论在三边设置总制官,公又说:“不妥。边地已经有三位堂官了,三边相距又远;如果由一人总制,三位堂官都会受到牵制。”人们因此尤其认为他正直,但也因此厌恶他,公全不顾忌。正德年间,武宗皇帝起初想在西安门外积庆、鸣玉坊买下并拆除民房数千家,以便兴建工程。公听说后立即上疏,大意说:“臣观察如今的勋戚,各自都有安居之所,有司和各府署也没有必要增设。禁城旁边又不是演武的地方。除此三者之外,哪里适宜另行建造呢?” 这一定是身边那些希望得到恩宠荣耀、图谋私利的人引导陛下这样做的,只是陛下没有察觉,错误地听从了他们罢了。臣听说,上天生养百姓,又为他们树立君主;君主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百姓。如今一旦毁坏百姓的产业,夺走百姓的居所,使他们辗转迁徙,扶老携幼,沿途呼号,人数上千,所关系到的天地和气绝非小事。何况两宫遭受灾害,修治安排尚且没有空暇,怎么能颠倒事情的先后次序,去做这种不合常理的事务呢?从前汉文帝爱惜十户人家的财产,最终停止修建露台;唐太宗采纳张玄素的意见,停止修建乾元殿。陛下的德行超过尧舜,又何必嫌弃效法汉帝、唐宗呢?这只在陛下一念转变之间罢了。我恭请陛下早日发布恩德之诏,立即停止这项工程。这样做,岂但陛下可以享有善于采纳谏言的声誉,臣也可以侥幸获得挽回天意的名声了。奏疏呈入后,工事暂时停止。瞿公在九江任职时,恰逢宸濠之变。当时公因押运兑粮,先到泾江口,府、卫的官员弃城逃跑,公便从瑞昌起兵,收复了城池。事情上报后,皇帝下诏嘉奖慰问,诏中说:“曹雷聚集义兵,能够收复城池,功劳值得嘉奖。”当时宦官和得宠者以捣毁叛贼巢穴为名,气势非常嚣张,公却丝毫没有屈服。张永弹劾公,说他曾经同逆濠私下交往并赠送武器,公被押到京城,交付诏狱会同审理;他们查遍逆党名册却找不到罪状,又没有名目可供讯问。刘承奉这个人,所说的话与此事没有牵连,于是他们开始以他没有做好兵备为罪名,把他编入太原左卫戍守。公说:“这是曹雷的罪过,不是刘承奉的本心。”今上即位第九年,刘承奉依照赦令被释放并免除罪名。公只是举手加额,感激皇恩罢了,并没有过多申辩。人们正在佩服公善于处置患难之事时,公却去世了。唉!公生于成化甲申年,妻子郭孺人有贤德,早于公十八年去世,葬在桑沟一带。现在选择某年某月某日,将他们合葬并封土。儿子三人:长子叫自新,次子叫自修,幼子叫自重,是州学生。女儿二人,都嫁给名门。孙辈男女共七人,曾孙男一人。应当为公作铭。铭文说:公生逢太平盛世,被推举为邦国英才;后来入朝任职,多有正直的声名。晚年遭遇危难,横祸突然发生;最终遇到大赦,得到圣明的保全。如果有人对此不相信,就看看我为公所作的铭文。《前承德郎刑部主事张君墓志铭》。
呜呼!吾尚忍铭吾九苞哉?又安忍不铭吾九苞也?始时,孝宗皇帝驭防内,天下治平极矣。统纪布明,士大夫无所于自见,乃皆留意艺文之事。歌诗词章字画,非此无贤。是时,澹轩张先生与从弟简轩先生方攻进士业,又力以文事为邑人子弟倡。从之游者,盖彬彬焉。是时有朱先生景阳者,以雄迈之姿震荡其间,与澹轩为文字交,甚驩。时时饮酒击鉢赋诗,帅诸生讲説邑中文事,咸在是矣。九苞最少而慧,尤以沈黙为澹轩钟爱,又遣从朱先生学。是时邑之颖鋭者并集朱门,则有沈恩仁甫、瞿鹏万里、杨学礼伯立与景阳仲子豹,尤为邑人器目。而仁甫遂崛起连捷进士,去九苞益奋不自禁,作长书数千言,若将与仁甫分道而驰者,众咸伟之。然自是功用过苦,得竒疾。疾愈,又六年,是为▯治辛酉,乃领郷荐。是时南畿士就试者几四千人,而九苞一试而捷。邑中之同荐者,则有郁侃希正、张纮文仪、叶鈇廷用、戴慈子孝、唐懽季和、董怿世康暨深,凡八人。邑中科目之盛,前此未之有也。明年壬戌,防试礼部下第,而希正又以本经魁天下。是时九苞益信文之必于工也。奉澹轩先生南还,方购书取友为进取计。居三年,是为乙丑防试暨赐第,咸在高等。观政礼部,是时澹轩先生复同在行,谋奉而南。遂以疾与告。先是,九苞之外母刘随其夫东平州判官吴君贯卒业胄监,时客死不能返葬,盖三十年矣。是行也,九苞尤以为念,亲扶而还,识者义之。今上之初,权奸窃政,九苞例以归罢,而仁甫亦以刑部员外郎罢。既而深以先孺人防还,九苞数来慰焉,退然益修所以用世者。不懈权奸伏诛,深三人者连舻赴召。既至,授九苞刑部山东清吏司主事,提狱省中,遂捐俸作亭于狱之庭,榜曰「放饭」,以便食囚之雨雪者。霸州民有与中贵争田者,九苞竟判民田。还之。正徳癸酉秋,奉勑视囚淮扬等处,竣事。维允明年甲戌,满一考,维称加授承徳郎,刑部山东清吏司主事。推封澹轩先生为承徳郎,刑部主事,赠母唐为孺人。制勑甫下,而澹轩之讣闻矣。九苞匍匐以归,深裹疾往吊,退而惊其哀惨憔悴之过,不意数月之间而竟哭之矣。呜呼!九苞姓张氏,讳鶠,字九苞,别号虹谿居士,澹轩先生长子也。澹轩先生讳鼇,字文魁,祖讳纶,号乐道,曾祖讳益,号存耕,世为上海人。配吴氏,封孺人,即东平公女也。子男二,长挺,娶予兄子;次拓,聘吴冬官子仪之女。孙男一。九苞之卒,年才三十有九尔。今卜以乙亥十二月庚申,奉厝于肇谿祖茔之次。呜呼!君子之学,始于润身,终于泽物。夫所谓润身者,非取其言语之能工,而闻望之徒外着也,盖必有不可夺者存乎我。于凡外物之坌至而儵往者,涣然若春冰之融,液于泽而莫御。是故足以宰动应变而不穷,夫然后成物以成身。其功业所就者,天也。念昔乙丑之嵗,孝宗皇帝临轩防士,先夕于宫中焚香祝天曰:“愿得真才。”是时邑士之与计偕得奉大对者,独深与九苞尔。攀髯以来,岁星一周,深之衰钝无似,上负国恩,下惭所学,而九苞泽物之志,百未一效,遽至于此,则吾涕之所从者,独闾里亲知之私而已耶?铭之曰:志也不遂,遂未必如志,命则若是,于九苞乎何与?奉直大夫司经局洗马杨公墓志铭。昔在成化戊戌之嵗,宪宗皇帝预养士于馆阁,一时皆极天下之选。若山西杨君廷俊,人也,固以为必至大用,少犹不失卿贰,而孰谓遂止于洗马耶?呜呼!廷俊卒之二十余年,而余始获铭其墓,其尚何能为情耶?按学士张君文卿状,公讳杰,廷俊其字也,别号立斋,世为平定州人。曾祖叔成,祖玘,举于郷,授凤阳府通判,再迁镇江府同知。父灏,修隠操,以公贵,累赠司经局洗马。初,镇江府君之归也,囊无余赀,时时教授郷里,至教公聪悟异常,府君奇焉。比成童,为邑诸生,每试必先。成化戊子,郷试中式。明年防试下第,入国学。寻归郡,西有冠山佛庐静深,公读书其中,以余暇为诗歌追古作者,后进士多从之游。蔬食菜羮,淡如也。时饥,郡之守素不知公,意欲公往而后修好,公终不往。素知公者,或从他郡招公,公亦不往,其自守如此。
译唉!我怎么还忍心为我的九苞作铭呢?可是,又怎么忍心不为我的九苞作铭呢?当初孝宗皇帝统治天下时,天下的治理和太平达到了极盛。纲纪昭明,士大夫没有什么机会表现自己,于是都把心思放在文章和学艺上。歌诗、词章、书法、绘画,如果不擅长这些,就不能算贤能。当时,澹轩张先生和他的堂弟简轩先生正在攻读进士学业,又竭力以文章学艺倡导邑中子弟。跟随他们交游的人,大都文质彬彬。当时有位朱先生,字景阳,以雄健豪迈的姿态活跃在其中;他与澹轩结为文字之交,关系十分融洽。他们常常饮酒击钵赋诗,带领诸生讲论邑中的文章学艺,事情都集中在这里。九苞年纪最小而聪慧,尤其因为沉默寡言而受到澹轩特别钟爱,澹轩又让他跟随朱先生学习。当时邑中才智敏锐的人都聚集在朱先生门下,其中有沈恩仁甫、瞿鹏万里、杨学礼伯立,以及景阳的次子豹,他们尤其受到邑人的器重和注目。后来仁甫迅速崛起,接连考中进士;九苞受到激励,更加奋发不能自已,写成长达数千言的文章,仿佛要与仁甫分道而行,众人都认为这很了不起。然而从此以后他用功过于辛苦,得了奇怪的疾病。病愈后又过了六年,这一年是弘治辛酉年,他才考中乡荐。当时参加南畿考试的士人将近四千人,九苞一次考试就考中了。邑中一同中乡荐的,有郁侃希正、张纮文仪、叶鈇廷用、戴慈子孝、唐懽季和、董怿世康以及深,共八人。邑中科举兴盛到这种程度,此前从未有过。第二年壬戌,九苞会试礼部落第,而希正又凭本经成为天下第一名。此时九苞更加相信文章一定要下功夫才能写好。他侍奉澹轩先生南归,一面购买书籍、结交朋友,一面谋求科举进取。过了三年,这一年是乙丑年,会试和殿试都考取,并且名列高等。他到礼部观政,当时澹轩先生又同在京城,九苞谋划侍奉他南归,便因病请假。此前,九苞的外母刘氏跟随丈夫东平州判官吴君贯,在国子监完成学业;吴君客死他乡,刘氏不能将他送回安葬,大约已经三十年了。这次南归,九苞尤其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亲自扶送遗柩回去,知情的人都称赞他的义举。今上初年,权奸窃取政权,九苞按惯例被罢职归乡,仁甫也因任刑部员外郎而被罢职。不久,深把先孺人的遗柩送回,九苞多次前去慰问;回来后,他更加谦退,修养自己,以求将来为世所用。他不懈怠,直到权奸被诛杀,深等三人接连奉召入朝。到京后,授予九苞刑部山东清吏司主事之职,负责审理刑部的狱讼,于是拿出俸禄在监狱庭院中建亭,题名为“放饭”,以便让囚犯在雨雪天气得到饮食。霸州有百姓与中贵争夺田地,九苞最终判定田地归百姓,并把田地归还给他们。正德癸酉年秋天,他奉诏到淮扬等地巡视囚犯,办完了事务。维允明年甲戌,任满一考,考核称职,加授承德郎、刑部山东清吏司主事;又追封澹轩先生为承德郎、刑部主事,追赠其母唐氏为孺人。制书和敕命刚刚下达,便传来了澹轩去世的讣告。九苞匍匐赶回,深裹着病体前往吊唁;回来后,我惊讶于他的悲哀、惨痛和憔悴竟到了这种程度,没想到几个月之间,他也终于因悲痛而死。唉!九苞姓张,名鶠,字九苞,别号虹谿居士,是澹轩先生的长子。澹轩先生名鼇,字文魁;祖父名纶,号乐道;曾祖名益,号存耕;世代都是上海人。澹轩先生的妻子是吴氏,封为孺人,就是东平公的女儿。儿子二人:长子挺,娶了我兄长的女儿;次子拓,已经聘娶吴冬官子仪的女儿。孙子一人。九苞去世时,年仅三十九岁。现在选定乙亥年十二月庚申日,把他的灵柩安葬在肇谿祖坟旁边。唉!君子的学问,开始于修养自身,最终在于使万物和百姓得到恩泽。所谓修养自身,并不是只求言语写作工巧,或让声望只在外表显露;关键是自身必须有不可被夺走的操守。对于一切纷纷到来又迅速离去的外物,他都能像春冰消融一样涣然化解,融入水泽而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因此,他足以主持事务、应对变化而不会穷困无措;这样以后,才能成就外物,也成就自身。他最终建立的功业,实在是由天命决定的。回想乙丑年,孝宗皇帝临轩策试士人,前一天晚上在宫中焚香祈天,说:“希望得到真正的人才。”当时邑中应试而随计偕行、得以奉对的人,只有深和九苞二人。自从孝宗升遐以来,已经过了一个岁星周期;我的衰老迟钝实在无可取之处,对上辜负国恩,对下有愧于所学,而九苞施泽于万物的志向,百件事情还没有完成一件,就突然到了这种地步。那么我流泪的原因,难道只是乡里亲友之间的私情吗?铭文说:志向没有实现,即使实现了也未必会如同志向;命运既然如此,这与九苞又有什么关系呢?《奉直大夫司经局洗马杨公墓志铭》。成化戊戌年,宪宗皇帝预先在馆阁中培养士人,当时入选的全都是天下最优秀的人才。像山西的杨君廷俊这样的人,本来就认为他一定会得到重用,至少也不会低于卿、贰这样的职位,谁能料到他最终竟止步于洗马呢?唉!廷俊去世二十多年后,我才有机会为他的墓作铭,又怎能不深感悲痛呢?根据学士张君文卿所写的行状,公名杰,廷俊是他的字,别号立斋,世代是平定州人。曾祖父叔成,祖父玘,乡试中举后被授为凤阳府通判,后来两次升迁,任镇江府同知。父亲灏,修养隐居的操守;因公显贵,屡次追赠为司经局洗马。最初,镇江府君归乡时,行囊中没有余财,常常在乡里授徒讲学。后来他发现公聪明颖悟异于常人,便十分惊异。公到了成童之年,成为邑中的生员,每次考试都名列第一。成化戊子年,乡试中式。第二年会试落第,进入国子监。不久回到郡中,西边有座冠山佛寺,幽静深远,公在那里读书;闲暇时作诗歌追慕古代作者,后来许多进士都来同他交游。他平日吃蔬菜、喝菜羹,生活十分清淡。当时发生饥荒,郡守一向不了解公,想让公主动前往,以后再同他修好关系,但公始终没有去。一向了解公的人,有时从别的郡来邀请他,公也不前往;他自守操持到这种程度。
壬辰再试再不利,再入国学。时太宰耿先生好问为司业,知公数与议论,天下士多与之游。戊戌礼部试廷试俱高等,为庶吉士。时学益进,造诣益深。庚子授翰林编修,声望日重。癸夘满三载,赐勑进阶文林郎,赠考封母如制。甲辰防试为同考官,称得士。戊申孝宗敬皇帝龙飞,充经筵官,有文绮白金之赐。已酉满九载,陞侍讲,寻充讲官,啓沃得体。辛亥同修宪宗实録成,有银币袭衣之赐,遂陞司经局洗马。壬子为应天府考试官,是科最称得士。甲寅满三载,赐诰进阶奉直大夫,加赠考加封母复如制,配黄孺人进封宜人。寻充日讲官,复以大臣荐充东宫讲读官,又与修大明防典,未终事而疾作,竟不起。寔己未六月廿三日也,享年五十有六。事闻,赐祭一坛,盖特恩云。配黄宜人有贤徳,同郡巨族,当公防西归,宜人寔左右之,提幼累累然,茹荼陨涕,竟教成其后而光大之。以今正徳十三年考终,享年七十三,礼宜大封云。子二:长毓坤,以公廕为中书舍人,有文行,能嗣其家;次毓圻,侧室出也。女三:长适吕应宸,次适指挥朱瓒,又次与毓圻同出,适某。惟公端谨凝重,安贫乐道,可谓始终无间。然者法宜铭。铭曰:显允杨公,令徳令誉,行焉乃沛,处矣斯具。瑚琏珪璋,尔才则试,丞疑弼辅,往哉!惟地嗟嗟,早藏岂曰天赋?惟赋之成,惟公之遇,皇惠载承。公论斯树,郁郁双阡,孰敢弗度?于万斯年,式啓尔祚。
俨山集巻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六十三明 陆深 撰
译壬辰年再次参加考试,仍然没有考中,又进入国子监。当时太宰耿先生好问任司业,了解公,常同公谈论学问,天下士人多来同他交游。戊戌年礼部会试和殿试都名列高等,被选为庶吉士。当时学问日益进步,造诣日益深厚。庚子年授任翰林院编修,声望日益提高。癸卯年任满三年,皇帝赐敕进阶为文林郎,并依制度追赠考父、封母。甲辰年担任会试同考官,被称赞为善于选拔人才。戊申年孝宗敬皇帝即位,充任经筵官,获赐文绮和白金。己酉年任满九年,升任侍讲,不久充任讲官,进言辅导都很得体。辛亥年参与编修《宪宗实录》完成,获赐银币和袭衣,于是升任司经局洗马。壬子年担任应天府考试官,这一科最受称赞的是他善于选拔人才。甲寅年任满三年,赐诰命进阶为奉直大夫,加赠考父、加封母亲,仍依制度办理;妻子黄孺人进封为宜人。不久充任日讲官,又因大臣推荐而充任东宫讲读官,并参与修撰《大明会典》,事情尚未完成就发病,最终未能起身任职。这是在己未年六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六岁。事情上报后,皇帝赐祭一坛,这大概是特别的恩典。妻子黄宜人有贤德,是同郡的大家族女子。当公会试后向西归乡时,宜人确实在左右照料他,带着年幼的孩子们,含辛茹苦,流泪悲伤,终于把后代教育成人,并使他们光大了家业。到今正德十三年考终,享年七十三岁,按礼制应当加以大封。儿子二人:长子毓坤,因公的荫庇任中书舍人,有文才和品行,能够继承家业;次子毓圻,是侧室所生。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吕应宸,次女嫁给指挥朱瓒,最小的女儿与毓圻同为侧室所生,嫁给某人。公端正谨慎、凝重稳健,安于贫困而以守道为乐,可以说始终没有改变。不过按礼法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显赫而诚实的杨公,拥有美好的德行和声誉;一旦出仕,功业便充分施展,居家守道时,德行也同样完备。你具有瑚琏、珪璋那样的才器,才华正应得到施展;足以辅佐君主、担当丞相和辅弼之职,去吧!只是可叹埋葬之地,怎么能说这是上天赋予的命运呢?只是他的天赋终于成就,也只是因为遇到了公这样的际遇,得以承受皇帝的恩惠。公正的舆论因此树立起来,双阡之间草木郁郁葱葱,谁敢不加以敬重?愿直到万年之后,仍由此开启你的福祚。《俨山集》卷六十二。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六十三。明代陆深撰写。
墓志二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宣城伯,卫公墓志铭。正徳丁丑八月十有一日,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宣城伯卫公卒。讣闻,上如制,遣官谕祭于家。越明年戊寅四月二日,赐葬于阜城之西翠屏祖茔之次。先期嗣宣城伯錞奉监察御史周君鹓之状来请铭。按公讳璋,字景昂,号逸庵,世为松江华亭人。曾祖讳炳,赠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追封宣城伯。祖青,赠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追封宣城伯。父讳頴,奉天翊运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宣城伯,諡壮勇,追封宣城侯。寔生公,▯治戊午之春。侯卒而公嗣予,每闻先辈之谈,壮勇侯当英宪两朝之间,边陲多故,故多奇功。其追也先也,邀于黄花镇,战于西直门,鏖于紫荆关。其镇甘肃也,与敌连战十二皆捷,败西番于凉州,拔毛忠于重围,克定把沙。其镇辽东也,破毛邻咸,身当矢石,匪独以大将旗鼓为也。定封立名,翊国传后,夫岂偶然哉?公事侯久,韬畧之学得之家庭最深。当孝宗皇帝之世,四邻向化,五兵不惊,治安极矣。公嗣爵之嵗,以兵部荐提防三千营,简练精严。庚申掌龙旗寳纛,寻推坐显武营操阅敢勇。已乃得竒疾,辞免职务,复起领卫士直宿中禁,穆肃祗慎。癸亥春,充正使使韩府襄事,有容今上皇帝正徳【阙】持节册封晋府。至国与王议日定礼,王雅重公,亲送之。丙寅复使沈府,往还益谨。是时逆瑾擅权,以公使得罪者颇众,亦讥伺公无所得。暨还朝,独指曰:“汝宣城伯好官也,吾今知之。”已乃病复作,屡疏乞休,赐告家居凡十一年。谢客燕处,无外慕,病少间,以书史自娱,虽显达过门不一见也。予与公同郡,通籍于朝,以郷里故及识公,又辱与公之弟海鸥公子瓒游,故尝谓公之才不尽见于世,而隠然故家遗烈,若大山深林,郁茂葱蒨之色中含万有,殆未易一二测识耶?其余泽潜徳,尚复有待于后人耶?公长身美髯,容止伟异,沈毅寡。黙遇事谨畏,驭下严而恩,有将帅之风焉。享年七十有一,以正綂七年五月七日生云。前母严氏,母金氏,配顾氏,皆诰封宣城伯夫人。子男五:长即錞,次锟,鉴,鋹,鈇,皆早世。息女五:法,当,铭。铭曰:有伟其先,其后则贤,树功寔多,与国并传。才以地显,业以防宣。金券玉带,公则有焉。太平无象,公福斯全。其然其然,后千万年。中顺大夫、广南府知府顾公墓志铭。宪宗纯皇帝时,逺郡有才良之吏,曰上海顾公,讳英,字孟育。初同知云南之广西府,以忧去,既乃改陜西之延安府。九载陞知广南府。广南,云南夷中地也,尤险逺。公之在广西也,民杨姓者兄弟争产,讼累不休。杨夷俗也。公至,各以百金入赂,公两聴之。明旦诣府受理,哗辩更肆。公曰:「若所争者几何也?」至是其弟悉白其兄匿财状,凡五十金。公曰:「若以五十金之故致讼,比于餽人以百金求胜,其盈缩又何如也?」反顾吏人,出其赂于庭,即取其兄赂半偿之。两人羞伏,各涕泣投拜而去。其在延安也,适兵歉之余,民多逋负。公即移文所司曰:「本郡东绕河湟,西接庆环,北连沙漠,南迫关陜。山多川少,土瘠民贫。且以一年之收,欲完数年之负,窃虑民力不堪,愈加逃窜。旧粮既无完期,新粮必至遗误。乞以旧粮量收轻赍,候充俸支折色,庶几民免负戴之劳,军得实恵而无朽腐之患矣。」所司是之。时归徳等堡东西两路,土旷兵饥。巡抚丁公委以安抚,公往阅田授丁,给以牛具,三年然后科之,遂着为令。中官汪直者,进军征讨卒,经其地,即欲用马槽数千。时已薄暮,公命窽地作坎,筑以起土▯火燎之,俨然刍秣以济。其在广南也,寓治临安府属。车里雠杀,宣慰板雅氏者死,有二子安长庶也,爱猛幼嫡也,各争袭位。蛮夷承传,惟货力是视,志吞啖而已。抚按檄公往,乃冒险行千余里入其地,为辩嫡庶之分,卒定其事。兹行也,或连日不炊,夜悬宿树间,冲薄瘴疠,出入虎狼蛇豕之羣,自是有归志矣。明年得归,去县市五里所构南谿草堂,赋诗奕棋以取适。公自少奇逸有大志,不屑屑治家人事,间从博游,已乃从兄行贾淮北,辄负不能,壮嵗始折节读书,遂一举而登上第,时年二十有六也。
译墓志二篇。《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宣城伯卫公墓志铭》。正德丁丑年八月十一日,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宣城伯卫公去世。讣告传到宫中,皇帝按照制度派遣官员到卫公家中宣谕并祭奠。第二年戊寅年四月二日,皇帝赐葬于阜城西面的翠屏祖坟旁。下葬前,嗣宣城伯錞带着监察御史周君鹓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作墓志铭。根据行状,公名璋,字景昂,号逸庵,世代是松江华亭人。曾祖名炳,追赠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追封宣城伯。祖父青,追赠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追封宣城伯。父亲名頴,是奉天翊运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宣城伯,谥号壮勇,追封宣城侯。公生于弘治戊午年春天。宣城侯去世后,公继承了爵位。我常听前辈谈论,壮勇侯在英宗、宪宗两朝之间,边疆多有变故,因此建立了许多奇功。他追击敌人时,曾在黄花镇遭遇敌军,在西直门交战,在紫荆关激战。他镇守甘肃时,同敌军接连交战十二次,全部取胜;在凉州击败西番,从重重包围中救出毛忠,攻克并平定把沙。他镇守辽东时,击破毛邻咸,亲自冒着箭石冲锋,并不只是依靠大将的旗鼓指挥而已。能够确立封爵、树立名声,辅佐国家并把功业传给后代,难道是偶然的吗?公长期侍奉壮勇侯,在家庭中最深地学到了他的韬略。当孝宗皇帝在位时,四方邻国都归向教化,战争器械没有惊动,天下的治理安定达到了极点。公继承爵位那年,因兵部推荐而负责训练三千营,选拔和操练都严整精细。庚申年掌管龙旗宝纛,不久又被推举负责显武营的操练和阅兵,训练敢勇之士。后来公得了奇病,辞职免除职务;病后又被起用,负责带领卫士在宫禁中值宿,态度肃穆恭敬而谨慎。癸亥年春天,充任正使,出使韩府办理事务;又在今上皇帝正德【缺】年,持节册封晋府。到达藩国后,同藩王商议确定礼仪日期,藩王一向敬重公,亲自送他离开。丙寅年又出使沈府,往来办事更加谨慎。当时逆瑾专权,因公出使而获罪的人很多,也讥笑并窥伺公,始终没有找到他的过失。等公回到朝廷,逆瑾独自指着他说:“你这个宣城伯,是个好官,我现在知道了。”后来公的病再次发作,多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赐假让他在家居住,共十一年。他谢绝宾客,安静自处,没有对外物的贪求;病情稍有好转,便以读书看史自娱,即使显贵之人经过门前,也不肯见一面。我与公同郡,同在朝廷登记入仕,因为乡里关系而认识公,又有幸同公的弟弟海鸥公子瓒交游,所以曾说,公的才华并没有完全在世上显露出来,而他暗中具有旧家世族流传下来的功烈,仿佛大山深林,茂盛葱郁的景色中包容万物,恐怕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测度和认识的吧?至于他留下的恩泽和潜藏的德行,难道还要等待后人来发扬吗?公身材高大,长着美髯,容貌举止雄伟奇异,沉着刚毅而少言寡语;遇到事情谨慎畏惧,驾驭下属严厉而又施以恩惠,具有将帅的风度。享年七十一岁,据说生于正统七年五月七日。前母严氏、生母金氏以及妻子顾氏,都诰封为宣城伯夫人。儿子五人:长子就是錞,次子锟、鉴、鋹、鈇,都早年去世。女儿五人:法、当、铭。铭文说:他的先祖多么伟大,他的后代也贤能;建立的功业实在很多,足以同国家一起流传。才华因爵位和地位而显露,事业因边防而得到宣扬。金券玉带,这些荣耀公都拥有。太平时代没有战争的迹象,公因此享有完整的福泽。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愿流传到后世千万年。《中顺大夫、广南府知府顾公墓志铭》。宪宗纯皇帝在位时,偏远郡县中有一位才干优良的官吏,姓顾,是上海人,名英,字孟育。他起初任云南广西府同知,因父母丧事离职,后来改任陕西延安府知府。任满九年,升任广南府知府。广南是云南夷人聚居之地,尤其险远。公在广西府任职时,有一户杨姓百姓,兄弟争夺家产,诉讼多年不能停止。杨氏是夷人,习俗不同。公到任后,两人各拿一百金来行贿,公把两人的情况都听取了。第二天早晨,他到府衙受理案件,两人的喧哗争辩更加放肆。公问:“你们争的财产有多少?”这时弟弟才全部说出哥哥藏匿财产的情况,共有五十金。公说:“你们因为五十金而打官司,和拿一百金送给别人来求胜相比,得失多少又有什么不同呢?”公回头对吏员说话,把他们的贿金拿到庭上,当即取出哥哥所送贿金的一半赔给弟弟。两人羞惭伏地,各自流泪叩拜后离去。公在延安任职时,正逢战乱和歉收之后,百姓大多拖欠赋税。公立即发文给有关部门说:“本郡东面环绕河湟,西面连接庆、环,北面接近沙漠,南面逼近关、陕。这里山多河少,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况且想用一年的收成来偿清数年的欠负,我私下担心民力不能承受,反而会使逃亡的人越来越多。旧粮既然没有完纳的期限,新粮也必然会耽误。请允许把旧粮按数折收,轻装运送,等到充作俸禄时再折算支给;这样或许可以使百姓免除背负运输的劳苦,也能让军队得到实际的好处,避免粮食腐朽的祸患。”主管此事的官员认为他的意见正确。当时归德等堡东西两路,土地空旷,士兵饥饿。巡抚丁公把安抚之事交给顾公,公前往查看田地并授予丁公处理意见,给百姓发放耕牛和农具,规定三年以后才征收赋税,于是把这项办法写入法令。宦官汪直率军出征,行军经过这里,想要使用数千个马槽。当时天色已经傍晚,公命人挖地筑坑,把挖出的土堆起来,用火烧成砖,整齐地做成草料槽来供应军马。他在广南任职时,把治所设在临安府属地。车里发生仇杀,宣慰板雅氏去世后,留下两个儿子:安长是庶子,爱猛是嫡子,二人都争夺袭任宣慰使之位。蛮夷地区承袭爵位,只看重财货和势力,双方只想着吞并对方而已。巡抚和巡按发檄文命公前往,公于是冒险跋涉一千多里进入当地,为他们辨明嫡子与庶子的名分,最终把事情定了下来。这次出行,有时连续几天不能生火做饭,夜里把绳子系在树上住宿,冲冒轻薄的瘴疠,出入虎、狼、蛇、野猪成群的地方,从此便有了归乡的念头。第二年得以回乡,离县城五里左右修建南谿草堂,作诗下棋来获得自我适意。公从小就才奇志大,不屑于琐碎地处理家庭事务,偶尔跟随别人博弈游乐;后来跟随兄长到淮北经商,却总是负债不能偿还,到了壮年才改变志向读书,终于一次考试就考中高等,登进士第,当时二十六岁。
去来两都,授徒取给,比有禄入常不继,是故生理尤薄。长子澄以俭勤起。家有田十余顷,公曰:“吾志也。”吾廿年官逺地,无厚泽及人,虽曰未尝仕宦可也,当以此田仿范文正公故事为义庄,以泽吾族人。防白其事于府,时守以其体大也,议上请,未及行而公卒矣。呜呼!公生以宣徳甲寅五月十九日,卒以正徳戊辰十月四日,寿七十有五云。考讳文敏,号清隠,有隠徳。妣陈氏。祖讳仲睦,祖妣沈氏。曾祖讳友寔,曾祖妣邵氏。配徐安人,邑旧族有贤行。先公十三年卒,今卜以庚午十二月壬辰啓从公于肇谿南原,合而大封焉。子四:长即澄,娶陆氏,孝友礼让以亢厥宗;次清蚤卒;次云龙,娶姚氏,国子生,谒选而卒;季渊,侧室张出也。女一,适张锡,王出也。孙三:裔芳,贤而殀,娶谈氏;定芳,国子生,娶李氏;世芳。孙女三:韩恕、刘焘、陈相,其婿也。公貌不逾中士,而勇畧出人,谈辩清雅和婉恭敏,喜为近体诗,工致有《草堂集》蔵于家云。惟公发身在英宪熙洽之朝,人文灵鬯,得以摅忠效谋,补裨国体。及其奉身而退也,尚在彊盛之年,返适乐土,具有林泉之赏,金紫辉映,咏歌太平者垂二十年。以考终出处如是,可谓得所遭逢者矣。公之冢妇,深之姑也,少获以通家子事公,数从游燕,得公言行为详,复按邵君政所状,书其大者系之。铭曰:政以逺懋,泽以义济。匪懋之难,济亦讵易?展矣!顾公允也。垂世高丘,永宁曰:“此良吏。”散官省轩顾公墓志铭公讳澄,字源洁,上海人也。其世系具深所撰《草堂先生志》中。草堂先生故广南守公,其长子也。母徐恭人,配陆氏,实深之姑。有子三:曰裔芳,有美质,蚤卒,娶谈氏;曰定芳,太学生,娶李氏;曰世芳,侧室蔡氏出也。女三:长适浙江都司知印韩恕,次适刘焘,又次适陈相,并太学生。孙一斯道。孙女三。深幼侍先大父筠松府君,见公每以嵗时至。至尝从旁抚予额曰:“翁家千里驹也。”复弹指曰:“隠隠作五花纹矣。”府君为之破顔。深孩漫不省何等语也。长而知公器待之厚,自后每成名,公辄手书敦勉。辛未之赴阙也,至作十诗送之。明年秋奉使还省,公则已病矣。乃握手叙平生,不欲大声,辄附耳语不休。大抵怜其妇之节与其弟之无后者,而欲定芳以文学致身,大草堂公之业也。或泛及其造家辛苦细事,意若有所托然。心私怪而忧之,竟以癸酉嵗之二日卒。上距所生景泰壬申,享年六十有一云。其孤定芳,防然一身,经营三世,以继志为任。卜以乙亥嵗之二日庚申,奉厝于肇谿南原,从草堂公也。乃泣而请铭,深亦泣而诺焉。公素长者,慈仁慎密,有心计,特长于理财,他人所缩,公则嬴之。用是为邑中巨室。草堂公宦辙所至,辄以清白闻。公之助也,其归自广南,槖中图书而已。及按视其家,则曰:“吾儿自足也。”遂营别墅于郭西之五里桥,为草堂觞奕吟啸之地。母弟云龙游邑校,例得入粟,公资以五百金补国子生,卒业而还,又益以千金腴田数顷与之,曰:“此固父遗也,第受之勿疑。”草堂知之,召云龙曰:“一钱非吾有,汝兄之为,以悦事吾也。”人两贤之。有别业在邑西水郷,己巳以来连灾于水,公倾廪给里人,全活甚众。公起自勤俭,一文不以妄费,当其勇于为义,乃如此。深尝论公仁足以事天也,而耆耊逺;义足以隂隲也,而螽斯微;艺足以角胜也,而名位未称意。者,天将大其后于其逺者耶?若夫父母称其孝,宗党饮其恵,郷闾服其诚信。识公者,莫不敬其生而哀其死。虽百世传可也,为之铭。铭曰:皇皇三吴,着姓顾陆,祚之斯遥,粤有芳躅。昔在中叶,海邦奠居,伟矣草堂,懋起诗书,冲冲省轩。草堂有子,恵始于宗,亦及国鄙,秩之七品,寿以六旬。曷疚于内,以润厥身,身所为教,贻燕斯妥。孰云承之,亦讵匪我?高风晩颐,筑亭浚沼。昔公出游,睹物云表,霞裾鹤驭,屡转星眸。岂曰厌世,或从之游?遗庆若流,沛厥来裔。太史勒词,以奠于世世。顾母陆孺人墓志铭
译他往来于两都之间,以授徒为生,但有俸禄收入时常不能接续,所以生计尤其困乏。长子顾澄靠节俭勤劳兴起。家中有田十余顷,公说:“这是我的志愿。”我二十年在边远地方做官,没有丰厚的恩泽施及他人,虽说不曾做官也可以了;应当仿照范文正公的旧例,用这些田地设立义庄,以恩泽我的族人。他把这件事禀告府中,当时的太守认为此事体制很大,议定上奏请求施行,却还没来得及实行,公便去世了。呜呼!公生于宣德甲寅五月十九日,卒于正德戊辰十月四日,享年七十五岁。父亲名文敏,号清隐,有隐逸的德行。母亲是陈氏。祖父名仲睦,祖母是沈氏。曾祖父名友寔,曾祖母是邵氏。妻子是徐安人,县中旧族,具有贤德。她比先公早十三年去世,现择定庚午年十二月壬辰日启掘墓穴,跟随公葬于肇溪南原,合葬并筑成大坟。儿子四人:长子就是顾澄,娶陆氏,以孝友礼让光大他的宗族;次子顾清早逝;次子顾云龙,娶姚氏,是国子监生,正等待选任时去世;幼子顾渊,是侧室张氏所生。女儿一人,嫁给张锡,是王氏所生。孙子三人:裔芳,贤良而早夭,娶谈氏;定芳,国子监生,娶李氏;世芳。孙女三人:韩恕、刘焘、陈相,是她们的女婿。公的相貌不超过中等士人,但勇敢谋略超过常人;谈吐清雅、和婉、恭谨而敏捷,喜欢写近体诗,精工细致,有《草堂集》收藏在家中。公正值英宗、宪宗圣明和谐的时代,文教兴盛,得以抒发忠诚、贡献谋略,辅助国家大业。等到他辞官退隐时,还正处于强盛之年,回到安乐之地,充分享有山林泉石的乐趣;身着金紫官服,光彩相映,歌咏太平将近二十年。以他的仕进和退处都如此,可以说是遇到了合宜的时代。公的长媳,是深的姑母。深年少时有幸以通家子弟的身份侍奉公,几次随他游宴,详细了解了他的言语和行为;又考察邵君政所写的行状,记下其中重要的事迹附在后面。铭文说:政绩因远播而更加显著,恩泽因施行义举而得以流布。使政绩显著尚且不容易,使恩泽流布又哪里容易呢?显赫啊!只有顾公真正做到了。高高的坟丘矗立于后世,永远安宁地说:“这是一位贤良的官吏。” 散官省轩顾公墓志铭 公名澄,字源洁,是上海人。他的世系详见深所撰《草堂先生志》。草堂先生,即故广南太守公,是他的长子。母亲徐恭人,妻子陆氏,正是深的姑母。儿子三人:裔芳,资质优美,早逝,娶谈氏;定芳,太学生,娶李氏;世芳,是侧室蔡氏所生。女儿三人:长女嫁浙江都司知印韩恕,次女嫁刘焘,三女嫁陈相,三人都是太学生。孙子一人,名斯道;孙女三人。深幼年侍奉祖父筠松府君,常见公每年按时前来。公曾从旁抚摸我的额头说:“你们家的千里马啊。”又弹指说:“已经隐约要织成五色花纹了。”府君因此展颜而笑。深当时年幼懵懂,不知道这是什么话。长大后才知道公器重我、期待我深厚;此后我每次取得名次,公总是亲笔写信勉励。辛未年我赴京朝见时,公还写了十首诗为我送行。第二年秋天我奉使回来探省,公已经病了。于是他握着我的手叙说平生,不愿大声说话,总是贴着我的耳朵不停低语。大概是怜惜他儿媳的节操和弟弟没有后嗣,想让定芳凭文学成就立身,以光大草堂公的事业;有时也泛泛谈到置办家业的艰辛琐事,神情仿佛有所托付。我内心暗自感到奇怪并忧虑,公终于在癸酉年初二去世。上距他出生的景泰壬申年,享年六十一岁。他的遗孤定芳,孤单一人,经营三代家业,把继承父志作为责任。择定乙亥年初二庚申日,将公安葬在肇溪南原,跟随草堂公。于是他哭泣着请求我撰写墓志,我也哭泣着答应了。公一向是位厚道长者,慈爱仁厚、谨慎周密,有心计,尤其擅长理财;别人节省不下来的地方,公却能有余。因此成为县中的大户。草堂公做官所到之处,总以清白闻名。公曾资助他;草堂公从广南回来时,行囊中只有图书。等到查看他的家产时,草堂公说:“我的儿子已经能够自给了。”于是公在城西五里桥营建别墅,作为草堂公饮酒、下棋、吟诗长啸的地方。公的弟弟云龙在县学读书,按例可以纳粟入监,公资助他五百金,使他补为国子监生;完成学业回来后,又给他千金和数顷肥田,说:“这本来就是父亲留下的遗产,你只管接受,不必疑虑。”草堂公知道后,召来云龙说:“一文钱也不是我的,你哥哥这样做,是为了让我高兴。”人们都称赞兄弟二人贤德。公在县西水乡有别业,自己巳年以来水灾连年,公倾尽仓廪赈济乡里,救活了很多人。公靠勤俭起家,一文钱也不胡乱花费;当他勇于行义时,却能做到如此。我曾评论说,公的仁爱足以事奉上天,却长寿而远逝;他的义举足以暗中积累阴德,但子孙繁衍却不显著;他的才艺足以争胜,名位却没有相称。难道上天要让他的后代在久远之后更加显大吗?至于父母称赞他的孝行,宗族乡党享受他的恩惠,乡里人佩服他的诚信,认识公的人没有不敬重他的生前而哀悼他的死去。即使流传百世也可以,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三吴大地光明显赫,著名的姓氏有顾、陆二族;福祚绵长久远,正有芳美的遗迹。往昔中世,安定居住在海滨;伟大的草堂公,勉力从诗书中兴起。省轩公恭谨谦和。草堂公有了儿子,恩惠先施于宗族,也施及国家和乡里;官秩达到七品,寿命享有六十。内心没有忧病,因此滋润自身;以自身所作的事进行教诲,使后代安稳地承受福泽。谁说能够继承他?难道不是我们吗?晚年高风自得,修筑亭台,疏浚池塘。过去公出游时,远望高空万物;霞衣相伴、仙鹤驾车,眼光多次回转。难道是厌弃尘世,还是有人跟随他同游?遗留下的福庆如流水,丰厚地降临于后代。太史撰写铭辞,作为对世世代代的祭奠。顾母陆孺人墓志铭
孺人姓陆氏,讳素兰,议授承事郎,省轩顾先生之配,广南太守草堂府君之冢妇,处士筠松先生陆公之季女,太学生定芳之母,而国子司业深之姑也。其卒也,定芳以书来,成均请铭。惟广南府君与省轩先生之葬,深皆刻辞,兹则忍忘吾贤姑耶?惟吾大父筠松公与大母尤孺人,毓徳葆和,以昌厥后,故八乳而有五男子,三女子,郷里异之。而孺人又贤,始孺人之在室也,已见长妷有受妇者,是时一爨指逾百数,而公孺人治家极严,且励子若孙以俭勤也。孺人事父母,奉兄嫂,抚婢媵,无不曲当,故公孺人最所钟爱。诸嫂氏有不合公孺人意,辄访于孺人而必得也。既归省轩先生,时广南府君方事宦游,百需咸给于家,多孺人从中措书,府君安之。省轩先生共相起家,共祭祀,应宾客,和妯娌,滋产业,顾氏之门祚益以振拓。及府君解广南,持图书以归,入其门,视供帐,涉田园,曰:「据此可以老矣,谁则营之?」既而知孺人有力焉,每向筠松公谢曰:「翁之女耶?吾之子也!」不啻由是而仰孺人以济吉凶者凡若干家,孺人之所视以为子女者凡若干人。深之先孺人吴来,继太史公竹坡先生之室,及孺人之嫁也,懽好尤厚。其行仁而好施也,若相竞而趋之,故两宗之贤陆则称吴,顾则称陆也。先孺人之防,归自京师,孺人哭之尤极哀,而视深也,与深之妇也,则其所出也不翅初。孺人有子曰裔芳,少深两嵗,自龆丱以至于诵书缀文之日,异而游息者无间月,非裔芳过舅家则深来自姑家也。裔芳贤而有文,年十九而死。裔芳有子曰希贤,后一年亦死,故孺人意极伤之,而又念定芳之弱而未有助也。既又遭徐恭人之防,连遭广南府君之防,自是而省轩先生亦谢世矣。茹荼陨血以植立顾宗,盖有奇丈夫伟男子之所难者。既以搆疾,寻愈,寻作定芳之求瘳也。力则医,诚则祷,以口续食,以体借卧,深心忧之。已而讣至。又明年,移家至都,始悉所以,而哭之不能尽也。孺人病既革,梅氏妇携二子往候焉,犹执手问深,且问圣驾还京未?语既翛然而逝。时正徳十二年闰十二月五日也。上距所生景泰壬申四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有六云。呜呼!孺人之懿行淑徳,盖有深所不能尽述者。独其推财济物,出于天性,而又力足以行其志,故厚恵周徧,感之者皆思报之。于定芳无间也。故广南之后,虽孑焉寡弱,而所以维持隂隲之者甚厚,斯亦为义之效也。子男二,长即裔芳,娶谈氏;次即定芳,谨慎有行义,将以进士业绍其家者。女三,长适浙江都司知印韩恕;次适太学生刘焘;又次适太学生陈相。孙二,曰斯道,曰斯徳。孙女三,深谨按古记,贞烈以不恤纬而忧王为贤,彼犹为生也。若吾姑之纩既属,而国事之大无忘,讵不谓得正也?已此亦伟男子奇文夫事也,而犹以未之学而式也为难。兹卜以正徳十五年正月三日之吉,啓省轩先生之兆而大封焉,宜铭。铭曰:秉礼植徳,女中儒,既以成子,遂从夫。为之铭者,谓为姑。竹泉黄先生夫妇合葬墓志铭予女兄归竹泉黄先生,寔同乙未生。竹泉才长十有六日耳。暨其卒也,复同壬午。竹泉仅后百有二日耳。是嵗十有二月十二日甲申,复以同日葬于杨沟之原。呜呼!伉俪之情,宾主之敬,同牢共穴之义,可谓终始于一者矣。予方居忧,悲亲知之雕谢,重念竹泉髫丱交游,都门旅寓,驩若同胞,而买田筑室,共老东海之计,犹一日也。而今不可作矣。呜呼!天道于善人果何如哉?其孤台泣以铭,请予亦泣而铭之。按先生姓黄氏,讳涔,字克清,别号竹泉。其先汴人,从宋南渡,家于嘉定之清浦。高祖子富,高祖妣邬氏。曾祖升,曾祖妣顾氏。祖亨,祖妣朱氏。考钺,妣陈氏。钺以义授承事郎,号滨阳。滨阳翁始迁上海,故今为上海人。孺人陆氏,讳翠翠,予从父东隠先生之女也。母顾氏。竹泉先生天常甚厚,动合典则,予雅重之。自少事滨阳翁,以孝称。陈夫人见背时,以幼弟潮为属,竹泉抚之终身有恩。迨事继母陆,又事邵母,有礼待庶弟漳,有恵。母兄浙早卒,无后,以次子标后之,有伦。其孝友有如此者。滨阳翁后,吴中称巨家,最先而徭役及之,亦最先。竹泉一身往共二司,不乏漳以赋长部运入京,受诬谪戍高山,乃走京师,累疏卒白之,得脱戎籍。所居边海,恃以为命者防塘耳,每嵗率僮仆修之甚完。既又周视曰:“护外水者塘,以障内水者亦塘也,利害等耳,非永永便。”乃大伐石选木,穴塘作窦,时其潮潦而啓闭之。既成一方防利,海寇施天泰暨流贼入江之扰,咸有保障,擒获功。制府欲论上,叹曰:“此足自卫耳,奚以赏为其局干有如此者。有逋券累千金,遇里中嵗俭,悉取而焚之。捐田十亩作义冢,又益以十亩,命万谦守之,以代冢赋与修冢之废。
译孺人姓陆,名素兰,议定授予承事郎之妻的封号,是省轩顾先生的妻子、广南太守草堂府君的长媳、处士筠松先生陆公的幼女、太学生定芳的母亲,也是国子司业深的姑母。她去世后,定芳写信来,请成均撰写墓志。广南府君和省轩先生的葬礼,深都曾刻写文辞;这一次难道能忍心忘记我贤明的姑母吗?我的祖父筠松公和祖母尤孺人,培育德行、保养和气,使后代兴盛,所以生了五个儿子、三个女儿,乡里人都认为奇异。孺人又很贤德。她尚未出嫁时,已经看到长侄中有人娶妻;那时合灶共食的人超过一百,而筠松公和孺人治家极严,并且用节俭勤劳勉励子孙。孺人侍奉父母、敬奉兄嫂、抚养婢妾,没有一件事不处理得恰当,因此筠松公和夫人最疼爱她。各位嫂子有不合公婆心意的地方,总要来请教孺人,而且一定能得到解决。嫁给省轩先生以后,当时广南府君正在外地做官,家中各种需要都由孺人供给,许多事情是孺人在中间筹划安排,府君对此很安心。省轩先生与她共同兴建家业,共同主持祭祀、接待宾客、调和妯娌、增加产业,顾氏家门的福运因此更加振兴拓展。广南府君解除广南任职后,带着图书回来,进门后查看供帐,走过田园,说:“凭这些产业可以终老了,是谁经营出来的?”后来知道孺人出力很多,便常常向筠松公道谢说:“这是您的女儿吗?简直是我的儿子!”因此,仰赖孺人来帮助处理婚丧吉凶的人家有若干户,孺人把他们看作子女的人也有若干。深的先姑母吴氏嫁来后,继而成为太史公竹坡先生的妻子;孺人出嫁时,她们的感情尤其深厚。她们行仁好施,仿佛人们争相奔赴;所以在两个宗族中,陆氏称赞吴氏,顾氏称赞陆氏。先姑母去世时,孺人从京师回来,为她哭得极其悲哀;而她看待深和深的妻子,就像亲生子女一样,比当初还要亲厚。孺人有个儿子叫裔芳,比深小两岁;从幼年到读书作文的时候,两人往来游息几乎没有一个月间断,不是裔芳到舅家,就是深到姑家。裔芳贤良而有文才,十九岁就去世了。裔芳有个儿子叫希贤,第二年也去世,所以孺人心中极为悲伤,又想到定芳年幼而没有助力。后来又遭遇徐恭人去世,接着又遭遇广南府君去世,从此省轩先生也去世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她含辛茹苦、泣血支撑顾氏宗族,其中有些事情是非有奇伟丈夫不能做到的。她曾因操劳成病,不久痊愈;不久又为定芳求医治病。能出力便请医,心诚便祈祷,亲自用口喂饭,以自己的身体供他倚卧,深深为之忧虑。不久讣告传来。又过了一年,深迁居到京城,才完全知道事情经过,哭泣也不能尽述哀痛。孺人病势危重时,梅氏媳妇带着两个儿子前去探望,她还握着他们的手询问深,又问圣驾是否已经回到京城;说完便神情安闲地去世了。当时是正德十二年闰十二月五日。上距她出生的景泰壬申年四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六岁。唉!孺人的美好品行和善德,有许多是深不能完全叙述的。唯独她用财物救济他人出于天性,又有力量实现自己的志愿,所以厚重的恩惠遍及各处,受到恩惠的人都想报答她,对定芳尤其如此。因此广南府君去世后,顾家虽然孤单、寡弱,但维系和保佑他们的阴德非常深厚,这也是行义带来的效果。儿子二人:长子就是裔芳,娶谈氏;次子就是定芳,谨慎而有品行,准备以进士学业继承家业。女儿三人:长女嫁浙江都司知印韩恕;次女嫁太学生刘焘;三女嫁太学生陈相。孙子二人:斯道、斯德。孙女三人。深谨按古代记载:贞烈之人,宁可不顾纺织,也要忧虑君王,尚且被认为贤德;她还活着时便如此。像我姑母临终之际,仍不忘国家大事,难道不能说她死得合乎正道吗?这也是伟丈夫和奇男子才能做到的事,尚且有人因为没有学习、不能效法而感到困难。现择定正德十五年正月三日的吉日,启掘省轩先生的墓穴,与之合葬并筑成大坟,理应作铭。铭文说:秉持礼法,培植德行,是女子中的儒者;既已成就儿子,便又随夫而归。为她作铭的人,称她为姑母。竹泉黄先生夫妇合葬墓志铭 我的姐姐嫁给竹泉黄先生,正好同为乙未年出生。竹泉只大十六天。等到他们去世,又同为壬午年。竹泉只晚一百零二天。这一年十二月十二日甲申,又在同一天葬于杨沟原。唉!夫妻之间的情义、宾主之间的敬意、同牢共穴的义理,可以说从始至终都归于一体了。我正在服丧,悲叹亲友相继凋零;更加想到我和竹泉年少时交游,在京城同作旅舍寓居,欢乐如同胞兄弟,并曾买田筑屋、共同老于东海的约定,仿佛就在昨日。如今却不能再实现了。唉!天道对于善人究竟怎样呢?他的遗孤黄台哭泣着请我撰铭,我也哭泣着为他作铭。考察先生姓黄,名涔,字克清,别号竹泉。他的祖先是汴人,随宋室南渡,定居嘉定清浦。高祖名子富,高祖母是邬氏;曾祖名升,曾祖母是顾氏;祖父名亨,祖母是朱氏;父亲名钺,母亲是陈氏。黄钺因义行授承事郎,号滨阳。滨阳翁开始迁居上海,所以如今成为上海人。妻子陆氏,名翠翠,是我从父东隐先生的女儿;母亲是顾氏。竹泉先生天性厚重,举止总合乎典章礼法,我一向敬重他。他从小侍奉滨阳翁,以孝著称。陈夫人去世时,把幼弟黄潮托付给他,竹泉终身抚养,对他恩厚。后来侍奉继母陆氏,又侍奉邵母;有礼地对待庶弟漳,对其施以恩惠。母兄浙早逝,没有后代,便把次子标过继给他,合乎伦理。他的孝友就是如此。滨阳翁以后,吴中称黄家为大户;徭役最先波及他们时,也是竹泉最先承担。他亲自到两个司署办理事务,不让漳因赋税长途运粮进京;后来被诬陷,谪戍高山,于是奔赴京师,多次上疏终于为他洗清罪名,使他脱离军籍。他们居住在海边,赖以保命的只有塘坝,每年总率领僮仆把它修得十分坚固。后来又周密查看,说:“防护外水的是塘坝,阻挡内水的也应当是塘坝,利害相同,不能永远这样方便。”于是大量砍伐石料、选取木材,在塘坝上凿孔修筑闸门,按潮水和积水的时机开闭。工程完成后,一方都得到防护;海寇施天泰以及流贼入江骚扰时,都因此有所保障,并立下擒获之功。制府想上奏论功,他却叹息说:“这只是足以自卫罢了,哪里值得用来求赏!”他的局量才干就是如此。他有逋欠的债券累计数千金,遇到乡里歉收,便全部取出焚毁。捐出田十亩作义冢,又增加十亩,命万谦看守,用来代替墓地赋税和修葺墓地的费用。
浙有士人冻死于道,备衣棺葬之。其仁义有如此者。尝以例为中都留守司知印,赴吏部选,当得一官受章服,即辞去曰:如此足矣。归筑精舍,凿池架石,有清泉修竹之胜。时时臂鹰牵犬,从数十骑校猎原野之间,或信宿而还。则调马聴鹤,课子读书,讲古人已废之礼,延名胜士,修家谱,理文墨。暇则奕棋饮酒,以自适其高逸,有如此者。呜呼!年才四十有八而死矣。寔十月之六日也。先是六月廿有二日,予女兄属纩。竹泉哭之恸。女兄孝慈俭勤,明达贞淑。当竹泉爱客倡义时,不问钜细,皆从中资给之,一一中节,周旋宗党,怜恤孤贫,一族称焉,一族赖焉。故家务虽极浩穰,竹泉了不介意,特可否而己一旦失去,若左右手。尝过宿予江东,意惘惘不乐。予寛譬之多方,然不意其竟相从而逝也。呜呼哀哉!子男二:长台,有志肖其父,娶秦氏;次标,出继。女六:长适谈万言,次适王应钦,次适沈烛,次适车元爵,次二未行。孙男一:煾。宜铭铭曰:并世敌,徳天相,有仁归,亦曰耦。兹岂延津斗牛之间,当有竒气?我作铭诗,九京是慰。勑赠承徳郎刑部主事松云沈公合葬墓志铭。公姓沈,讳镃,字时用,别号松云,上海人也。其赠承徳郎刑部主事,既卒而迁葬于长溪,其原曰凤凰。其配姓谢,讳贞,字永慕,其封太安人,道卒归而祔焉。其孤恩,既谋状于深,复以圹石见托,乃复叙而铭之曰:按沈氏,其先嘉禾枫泾人也。其占籍上海也,自其高祖讳居仁者始,当元季兵兴,人不能有,厥家所谓避地者耶?曾祖讳徳▯,祖讳晟,考讳环,号梅月翁,四世相继皆不仕。妣尹氏,寔生公。公犹未仕也,所谓盘桓者耶?公美丰仪,有口辩,不务为勾棘之行,与梅月翁并以雅量闻邑中。年二十余即孤,克自树立,手致千金之产。乐善好施,举义睦宗,养其不能养者,婚其不能娶者,贷其不能偿者,葬其不能葬者,助其不能举者,济其不能给者,至罄千金之蓄,又破产以益之,不恡也。其行谊多类此,所谓善士者耶?其子恩,登丙辰进士,则为之走京师,觞客于堂曰:“吾家数世未尝显达,迨予又贫,吾儿所谓发于持满者耶?吾愿足矣!”竟以是嵗十二月望日还卒,得年四十有七。初娶于谈,产一女而殀。太安人者,公之继室也,幼孤鞠于外氏翟翟,与谢俱邑着姓。自少靘庄端慎,及笄而归于公,尤称能相,所谓好逑者耶?中遭家俭,尝脱簪珥以助经营,倾匳贿以还弃业,卒至于成其子,所谓贤母者耶?就养于京者五载,既南归,复往往未至,以正徳丁夘十二月十日卒,得年五十有四。明年戊辰十二月二十一日合而封焉。子男一,即刑部员外郎,文学吏事俱有声称。女二,长谈出适陆淮,早卒;次适韩恵。孙女三,长适孙天相,次许聘张寳中,次尚幼。呜呼!深获事刑部公太安人,则尝往来予家。公磊落丰厚,类寿考人,而其行往往逼古之有道者。太安人又仁慈孝恵,早厯多虞,皆不至下寿,天之报施竟何如也?将所谓敛以遗其后者耶?铭曰:双美并世,以成厥子。穴于同归,以妥万祀。匪积之厚,曷流其长?年则不永,维徳之良。或后其生,后将罔继。曾是多取,造物鲜忌。殁赠生封,陇首峩峩,斯是不朽。厥终孰多?土深草茂,奠厥▯宅。靡瞻弗防,靡车弗轼。
俨山集巻六十三
译浙江有士人冻死在路旁,他准备衣服和棺木安葬了他。他的仁义就是如此。曾按例任中都留守司知印,赴吏部参加选任,本来可以得到官职、接受章服,却辞去说:“这样就足够了。”回来后修筑精舍,开凿池塘,架设山石,有清泉修竹之美景。他常常臂挎鹰、牵着狗,带着几十名骑马的校猎人在原野间打猎,有时住宿两夜才回来。回来后便调教马匹、听鹤鸣,督促子弟读书,讲习古人已经废弃的礼仪,邀请名士胜流,修订家谱,整理文章书札。有空就下棋饮酒,以此自我陶冶高逸情怀,他就是这样的人。唉!年仅四十八岁就去世了。是在十月六日。此前六月二十二日,我的姐姐病危将死,竹泉为她痛哭。姐姐孝顺慈爱、节俭勤劳、明达贞淑。竹泉爱宾客、倡导义举时,无论事情大小,都由她在中间资助供给,每件都安排得合宜;她周旋于宗族亲党,怜悯救济孤儿贫民,全族都称赞她,全族都依赖她。因此家务虽极其繁杂,竹泉完全不介意,只问可不可行而已;一旦失去她,就像失去了左右手。他曾到我在江东的住处过夜,神情惘然不乐。我多方宽慰劝解,却没想到他最终竟也跟随她去世。呜呼,悲痛啊!儿子二人:长子黄台,有志气,像他的父亲,娶秦氏;次子黄标,过继给别人。女儿六人:长女嫁谈万言,次女嫁王应钦,次女嫁沈烛,次女嫁车元爵,另外两个尚未出嫁。孙子一人:煾。应当作铭。铭文说:两位美善之人同时存在,以成就他们的儿子;同穴归葬,使他们万世安宁。若不是积德深厚,福泽怎能流传长久?寿命虽然不长,德行却美好。也许后代会超过他们的寿命,但后来者恐怕无人能够继承。曾经得到这样多的福泽,造物主很少有理由嫉妒。死后获赠官职,生前妻子受封,墓在山岗高高隆起,这就是不朽。最终谁的功德更多?土地深厚、草木茂盛,祭奠这幽深的墓穴;凡是瞻望的人没有不防止失礼,凡是乘车经过的人没有不扶轼致敬。敕赠承德郎刑部主事松云沈公合葬墓志铭。公姓沈,名镃,字时用,别号松云,是上海人。他死后获赠承德郎、刑部主事,后来迁葬于长溪,墓地名为凤凰。他的妻子姓谢,名贞,字永慕,受封太安人,途中去世,送回后附葬于此。他的遗孤沈恩先请深撰写行状,又把墓石托付给我,于是再次叙述其事并作铭:考察沈氏,其祖先是嘉禾枫泾人。沈氏取得上海户籍,从他的高祖居仁开始。元朝末年战乱兴起,百姓不能保有家产,莫非他的家族就是所谓避乱迁徙到这里的吗?曾祖名德▯,祖父名晟,父亲名环,号梅月翁,四代相承都没有做官。母亲是尹氏,生下公。公也没有做官,难道这就是所谓盘桓不仕吗?公相貌丰美,有口才,不做曲折险僻的行为,与梅月翁都因宽宏的气量闻名县中。二十多岁便失去父亲,能够自己立身,亲手置办了价值千金的产业。他乐善好施,行义睦族;扶养那些无力抚养家人的人,为不能娶妻的人办婚事,借钱给无力偿还的人,为不能安葬亲属的人办理葬事,帮助不能参加科举的人,救济无法供给生活的人,直到耗尽千金积蓄,又变卖家产增加资助,也毫不吝惜。他的善行大多如此,真可称为善士了。他的儿子沈恩考中丙辰进士,他便为此奔赴京师,在堂上设酒宴招待宾客,说:“我家几代从未显达,到了我这一代又贫穷;我儿所谓在箭已满弦时发出了吗?我的愿望满足了!”最终在这一年十二月望日回家后去世,享年四十七岁。起初娶谈氏,生一女后早夭。太安人是公的继室,幼年丧父,寄养在外祖翟氏家中;翟氏与谢氏同为县中著姓。她从小端庄严肃、端正谨慎,成年嫁给公后,尤其被称赞能辅佐丈夫,正是所谓美满的婚配。家中遭遇困窘时,她曾脱下簪钏首饰帮助经营,拿出全部嫁妆偿还债务、挽救已经败落的产业,终于使儿子成就功名,真是贤母。她在京师侍养公五年,南归后又多次往返,未及到达,便于正德丁卯十二月十日去世,享年五十四岁。第二年戊辰十二月二十一日,两人合葬筑坟。儿子一人,就是刑部员外郎,文学和吏事都很有声望。女儿二人:长女谈氏所生,嫁陆淮,早逝;次女嫁韩惠。孙女三人:长女嫁孙天相,次女许配张宝中,第三个尚幼。唉!深有幸侍奉刑部公和太安人,他们曾往来我家。公光明磊落、宽厚丰盛,像享有高寿的人,而他的行为常常接近古代有道之士。太安人又仁慈、孝顺、惠爱,早年经历了许多忧患,却都没有活到应有的高寿;上天究竟怎样报答施与呢?难道所谓收敛福德,是留给后代的吗?铭文说:二位美德兼备的人同处一世,共同成就了他们的儿子;如今又同穴而葬,使他们安享万世祭祀。若不是德行积累深厚,怎么能使流传长久?他们的寿命并不长久,唯有德行美善。有的人出生在他们之后,后来恐怕就没有人能够继承了。难道这算是取得太多吗?造物者很少有所忌惮。死后获得追赠,生前受到封授;坟陇高高隆起,这才是真正的不朽。至于他们最终谁的功德更多呢?泥土深厚、青草茂盛,祭品陈设在他们的▯宅之前。凡来瞻仰的人无不加以敬慎,凡有车经过的人无不扶轼致敬。《俨山集》卷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六十四明 陆深 撰墓志铭三太学生谈君墓志铭呜呼!此予友谈君舜年之墓。舜年讳寿,与其伯兄田字舜于,自相师友,以文学鸣。郡中有昆山片玉之风,故人谓舜于为东石,而君为西石云。正徳辛巳,有以舜年名上御史者,既已得出察院,叹曰:"赍吾志,吾逝矣!"乃卒。予在京师,传其事者不一,予未敢遽信也。东归问于其兄弟子侄,则皆泣不忍言。又问于其亲识交旧,或言不欲尽言。予意甚哀之。呜呼!士大夫仅立门户,思为燕贻,将使后之人弱者获以自存,其贤且明者复资以用世。故孟子论故国,必曰乔木世臣。彼伐其枝叶以伤其本根,使濯濯焉,抑何利于人国?斯岂其心哉?无亦所遭逢者有命也?呜呼!才美如舜年,使蚤取科第以起,必不死;不必取科第,得为寒素士,或不死,且不为寒素士;稍自晦其才,亦未至于死。今死矣,岂非命哉?其孤伯古卜,以正徳辛巳十二月二十四日壬寅▯于鹤坡西原祖茔之右。持东石君所为状谒铭,予义不容辞。按谈氏今松郡大族,其先开封人,宋博士宗遂扈从南渡,居苕霅之间,再迁上海之鹤坡里。工部右侍郎野翁先生举天顺间进士,歴官九卿,有经济才。君之世父也。曾祖晩香公,祖怡静公,俱赠通议大夫工部右侍郎。曾祖妣、祖妣俱王赠淑人。考讳秩,号存省,义授郎官。妣朱氏。君生有异质,寡言笑。入小学时,犹未茹荤。年十三丧母,即议庐墓,曰:"此家伯丧大母时事,吾家学也。"适野翁罢工部归,闻之曰:"儿真欲学而伯耶?"君对曰:"孤儿非伯,尚谁学哉?"则又泣曰:"愿伯父子视儿也。"野翁举少时读书镫与之,顾谓存省公喜曰:"弟有子矣。"时慈谿姚东泉先生有重名,野翁礼致之,俾君卒业。东泉亟加称赏,已补为弟子员,有声。遭存省公丧,哀毁如礼。服阕举于乡,再三不利,然名益起,学益充。诸提学使者更三四辈,器奬益重,竟以例上国子。国子祭酒踵接皆爱之与东石君,自国子再举再不利,更相谓曰:「司空之业衰矣,不当再图乎?」幸无忘授镫之事,年才四十有八而祸作矣,寔三月一日也。配唐氏,有淑徳,视庶子女如已出,用不乏嗣,躬行勤俭,用丰其家。方西石君防其侄,不当为赋,长有事于官,时唐方病,又私忧之,一哭而卒云,享年五十,寔二月四日也。再浃旬间,而夫妇相继逝,于仁爱天道,竟何如哉?子男一,即伯古,孝敬而文;息女一,张志其壻也。孙男一,如金;孙女一,徳贞。君器宇修伟,昻藏如野鹤,而谈吐条鬯,有古策士之风。为文章辩博不群,诗歌清丽,笔札在晋唐之间。家居尤事力田务本,所与游尽海内名士。而君之兄弟,辱谓予为益友,予竟何益哉?雪涕为之铭。铭曰:「孰丰其材,而啬其为器?何成之难,而毁则易?呜呼!其藏之深,以俟知已于百世。」勅封安人郭氏墓志铭呜呼!礼妇人无称其称,贤妇系其夫,其称贤母系其子,匪专词也。此深读郁侍御希正所状郭安人事而有感焉。安人今同知松江府事新蔡张侯配也。深与希正为诸生时,侯已来莅于松,松之人宜侯甚也。由倅以登,故无改地焉。考于侯安人之贤,概可知已。按郭氏出汝宁,世武弁,有讳某者,以文资通判武昌府,安人之父也。母曽氏,初武昌君与侯家公友也,器侯而女焉。安人自幼即不凡,习于女红,手不停制。曽夫人见其劳于寒暑而止之,每前对曰:「舎此闺中,安事也?」尝授《孝经》《列女传》,请于母师而读之,曰:「由此列女贞妇,知古昔有若人也。」及笄归侯,侯时为庠生,富有文名,日多宾友。安人从中馈给之无倦,夜分读书,每以织絍助其占毕。侯博学多才,尝试为绘事,夫人从旁睨之曰:「为此能无妨于学乎?抑将夺而功也?」侯怃然止之,自是一意于学,领河南某年乡荐,遂入胄监。安人奉二大人于家居,起以时滫髓必具,使二大人忘其子之逺于身也。侯宦松,迎二大人来养,安人日率子姓娱防左右,使二大人忘其身之去乡土也。侯顾内得助,故不以家累政,尝受牒赈郡饥,侯以里计民,以民计粟,大发一时,全活者甚众。事竣阅烛防稽,官廪几空,颇私忧焉。安人心知之曰:「是不过得罪焉耳,为郡父母而活民,宁能计利害耶?」侯闻而释然。海冦发于崇明,大出军扑灭之,檄侯为先锋,戒行属安人以家事。安人大声曰:「此王事也,吾将家女,军旅之道以无惧为主,况此小丑盗兵者乎?」上慰舅姑,下训子女,妾之分也。侯果以大捷蒙厚赏。若安人者,亦可壮也。侯督饷,嵗一至京师,安人尝严治门户以徯其教子也,尤严而有法。
译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六十四 明代陆深撰 墓志铭三 太学生谈君墓志铭 唉!这是我朋友谈君舜年的墓。舜年名寿,和他的长兄谈田字舜于,彼此以师友相待,凭文学著名。郡中有昆山一片玉的风尚,所以故人称舜于为东石,称谈君为西石。正德辛巳年,有人把舜年的名字报告给御史;事情已经传出察院后,他叹息说:“我的志向已经无法实现,我要死了!”于是去世。我当时在京师,听到这件事的人说法不一,我不敢立即相信。回到东边后向他的兄弟子侄询问,他们都哭泣得不忍说起;又问他的亲友故旧,有人说不愿把话说尽。我心中十分悲痛。唉!士大夫仅仅是为了建立家门,想着为后代留下福泽,使后世软弱的人能够凭此自存,贤能明达的人也能借此出仕济世。所以孟子谈到故国,必定说到乔木和世臣。有人砍伐它的枝叶来伤害根本,使它变得光秃秃的,这对国家有什么好处?难道这会是他们的本心吗?或许只是所遭遇的事情有命数吧?唉!舜年才华出众,如果早些考取科第而兴起,一定不会死;即使没有考取科第,能够成为清寒的读书人,也或许不会死;即使稍稍收敛自己的才华,也不至于死。如今却死了,难道不是命吗?他的遗孤伯古择定正德辛巳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壬寅日,葬于鹤坡西原祖坟之右。他带着东石君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按道义我不能推辞。考察谈氏,是如今松江郡的大族,祖先是开封人;宋代博士谈宗遂随宋室南渡,居住在苕霅之间,后来又迁到上海鹤坡里。工部右侍郎野翁先生在天顺年间考中进士,历任九卿,具有经世济民的才能,是谈君的伯父。曾祖晚香公、祖父怡静公,都赠通议大夫、工部右侍郎;曾祖母、祖母都赠淑人。父亲名秩,号存省,以义行授郎官。母亲是朱氏。谈君出生便有奇异的资质,少言少笑。入小学时还不吃荤。十三岁丧母,便商议结庐守墓,说:“这是我家伯父丧祖母时的做法,是我们家的家学。”恰逢野翁罢工部官职归来,听到后说:“孩子,你真想向伯父学习吗?”谈君回答:“孤儿不向伯父学习,还能向谁学习呢?”于是又哭着说:“愿伯父把我当儿子看待。”野翁把自己年少读书时用的灯送给他,回头对存省公高兴地说:“弟弟有儿子了。”当时慈溪姚东泉先生名望很高,野翁以礼聘请他,让他教谈君完成学业。东泉急切地称许他;不久补为弟子员,声名渐起。后来遭逢存省公丧事,哀痛毁瘠合乎礼制。服丧期满后参加乡试,多次不利,但声名更加显著,学问更加充实。各任提学使者前后三四人,都更加器重奖掖他,最终按例推荐入国子监。国子监祭酒接连换任,都喜爱他;他和东石君在国子监两次应举,两次都没有考中,彼此相告说:“司空的事业衰落了,不应该再谋求科第了吗?”幸好没有忘记赠灯的旧事。他年仅四十八岁,灾祸便发生了,是三月一日。妻子唐氏有贤淑的德行,把庶出的子女看得像亲生一样,因此使家族不缺后嗣;亲自实行勤俭,使家业丰厚。当西石君为侄子服丧,按理不应办理赋税事务,却因官府有事而长期奔走;当时唐氏正生病,又暗自为他忧虑,哭了一声便去世了,享年五十岁,是二月四日。不到二十天,夫妻便相继去世;仁爱和天道,究竟是什么结果呢?儿子一人,就是伯古,孝顺恭敬而有文才;女儿一人,张志是她的女婿。孙子一人,名如金;孙女一人,名德贞。谈君气度修长伟岸,昂然如野鹤;谈吐条理畅达,有古代策士的风采。写文章辩才博洽,不同凡俗;诗歌清丽,书法文章介于晋唐之间。在家尤其致力于耕田务本,交游的都是天下名士。谈君的兄弟屈尊说我是他的益友,我究竟给他带来过什么益处呢?我擦着眼泪为他作铭。铭文说:“谁让他的才华如此丰盛,却吝惜给他足以施展的器度?” 为什么成就一个人如此艰难,而毁掉他却如此容易?唉!把他的遗骨深深藏起来,以等待百世之后的知己。” 敕封安人郭氏墓志铭 唉!礼制规定,妇人不能单独称述她的名号;贤妇要联系她的丈夫,贤母要联系她的儿子,这不是专门的辞令。我读了郁侍御希正所写的郭安人行状,因此有所感慨。安人是如今同知松江府事、新蔡张侯的妻子。深和希正还是诸生时,张侯已经到松江任职,松地百姓非常爱戴张侯。后来由副职升任,所以没有改换地方。考察张侯和安人的贤德,大概可以由此知道了。郭氏出自汝宁,世代做武官;有一位名某的人,以文资任武昌府通判,是安人的父亲。母亲是曾氏。起初武昌君和张侯的父亲是朋友,器重张侯,便把女儿嫁给他。安人从小就不平凡,学习女工,手上不停地制作。曾夫人见她不分寒暑劳作,便阻止她;她每次面对母亲都说:“除了做这些闺房中的事,我还能做什么呢?”曾夫人曾教她《孝经》《列女传》,她请求母亲和女师讲解后读它们,说:“由此可以知道古代有这样的列女和贞妇。”成年后嫁给张侯,当时张侯还是生员,很有文名,每天宾客很多。安人在内主持家务、供给宾客,从不疲倦;张侯夜半读书时,她常用织布纺织帮助他完成学业。张侯博学多才,曾试着学习绘画,夫人在旁斜眼看他说:“做这个,难道不会妨碍学业吗?还是会夺去你求取功名的工夫呢?”张侯怅然停止了绘画,从此一心求学,考取河南某年的乡荐,便进入国子监。安人在家侍奉两位老人,按时起身,食物和汤药都准备齐全,使两位老人忘记儿子远离身边。张侯在松江做官后,迎两位老人来奉养,安人每天带领子弟在他们身边娱乐,使两位老人忘记离开故乡。张侯因为在家中有安人辅助,所以不因家事妨碍政务。他曾接到文书赈济郡中饥民,张侯按里计算人数,按人数筹算粮食,大规模发放,一时救活了很多人。事情办完后,清点官府仓廪,官粮几乎空了,张侯颇为暗自忧虑。安人知道他的心事,说:“这不过是获罪罢了。作为郡中的父母官,既然要救活百姓,难道还能计较利害吗?”张侯听后释然。海盗在崇明起事,大规模出兵讨伐;檄文命张侯担任先锋,临行前把家事托付给安人。安人大声说:“这是国家的事务。我将要成为将领的妻子,军旅之事以无所畏惧为根本,何况只是这些小丑般的盗贼呢?”她上慰问公婆,下教训子女,妾妇的职责都尽到了。张侯果然因大胜获得厚赏。像安人这样的人,也足以令人壮怀。张侯督运粮饷,每年到京师一次;安人曾经严肃整治门户,等待他来教导子女,尤其严厉而有法度。
及是侯适出役,而安人殁于粉署。呜呼!若是者,能无称乎?是故次其大者,系之侯以着安人之贤也。享年五十有二,以某年月日受。封以天顺某年月日生,以正徳某年月日卒。子男三:长萱,娶游氏;次葵,娶曹氏,俱学生;次芷,聘王氏。息女二:长适曹大夏;次适孟堂,早卒。孙女一,侯南还将,归榇于新蔡,卜以某年月日▯焉。乞铭。铭曰:惟妇之良,为家之光。厥功孰多?中賛潜襄,中州淑灵,岂独君子?英英闺彦,懦夫可起。周诗采蘩,秦风板屋。太师是陈,俾也可录。凤吉终叶,鸾章自天,讵曰草露?永贲重泉。副千户唐公墓志铭嘉靖二年春三月庚申,武略将军副千户唐公卜▯于周泾之原,配以乔宜人大封焉,礼也。其嗣子太学生牧,具衰绖奉太常寺少卿曲江赵公状乞铭,深不敢辞。按唐氏着上海,上海之唐寔出子方,晋阳灵石人也。吴元年有讳英者,官乌泥泾税课局大使,因家焉。英生福,福生俊,俊生昭,皆有隠操。昭生瑜,举进士,歴官至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为宪庙时名臣。公都宪公之仲子也。母尹氏,讳镛,字士和,别号煑雪人,故称为煑雪先生。幼有至性,孝友和厚,仪观雄伟,瞻视左右,炯然射人,音吐洪鬯,纚纚然不为媕阿淟澁之态。接人未尝有惰容,见者咸敬。公公敬人亦终身也。有长才,见于家政事輙就理,故家世遂为邑中冠。都宪公游宦无内顾焉,暨还政归,则室堂精好,园田清嘉,歌舞都雅,宾客之过从,甘脆之盈洁,公悉心焉。都宪公顾而乐之。待伯兄桂岩先生尤有礼意,故邑中称公为孝子弟弟云。▯治壬子,山东饥,公输粟若干赈之,例授松江守御千户所副千户,月有俸给,公具辞章服则拜焉,曰:“圣恩厚矣。”正徳己巳,邑大水,公乃蠲租若干,计口给食以活佃丁又若干。郡邑长吏闻公名,欲致一见之,公不可或有礼其庐者。人劝之曰:“当见。”于是公又不可。嵗时又招为乡饮宾,公竟不可,曰:“吾欲何求也?顾不任为礼耳。”雅爱山水,晩益为林泉之乐,浇花莳竹,架石凿池,日与亲知数辈徜徉其间,饮酒赋诗,意豁如也。享年七十有二,以正徳戊寅十一月三日终于正寝云。配宜人乔氏,赠翰林院编脩公之女,有贤行。初连举女得子輙殀,已乃生牧。牧生九龄而宜人卒,公特钟爱,乃择令族得长乐令平野凌公之女配焉。今倜傥有器局,盖方向显荣云。女四周凤、薛凤、张鸙、沈陟,其壻也。深与公家有防,少从桂岩、煑雪公兄弟间游处,若昆山双璧,与桂林连。枝交映,相辉应接不暇也。退而察公所存,咸近于厚。诸女▯居,抚诸甥,教养备至。故周氏甥既登科,犹以公姓姓之,示不敢忘也。则公之种徳累行,概可见矣。宜铭。铭曰:深山灵谷,厥产凤麟。世徳名家,乃钟伟人。吁嗟!先生禀遇特异,身际五朝,家承六世。既令厥名复全而归,文事武备,完徳庶几。周泾之汇,实维同穴。太史铭之,万古是阅。方溪刘公墓志铭呜呼!必有世徳,乃有世望;必有世泽,乃有世家。夫世世有徳焉,生长见闻,必有超于风习之外,使人望焉知为名流。夫是之谓泽渐濡所暨,浓润固殊,其于乡邑郡国,寔系观听,有感化焉。此世家之所以重也。予于志敬之刘方溪之墓,盖致三叹于斯。刘故上海世家也,敬之早承父兄之泽,其生长见闻渊源夐矣。加以通敏倜傥之才,发其深逺丰硕之积,淹雅蕴借,望之于琴尊图史之间,非复寻常品流可企也。惜乎天不假年,而转移之具于乡国多所未试焉。呜呼!其孤啓元等卜以嘉靖乙酉十二月六日庚申奉窆于祖茔之次,以谈进士承儒状来乞铭。陆与刘世婣也,昨嵗汀州之▯,予为书其▯堂之石,兹安敢辞。按状,公讳交,字敬之,别号方溪。刘之先,自南宋有亨叔者迁居华亭,再迁上海者仲礼也。曾祖讳文忠,祖讳钝,字廷鲁,号水月,以仲子璵贵,赠奉政大夫真定府同知。祖妣顾氏,赠宜人。父讳玉,字钟秀,号静斋。母王氏,生三子,敬之其季也。少頴异,在群儿中,目光如炬。治举子业,即通大义,善笔札。长壻曹怡松,家怡松讳玭,字以渊,县之旧族,以行谊闻,又善鉴识。一见敬之,抚其额曰:"是郎终不碌碌,吾未举子,吾有女,宜配半吾子也。"既入怡松家,即为曹氏持家政甚办。防静斋府君遘疾,乃辞归,率其妇日侍汤药,复奉王孺人以色养,存殁咸厚,以比于礼。时从父坦斋府君致建宁政还,敬之日侍尊俎,殷勤欵至。逮仲兄宜亭公以汀州还,复事之如坦斋焉,人每羡之。湖广嵗饥,输粟若干斛,授鲁府引礼舎人,待次于家。郡县有公务冗剧者,咸就敬之取办焉。乾清大工兴,部使者分司苏州,专督陶甓,檄往从事,剂料有法,大为宁海张公所器。县侯▯农王公、莆田郑公咸加赏识。
译这一次张侯恰好外出服役,安人却在粉署去世。唉!像这样的人,难道能够不称颂吗?所以我选取她最重要的事迹,附在张侯的行状之后,以彰显安人的贤德。享年五十二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受封。封号在天顺某年某月某日授予,生于正德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正德某年某月某日。儿子三人:长子萱,娶游氏;次子葵,娶曹氏,二人都是学生;次子芷,聘王氏。女儿二人:长女嫁曹大夏;次女嫁孟堂,早逝。孙女一人。张侯将南归,把灵柩送回新蔡,择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于是请我作铭。铭文说:贤良的妇人,是家族的光荣。她的功劳谁最多?在内辅助、暗中成就丈夫;中州的美善灵秀,难道只属于君子吗?杰出的闺中才女,可以使懦弱的丈夫振作。周诗《采蘩》,秦风《板屋》,太师把这些事迹陈述出来,使她们都值得记录。凤凰和鸾鸟最终相合,华美的封章从天而降,难道说她只是草上的露水吗?她将永远光耀于九泉之下。副千户唐公墓志铭 嘉靖二年春三月庚申日,武略将军副千户唐公择地葬于周泾原,与妻乔宜人合葬并筑大坟,这是合乎礼制的。他的嗣子太学生唐牧,带着丧服,捧着太常寺少卿曲江赵公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我不敢推辞。考察唐氏,是上海的著姓,上海唐氏实出于子方,子方是晋阳灵石人。吴元年有一位名英的人,任乌泥泾税课局大使,因而在此定居。英生福,福生俊,俊生昭,都有隐逸的操守。昭生瑜,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是宪宗时期的名臣。公是都宪公的次子。母亲尹氏,名镛,字士和,别号煮雪人,所以称为煮雪先生。公幼年便有至诚的天性,孝顺友爱、和厚宽仁;仪表雄伟,目光左右顾视,炯炯有神,声音洪亮流畅,连续说话时从不表现出阿谀、猥琐、艰涩的姿态。接待别人从来没有懒散的神情,见到他的人都敬重他;公也终身敬重别人。他有很强的才干,表现在处理家政事务时总能很快理顺,所以家族世代终于成为县中的冠族。都宪公外出做官,没有后顾之忧;等到任满归来,家中的厅堂精致美好,园田清雅可爱,歌舞都很文雅,来往宾客所需的甘美食物也都丰足洁净,这些都由公尽心安排。都宪公见到这些很是欣慰。公对伯兄桂岩先生尤其有礼,所以县中称公为孝子、悌弟。弘治壬子年,山东饥荒,公捐输若干粮食赈济,按例授为松江守御千户所副千户;每月有俸禄供给,公备好辞谢的章服前去拜谢,说:“圣恩厚重啊。”正德己巳年,县中发生大水,公于是减免若干租税,按人口发放粮食,救活了若干佃户。郡县长官听到公的名声,想请他来相见,公不肯;有时有人带着礼物到他家,公也不接受。人们劝他说:“应当去见。”公还是不肯。每到年节又邀请他担任乡饮酒礼的宾客,公始终不肯,说:“我想求什么呢?只是不能胜任这种礼仪罢了。”他一向喜爱山水,晚年更加享受山林泉石的乐趣,浇花栽竹,架石凿池,每天和几位亲友在其中徜徉,饮酒赋诗,心情豁然开朗。享年七十二岁,于正德戊寅年十一月三日死于正寝。妻子乔宜人,是赠翰林院编修公的女儿,有贤德。起初接连生了几个女儿,所生儿子都早夭,后来才生下唐牧。唐牧九岁时宜人去世,公特别疼爱他,于是选择名门,娶长乐令平野凌公的女儿为妻。如今唐牧倜傥有器度,大概正要显达荣贵了。女儿四人:周凤、薛凤、张鸙、沈陟,都是她们的女婿。深与唐公家有姻亲关系,年轻时常在桂岩、煮雪公兄弟之间交游相处;他们如同昆山的双璧,又像桂林的美玉,彼此交相辉映,使人应接不暇。退下来考察公的内在品德,都接近厚道仁厚。对各个出嫁的女儿,他抚养她们的外甥,教导供养无不周全。所以周氏外甥已经考中科举,仍然以公的姓氏为姓,表示不敢忘记公。由此可大略看出公积累德行、屡行善事。理应作铭。铭文说:深山灵谷,是凤凰麒麟所产之地;世代有德的名门,才会聚集伟大的人物。唉!先生禀受的际遇特别不同,亲身经历五朝,家族承继六世。既使自己的名声完美,又功成身退;文才武备兼有,德行大概完美了。周泾水流汇合之处,正是你们同穴之地。太史为你作铭,让万古后人阅读。方溪刘公墓志铭 唉!一定有世代的德行,才会有世代的声望;一定有世代的恩泽,才会有世代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有德行,生长在这样的见闻熏陶中,必定会有超越一般风气习俗的人,使人一望便知道是名流。这就是所说的恩泽渐渐浸润、所及之处不同而深厚;对于乡邑郡国,实在关系到人们的观感,也能产生感化。这正是世家所以受人尊重的原因。我为刘方溪之墓撰写墓志,在这里大为感叹。刘氏原是上海世家,刘敬之早年承受父兄的恩泽,他成长所见所闻的渊源深远无比。再加上他通达敏捷、倜傥不羁的才华,发挥了深厚广大而充实的积累;他沉静雅正、含蓄有风度,置身琴酒、图书、史籍之间,已不是寻常人物所能企及。可惜上天不给他长寿,而他能够改变乡国风俗的才能,还有许多没有施展。唉!他的遗孤启元等择定嘉靖乙酉年十二月六日庚申日,将他安葬在祖坟旁边;谈进士带着承儒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陆氏与刘氏世代通婚,去年汀州的葬礼,我还为他们书写了墓室石铭,这次怎敢推辞?据行状,公名交,字敬之,别号方溪。刘氏的祖先自南宋有亨叔迁居华亭,后来仲礼再迁上海。曾祖名文忠,祖父名钝,字廷鲁,号水月,因为次子璵显贵,赠奉政大夫、真定府同知。祖母顾氏,赠宜人。父亲名玉,字钟秀,号静斋。母亲王氏,生有三个儿子,敬之是幼子。他小时候聪颖奇异,在群童中目光如炬。学习科举文章后,立即通晓大义,擅长书法。长女婿曹怡松,曹家名玭,字以渊,是县中旧族,以品行义举闻名,又善于鉴别人才。一见敬之,便抚摸他的额头说:“这个孩子终究不会平庸;我还没有儿子,但我有女儿,应当嫁给他,让他成为我的半个儿子。”敬之进入曹家后,替曹氏掌管家务,办事十分干练。后来静斋府君得病,他便辞归,带领妻子每天侍奉汤药;又奉养王孺人,使她精神上得到慰藉,生前死后都厚重有礼,可比合于礼制。当时从父坦斋府君任建宁政务归来,敬之每天侍奉酒食,殷勤周到。等到仲兄宜亭公从汀州回来,他又像侍奉坦斋一样侍奉他,人们常常羡慕。湖广发生饥荒,他输送若干斛粮食,授为鲁府引礼舍人,在家等待任用。郡县中有公务繁重难办的,都会找敬之办理。乾清宫大工程兴建,部使者分司苏州,专门督造砖瓦,发檄文命他前去办事;他调配材料有章法,深受宁海张公器重。县侯弘农王公、莆田郑公也都更加赏识他。
敬之不问久暂劳勚,未尝伐焉。友人赵云谷既卒,其遗孤龙无所于归为收养之,并恤其家,如不及人,尤贤之。居尝多蓄名酒,暇则致客。客至则赋诗属对,相与勘契法书名画,摩挲古彛器为乐。与人交不为蹊径,有非礼相犯者,輙形之顔面,人亦亮之。治家井井,凡婚嫁丧▯之礼,咸适于中。教诸子以继述为大,盖世家之望云。以嘉靖甲申八月十三日终于正寝,上距成化庚寅六月一日,享年五十有五。娶曹氏,即怡松长女,有贤行,能相其家。子男五:长啓元,娶余氏;次绍元,娶沈氏,俱国子生;次守元,娶沈氏,县医学训科;次庆元,娶庄氏;次鹤年。女一,适县学生孙继科。孙男二:继孙、承孙。女二。敬之视余少长幼,尝往来予家,与之防处甚狎也。予知其才之足以善俗,而惜其年之未足以酬志也,乃为之论次其家世,而复系之铭。铭曰:千年在前,承者刘氏。千年在后,刘氏伊始。人孰不寿?逖以名纪,亦孰匪才?崇善则美。嗟嗟!方溪人逺,室迩斯文足徴。九原莫起,粤有遗休。厥在▯似。致仕新淦县丞荣隠余公墓志铭。上海有旧家必曰余氏,余氏之彦必曰荣隠公。公讳麟,字文祯,以县学生起家,仕为新淦县丞。年未五十,即自铨曹乞致仕。是时钧阳马端肃公为冡宰,特为例处之。既归,修葺故居,手理泉石花竹于城市中,极为幽胜。庭下纽桧,相传为宋元时物,人称之曰乔木云。公修髯峻宇,徜徉其间,雅歌投壶,饮酒赋诗,不复以人间事注意,澹如也。年七十有一而卒。其孤继芳等以墓石请。按余氏之先,有讳承仕者,仕宋为拱卫司兵马,防驾南渡,因居华亭之华村。十传至耕乐公之髙祖也。耕乐字谷寳,谷寳永乐中应召为太医,赐绯直翰林而终。耕乐生旭,字景阳,壻于上海镇之胡氏,遂家焉。旭生郇,字孟祈,号梅竹,以诗书行谊闻邑中。郇生廉,字清臣,通敏倜傥,累科不第,以例贡入太学,授新昌丞,配姚孺人。寔生公。公遭愍凶,力守先业,专意科举有声。既乃奉例补国子生,循次授新淦丞。新淦故号难治,适尹去公,遂署篆,以清慎自励,种种悉办。上官才之,他郡县事有不能办者,輙檄公。公受檄即办,如新淦三载矣。旌奬屡至,亟为按察使张公某、知府吴公叙所器。后新淦人去思之,馈遗▯问,嵗时不絶。吴公谢还,亦至上海,与公握手相欢者浃月乃去,人以为难云。以嘉靖甲申十二月三日卒,以又明年丙戌十二月某日▯祖茔之次。娶钱氏,御史孙女,柔顺贞淑,允执妇道,先公三十七年卒。生子一曰继芳,娶俞氏,县隂阳训术女,二适曹恢,适奚邦寳。继娶彭氏,府尹次女也,贤明慈慧,以贤母闻。生子一曰继瑞,娶韩氏,县学生女,二适刘啓元,适曹应文。孙男三:重器、大器、宗器。孙女三:深、少、即。知敬公尝过其家,坐春堂,俯山亭,周旋陟降,览观故旧之迹,焚香啜茶,每至尽日,举手挥麈,谈古今治乱之迹,纚纚可听。与人交,啓齿即露肺肝,不少狥俗态。晩年耳目聪。明步趋有章,灯下犹能作蝇头细字。迨属纩,犹以继述属其子云。盖公天资岂弟,乐善慕义,无雕饰藻绘之行,抑其流风余韵,固有以厚之也。宜铭。铭曰:厥家之旧,而徳之新,虽宦途之啬,民以有亲,进退何累?盖云任真风以引之,尚有后人,是曰荣隠之藏,信此贞珉。勅封孺人居氏墓志铭许孺人姓居氏,封兵科给事中许公之继室也。公名滋,初娶于俞,生子相卿,是为今兵科给事中公孺人所由贵也。给事甫孩,而俞孺人见背,公抱之泣曰:“儿胡不幸!幸有母,母之其谁则宜?”时俞居甥舅兄弟也。于是俞之长者以孺人闻,公亦闻孺人之贤也,遂归许。许一樗翁之丧室,有季女,公以属之孺人,曰:“此吾同产也,先人之志也,敢不惟厚?”孺人欣然以之曰:“抑敢不惟厚?”既笄,悉推已匳具嫁之。樗翁之妾蔡遗而无子,孺人事之恭以老焉。许故族大而衍,内外长幼,嵗时交际,孺人品酌而密应之,一一当其心。家食凡数百指,时其寒饥加之惠甚办也。凡祭祀賔客,必亲洁丰腆合礼,曰:“中馈吾职也,又敢不防?”生一子曰桐卿,孺人督桐卿以兄之业,既乃循例使待次益王府典膳官,曰:“若且倦矣,以俭勤助若家可乎?”
译敬之从不计较时间长短和劳苦,从来没有夸耀自己。友人赵云谷去世后,他的遗孤龙无处归依,敬之便收养他,并且周济他的家人,唯恐照顾得不如别人,因此人们尤其称许他。他平日多储藏名酒,有空便邀请客人。客人来了就赋诗、联对,彼此共同鉴赏契法书法名画,摩挲古代礼器,以此为乐。他与人交往不走偏僻小路;有人以非礼的方式冒犯他,他总在脸上显露出来,别人也认为他坦率。治家有条理,凡婚嫁、丧葬的礼仪,都处理得适中。他教导各个儿子,把继承祖业、发扬先志看作大事,这正是世家所寄托的希望。嘉靖甲申年八月十三日,他死于正寝;上距成化庚寅年六月一日,享年五十五岁。娶曹氏,就是怡松的长女,有贤德,能够辅佐家业。儿子五人:长子启元,娶余氏;次子绍元,娶沈氏,二人都是国子监生;次子守元,娶沈氏,是县医学训科;次子庆元,娶庄氏;幼子鹤年。女儿一人,嫁县学生孙继科。孙子二人:继孙、承孙。孙女二人。敬之把我看作年长或年幼的亲友,曾往来我家,与我相处十分亲密。我知道他的才华足以改善世俗风气,却惋惜他的寿命不足以实现志愿,于是为他叙述家世,并在后面系上铭文。铭文说:千年以前,承继的是刘氏;千年以后,刘氏也由此开始。谁不会长寿?远隔千年仍以声名流传;又有谁不是有才?崇尚善行便会美好。可叹啊!方溪已经远去,但他的居室尚在,这些文章足以作为凭证。九泉之下不能使他复生,只有遗留下的美德存在于后代。致仕新淦县丞荣隐余公墓志铭。上海有旧家,必定要说余氏;余氏中的杰出人物,必定要说荣隐公。公名麟,字文祯,由县学生出身,做官任新淦县丞。年纪还不到五十岁,就从铨曹请求退休。当时钧阳马端肃公任冢宰,特意按例安排他退休。回去以后,修葺旧居,亲手在城市中整理泉石花竹,使那里极为幽静优美。庭院下的纽桧,相传是宋元时期的遗物,人们称它为乔木。公留着长髯、气宇高峻,在其中徜徉,雅歌投壶,饮酒赋诗,不再把人间事务放在心上,神情淡泊。七十一岁去世。他的遗孤继芳等请我撰写墓志。考察余氏的祖先,有一位名承仕,宋代任拱卫司兵马,护卫皇驾南渡,因而居住在华亭华村。传了十代,到耕乐公的高祖。耕乐字谷宝,永乐年间应召任太医,获赐绯服,供职翰林,至死在那里。耕乐生旭,字景阳,娶上海镇胡氏之女,于是定居在此。旭生郇,字孟祈,号梅竹,以诗书和品行义举闻名县中。郇生廉,字清臣,通达敏捷而倜傥,屡次参加科举未中,按例贡入太学,授新昌县丞,娶姚孺人。正是他生下了公。公遭逢父母丧亡等忧患,竭力守护祖业,专心于科举,颇有声誉。后来按照惯例补为国子生,依次授任新淦县丞。新淦旧称难治,恰逢县令离任,公于是代理县令,勉励自己清廉谨慎,各项事务都办理得当。上级认为他有才能,其他郡县有办不成的事,常常发檄文调他去办理。公接到檄文立即办妥,像在新淦任职三年一样。表彰奖赏多次送达,屡次受到按察使张公某、知府吴公叙的器重。后来新淦人离任后思念他,馈赠礼物、问候致意,逢年过节都没有断绝。吴公辞官归还,也到了上海,和公握手欢叙,整整一个月才离去,人们认为这是很难得的事。他于嘉靖甲申十二月三日去世,到第二年丙戌十二月某日葬在祖坟旁。娶钱氏,是御史的孙女,性情柔顺贞淑,确实遵守妇道,比公早三十七年去世。生一子,名继芳,娶俞氏,是县阴阳训术的女儿;二女,分别嫁给曹恢、奚邦宝。继娶彭氏,是府尹的次女,贤明慈慧,以贤母著称。生一子,名继瑞,娶韩氏,是县学生的女儿;二女,分别嫁给刘启元、曹应文。孙子三人:重器、大器、宗器。孙女三人:深、少、即。知敬公曾到他家,坐在春堂,登临俯山亭,在堂上堂下往来,观览故旧遗迹,焚香饮茶,每次都直到一天将尽;他举手挥动麈尾,谈论古今治乱的事,滔滔不绝,十分动听。他与人交往,一开口就袒露自己的内心,丝毫不迎合世俗的姿态。晚年耳聪目明,步行举止有规矩,在灯下仍能写蝇头般的小字。到了临终之时,还把继承和发扬家业的事嘱托给儿子。大概公天性仁厚和乐,乐于行善、仰慕道义,没有雕饰文饰的行为;或者说,他流传下来的风范和余韵,本来就足以使家门敦厚。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继承他家旧有的基业,而德行又有新的成就;虽然仕途上所得不多,百姓却因此有了亲爱之人。进退之间还有什么累赘?大概是任凭真实的风气引导他。还会有后代,这就是荣显与隐逸共同的安藏之处,确实记在这方坚贞的石碑上。勅封孺人居氏墓志铭 许孺人姓居,是封赠兵科给事中的许公的继室。许公名滋,起初娶俞氏,生子相卿,这就是如今兵科给事中公因孺人而显贵的缘由。给事中刚出生不久,俞孺人便去世了,许公抱着孩子哭着说:“孩子为什么这样不幸!幸好还有母亲,除了她还有谁适合做孩子的母亲呢?”当时居氏与俞氏是甥舅兄弟关系。于是俞氏的长辈把孺人的情况告诉许公,许公也听说孺人贤德,便迎娶她。许公原有一位早年丧夫的樗翁遗孀,还有一个小女儿,许公把这孩子托付给孺人,说:“这是我同胞兄弟的女儿,也是先人的心愿,怎敢不厚待她?”孺人欣然说:“难道我敢不厚待她吗?”女儿成年后,孺人把自己的全部嫁妆器物都推让出来给她出嫁。樗翁的妾蔡氏丧夫而无子,孺人恭敬地奉养她直到老去。许家原本族大人多,内外长幼逢年过节交往,孺人斟酌安排,周密应对,每一件事都合乎众人的心意。家中吃饭的人总共有数百口,遇到寒冷饥荒,她及时施加恩惠,办理得十分周全。凡祭祀和接待宾客,她一定亲自准备,洁净丰盛而合乎礼制,说:“操持家中饮食是我的职责,又怎敢不谨慎呢?”生一子名桐卿,孺人督促桐卿继承兄长的事业,后来按惯例让他等待补任益王府典膳官,说:“你将要疲倦了,用勤俭来帮助你的家庭,可以吗?”
由是许益大。初给事幼善病,孺人医祷巫卜备至,迨长学成弗即遇,时以好言慰公曰:“此子必逺到,迟早命也。”既举丁丑进士髙等,为时名流,即拜兵科给事中。今上皇帝覃恩两宫,首逮禁近之臣,由是公受封,俞受赠,而孺人遂并命矣。既乃喜曰:“病妇蒙恩,何以堪此?”公曰:“吾亦思之,第当恪守儒素,以成吾子,庶所以为报称者。”一意深藏养恬,故给事罔内顾,以共其职云。逮与告还,每孺人初度,给事率弟若子称觞戯防,以为常,一乡荣之。年五十有九,以嘉靖五年十有二月六日卒。给事尤极哀慕,奉其友给事赵君之状,衰绖走四百里而问铭于上海陆深。按孺人世家,海宁城北隅,大父讳缙,父讳正,生而婉顺,浙之东西称贤母云。子男二,长即相卿,次即桐卿;女二,适祝继暄,周王府典膳;适贾中锡,太学生。孙男四:曰闻过,给事出也;曰闻逺闻运,闻近,典膳出也。女八,卜以今年丁亥二月十二日己未▯于九杞山永安湖杜曲之阳,以深。观于给事之孝,而槩于孺人之贤也。宜铭。铭曰:夫曰贤妇,子曰贤母,俪荣应典。若劵左右,风斯引之。兹曰不朽,万世在前,万世在后。
俨山集巻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六十五明 陆深 撰墓志铭四朱夫人秦氏墓志铭朱夫人秦氏,寿七十有一,以嘉靖三年冬十一月乙酉卒于玈溪尚书之里第。尚书公哭之哀,凡朱之内外族人哭之哀,秦之人来哭之哀,里之人相向而哭之,又哀。呜呼!是可以考夫人之终矣。卜以又明年丙戌冬十月十一日,奉窆于锦澚西祖茔之次。嗣子警詧以尚书公之命来问铭于陆深。予家朱秦间,犹东西邻也。外氏梅于朱尤近,习闻夫人之徳稔矣,其敢辞?乃按秦君文解状志之。文解夫人犹子也,状称秦出髙邮之防沟,本宋太史少游之族。建炎南渡,有讳知微者,遂来居上海。髙祖以政,曾祖必通,皆修隠操。祖琼,号松轩,轩豁有壮气。父讳济,号午山,乐善举义,屹为秦望。夫人其长女也。母李氏,有淑行。夫人生六年而母背,育于祖母张夫人。幼有至性,松轩翁竒爱之。事翁与张夫人,迨事继母朱,曲有礼意,以孝闻。稍长,嫺女红,通书史大义,故宪副钝庵朱公择妇也。严年十六以归尚书公,事钝庵公与王夫人,必敬必慎。钝庵时时自官中寄诗勉其子,夫人即熟记,举其语讽之。尚书未达时,为歌诗或出无聊语,夫人亦时时诵之。钝庵公既谢政归,夫人遂总摄家政,钜细丰约,悉有条理,虽尚书一钱以上不妄费也。至脱簪珥以佐宾朋,无靳容。成化甲午,尚书举乡试,卒业南雍,夫人与俱躬织絍以助薪水之费。甲辰登进士,捷报至而夫人适归宁于秦宗人▯之,夫人意冲如也。
译因此许家的家业更加兴盛。起初给事中年幼时常患病,孺人求医、祈祷、请巫占卜,无不尽力;等他长大求学有成却还没有得到机遇,她常常用好话安慰许公说:“这个孩子一定会有远大的成就,只是早晚由命运决定。”后来他在丁丑年考中高等进士,成为当时的名流,随即授任兵科给事中。今上皇帝向两宫推施恩典,首先及于近侍禁中的臣子,因此许公受封,俞氏受赠,孺人也于是同时受命封赠。她随后高兴地说:“我这个病妇蒙受恩典,怎么承受得起呢?”许公说:“我也这样想,只是应当谨守儒者的朴素本色,成就我们的儿子,这才差不多可以作为报答。”孺人一心深居静养,所以给事中在外任职时没有内顾之忧,能够共同完成他的职分。等到他告假还乡,每逢孺人生日,给事中总带着弟弟和儿子举杯嬉戏庆贺,成为常例,全乡都以此为荣。孺人五十九岁,于嘉靖五年十二月六日去世。给事中悲哀思慕到了极点,带着他的朋友给事中赵君所写的行状,穿着丧服,奔走四百里,向上海的陆深求作墓志铭。按孺人的世系,她家世居海宁县城北角;祖父名缙,父亲名正。她生来婉顺,浙江东西都称她为贤母。儿子二人,长子就是相卿,次子就是桐卿;女儿二人,分别嫁给祝继暄(周王府典膳)、贾中锡(太学生)。孙子四人:闻过,是给事中所生;闻远、闻运、闻近,是典膳所生。孙女八人。占卜选定今年丁亥二月十二日己未,葬于九杞山永安湖杜曲之南,以此铭记。由给事中的孝行,可以概见孺人的贤德。应当为她作铭。铭文说:丈夫称她为贤妻,儿子称她为贤母,夫妻子女共同享有荣誉,正合乎典制。她仿佛契券的两面,左右相合,德风由此传导。这些事说是不朽,万世以前如此,万世以后也将如此。俨山集卷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俨山集卷六十五 明陆深撰 墓志铭四 朱夫人秦氏墓志铭 朱夫人姓秦,享年七十一岁,于嘉靖三年冬十一月乙酉日在玈溪尚书的里宅去世。尚书公悲痛哭泣,朱氏内外族人都悲痛哭泣,秦氏族人前来哭悼也很悲痛,乡里人面对面哭泣,更加悲哀。唉!从这些情形就可以考见夫人的一生了。占卜选定第二年丙戌冬十月十一日,把她葬在锦澚西祖坟旁。嗣子警詧奉尚书公之命来向陆深求墓志铭。我家住在朱、秦两家之间,仍像东西邻居一样。我的外祖母梅氏与朱家尤其亲近,我很熟悉地听闻夫人的德行,哪里敢推辞?于是依据秦文解所写的行状为她记述。文解是夫人的侄孙,行状称秦氏出自高邮防沟,是宋代太史秦少游的族人。建炎年间南渡,有一位名知微的人,便来居住在上海。高祖以政,曾祖必通,都修养隐居的操守。祖父琼,号松轩,胸襟开阔而有豪壮气概。父亲名济,号午山,乐于行善、崇尚义举,卓然成为秦氏族望。夫人是他的长女。母亲李氏,有贤淑的品行。夫人生下六年母亲便去世,由祖母张夫人抚养。她幼年就有至诚的性情,松轩翁特别疼爱她。她侍奉松轩翁和张夫人,后来侍奉继母朱氏,都曲尽礼意,以孝顺闻名。稍稍长大后,她精通女工,也通晓经书史籍的大义,因此宪副钝庵朱公选她为儿媳。十六岁时嫁给尚书公,侍奉钝庵公和王夫人,总是恭敬谨慎。钝庵公常从官署寄诗勉励儿子,夫人便熟记下来,举出诗中的话来讽诵劝勉他。尚书公未显达时,作歌写诗,有时说些无聊的话,夫人也常常诵读。钝庵公辞官归家后,夫人便总管家政,大事小事、丰俭安排全都有条理,即使尚书公也不会妄费一文钱。至于摘下簪钗耳饰来帮助接待宾客,她从不吝惜。成化甲午年,尚书公考中乡试,完成学业于南雍,夫人和他一起亲自纺织,以帮助支付柴薪饮食之费。甲辰年考中进士,捷报到来时,夫人恰好回秦氏宗族人家省亲,神情平静自如。尚书任职所到之处,夫人总是跟随。尚书公
宦辙所至,夫人輙随。尚书内掌刑曹,外司按察,每夜归必请所讯罪至大辟,即愀然曰:“人命事重,君必慎之。”▯治戊午,钝庵公属纩时,抚箦呼曰:“儿妇安在?若将有所属者。”诸妇迭往瞠目视曰:“欲见秦妇耳。”夫人奔丧还,意甚伤之。既尚书服除还朝,夫人遂留侍王夫人,遣一侧室从。是时尚书未有子也。夫人侍王夫人备至,内外裕如。已而尚书奔王夫人之丧还,百事具举有助▯者,尚书欲却之,与夫人意合,一无所受。凡尚书有所举措,惠泽及物,必力賛之。夫人意有所为,或尚书所未及也。故尚书宦成九列,无内顾之忧。朱氏之门阀益以大,白首敬共,犹一日也。处妯娌有惠,御臧获有礼。尚书公晩未获嗣,每择佳媵以进,冀有子焉。及举子,爱之不啻已出,尤人所难者。训诸子诸侄,各底成立。有为时文儒,彬彬起科第者,雅尚勤俭,无华侈之风。有余财即以济贫乏,故卒之日无留赢焉。奉午山公尤尽孝爱,午山卒时,夫人年髙且七十矣,奔走于殡▯,遂感风▯。待其弟侄辈,每近于厚,有忧深思逺之意,非世俗所能窥也。夫人讳端,字惠,以甲戌年十一月六日生,受封至宜人。子二,长警,太学生,方以器局需用,娶沈氏;次詧,俊敏绩学,娶陆氏。女二,长适都察院检校张岦,次适中书舎人陆修。内外孙男女凡十人云。唯夫人出自旧族,归于名家,天锡之厚,既有异禀,而所以为观刑之地者,固有本哉。令妻寿母,贤妇孝女,具彛道焉,抑足为世教劝也,懋矣。是宜铭。铭曰:玉骈珠俪,为世所珍,并善两美,肖哉斯人。尚书有妇,夫人有夫,鹊巢麟趾,讵云絶无?以似以续,大厥门户。忠臣硕辅,兹焉维伍。玈溪萦流,苹蘩载羞,霜露之感,曰万春秋。军器局副使宋公墓志铭按公宋姓澄讳一清,其字也。山东武定州之宋,其先也。曾祖士荣,祖仲辅,父福,文思院副使。母裴氏。其世也。宣徳初,仲辅始以尺籍▯武功中卫,故世为都人。成化癸已,公以修大内功陞文思院副使。▯治改元,免归。辛酉,复以修城功,再起为军器局副使。正徳丙寅,谢归。其官也。李氏,其配也。子男六:长鉴,丁夘举人,娶叶氏;次钺,辛未进士,拜行人,娶徐氏;次铎,冠带,娶田氏;次钰,武功中卫总旗,娶王氏;次铠,娶戴氏;次镗。孙三:曰廷相,曰廷槐,曰廷椿。其后也。女三:袁贤,冯华,范铨,其壻也。孙女一,适俞志同。公少学进士业,乃更从司空以世其官。器局秀整,干画精密,于职必勤也。天性孝友,慷慨乐施,家无妾媵之奉,而言动淳直,无弗爱者。其行谊类此。其生也,以景泰乙亥八月三日。
译在内任刑部官、在外任按察使时,每晚回来都请他说明审讯的罪犯;听说判处死刑的,夫人便忧惧地说:“人命之事重大,您一定要慎重。”弘治戊午年,钝庵公临终时,抚着床席呼喊:“儿媳在哪里?如果我有事情要托付呢?”各位儿媳轮流前去,钝庵公瞪眼看着她们说:“只是想见秦氏媳妇罢了。”夫人奔丧回来,心里非常悲伤。后来尚书公服丧期满回朝,夫人便留下侍奉王夫人,派一名侧室随尚书公同行。当时尚书公还没有儿子。夫人侍奉王夫人极其周到,使内外家事都宽裕有序。不久尚书公为王夫人丧事奔丧回来,凡事都已安排妥当,有人前来帮助葬礼;尚书公想推辞,夫人也同意,于是一概没有接受。凡尚书公有所举措,恩惠能及于他人,夫人必竭力赞助;夫人心中想做的事,有时是尚书公还没有想到的。因此尚书公仕途做到九卿,没有内顾的忧虑。朱家的门第声望更加显赫,夫妻到老都相敬相和,像初婚那天一样。她对妯娌慈惠,对待奴仆也合乎礼法。尚书公晚年还没有获得子嗣,常常选良妾进门,希望生子。后来有了儿子,她爱护他不亚于亲生,这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她教导各个儿子和侄子,使他们都成材立业。有的成为以时文为业的儒生,文质彬彬地考中科举。她一向崇尚勤俭,没有奢华浪费的风气;有余财就拿来救济贫困,所以去世时没有留下多余财物。她侍奉午山公尤其尽孝尽爱;午山公去世时,她年纪已高且将近七十,仍奔走操办殡葬,终于因风寒而眩晕。她对待弟弟侄子一辈,往往近于过分厚爱,怀有忧虑深远的心意,并非世俗之人所能窥测。夫人名端,字惠,于甲戌年十一月六日出生,受封至宜人。儿子二人,长子警,是太学生,正因才器和气度而等待任用,娶沈氏;次子詧,聪俊敏捷,勤勉治学,娶陆氏。女儿二人,长女嫁都察院检校张岦,次女嫁中书舍人陆修。内外孙子女共十人。夫人出自旧族,嫁入名门,上天赐予她深厚的福分;她既有非凡的天资,又成为众人观摩效法的榜样,当然是有根本的。她是使丈夫长寿的贤妻、使家族兴盛的贤妇、使父母荣耀的孝女,完全具备常道,也足以作为世间教化的劝勉。盛美啊!应当为她作铭。铭文说:玉并列,珠相配,是世人珍爱的;两方面都善,两方面都美,像这样的人真是相称。尚书有这样的妻子,夫人有这样的丈夫,如鹊巢麟趾,难道可以说后代绝无吗?使之相承,使之延续,使家门更加壮大。忠臣和贤辅,这对夫妻正可与之并列。玈溪水流环绕,采来苹蘩作为祭品;面对霜露而生感念,愿他们的德泽流传万春万秋。军器局副使宋公墓志铭 考察宋公,姓宋,名澄,字一清。他的先世是山东武定州的宋氏。曾祖士荣,祖父仲辅,父亲福,任文思院副使,母亲裴氏。这是他的世系。宣德初年,仲辅才因军籍隶属武功中卫,所以世代成为京城人。成化癸巳年,公因修缮大内的功劳升任文思院副使。弘治改元,免职归家。辛酉年,又因修筑城墙的功劳,重新起用为军器局副使。正德丙寅年,辞官归乡。这是他的仕宦经历。李氏是他的妻子。儿子六人:长子鉴,丁卯年举人,娶叶氏;次子钺,辛未年进士,授任行人,娶徐氏;次子铎,戴冠束带为官,娶田氏;次子钰,任武功中卫总旗,娶王氏;次子铠,娶戴氏;次子镗。孙子三人:廷相、廷槐、廷椿。这是他的后代。女儿三人,袁贤、冯华、范铨,是他的女婿。孙女一人,嫁俞志同。公年轻时学习进士业,后来改而跟从司空,以世袭父辈官职。器量气度秀美端正,办事谋划精细周密,在职任上一定勤勉。他天性孝顺友爱,慷慨乐于施舍,家中没有妾媵侍奉,言语行动淳朴正直,没有不爱戴他的人。他的品行大致如此。他生于景泰乙亥八月三日。
卒以正徳壬申正月廿有三日,享年五十有八。其▯也,卜以是年二月廿有一日,从先兆于小南城之侧。乃乞铭于太史氏。深曩入京,闻都门外三友堂名籍甚。既乃鉴来自余授诗,遂登堂识公焉。和厚愿雅,俭勤以文,余伟而敬之。三友堂者,公所葺也。外环花卉,中庋图史,以友章缝之士。又曰因以教子,以求益者也。夫友以徳,徳可以世矣。丁夘之秋,鉴钺同领乡荐,余再登堂贺焉。公从二子,欣欣迎余。辛未夏,余再入京,而钺已成进士,余再登堂贺焉。琴尊无恙,而公已病不能揖客,余私忧之。阅嵗而讣至,余四登堂则遂哭之矣。不五载而人事果何如也?若公其无憾也已。余宜铭。铭曰:有要者,途彼践斯棘。古称不卑,我力我职。有尼而止,亦起而仕。以兹泽余,溉及厥子。彼都人士,风人所思。思公不见,怅矣其悲。顺则斯委,归亦曰全。过而式者,后千万年。西郊先生瞿公墓志铭正徳壬申十二月某日,▯我西郊先生于长溪馆。甥深寔以职事,获志其藏。曰:先生讳仑,字茂卿,故有别业在西郊,习而称之曰西郊先生云。诰赠后军都督府经歴讳晟之孙,义郎蒲泉公讳霖之子也。少失母,鞠于祖母诰封太安人凌氏。稍长,受业于从父今临安太守南山先生,有成矣。蒲泉公委之家焉。先生稍用其学于家,家遂斩斩。晩事继母孙孺人,以孝闻。又防事凌太安人,太安人时时来就其养。▯治辛亥嵗饥,输粟若干,诏补官,乃大有赀积。晩用雄一乡,先生不为守聚,计益务施予乐惠。建义友辈有落莫者,资之使大发。然竟不言,或梁于行,或轊于死,或衣于寒,糜于饥,贷于所不能偿者百金,时举也。蒲泉公观其志已甚恱焉。公严先生事之无不得者,章服俨然,寡言和色。君子惜其无推挽之者,使当世获其用,而仅见之一家焉,见之一乡焉。就其孝友所至,已可准古所谓乡先生者其人矣。年五十有九,以某年某月某日卒。配陈孺人,有淑徳佐賛之道,称其为先生妇也。子男三:长曰鹏,绩学攻文,歴试南北京闱,娶吴氏,继曹氏;仲曰鹤,为进士,业有声,娶唐氏,俱太学生;季曰鸾,娶韩氏,补医学训科。息女三:长殇,刘杰,潘文,其壻也。孙男七:曰学顔,学曾,学思,学孟,学周,学召,学伊。孙女五。呜呼!惟深前孺人瞿实先生之亲姑家,公太史之怜孺人也,不置久而必泣。凡遇孺人之兄弟必泣,又遇孺人之诸侄则又泣。伯氏宗海与先生兄弟行也,谋所以慰太史公者,乃以长女壻深及委禽焉,而殁。深获以舅礼事先生,每嵗时▯问,则先生必泣于堂,陈孺人必泣于室。或留与鹏同学往来出入,先生未尝不送迎焉。退而与孺人相向,未尝不泣。深既得官而还,思所以慰先生者,议以弱女归先生之孙,而先生不可作矣。呜呼!铭曰:匪古乃世,匪今斯人,承兹传兹,以萃厥身,亦有不朽,斯文永存,宅是长溪,以需后恩。丁素轩墓志铭素轩丁公既卒之明年,谋以某月日奉窆于某原。其外孙冐良予,同年友也,次其遗行。其子伦奉以请铭。予读焉,而得公之为人也。公讳某,字良玉,号素轩,金陵人也。其先世籍庐州,祖贵从,起淮甸,以功授泗州千夫长。父某,南京某卫镇抚,娶马氏,封【阙】人。至公之身,以输粟功加赠镇抚,府君为明威将军,母为太恭人。其兄辉,进爵如父阶。公自幼不羣,龆年失怙,哀毁如成人,亲母愈谨。长即综理家政,日不暇给。所为多敦本善俗之行,故贤者不以为陋,中才者不以为过也。孝友之性,得于天者独至。荐时拜墓,礼容有章。昆弟之间,形骸可合并也。外祖父马英,以锦衣指挥调广东,卒,归柩托公经纪其丧,卒为之守墓不替。尝服贾,从者发槖觉而不言。道遇人为贷家所苦,即倾槖代之,盖长者云。性不嗜酒,故平生不见其茍简。与人交,虽不为斩絶,而富贵崇髙之势毋得而加焉。以▯治癸亥之嵗八月乙夘寿终于正寝。上距所生宣徳之癸丑,春秋七十有二。配马氏,子男一,即伦。孙男二,曰武,曰斌。息女三,长适明威将军徐某,次适舎人李芳,又次归于山东参政冐某为继室。呜呼!善必获报,报将在公之后也。叙而铭之。铭曰:徃也,惟忠国之所臧,惟孝惟弟,家焉斯昌。嗟嗟!丁公,厥存则良,遥遥餽边,不有其藏,俾食厥报,曰莫敢当。推于上世,有▯宠光。嗟嗟!丁公,奉徳驭已,统在有继,岂曰非美?惠家睦宗,含和履砥。开国之孙,明威之子,不愧于生,不朽于死。勒辞贞珉,永奠厥止。处士朴庵倪公墓志铭
译他于正德壬申正月二十三日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占卜选定当年二月二十一日,依照先人的兆域,葬在小南城旁,于是请太史氏作铭。陆深早年进京,听说城门外三友堂的名声很大。后来鉴来到我这里接受诗作,于是我登堂认识了公。公宽厚和善,质朴文雅,勤俭能干,我十分赞美并敬重他。三友堂是公修建的,外面环绕花卉,里面收藏图书史籍,用来结交读书士人;又说也借此教育子弟,求得增益。朋友以德相交,德行便可以世代流传。丁卯年秋,鉴、钺同时考中乡荐,我再次登堂祝贺。公跟着两个儿子,欣喜地迎接我。辛未年夏,我再次进京,钺已经考中进士,我又登堂祝贺。琴和酒都还在,只是公已经病重,不能作揖接待客人,我私下为他忧虑。过了一年讣告传来,我第四次登堂,便是哭悼他了。不到五年,人事竟然变化到这种地步吗?像公这样,也可以说没有遗憾了。我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有要务在身的人,前路即使布满荆棘也要踏过去。古人称道不自卑屈,我凭自己的力量尽自己的职分。遇到阻碍而停止,也能重新起来出仕。凭这些德泽余惠,灌溉施及他的儿子。京城中的士人,是风人所思念的对象。思念公而不能再见,惆怅啊,悲伤啊。顺应天理便安然归于其所,归去也可说是保全。后来经过这里而扶轼致敬的人,千秋万年之后仍会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年〕 西郊先生瞿公墓志铭 正德壬申十二月某日,把我西郊先生葬在长溪馆。外甥陆深确实因职务之事得以记述墓穴。记曰:先生名仑,字茂卿,过去在西郊有别业,人们习惯称他为西郊先生。诰赠后军都督府经历、名晟者的孙子,义郎蒲泉公、名霖者的儿子。幼年丧母,由祖母诰封太安人凌氏抚养。稍长,跟随伯父、如今的临安太守南山先生学习,学业有所成就。蒲泉公把家事交给他。先生稍稍把所学用于治理家事,家业于是整齐有序。晚年侍奉继母孙孺人,以孝顺闻名;又兼顾侍奉凌太安人,太安人常常来接受他的奉养。弘治辛亥年发生饥荒,他输送若干粮食,诏令补授官职,于是积累了大量财产。晚年在一乡中富有,先生却不为守财聚敛,反而更加致力于施舍和乐于惠人。乡里建立义社的同辈中有困顿失意者,他资助他们,使其大为振作。然而他始终不宣扬:有的在出行时资助,有的在死时帮助置办棺木,有的在寒冷时给衣,有的在饥饿时给食,有的借给无法偿还的百金,时时如此。蒲泉公看到他的志向,十分喜悦。公严肃地对待先生,先生侍奉他无不如礼;穿章服时庄严端正,少说话而面色温和。有君子惋惜没有援引提拔他的人,使他在当世得到任用,他却只能在一家、一乡中被看见。就他孝顺友爱的成就而言,已经可以比得上古人所说的乡先生了。五十九岁时,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妻子陈孺人有贤淑的德行和辅佐丈夫的道义,足以称为先生的夫人。儿子三人:长子鹏,勤学攻文,多次参加南京、北京乡试,娶吴氏,继娶曹氏;次子鹤,是进士,学业声誉很高,娶唐氏,二人都是太学生;幼子鸾,娶韩氏,补任医学训科。女儿三人:长女早夭,刘杰、潘文是女婿。孙子七人:学颜、学曾、学思、学孟、学周、学召、学伊。孙女五人。唉!我陆深的前妻是瞿先生的亲姑母,先生是太史公所怜爱的亲属,因此太史公每次放置不下这件事,必定哭泣。凡遇到孺人的兄弟必哭,遇到孺人的侄子们又哭。长兄宗海与先生同辈,他谋划如何安慰太史公,便把长女嫁给我陆深,并送来聘礼,但先生却去世了。我得以按照外甥女婿的礼节侍奉先生;每逢节日问候,先生必在堂上哭泣,陈孺人必在内室哭泣。有时先生留我与鹏一同求学,来往出入,先生没有一次不送迎;回去后与孺人相对,也没有一次不哭。陆深取得官职回乡后,想着怎样安慰先生,曾商议把年幼的女儿嫁给先生的孙子,可是先生已经不能复生了。唉!铭文说:不是古代才有这样的世代,不是当今才有这样的人;承继这种传统,传续这种德行,集于自身。也有不朽之处,这篇文章将永远存在。让这座墓宅处在长溪,等待后世的恩荣。丁素轩墓志铭 素轩丁公去世的第二年,商议在某月某日把他安葬在某原。他的外孙冐良是我的同年朋友,整理叙述了他的遗行;他的儿子伦拿来请求我作铭。我读后,了解了公的为人。公名某,字良玉,号素轩,是金陵人。他的先世籍贯在庐州,祖父贵从,起于淮甸,因功授任泗州千夫长。父亲名某,任南京某卫镇抚,娶马氏,封为【缺字】人。到了公这一代,因输粟之功加赠镇抚,父亲被封为明威将军,母亲被封为太恭人。他的兄长辉,晋爵也达到与父亲相同的等级。公自幼与众不同,七八岁时丧父,悲哀憔悴如同成人,对生母更加谨慎。长大后便总理家政,每天忙碌不暇。他所做的多是敦厚根本、改善风俗的事情,所以贤者不认为简陋,中等才智的人也不认为过分。他孝友的本性,得自天性,尤其深厚。时常按时拜扫祖墓,礼仪容止有法度。兄弟之间,身体虽分离,情谊却像可以合并在一起。外祖父马英,以锦衣卫指挥调任广东,去世后把灵柩托付给公料理丧事,公最终替他守墓不曾更换。曾经做商人时,随从打开钱袋,公发现后却没有声张。路上遇到有人被债务和家庭困苦所迫,便倾尽钱袋代为偿还,大概是个长者。天性不喜欢饮酒,所以一生不曾显得苟且简慢。他与人交往,虽不至于断绝关系,却不让富贵显赫的势力压过自己。于弘治癸亥年八月乙卯在正寝去世。上距他出生的宣德癸丑年,共七十二岁。妻子马氏。儿子一人,就是伦。孙子二人,名武、斌。女儿三人:长女嫁明威将军徐某,次女嫁舍人李芳,再次嫁给山东参政冐某作继室。唉!善行一定会得到报偿,报偿将会在公的后代身上。叙述这些事并作铭。铭文说:处世往来,只愿以忠于国家的行为获得赞誉;只有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家族才会昌盛。唉,丁公!您在世时品行善良,远远地把恩惠馈赠给后代,并不把功德据为己有,使他们享受您的报偿,却说自己不敢当。推及上世,也有显赫的宠荣光彩。唉,丁公!奉行德行以约束自己,一切都在于有后继之人,难道这不是美好吗?使家庭蒙受恩惠,使宗族和睦,内含和气,脚踏实地。您是开国功臣的孙子,是明威将军的儿子,生时无愧,死后不朽。把这些辞句刻在贞洁的石上,永远安定您的居处。处士朴庵倪公墓志铭
浙之东处士朴庵倪先生卒,讣于京师。其仲子翰林院庶吉士宗正解官归治丧,且▯。奉其友人张君邦竒所为状,问铭于松江陆深深。按处士讳某,字用文一,讳彬,余姚人也。曾祖讳某,祖讳允中有隠徳。父讳守礼,有诗名。处士美丰仪,善谈辩,词吐鸿鬯,时举经史奥义相诘难,一座皆倾。其所为多俊爽,不动以利,不屈以势,又能以信义服其乡人。乡人争讼,有不愿之官府,而愿得处士一言者。嵗时伏腊,必聚宗人,酌以酒,告以振宗为善之道,众皆恱。家理故薄,而好客不倦,多取给于外氏。勇于为义,尝览范文正义田记,击节叹曰:“吾志也。”儿子二,郎终成之。迨晩一敛其迈徃之气,归于尔雅。又儒者也,喜歌诗,通隂阳术伎,有造精者。其所不信而深排之,则浮屠法与巫觋云。处士少处人伦之变,长而能教其子,尤为人所称。初,守礼公年既长无子,其伯兄意以己子后公。未几,公继娶陈氏,生处士及处士之弟。又未几而公卒,时处士年才十余耳。始谋者瞠曰:“两遗孽,去之则产吾产也。”日来扰其门,穴窻毁瓦,推瓶倒罂,躬获以归,则要诸路击而夺之,死者屡矣。时陈母外无以御强暴,内无以庇其孤,日夜哭泣,因以丧明。处士百千委曲以有成立,而陈母卒后,每见目眚者,则为之一恸。至其待雠者之子弟,未尝不如族人也。是可谓怨而不怒者矣。处士食指既众,家尚不给。或劝之曰:“若子盍使之从贾?”处士闻之,归抚其子曰:“吾儿,贾人耶?是当以文学裕吾家,使之读书不辍。”若是者可谓不惑于流俗,而善贻谋者矣。今谈者必曰:“倪处士,倪处士云。”年六十有四,以一疾而卒,时▯治丁夘閠正月某日也。配汪氏,贤而能相。子男三,长某,次即宗正,次【阙】孙男五【阙】息女二,将以某月日▯。某原深与宗正同举进士,又同官,兹弗敢弗着。宗正哭而告予曰:「吾七年于外,求以禄养。今得禄,而吾亲不逮已矣。」深闻而愈悲之,乃系之铭曰:遭变孰难?难归于厚。有蓄弗施,而汇为其后。嗟嗟!处士仁勇,曷负?刚则不折,贫而能守。惟不折与守,乃见其有。勒辞贞珉,以永不朽。曹母顾孺人墓志铭友人曹君▯济幼丧母,鞠于祖母孺人。既丧大父,连丧其父,独依孺人以居,实兼两世四亲之义。及是,孺人卒,▯济为斩衰服三年。▯济长深十有四年而交,数宿食孺人舍,尝登堂纳拜焉。时孺人年已八十,毛间黄白于领,癯如而精坚,家事一不关白其孙,▯济得专力于学,慨然以报刘为志。▯治甲子春,▯济将有事于科场,而孺人遂属纩。呜呼悲哉!深适还自南雍,哭孺人于殡次,吊▯济于繐帏。▯济毁瘠,扶而拜,杖而起,殆不胜哀。既而以深粗明已志,又识孺人诿志其藏,深辱▯济忘年视孺人,寔有母道,且勤馆谷之徳,敢不是着。按状,孺人顾姓讳妙真,义望曹公度之侧室也。其先嘉定人,有讳叔臧者,孺人之父也。始来占籍海邑。初,公度既壮无嗣,父母忧焉,闻孺人潜徳欵恳,求之。阅时果产子瑞,以繁曹宗。孺人幼聪慧,精女红,父母甚爱之,慕公度之为人而归之。孺人执礼不越,事舅姑如事父母,事其嫡如事舅姑。久之,萃爱敬焉。凡事事必谋及于孺人,孺人务殚心竭诚,咸辅厥宜,终始一轨。其修馈祀必时,以防其治衣饰必俭以洁,其处闺阃必严以肃。相夫子应宗党,御僮仆皆有宪度,各满其愿。公度遂以富饶礼义甲海邑,孺人之力居多。己酉遭公度之丧,壬子丧其子,悉采古礼而襄之,妇道母道尽之矣。晩年唯一孙侍养,尤笃情爱,每亲师取友,必戒之曰:“近君子,逺小人,毋爽厥徳以忝所生。”癸亥秋婴疾,厯冬徂春而势愈张,犹呼▯济与之欵语曰:“吾且忍死终待汝成。”迨▯济试御史台还,忽厉声曰:“吾不济矣,勉诸后,勉诸后。”言迄而逝,时二月某日也,享年八十有六云。子男一,即瑞,娶吴氏;息女一,曰淑兰,皆先孺人卒。孙一,即▯济,邑庠生,娶谈氏。曾孙凡五:长恢,亦邑庠生;次懐,次憬,次恺,次怿。卜吉于▯治某年某月某日,奉窆于范溪。祖茔之侧,礼也。惟孺人俭勤淑谨,长顺和惠,粗渉书史,能知古今得失。至于医卜书筭、博古格物之类,皆合于学,盖其天性然也。其为忠臣硕师于曹,谅矣哉!宜铭。铭曰:穆穆孺人,终昌曹氏。如劵斯获,允副厥始。缉勚累勋,岂愧良史?勤家惠宗,嫡仲任只。中更家纷,载罹夫子。居中应外,有容有礼。莫龄抚孙,携手提耳。将食其报,竟不少俟。短景下驰,挽歌莫起。徽志必承,岂曰生死?范溪滔滔,有芹有芑。后千百禩,郁郁髙垒。
俨山集巻六十五
译浙江东部的处士朴庵倪先生去世,讣告传到京师。他的次子、翰林院庶吉士宗正辞官回乡办理丧事,并准备下葬。他带着友人张邦奇所写的行状,向松江陆深求墓志铭。考察处士,名某,字用文一,名彬,余姚人。曾祖名某,祖父名允中,有隐德;父亲名守礼,以诗闻名。处士仪表俊美,善于谈论辩说,言辞宏达流畅,时常举出经史中的深奥义理互相诘问辩难,满座无不倾倒。他所作所为多俊逸爽朗,不因利益而动摇,不因权势而屈服,又能以信义使乡人信服。乡人争讼,有不愿去官府而愿意得到处士一句话裁断的。逢年过节和伏腊祭祀,他一定聚集族人,以酒相酌,告诫他们振兴宗族、行善的道理,众人都很高兴。家中本来贫薄,却喜欢待客而不知疲倦,多从外祖家取得供给。他勇于行义,曾读范文正《义田记》,击节感叹说:“这就是我的志向!”有两个儿子,最终都成就了他。到了晚年,他收敛了往日豪迈的气概,归于文雅。他又是儒者,喜爱吟诗,通晓阴阳术数等技艺,其中有些造诣很深。他所不信而极力排斥的,是佛教之法和巫觋之术。处士年轻时经历了人伦变故,长大后却能教育自己的儿子,这一点尤其为人称道。起初,守礼公年长而没有儿子,他的伯兄打算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守礼公。不久,守礼公续娶陈氏,生下处士和处士的弟弟。又过不久守礼公去世,当时处士才十多岁。最初谋划过继的人瞪眼说:“两个遗孤,除掉他们,家产就是我的了。”他每天来骚扰他们家,挖窗毁瓦,推倒瓶罐;亲自抓住他们带回去,又在路上召集人殴打并抢夺,死去的人屡有发生。当时陈母对外无力抵御强暴,对内无力庇护孤儿,日夜哭泣,因而哭瞎了眼睛。处士历经百般委曲才得以成人立业;陈母去世后,每当看到眼睛有毛病的人,他就为此大哭一场。至于他对待仇人的子弟,却从没有不像族人一样。这可以说是心怀怨恨却不发怒了。处士家中人口已经很多,家计仍然供应不足。有人劝他说:“您的儿子为什么不让他经商呢?”处士听后,回家抚摸儿子说:“我的孩子,难道要做商人吗?应当用文学使我家富裕,让他不断读书。”像这样,可以说他不被流俗迷惑,又善于为后代谋划。如今谈论人物的人一定会说:“倪处士,倪处士。”他六十四岁时因一场疾病去世,当时是弘治丁卯闰正月某日。妻子汪氏,贤惠而能辅佐丈夫。儿子三人:长子名某,次子就是宗正,再次【缺字】。孙子五人【缺字】。女儿二人。将于某月某日下葬。我与宗正同科考中进士,又曾同官任职,这件事不敢不记载。宗正哭着告诉我:“我在外七年,求的是用俸禄奉养亲人。如今终于得到俸禄,而我的父母却已经等不到了。”陆深听后更加悲伤,于是作铭说:遭逢变故,什么最难?难在归于厚道。有所积蓄却不施用,汇聚起来留给后代。唉,处士仁厚而勇敢,怎么会辜负这些品德?刚强却不会折断,贫穷却能够守节。正因为不折不守,才显出他的品德。把铭辞刻在贞洁的石上,使它永远不朽。曹母顾孺人墓志铭 我的友人曹弘济幼年丧母,由祖母顾孺人抚养。后来祖父去世,接着父亲也去世,他独自依靠孺人生活,孺人实际上兼有两代四位亲人的恩义。现在孺人去世,弘济为她服斩衰三年。我比弘济年长十四岁,与他交往已久,多次在孺人家住宿用饭,也曾登堂行拜礼。当时孺人已经八十岁,头发间夹杂黄白,颈项瘦削而精神坚健,家事从不向孙子过问,使弘济能够专心学习;弘济慨然把报答祖母的恩德作为志向。弘治甲子年春,弘济将要参加科举考试,孺人却临终了。唉,真令人悲痛!我恰好从南雍回来,在灵柩旁哭吊孺人,又到灵帐前吊慰弘济。弘济因哀伤而形体憔悴,扶持着行拜礼,拄杖起身,几乎承受不住悲哀。他后来认为我大体了解他的心愿,又知道孺人托付后事、记录墓穴的心意;我承蒙弘济不以年龄相隔而把我看作孺人的朋友,孺人确实有母亲的道德,并且有勤劳供给饮食的恩德,怎敢不把这些记载下来?按行状,孺人姓顾,名妙真,是义望曹公度的侧室。她的先祖是嘉定人,有一位名叔臧的,是孺人的父亲,最初来海邑登记户籍。起初,公度成年后没有子嗣,父母为此忧虑,听说孺人有隐而不显的德行,诚恳地求娶她。过了一段时间,她果然生下儿子瑞,使曹氏宗族繁衍。孺人幼年聪慧,精通女红,父母非常疼爱她;她仰慕公度的为人,便嫁给了他。孺人守礼而不逾越,侍奉公婆如同侍奉父母,侍奉嫡妻如同侍奉公婆。时间久了,众人都聚集在她身上爱戴敬重。凡遇到事情,大家都一定来同孺人商量;孺人总是竭尽心思和诚意,辅佐家中事务适宜妥当,始终如一。她准备馈赠祭祀之物一定合乎时令,料理衣饰一定俭朴而整洁,处在内闱之中一定严肃端庄。她辅佐丈夫应对宗族亲党、管理僮仆,都有规章法度,使各方面都满足愿望。公度于是凭借富裕和礼义在海邑居于首位,其中孺人的功劳最多。己酉年遭遇公度丧事,壬子年又丧失儿子,她全都依照古礼协助办理,妇道和母道都尽到了。晚年只有一个孙子侍奉她,她尤其深厚地疼爱他;每当他亲近老师、选择朋友,她一定告诫说:“亲近君子,远离小人,不要损害自己的德行而辱没你的父母。”癸亥年秋天她患病,经过冬天直到春天,病势更加严重;她仍呼唤弘济与他亲切交谈,说:“我姑且忍着不死,最终等到你成人成才。”等弘济参加御史台考试回来,她忽然厉声说:“我恐怕不行了,你要勉励后人,勉励后人。”说完便去世了,当时是二月某日,享年八十六岁。儿子一人,就是瑞,娶吴氏;女儿一人,名淑兰,都在孺人之前去世。孙子一人,就是弘济,是县学学生,娶谈氏。曾孙共五人:长子恢,也是县学学生;其次是怀、憬、恺、怿。占卜选定弘治某年某月某日吉日,把孺人葬在范溪祖坟旁,这是合乎礼制的。孺人节俭勤劳、贤淑谨慎,长于顺从和善,粗通书史,能够了解古今的得失。至于医术、卜筮、书法、算术、博古、格物等方面,也都符合学问的道理,大概是她的天性如此。她成为曹氏家族忠臣和贤师的根本,确实如此啊!应当为她作铭。铭文说:端庄肃穆的孺人,最终使曹氏昌盛。正如契券所载而终于获得兑现,确实符合她最初的愿望。积累勤劳,累积功勋,哪里会使良史惭愧?勤俭治家,惠及宗族,嫡妻和庶子都由她承担任持。中途又经历家庭纷乱,遭逢丈夫去世。处在内中而应对外事,宽厚而有礼。年老时抚养孙子,牵着手,提着耳朵教导他。将要享受自己的报偿,最终却一点也没有等到。短暂的生命迅速走向终点,挽歌无法再起。美好的志行一定有人承继,哪里在乎生死?范溪水势滔滔,水边有芹有芑。千百代以后,坟垒仍然郁郁高耸。俨山集卷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六十六明 陆深 撰墓志铭五将仕佐郎、刑部司务黄溪孙公墓志铭。呜呼!黄溪公遽至于是耶?呜呼!黄溪公竟止于是耶?自余束发,与公交好,同笔砚,聨衾席,以周旋于两都之间,因以徧交当世名士。自穷经考文,求志讲学,以相与许可期待于意气之外者,何如也?余去国五七年,公竟不转一资而卒。讣闻,哭之尽余哀,乃复低徊辍泣。志其墓曰:「大道既隠,风流日靡,士大夫驰骛于功利之区,往往处下以窥髙而于出处进退之际,荡无纪限,尚安知所谓义命之归者耶?」余大为是惧。公才宜举进士,每向余曰:「从乡举非出身耶?」既试天官,名在第一,得京官在第九品,则又曰:「茍事事非从仕耶?」余心是之。呜呼!公今已矣,且恐朴厚之风从之以尽,余又安得不悲?呜呼!公讳鹗,字朝立,姓孙氏,故上海世家居龙浦之南,因以姓其地曰孙家湾云。祖讳怡,号节轩,祖妣张氏。考讳寅,号爱溪,妣张氏。公生六七嵗,读书属文已不羣。节轩府君爱之,尝指谓所亲曰:「吾家世儒达者在此子。」节轩以文学雄乡郡,有成集行世。仕止賔州学正。爱溪府君恒服贾逺游,以为养,而又以资公之学。公弱冠出试有司,輙优等,尝师事今中丞东泉姚公,公尤竒之。▯治戊午,领乡荐,中遭爱溪府君张孺人之丧,哀毁尽礼,居闲教子侄,彬彬起科目。正徳庚辰,始就选,授将仕佐郎,尚书刑部司务。公在刑部尽心职事,时命狱吏清圄舎,捐俸佐囚食,时其寒暑而矜恤之,全活者甚众。诸司事有弗平者,輙平之。僚友之际,不为茍同,而卒归于理,大为诸司冦所器。若见素林公而下,无弗任之。年五十七,嘉靖丙戌冬,以早寒趋朝急,遂得疾,以二月廿六日卒于京师之旅舎。配王孺人,有贤行,先一嵗亦卒京师之旅舎,至以双柩南还,遂合▯蔷薇泾祖茔之次,寔丁亥之十二月壬申日云。子男三:长继臣,国子生,娶沈方伯西津公女;次继科,县学生,娶刘氏;次继谦,县学生,予表弟顾裔芳壻也。三子俱有文行,将大发公之藏。者女一,在室,与其同年友嘉定沈佥宪东溟公长子聨婣。云:呜呼!系之铭曰。绌于前将,裕于其后,年则不永,而铭为之寿。同室同穴,抑又何负?视此铭诗,以信我友。孙孺人胡氏墓志铭国子诸生孙世隆以予友张进士于渐之状来为其母氏乞▯铭,予遂往吊焉,还而志之曰:孺人姓胡氏,孙君朝用之配,年五十,以嘉靖五年丙戌六月廿有一日卒。先是朝用输里赋京师,留滞越嵗,不及视殡殓事,既归而视竁窆事,甚哀,且哀其贤也。卜以丁亥某月某日从▯玈溪祖茔之次,遵父命也。按状,胡氏世居上海之乌泥泾,有讳鼐,号耕隠,寔生孺人。孺人生八嵗而孤,奉母吴,事诸兄,曲尽孝弟。一溪孙翁闻之,遂聘为朝用妇。既归,事翁姑尤极孝谨,待宾客,奉祭祀,丰洁中度。世隆既知学,补郡诸生,资给之不乏。至北游国学间,谓朝用曰:「孙氏饶裕如▯嗣单弱,何君胡不自为计?」朝用不可,徐谓之曰:「君视吾妬妇耶?」乃择得夏氏,举一子,爱之与已子等。兄文泰多女,为养其季者,厚赀以赘之,其他邻族匮急,罔不推济。故其卒也,人尤哀之。子二,长即世隆,次世济;女一,适张伯澄,即于渐子也。宜铭。铭曰:百嵗讵有,五十亦寿。夫称贤,妇子称贤,母奉之白首。尔姑尔舅,承前啓后。兹石不朽。散官北园唐公墓志铭嘉靖乙酉闰十二月六日庚申,北园先生唐公之▯,合以孺人宋氏兆,在金汇塘之东从祖茔也。公寿七十有六,孺人之寿同,卒之嵗又同,又同以是日▯,盖合徳也。人尤贤之,其子若孙益哀恸不任,相率来问铭图永终也。深按沈君恺之状,公先汴人也。宋有将仕郎贵一,扈髙宗而南,至于松,卜居于华亭金滙塘之上。厯元入国朝,日以大。曾祖讳璟,字廷译,号东皋。祖讳玉,字伯坚,号耕云,皆有隠徳。父讳墉,字景皋,号劲节。母周氏,有内行。公其长子也。后劲节府君以次子祯贵,赠兵部车驾司主事,母周赠安人。公讳祚,字原徳,北园其别号也。自少嶷异,异羣儿。数嵗知嗜学,长以家产出督里赋,遂至中落,犹闭户读书。或劝之仕,不应。劲节府君谓之曰:“汝宜总家政,相汝弟成名,吾两子后唐各有立,是吾志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俨山集卷六十六 明陆深撰 墓志铭五 将仕佐郎、刑部司务黄溪孙公墓志铭 唉!黄溪公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唉!黄溪公最终竟止步于此吗?自我束发以来,就与公交好,同用笔砚,同盖被席,在两京之间交往,因此遍交当世名士。自从钻研经书、考订文章,探求志向、讲习学问,彼此在意气之外相互认可、相互期许,这种情谊又怎么样呢?我离开国都五七年,公竟然没有升迁一级便去世了。听到讣告,我哭尽了悲哀,才又低头徘徊,停止哭泣。为他的墓记道:“大道已经隐没,风流日渐衰败,士大夫奔逐于功名利禄的领域,往往处在低位窥视高位;在出仕与退处、进取与退让之间,完全没有法度界限,还怎么知道所谓义与命最终归向何处呢?”我对此极为恐惧。公的才干本来应当考中进士,他常常对我说:“通过乡试选拔,难道不算出身吗?”后来参加吏部考试,名列第一,只得到九品京官,又说:“如果事事都不算从政吗?”我心里认为他说得对。唉!公如今已经去世了,我还担心淳朴厚重的风气也随之消尽,我又怎能不悲伤?唉!公名鹗,字朝立,姓孙,是上海旧世家,居住在龙浦以南,因此那里便以他的姓氏命名为孙家湾。祖父名怡,号节轩,祖母张氏。父亲名寅,号爱溪,母亲张氏。公六七岁时,读书作文已经不同寻常。节轩府君疼爱他,曾指着他对亲友说:“我家世代儒学通达的人,就在这个孩子身上。”节轩以文章学问雄于乡郡,有文集流传于世;仕途止于宾州学正。爱溪府君长期经商远游,用来供养家庭,又用资财供公求学。公二十岁时参加有司考试,总是名列优等,曾拜今中丞东泉姚公为师,姚公尤其惊异他的才华。弘治戊午年,公考中乡荐,中途遭逢爱溪府君和张孺人的丧事,悲哀毁瘠,完全合乎礼制;居丧期间教育子侄,子侄们文质彬彬地在科举中崭露头角。正德庚辰年,才开始参加铨选,授将仕佐郎、刑部司务。公在刑部尽心办理职务,当时命令狱吏清理监狱,公捐出俸禄补助囚犯饮食,按照寒暑变化予以怜恤,救活了很多人。各司事务有不公平的,他总是加以平正。同僚朋友之间,他不苟且附和,但最终总能归于公理,因此深受各司长官器重。像见素林公以下,没有不任用他的。五十七岁时,嘉靖丙戌年冬天,因为天气过早寒冷,急忙赶着上朝,于是得病;二月二十六日在京师旅舍去世。妻子王孺人有贤德,早一年也在京师旅舍去世;于是把两具灵柩运回南方,合葬在蔷薇泾祖坟旁,确实是在丁亥年十二月壬申日。儿子三人:长子继臣,国子生,娶方伯西津公沈氏之女;次子继科,县学生,娶刘氏;次子继谦,县学生,是我的表弟顾裔芳的女婿。三个儿子都有文才品行,将大大发扬公的遗德。女儿一人,尚未出嫁,已与我的同年朋友、嘉定沈佥宪东溟公的长子结成姻亲。于是说:唉!系作铭文如下。前代有所不足,后代便会充裕;寿命虽然不长,墓铭却可以使他长寿。同室同穴,又还有什么遗憾?请看这篇铭诗,以此相信我是您的朋友。孙孺人胡氏墓志铭 国子诸生孙世隆带着我朋友张于渐进士所写的行状,来替他的母亲请求墓志铭,我于是前往吊唁,回来后记述道:孺人姓胡,是孙朝用的妻子,五十岁,于嘉靖五年丙戌六月二十一日去世。在此以前,朝用曾把里中赋税运送到京师,滞留一年有余,来不及料理母亲殡殓之事;回来后看见墓穴和下葬之事,十分悲哀,也为她的贤德而悲哀。占卜选定丁亥年某月某日,依照遗命葬在玈溪祖坟旁。按行状,胡氏世代居住在上海乌泥泾,有一位名鼐、号耕隐的人,确实是孺人的父亲。孺人生下八岁便成为孤儿,奉养母亲吴氏,侍奉兄长,把孝悌之道完全做到。孙氏一溪翁听说后,便聘她为朝用的妻子。出嫁后,侍奉公婆尤其孝顺谨慎;接待宾客、奉行祭祀,丰盛洁净而合乎尺度。世隆懂得求学后,补为郡学生,孺人供给他的资费从不缺乏。后来世隆北游国学期间,对朝用说:“孙家财产富裕,只是子嗣单薄,您为什么不替自己作打算呢?”朝用不同意,慢慢对她说:“您把我看成善妒的妇人吗?”于是选娶夏氏,生下一个儿子,孺人爱他和爱自己的儿子一样。她的兄长文泰女儿很多,孺人为了抚养他的幼女,拿出丰厚财资招赘女婿;其他邻里亲族有贫困急难的,没有不推己及人加以救济的。所以她去世时,人们尤其悲痛。儿子二人,长子就是世隆,次子世济;女儿一人,嫁给张伯澄,就是于渐的儿子。应当为她作铭。铭文说:人哪里能活到百岁?五十岁也算长寿。丈夫称她贤德,儿子称她贤德,母亲奉养她直到白头。她承接公婆的事业,又启迪后代。此石将永不朽坏。散官北园唐公墓志铭 嘉靖乙酉闰十二月六日庚申,北园先生唐公下葬,与孺人宋氏的墓穴合葬,在金汇塘东、祖坟之地。公享年七十六岁,孺人也享年七十六岁,去世的年份相同,又在同一天安葬,大概是德行相配。人们尤其称许他们贤德,他们的子孙更加悲痛,纷纷前来请求墓铭,以使终身之事流传久远。陆深根据沈恺所写的行状考察:公的先祖是汴地人。宋代有将仕郎贵一,随宋高宗南渡,到了松江,便选择居住在华亭金汇塘之上。经过元代进入本朝,家族一天天兴盛。曾祖名璟,字廷译,号东皋;祖父名玉,字伯坚,号耕云,都有隐德;父亲名墉,字景皋,号劲节;母亲周氏,有内在的德行。公是长子。后来劲节府君因次子祯显贵,被赠为兵部车驾司主事,周氏母亲被赠为安人。公名祚,字原德,北园是他的别号。公自幼聪慧奇异,不同于一般孩子。几岁时便知道爱好学习,长大后因为拿家产出去督运里赋,家境于是中落,但仍闭门读书。有人劝他出仕,他没有答应。劲节府君对他说:“你应当总理家政,帮助你的弟弟成名;我们唐家两个儿子以后各自有成就,这就是我的志愿。”
公曰:“诺。”遂一意干蛊,色养事二亲,凡所欲咸尽心力。母病久卧,公夜未尝帖席。比其卒不渝,丧居哀毁如礼。与弟西园友爱尤笃。西园者,即兵部君也,字原善,举成化丁未进士,后官至礼部郎中,声绩隆重,公之賛助为多。壬寅应诏输粟关中,凡若干斛,例授郎官冠服,伟如也。正徳戊辰饥,公为作糜粥饭若干人,死者为具棺,又若干人,务树徳也。今上登极,寻被粟帛之赐,乡饮酒礼,郡请当宾位,一时乡邦之人推齿以徳者未之先也。配宋孺人,出望族,松人称萧塘宋云。父讳言,号存耕,母潘氏。孺人生有令质,长有令徳。存耕翁为择贤配,得北园归。北园公曲尽妇道,孝惠敬肃,唐之族人称焉。燕宾治具不问,皆中家塾教子弟,晨夕飨馈皆其手出。公尝欲给钱以励勤者,请于公曰:“利于子弟,非所训也,宜以纸笔充。”公深是之。晩嵗犹亲女红,家人就寝,中堂灯烛荧然,刀尺有声,衣饰虽敝,不忍厌弃。公尝指所居示子孙曰:“得承先人▯庐以至今日者,”宋氏之力也。先公以八月九日卒,公后以十月一日卒。子三:长僎,国子生,先二年卒;次傅,王府典膳;次防,县学生。女二:长适国子生谈寿;次适金山卫学生李煦。孙男十:长自诚,次自明,应例入监;自新,府学生;自谦,早卒;自道,命后;仲子傅自得;自古、自立、自守、自持。孙女七:长适冯鸣殷;次适王谌,余未行。曾孙男五:以嗣、以礼、以文、以徳、可大。曾孙女四。惟公承家世之旧,天赋精敏,言动绰有礼度,躬行孝友之道,惟敬惟勤,以终其身。故家日饶裕,以副其好礼举义之志,诗书之风彬彬然,科第踵接,起矣,蔚为松之望族,可谓光前而啓后者哉。尝闻公戒诸子孙云:“凡事以豫为先,小事隔日思之,大事隔年思之。”时以为确论。云深初举进士,读书中秘,时与西园公缔通家之好,兹以儿子楫议婚于西园之孙,与公之从子儒寔有婣谊。今年夏,与表弟顾君定芳拜公于里第,谈燕浃日,嵬然名徳君子也,神观修整,有松栢嵗寒之操。讵意遽哭公孺人于一旦哉!为之铭曰:金汇之塘,流汤汤,东海沃蓄,南浦傍,气聫派续者,萧塘约束,灵秀调隂阳,中有异产,徳乃双,何殊梁鸾,匹孟光,门户宗祧,兴美唐,潮汐草树俱辉光,尚有遗祉,封若堂,金纯玉采,深以藏,生世犹短,没世长,请示兹文,徴不亡,千代万代,其永昌。乡贡进士钱公墓志铭乡贡进士钱槐亭先生卒于华亭之里居,寔以嘉靖己丑六月五日,即生亦以己丑六月五日,得年六十有一。卜以明年四月二日戊子▯于徐家濵东祖茔之次。其子子才授状于深,以乞铭。深与槐亭同举于乡,乃今且三十年矣,不容辞。按状,公讳恩,字承之,别号槐亭,姓钱氏。钱出吴越武肃王,至公盖十六世云。元直学公▯自洛徙松,遂家华亭望仙桥之东。高祖寿祖,号廛隐;曽祖行,号竹屋散人;祖敬,号瞻筠;考璋,号友桂,皆修隐徳。公幼頴异,就外傅时,与赵少卿经同业书,有名。初,友桂翁与赵恱梅好,一日各擕其子游别墅,令黙诵四书,公诵如流,观者惊叹。弱冠值翁以乡赋累其家,日落,公勉力干蛊,出耕归读,与僮仆同甘苦者几十年。游邑庠,与朱御史昴、周御史鹓、沈教授暄辈争相濯磨,凡试必先一时,声称大噪,从游者日众。▯治辛酉遂领应天乡荐髙等。明年上春官,属翁微疾,强之行。既南归,极意为养亲计,郡邑交聘为弟子师,悉不应,旧所受者亦罢遣之。翁尝受诬郡守,宜春刘侯几不可辩,翁吁天曰:“吾诚有此事,吾安得有吾子?”守问子为谁,曰:“钱恩者。”即怃然曰:“恩美器也,汝能善其子,而顾不能善其身耶?”遂释之。嵗甲子,翁卒,公丧▯如礼,悉力营墓道,人以为难。一时门生故友往往取膴仕以去,公虽春官不售,自如也,益为敦本崇孝之行,修家乘,建家祠,设家塾,置赡族之田,整葺上世诸墓,有惟日不足之意。丙子丧叶孺人,如礼,服阕应谒选铨曹,公意不屑也。乙酉秋,以旧患手足颤掉,度不能愈,即预为后事,营双圹以俟。己丑春,命子才行亲迎礼,已乃考终。配赵氏,贤劳克相;侧室尤氏、包氏。
译公说:“好。”于是专心承担家务,和颜悦色地奉养双亲,凡是双亲想要的都竭尽心力去办。母亲长期卧病,公夜里从未贴席而睡;直到她去世也没有改变,居丧时悲哀憔悴,完全合乎礼制。他与弟弟西园的友爱尤其深厚。西园就是兵部公,字原善,成化丁未年考中进士,后来官至礼部郎中,声望功绩都很高,其中公的赞助帮助很多。壬寅年奉诏向关中输送若干斛粮食,按惯例授予郎官的冠服,仪表十分伟岸。正德戊辰年发生饥荒,公煮粥煮饭供给若干人;有人死去,便替他们置备棺材,又救助若干人,务求树立德行。今上登极后,不久受到赐予粮食布帛的恩典;举行乡饮酒礼时,郡里请他居宾位,当时乡里按年龄和德行推重他,没有人能超过。妻子宋孺人出自望族,松江人称为萧塘宋氏。父亲名言,号存耕,母亲潘氏。孺人生来有美好的资质,长大后有美好的德行。存耕翁为她选择贤良的配偶,嫁给北园公。北园公夫妇完全履行妇道,孝顺、慈惠、恭敬、严肃,唐氏族人都称赞她。宴请宾客、置办食物等事不用公操心,全由她料理;在家塾中教导子弟,早晚的饮食供给也都亲自准备。公曾想拿钱赏赐勤劳的人,她请示公说:“对弟子有利的,应当不是这种训导方式,应该用纸笔来充给他们。” 公深以为然。晚年她仍亲自做女红,家人都睡下后,中堂的灯烛还明亮着,仍听得到刀尺裁衣的声音;衣服饰物即使破旧,也不忍心厌弃。公曾指着居所给子孙看,说:“能够承继先人的破屋而达到今天这个样子,是宋氏的力量。”她先于公在八月九日去世,公后来在十月一日去世。儿子三人:长子僎,国子生,早于公二年去世;次子傅,任王府典膳;次子防,县学生。女儿二人:长女嫁国子生谈寿,次女嫁金山卫学生李煦。孙子十人:长子自诚,次子自明,按例入国子监;自新,府学生;自谦,早逝;自道,承命入继;仲子傅之子自得;以及自古、自立、自守、自持。孙女七人:长女嫁冯鸣殷,次女嫁王谌,其余尚未出嫁。曾孙五人:以嗣、以礼、以文、以德、可大。曾孙女四人。公继承世代家业的旧德,天资聪敏,言语举止很有礼度,亲自实行孝友之道,只知恭敬,只知勤勉,以此终其一生。因此家业日益富裕,足以实现他好礼行义的志愿;诗书传家的风气文雅兴盛,科举功名接连而来,家族由此兴起,成为松江的望族。可以说是光耀前代、启迪后代了。曾听说公告诫子孙:“凡事要把预先准备放在首位,小事隔一天想它,大事隔一年想它。”当时人们认为这是确切的论断。我陆深初次考中进士,在中书省读书时,常常与西园公结为通家之好;如今又因为儿子楫与西园公的孙子议婚,而与公的侄子儒确实结成姻亲。今年夏天,我与表弟顾定芳在公的乡里宅第拜见公,交谈宴饮达一整天,公真是高大端正的名德君子,精神仪表修整,有松柏经受岁寒的操守。哪里料到竟会在一天之内哭悼公和孺人呢!于是为他们作铭:金汇塘的水流,浩浩荡荡;东海土地肥沃,南浦在旁。地气相连,水脉相续,萧塘一带承受其气;灵秀之气调和阴阳,其中孕育奇异人物,夫妻二人的德行相同。多么像梁鸿与孟光,夫妻相配而德行相当。门户宗祧因之兴盛美好,唐氏家族更加昌盛;潮汐草木都共同增添光彩。尚有遗留下来的福祉,封土高如厅堂;以金之纯、玉之彩,陆深把他们深深安藏。生前的世寿虽短,死后的声名却长久;请看这篇文章,作为他们不亡的证明。千代万代,永远昌盛。乡贡进士钱公墓志铭 乡贡进士钱槐亭先生去世于华亭乡里,实在嘉靖己丑年六月五日;他出生也在己丑年六月五日,享年六十一岁。卜定于次年四月二日戊子日,安葬在徐家浜东祖坟旁。其子子才把行状交给我,请求撰写墓志铭。我和槐亭同年参加乡试,到今天已经将近三十年了,实在不能推辞。根据行状,先生名恩,字承之,别号槐亭,姓钱。钱氏出自吴越武肃王,到先生大概已是第十六世。元代直学公钱▯从洛阳迁到松江,于是定居华亭望仙桥东。高祖钱寿祖,号廛隐;曾祖钱行,号竹屋散人;祖父钱敬,号瞻筠;父亲钱璋,号友桂,都修养隐逸之德。先生幼年聪颖奇异,跟随外傅学习时,与赵少卿赵经同学,便有声名。当初,友桂翁与赵悦梅交好,有一天各自带着儿子到别墅游玩,让他们默诵《四书》,先生诵读流利,旁观者都惊叹。刚到二十岁,正逢友桂翁因乡里赋役牵累家庭,太阳已经落山,先生努力承担家庭事务,外出耕作,回来读书,与童仆同甘共苦达数十年。他游学县学,与朱御史朱昴、周御史周鹓、沈教授沈暄等人互相砥砺,凡是考试总是领先一时,声名大振,跟从他学习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弘治辛酉年,他终于在应天乡试中取得高等名次。第二年赴礼部会试,恰逢父亲有小病,仍强行前往。回到南方后,他一心为奉养父亲筹划,郡县交相聘请他做弟子师,他全都不接受,过去收的学生也遣散了。友桂翁曾被郡守诬陷,宜春刘侯几乎无法为他申辩,友桂翁仰天说:“如果我真有这件事,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郡守问儿子是谁,他说:“钱恩。”郡守立即惘然说道:“钱恩是美好的器材啊。你既然能够善待他的儿子,难道反而不能善待他本人吗?”于是释放了他。甲子年,友桂翁去世,先生按礼治丧安葬,竭尽全力营造墓道,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做到。当时门生旧友往往取得显达官职便离去,先生虽会试未中,却安然自如,更加致力于敦厚根本、崇尚孝道的事业,修纂家谱,建立家祠,设置家塾,置办赡养族人的田产,整修祖先的各座墓地,表现出唯恐时间不够的心情。丙子年,叶孺人去世,他按礼服丧;服丧期满后,赴铨曹应选,先生内心并不屑于此。乙酉年秋天,因为旧病导致手足颤抖摇动,估计不能痊愈,便预先安排后事,营造两座墓穴等待安葬。己丑年春天,命令儿子子才举行亲迎礼,之后便寿终正寝。正妻赵氏,贤德勤劳,能够辅佐他;侧室尤氏、包氏。
子男一,即子才,包出,娶陶祠部女;女二,长适侯侗,次适监生徐应奎,皆赵出。公平居性极俭勤,敝冠垢服,每不为耻,而洒扫纎琐之役,亦躬为。之与人,尤和易坦率,不为髙岸矜炫之行。稠人广座中,欣欣然不废谐谑。田父氓叟有邀,必赴,虽蔬食漓酒,为之尽欢。处宗党,尤极笃厚。与弟惠白首相爱,方病剧时,出数金授惠曰:「我后事具矣,汝亦为之,令及我目,不讳可也。」侯氏女早寡,以承继为后,侯祚益衰,俱无所归。先生为之收育于家,复教承继有立,为之娶于叶,复为之割田以赡人,尤以为难。云深与公雅相知厚,盖孝弟敦朴人也。若夫谙练之才,使尽用于世,虽古名卿辅,亦何以譲?乃止于是,惜哉!宜铭。铭曰:繄昔侯王,必复其始,公敛厥施,将以遗嗣子。蔚蔚槐亭,緑隂满地,精魄閟兹,尚有徴于不死。乔母陆孺人墓志铭嘉靖十有二年春正月某日,▯乔孺人陆氏于榆木泾之北原,以合于怡闲公之藏礼也。怡闲公姓乔氏,讳岳,字钟秀,别号怡闲。邑故大家,公尤倜傥,日蕃且大。以▯治壬戌之嵗,几五十而卒,明年成▯。孺人躬亲视冢圹,处墓所月余,后之三十年乃克从焉。志也。其子通判安陆州事防问,铭于陆深。按孺人陆氏,又故大家族于东海之上,父讳绅。孺人生九龄而母某氏卒,乃育于外氏凌妗。任即能以幼弟妹各一人同有立。既笄,归怡闲公,俱以门第相髙,而男女比徳,为宗党所称。逮事南圃府君,余孺人,余又故大家也,咸色喜曰:“吾此儿有此妇家,其有济耶?”南圃府君严,每有疾即不喜他人奉药,孺人时亲执药进,即喜为一啜。南圃府君余孺人后先弃养,孺人治丧祭,井井如礼,乃总家政以相怡闲,上下亲疏曲有恩义。延师教子,输粟助邉,怡闲公多所赖焉。初有怂恿讼事于怡闲公者,公曰:“嚚且健矣,独不念后人耶?”孺人抚安陆君于旁曰:“政为之地尔。”有奴逃且负,或谋抵死,怡闲公曰:“计良耶?”孺人亟摇手,怡闲乃置勿问。邑故大家以徳谊闻者曰:“乔氏,乔氏陆孺人有力焉。”孺人生以景泰癸酉三月三日,卒以嘉靖己丑十二月十二日,享年七十有七。故卒之日,上下亲疎多为之涕泪云。子一人,即防,孝谨和厚,以世其家。娶冯氏,继邵氏。孙男四:谟,训,国子生,诰县学生,说。孙女一。曾孙男二,曾孙女三。予与乔世婣于孺人,则为同姓,与安陆君同学同场屋者屡矣,盖通家云。序而铭之,纪实也。铭曰:嫓美,永世有相者存。譬彼乔木,隂逺益繁。嗟嗟!怡闲诒厥子孙。孺人相之,以大其门。其大维何?家范国恩。郁郁高原,岂曰后昆过而式者?日逺日敦。陵谷万年,以视斯文。俞孺人墓志铭南京詹事府主簿唐君士仪,以公便还▯其配孺人于肇溪之茔者,礼也。时以嵗辛未正月癸酉者,吉也。乃来问铭于深。按状,孺人姓俞氏,讳永宁,南昌丞俞公讳麟女也。天畀淑慎,勤精女红,南昌公竒焉,曰:“必以得佳壻。”及笄归詹簿君,事都宪公尹夫人。公夫人爱焉,曰:“必当佳妇。”公之去为牧伯守镇也,孺人每以不亲养为歉,嵗必制时物函献公夫人,在数千里外,尝之必曰:“是吾冡妇所为。”也是故终公夫人之世,独孺人适称顺志焉。詹簿君绩文种学,雅量嗜义,率于孺人焉,是相宾从,满座干请者沓至。又孺人中賛之,人之知誉之者,詹簿君也。教诸子孙尤得其理,富者进以义,敏者朂之学,干者率之以俭勤也。其贤若此,大抵称其为唐氏宗妇也。年六十有五,以正徳己巳十一月十五日卒。子三:长隆,义授千户,娶姚氏,早卒;次啓,县学生,娶梅氏;次政,娶沈氏。孙三:绍宗,继宗,承宗。孙女二,皆适仕族。曾孙四:官保,秋魁,期元,应魁。深窃观女徳最隐,其功最巨,盖不独家之盛衰由之也。往往贤女多出于故家名族,将其观化者然耶?惟吾邑之俞最旧,而以清白礼教传者最逺。诞毓孺人,言归于唐,唐又最显族也。式克承之,身所于处为子,为妇,为母,考于詹簿君于诸子孙,靡有遗悔焉。懿哉孺人之徳,所由来者焉可诬哉!宜铭。铭曰:美珠良璧,所托者然。名山深渊,珠光璧器,用斯允臧。彼被者昌,小星易歌,河清难俟。珠糜璧毁,韬珠瘗璧,崇冈斯厚,以延厥胄。
俨山集巻六十六
译儿子一人,就是子才,由包氏所生,娶陶祠部的女儿;女儿二人,长女嫁侯侗,次女嫁监生徐应奎,都由赵氏所生。先生平日性情极其俭朴勤劳,戴破帽、穿脏衣服,从不以此为耻;洒扫等细小琐碎的事情,也亲自去做。他待人尤其和蔼平易、坦率直爽,不作高傲自矜、炫耀夸张的姿态。在人多的宴席上,总是高兴自在,不停止说笑。乡间农夫百姓来邀请他,他一定前往,即使只有蔬菜淡酒,也和他们尽情欢乐。对待宗族亲党,他尤其厚道。与弟弟钱惠相爱到老,病重时,拿出几锭金子交给钱惠说:“我的后事已经准备好了,你也替我办妥,让我来得及亲眼看见;不用忌讳说死。”侯氏之女早年守寡,以承继为后嗣,侯氏家业日益衰败,两人都无所归依。先生把她收养在家中,又教导承继,使他有所成就;为她在叶氏家娶妻,又割出田地供养他们,尤其把这件事视为难得。我陆深与先生素来相知深厚,他大概是个孝顺兄长、敦厚朴实的人。至于他练达世务的才能,如果全都用在世上,即使古代的名卿辅弼,又有什么可让给他们的呢?可惜他竟止步于此,真令人惋惜!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从前那些侯王,必定使家业恢复到根本;先生收敛自己的施为,是要把它留给后代。茂盛的槐亭啊,绿色树荫遍地;精魂幽闭于此,尚且将在不死之中留下征验。乔母陆孺人墓志铭 嘉靖十二年春正月某日,将乔孺人陆氏安葬在榆木泾北面的原野,与怡闲公合葬,这是合乎礼制的。怡闲公姓乔,名岳,字钟秀,别号怡闲。乔氏是本县旧日的大族,怡闲公尤其卓异,家业日益繁盛。弘治壬戌年,怡闲公将近五十岁时去世,第二年完成安葬。孺人亲自察看墓穴,在墓地住了一个多月,三十年后才得以随葬于此。特作墓志记述此事。她的儿子、安陆州通判防问,请我陆深撰写铭文。根据行状,孺人姓陆,又是东海一带的旧大族,父亲名绅。孺人九岁时母亲某氏去世,于是由外祖母凌妗抚养。她当时就能使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成就立身。成年后,嫁给怡闲公,两家都以门第相当自负,夫妻又都以德行相称,受到宗族亲党的称誉。等到侍奉南圃府君时,我的妻子陆孺人也在;我家也是旧大族,大家都高兴地说:“我这个儿子娶了这样的妻家,大概能够有所成就吧?”南圃府君严厉,每逢生病就不喜欢别人端药,孺人常常亲自捧药送进,他便高兴地喝下一口。南圃府君和我妻陆孺人先后去世,孺人料理丧事和祭祀,井然有序,合乎礼制;随后总理家政,辅佐怡闲公,对上下亲疏各有恩义。她延请老师教育子弟,输送粮食资助边防,怡闲公多有赖于她。当初有人怂恿怡闲公打官司,怡闲公说:“那人既愚顽又强横,难道就不考虑后代吗?”孺人抚慰身旁的安陆君说:“正是要为后代打下基础啊。”有个奴仆逃走还欠下债,有人谋划把他置于死地,怡闲公说:“这个计策好吗?”孺人急忙摇手,怡闲公于是搁置不再追问。本县旧大族中以德义闻名的人说:“乔氏家族能够如此,乔陆孺人是出了力的。”孺人生于景泰癸酉年三月三日,卒于嘉靖己丑年十二月十二日,享年七十七岁。因此她去世那天,上下亲疏大多为她流泪。儿子一人,就是防,孝顺谨慎,和厚宽仁,继承了家业。娶冯氏,继娶邵氏。孙子四人:谟、训、国子生、诰县学生、说。孙女一人。曾孙男二人,曾孙女三人。我家与乔家世代有婚姻关系,因此和孺人同姓;我又多次与安陆君同学、同赴科场,大约已是通家之好。于是作序并铭记此事,记录事实而已。铭文说:与她相配的美德,永远会有相助的人存在。譬如那高大的乔木,树荫传播得越远,枝叶越加繁茂。唉!怡闲公把这些福泽留给子孙,孺人辅佐他,使乔氏家门壮大。它的壮大是什么呢?就是家族的规范和国家的恩德。高原上草木郁郁葱葱,难道后代经过这里不会下车行礼吗?年代越久,敬意越深。山陵化为深谷、深谷变为山陵,历经万年,也要用来见证这篇文章。俞孺人墓志铭 南京詹事府主簿唐君士仪,因公事便利回乡,将他的妻子孺人安葬在肇溪祖茔,这是合乎礼制的。时在辛未年正月癸酉日,是个吉日。于是来向我陆深求铭。根据行状,孺人姓俞,名永宁,是南昌丞俞麟的女儿。上天赋予她善良谨慎的性情,她精于女红,南昌公十分惊异,说:“一定要把她嫁给好女婿。”到了成年,嫁给詹事府主簿唐君,侍奉都宪公的夫人。公夫人喜爱她,说:“一定是个好媳妇。”唐君外出做牧伯、守镇官时,孺人常常因不能亲自奉养公夫人而感到惭愧,每年一定亲手制作时令物品,装在匣中寄给数千里外的公夫人;公夫人每次品尝,都说:“这是我孙媳妇做的。”因此直到公夫人在世,只有孺人最能合乎她的心意。詹簿君勤于撰文、积学深厚,气量高雅而崇尚义理,凡事多遵从孺人;两人相互辅佐,宾客中前来请托的人接连不断。孺人在其中也有辅助,世人知道并称誉她,是因为詹簿君。她教育子孙尤其得当:富有的以义理引导,聪敏的勉励其学习,能干的则以俭朴勤劳约束。他的贤德达到如此程度,大体上正符合她作为唐氏宗妇的身份。她六十五岁,于正德己巳年十一月十五日去世。儿子三人:长子隆,以义授千户,娶姚氏,早逝;次子启,是县学生,娶梅氏;三子政,娶沈氏。孙子三人:绍宗、继宗、承宗。孙女二人,都嫁给做官人家的子弟。曾孙四人:官保、秋魁、期元、应魁。我私下观察,女子的德行最为隐微,而功效最大;家族的盛衰也不只是由此决定。往往贤德女子多出于旧日的世家名族,难道是因为她们最能受到教化的影响吗?只有我们县的俞氏历史最久,而以清白礼教相传也最为长远。孺人正是由此孕育,嫁给唐氏;唐氏又是最显赫的家族。她确实能够承继这些传统,无论自身处于女儿、媳妇还是母亲的位置,对唐簿君和子孙都没有留下遗憾。孺人的美德真是美好啊,她的来由难道可以诬蔑吗?应当作铭。铭文说:美丽的珍珠、优良的璧玉,必然要托付给相称之处。名山深谷,珍珠发光,璧玉成器,正因此而确实美好。那受到福泽的人就会昌盛,小星之诗还可以歌唱,黄河清澈却难以等待。若珍珠糜烂、璧玉毁坏,就收藏珍珠、埋葬璧玉;高大的山冈因此更加厚重,以延续他们的后代。《俨山集》卷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六十七明 陆深 撰墓志铭六太学生竹溪唐君墓志铭呜呼!此竹溪先生唐君之墓,盖从其先茔金汇之阡,以嘉靖癸已十二月十有七日乙酉问予铭藏焉。予始举进士,读中秘书,僦居西长安里,与礼部郎中西园唐公实连屋。是时吾松之宦于朝者,故礼部尚书南山张公为光禄寺卿,直文华殿;礼部尚书东江顾公方侍读翰林,大理少卿中冈董公在刑部;今肇庆守宜庵董公在礼部;故中书舎人沈公继昌侍内阁,乡好甚洽,无暇日无相过从。公长者也,而防尤密。予既近居,复与公之从叔宗禹同乡举,故相好益欢。公既病,予▯问益数数焉。公竟不起,予哭之益哀,且填其行状。而竹溪方自家来奔,以两旬日行三四千里,人愈怜之。而予始识竹溪,年少又长者也。予屡产子皆不育,年且四十,始得楫。予早夜心计之,安得积善好修如唐礼部家者婚焉,以延予世防。闻竹溪有女,往请焉,而谐乃大惬。予既忤时,再有晋阳之役,时竹溪搆疾矣。还遽哭之,尚冀或临其▯。及是▯有日矣,予复为豫章之役,遂不得往相其绋。呜呼!吾尚忍铭吾竹溪哉?竹溪姓唐氏,讳儒,字子鲁。尚书礼部郎中唐公讳祯,字原善,号西园之长子也。母刘氏,赠安人。世居华亭之白沙里。其先汴人,系载少师大学士东湖费公西园墓志中。西园多竹,有水环焉,竹溪因号以识先泽。自少頴敏,动以礼闲,服饰器御,敦尚朴雅。年十四,母刘安人卒,毁瘠几殆。嗣丧陈安人如刘安人,再丧王孺人如陈安人。西园公举成化丁未进士,家食久,被命入朝。竹溪奉世父北园公总家事,以居北园公特钟爱焉。读书郡城中,攻苦淡学,以大就。每从郡邑诸生试诸提学御史,每优遇之。每举于乡,輙不售。正徳戊辰,应例入国监,时弋阳汪双溪先生为祭酒,复优遇之。自国监再举再不售,乃巻怀以归,以家为政,斩斩有法,孝弟之风洽于乡闾。先是西园卒二弟侃,价幼,竹溪抚之,各有立,遂将建室植产以居之,布散聨络,有恩有礼,一时端人正士咸重之,乐与之交。有劝之仕者,则曰:「吾家世受国恩,吾敢忘吾忠荩?顾出处自有命也。」乃即竹溪之上修西园堂,刻遗稿以庋之,又筑劲节之亭以见志,益树竹数畆,濬流其下,时复徜徉,若与渔樵为侣。客至则饮奕欵晤,备有烟霞水石之胜。故吾郡东称旧家,必以唐为第一,而唐之象贤,亦必以竹溪为第一云。家居自奉甚约,力田教子外,絶无他慕。四时享祀,必敬必躬。尝有六世祖茔就废,既卧疾,耳语价曰:「成吾志者,吾弟也。」手数金使修复之,乃完。以嘉靖壬辰二月十有八日卒于正寝,享年五十有二云。惟竹溪君天常甚厚,无严声厉色,嬉笑话言,蔼蔼有旨趣。饮酒至百杯而能不乱,仓卒应大事,静以镇之。触物有可伤,无间古今疎戚,即泪涔涔然下,殆仁者与。初弟侃早卒,无嗣,即以子自重,后之继而自治生,乃以自治易自重,人以为合礼,而自重复殀。竹溪委曲其间,能使朱氏妇有所恃以完其节,人以为达权。宋氏甥早失母,竹溪抚之如女,既长以归张进士鸣谦,人尤以为难云。配张氏,贤而克相。即南山公之从孙子,男一即自治,聘沈进士服采之女,进士中舎之子,而学士之世嫡也。女四:长适董希大,于少卿太守为从祖;次适顾应云,即东江公之孙也;又次适陆楫;又次许聘何应鳌。按法宜铭。铭曰:仁不必寿,亦既有后。厥所施张,百不一偶。有质有文,且创且守,岂间家邦?曰:唯孝友。东海所汇,长江抱右。生直死哀,自足不朽。天道无私,发丰蓄厚。嗟嗟!竹溪,抑又何负?唐处士夫妇合▯墓志铭徽有处士先生,行谊在宣徳、正统之际,曰唐邦仁,讳礼,年四十卒,在天顺之壬午。越五十年,正徳己巳之嵗,其配仇孺人,年八十有六卒。其子封文林郎知县杰,卜以某年啓而大封,以究孺人同穴之志,礼也。其孙泽,方事今上,为刑部郎中,乃于京师乞铭于深。深读本朝御制至《五伦书》,顾见髙庙驻新安时,召耆儒与论理道。有唐仲实先生者,以不嗜杀人对,上恱,赐尊酒束帛。心窃慕之。至是受郎中君状,先生实处士曾祖也。按唐本氏李,有讳虞,号梅癯者,后于唐遂姓唐。本徳宗之后,或曰国姓也。世居汴,宋南渡时,讳承昈者守新安,因家焉。故今婺源之严田,有池曰飞龙,桥曰太子云。髙祖讳元,为关洛考亭之学,虞文靖公集以前辈风范称之。仕终徽州路教授。曾祖即仲实公,仕终紫阳书院山长。祖讳子仪,举贤良知兴国县,文庙选为赵府纪善。
译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六十七 明代陆深撰 墓志铭六 太学生竹溪唐君墓志铭 唉!这里是竹溪先生唐君的墓地,大概是沿着他祖先的墓地,位于金汇的墓道旁;嘉靖癸巳年十二月十七日乙酉日,请我写铭文,将它埋藏在墓中。我起初考中进士,入中秘书任职,租住在西长安里,与礼部郎中西园唐公正好毗邻。当时我们松江人在朝廷做官的,有曾任礼部尚书的南山张公任光禄寺卿,直宿文华殿;礼部尚书东江顾公正任翰林侍读;大理少卿中冈董公在刑部;如今的肇庆守宜庵董公在礼部;曾任中书舍人的沈公继昌侍奉内阁。乡里情谊非常融洽,没有闲暇而不互相往来。西园公是位长者,而我与竹溪的交往尤其亲密。我住得近,又和西园公的从叔宗禹同年参加乡试,所以彼此更加亲密欢快。西园公生病后,我前去探问更加频繁。他最终没有起床,我哭得更加悲痛,并且写成他的行状。这时竹溪正从家乡赶来奔丧,十天之内走了三四千里,人们更加怜惜他。我也由此初次认识竹溪;他年纪虽轻,却有长者之风。我屡次生子都没有养活,年近四十才生下陆楫。我早晚思量,怎样才能让他娶到像唐礼部家这样积善好修的人家的女儿,以延续我的后代。听说竹溪有女儿,便前去求亲,婚事说定后非常满意。我后来违逆时势,又有晋阳之行,当时竹溪已经患病。我回来后立即为他哭祭,还希望或许能赶上他的葬礼。等到葬期已经确定,我又奉命出使豫章,终于不能前去为他执绋送葬。唉!我难道还忍心为我的竹溪作铭吗?竹溪姓唐,名儒,字子鲁,是礼部尚书、礼部郎中唐祯,字原善、号西园的长子。母亲刘氏,赠安人。世代居住在华亭白沙里。他的祖先是汴人,世系记载在少师大学士东湖费公所撰的《西园墓志》中。西园多竹,水流环绕其间,竹溪便以此为号,用来标志先人的遗泽。他从小聪颖敏捷,举止总以礼法自持,服饰器物崇尚朴素雅正。十四岁时,母亲刘安人去世,他因哀毁消瘦,几乎不能活下去。继母陈安人去世时,他像对刘安人一样服丧;后来王孺人去世,又像对陈安人一样服丧。西园公在成化丁未年考中进士,长期居家,后来奉命入朝。竹溪侍奉世父北园公,总理家事,北园公因此特别疼爱他。他在郡城中读书,刻苦攻读,生活清淡,学业大有成就。每次随郡县诸生接受提学御史考试,总是受到优厚待遇。每次参加乡试,却总是没有考中。正德戊辰年,按例进入国子监,当时弋阳汪双溪先生任祭酒,也对他特别优待。他在国子监再次参加考试,仍然两次不中,于是收拾行装回家,以治理家事为己任,严整有法,孝悌之风遍及乡里。在此之前,西园公去世,留下两个弟弟:唐侃和唐价年幼。竹溪抚养他们,使他们各自立身成家;又准备建造房屋、置办产业让他们居住,分布安排、联络照应,有恩情也有礼法。当时端正的人和正直的士人都敬重他,乐意与他交往。有人劝他出仕,他便说:“我家世代承受国家恩典,难道敢忘记忠诚尽职?只是出仕还是退处,自有命运安排。”于是就在竹溪之上修建西园堂,刻印西园公遗稿收藏其中;又修筑劲节亭来表达志向,增种几亩竹子,疏浚下面的水流,时常在此徘徊游赏,仿佛与渔夫樵夫为伴。客人来到,就饮酒下棋,亲切交谈,尽有烟霞水石的胜景。因此我们郡东部说到旧家族,必定把唐氏列为第一;而说到唐氏中最能继承先贤的人,也必定把竹溪列为第一。居家生活,他对自己的供奉极其节俭;除了努力种田、教育子女,没有其他羡慕追求。四时祭祀祖先,必定恭敬亲自参加。曾有六世祖的墓地将要荒废,他已经卧病,便低声对唐价说:“完成我的志愿,就靠我的弟弟了。”拿出几锭金钱让他修复,终于完成。嘉靖壬辰年二月十八日,他在正寝去世,享年五十二岁。竹溪君天性厚重,没有严厉的声音和脸色;说笑谈话,都温和而富有趣味。饮酒达到百杯仍能神志不乱,仓促之间遇到大事,也能以镇静来稳定局面。遇到任何令人悲伤的事,不论古今,也不论亲疏,他都会眼泪涔涔而下,大概是仁厚的人吧。当初弟弟唐侃早逝,没有儿子,便把儿子自重作为他的后嗣;后来唐自治出生,又以自治替换自重,人们认为这样合乎礼法,但自重又早夭了。竹溪在其中委婉周旋,使朱氏媳妇有所依靠,能够保全节操,人们认为这是通达权变。宋氏外甥早年丧母,竹溪像抚养女儿一样抚养他,长大后将他嫁给进士张鸣谦,人们尤其认为这很难得。妻子张氏,贤德而能辅佐丈夫。她是南山公的从孙女。儿子一人,就是自治,聘娶沈进士服采的女儿;沈进士是中舍的儿子,又是学士一系的嫡孙。女儿四人:长女嫁董希大,他是于少卿、太守于某的从孙;次女嫁顾应云,是东江公的孙子;又次女嫁陆楫;又一女已许配何应鳌。按照礼法,应当作铭。铭文说:仁德不一定使人长寿,但也已经有了后代。他施展的事业,百件之中未必遇到一件偶合;既有本质,又有文采,既创立,又守成,难道还只关系一家一国吗?可以说:唯有孝友之德。东海的水汇聚,长江环抱右侧。活着正直,死后令人悲哀,自然足以不朽。天道没有私心,先使其发达,再使其积蓄丰厚。唉,竹溪,你又有什么辜负天道的地方呢?唐处士夫妇合葬墓志铭 徽州有位处士先生,品行义行在宣德、正统年间很有名,名叫唐邦仁,名礼,四十岁时去世,在天顺壬午年。过了五十年,正德己巳年,他的妻子仇孺人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其子、封文林郎知县唐杰,选择某年启墓重新安葬并加大墓葬,以完成孺人合葬的愿望,这是合乎礼制的。他的孙子唐泽此时侍奉今上,任刑部郎中,于是从京师请求我陆深作铭。我读本朝御制《五伦书》,看到高祖皇帝驻跸新安时,召集当地年高有学问的人讨论义理。有位唐仲实先生,以不喜杀人回答,皇上很高兴,赐给他尊酒和束帛。我心中私下仰慕他。如今接受郎中君的行状,才知道这位先生正是处士的曾祖。根据记载,唐氏本来姓李,有一位名虞、号梅癯的人,后来在唐地居住,于是改姓唐。其本是德宗之后,有人说是国姓。世代居住汴地,宋室南渡时,有名承昈的人任新安守,于是定居在那里。所以今天婺源严田有池名飞龙,有桥名太子。高祖名元,研习关洛、考亭之学,虞文靖公在文集中称誉他有前辈风范,官至徽州路教授。曾祖就是仲实公,官至紫阳书院山长。祖父名子仪,考中贤良,任兴国县知县,文庙选他为赵府纪善。
父讳永吉,以诖误谪戍,卒于边。时处士年七嵗。张孺人母之,少明敏能读书,旁及星歴之学。性孝友,痛父之寃也,故竭力养其母如父,事三兄礼如事其父。后当析居,地有右者,术云不吉。处士曰:“吾也少当居是,虽诸兄亦莫之能强也。”邑尝置监长平仓,出纳维允。邻有汪姓者,匿其产于他户以欺之于异母之弟,处士发其籍曰:“骨肉至是耶?且使百世争也。”厘正如故。友人有丧明,当赴之,薄暮雪深,别卜▯期来告,处士已三鼔冐雪往矣。居尝曰:“吾唐世文献,新安之称必曰三唐先生,至吾而遂微乎。”乃以为任,数年而侄行相继取科第,为监司郡守者三人,处士有力焉。仇孺人讳诚,歙旧族也。处士卒时,诸孤防防,长才八嵗,季犹在姙。而贫窘甚,父母怜之,欲其就食于家,卒不往。冬寒絺帏,雪时缀裙布为被,以体温诸孤而环之处士厝所,仅百武而东。雨时輙往庇,泪与雨俱注。张孺人在堂,方有幼子之戚损。食复还,泣。事之闻者,悲其志云。边戍嵗,有征索甚严,或劝鬻产。自念曰:「吾所以不死者,守此以俟诸孤耳。」诸方营办,业竟无损。季子禄客死汴,仲子瓉复死荆防。二妇皆守节如孺人云。呜呼!唐处士之风槩使天假之年,或得用于世,其所树立何如也?可谓刑于寡妻,至于兄弟者矣。惜也蚤卒,而孺人乃后五十年,以扶植唐宗,蔚为诗礼,以成处士之志。譬诸邦国,可谓得忠臣者矣。子男三:长即杰,娶洪氏,封孺人;次瓉,娶张氏;次禄,娶王氏。女二:长适鲍璋,次适方烈。孙男四:溥、泽、己未进士,任刑部郎中;汉濓,辛未进士,任南京太常寺博士。孙女二。曾孙男六。铭曰:同室则短,同穴则长。惟丈夫之烈,惟妇之良。沈此双璧,某山之阳,绵绵奕奕,以长发祥。诰封宜人陈母黄氏墓志铭陈母宜人姓黄氏,世居余姚通徳乡之竹桥里,父讳海,字伯川,仕至福建建宁府教授,方正行古道,世称朴庵先生,母某氏。宜人故中宪大夫湖广防阳府知府虚斋陈公之配也。初,虚斋筮仕河南彰徳同知,满三载,赴吏部书上考封,及两世,由是父慎庵先生讳某得诰封官如其子,列秩为大夫,母某氏为宜人,而黄宜人从夫贵显,年六十有七,正徳乙亥考终于正寝。既▯,仲子熺奉太史李君本之状来请铭。深往嵗以翰林编修奉使过浙江,谒谢文正公于里第,从其子今少宰学士汝湖先生昆季间,得闻虚斋之风。既教国子熺肄六馆,每试诸生,熺必居首。同年倪小野在礼部为予道熺之早服母训也,复知黄宜人之贤。熺遂以礼经举应天乡荐。予闲居海上,熺輙来问学。熺母之铭,予曷敢辞?按状,宜人生而贞静,自幼孝敬,动止皆有法,读《孝经》《列女传》即通解。女红中馈之事,咸精工。朴庵夫妇钟爱之。朴庵与文选陈静庵先生交甚契。静庵者,慎庵先生弟也。静庵先生复钟爱虚斋。一日请于朴庵曰:“吾犹子佳,先生能以子妻之乎?”朴庵曰:“诺。”静庵以告慎庵,乃命虚斋壻焉。时朴庵任江西乐平教谕,明三礼,为一时经师。虚斋偕宜人往事之,因受业焉。宜人内賛力且勤,虚斋学成,慎庵喜,每见静庵必谢之曰:“得此佳妇,吾弟之力也。吾门其兴乎?”虚斋别籍于宁国之宣城,以成化丁酉举应天乡试,防至余姚,宜人曰:“差以慰吾舅姑望耳,丈夫事宁止此耶?”虚斋五赴南宫,宜人复劝之曰:“此行勉之,二亲年髙得逮禄养,进士第亦等耳,况功业又不系此。”虚斋心是之,已而果就铨试髙等,得同知彰徳府。宜人从之官,为内治,政门钥肃然。虚斋之政大有声,九载迁贵州思南府知府。宜人在任嵗时必手制衣履,以为舅姑寿。既乃闻宜人之讣,从虚斋奔归。治丧如礼,虚斋起复,知湖广防阳府。宜人始留奉慎庵于家,益孝且敬。事宜人尤极委曲,宜人两目苦翳,步履恒艰。宜人出入必扶持之,病或増,手调汤药,至忘寝食。处妯娌间,情意尤洽。舅姑所遗,多譲诸叔伯。同居三十年,无间言。嵗时祭祀,从虚斋行礼,洁修感慕,无替。虚斋好交游,賔贤宴集,恒脱簮珥以佐饮馔之费。性恶僧尼,有募修梁道者,必以钱米施之,不吝。有来售产者,怂惥虚斋厚偿曰:「吾子孙且享之,此亦隂隲也。」僮仆辈事贸易,戒勿取赢,曰:「尔毋招怨也。」日攻纺绩,事或劝之自便,则曰:「处贵显以事逸乐,使子孙效之,败不可救,吾用以为戒也。」性不喜华侈,至育子女,必节其服食,曰:「吾欲为汝等积福耳。」
译父亲名永吉,因牵连误事被贬谪戍边,死在边地。当时处士七岁。张孺人像母亲一样抚养他,他年少时聪明敏捷,能够读书,还旁涉星象历法之学。他天性孝友,痛恨父亲的冤屈,所以竭力像奉养父亲一样奉养母亲,对待三个兄长也像对待父亲一样恭敬。后来分家居住时,有一块地位于右方,术士说不吉利。处士说:“我年少时就应当住在那里,即使是各位兄长也不能强迫我改变。”县里曾设置监长平仓,出纳粮物都公平可信。邻居有姓汪的人,把自己的产业隐瞒到别户名下,来欺骗同父异母的弟弟,处士查出账籍说:“骨肉之间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还要使百代后人争论不休吗?”于是按原状厘清订正。朋友有人丧失视力,他应当前去吊问;傍晚雪深,朋友另卜葬期来告知时,处士已经在三更冒雪出发了。他平日居家常说:“我唐氏世代的文献,在新安被称为三唐先生,难道到了我这一代就衰微了吗?”于是把振兴家声当作责任。几年后,侄子们相继考中科举,其中三人做了监司、郡守,处士在其中出了力。仇孺人名诚,是歙县旧族。处士去世时,几个孤儿惶惶不安,长子才八岁,幼子还在母腹中。家境十分贫困,处士的父母怜悯他们,想让仇孺人到家中就食,她始终没有去。冬天寒冷,只有粗葛帷帐;下雪时,她把裙布缝成被子,给几个孤儿暖身,并围绕着处士的灵柩居住,灵柩只在东面一百步之内。下雨时,她就前去为灵柩遮蔽,眼泪和雨水一起流下。张孺人当时还在堂中,正承受幼子夭折的悲痛。她吃过东西又回去哭泣。听到这件事的人,都为她的志节感到悲伤。边地戍守的年份,征收索取十分严厉,有人劝她卖掉产业。她暗自想道:“我之所以没有死去,就是为了守住这些产业等待几个孤儿啊。”她在各处经营办理,产业最终没有损失。幼子唐禄客死汴地,次子唐瓒又死在荆防。两个媳妇也像孺人一样守节。唉!凭唐处士的风范气概,如果上天假以年寿,或者让他得以用于世间,他所建立的事业将会怎样呢?可以说,他已经做到使自己的妻子受到教化,并影响到兄弟了。可惜早早去世,而孺人却在五十年后扶植唐氏宗族,使其蔚然成为诗礼之家,从而完成处士的志愿。譬如对待国家,可以说是得到了忠臣。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杰,娶洪氏,封孺人;次子瓒,娶张氏;三子禄,娶王氏。女儿二人:长女嫁鲍璋,次女嫁方烈。孙子四人:溥、泽,泽是己未进士,任刑部郎中;汉濂,是辛未进士,任南京太常寺博士。孙女二人,曾孙男六人。铭文说:同住一室,寿命便显得短;同葬一穴,恩爱便得以长存。唯有丈夫的刚烈,唯有妻子的贤良。把这双璧沉藏在某山南面,绵延繁盛,使祥瑞长久发达。诰封宜人陈母黄氏墓志铭 陈母宜人姓黄氏,世代居住在余姚通德乡竹桥里,父亲名海,字伯川,官至福建建宁府教授。他为人方正,行为遵循古道,世人称为朴庵先生;母亲姓氏不详。宜人是已故中宪大夫、湖广防阳府知府虚斋陈公的妻子。当初,虚斋初次做官,任河南彰德同知,任满三年,赴吏部考核,考绩优异而受封,并追封两代;因此黄宜人的父亲慎庵先生也因女婿得诰封,官阶列为大夫,母亲封为宜人。黄宜人也因丈夫显贵,享年六十七岁,于正德乙亥年寿终正寝。安葬后,次子陈熺带着太史李本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过去我陆深以翰林编修身份奉使经过浙江,曾到谢文正公的家乡府第拜访,从他的儿子、如今的少宰学士汝湖先生兄弟那里,听到虚斋公的风范。我后来教国子监生陈熺学习六经,每次考察诸生,陈熺总是名列第一。同年倪小野在礼部任职时,曾对我说陈熺很早就接受母亲的教诲,因此我又知道黄宜人的贤德。陈熺后来凭《礼经》考中应天乡荐。我闲居海上时,陈熺常来向我请教学问。为陈熺的母亲作铭,我怎么敢推辞?根据行状,宜人生来贞静,从小孝敬,举止行动都有法度,读《孝经》《列女传》就能通晓其中的意义。女红和主持饮食家务的事情,她都精通而且做得精巧。朴庵夫妇非常疼爱她。朴庵与文选陈静庵先生交情极深。静庵先生是慎庵先生的弟弟;静庵先生又非常疼爱虚斋。有一天,他向朴庵请求说:“我的侄子很好,先生能把女儿嫁给他吗?”朴庵说:“可以。”静庵把这件事告诉慎庵,慎庵便让虚斋娶宜人为妻。当时朴庵任江西乐平教谕,通晓三礼,是当时的经学老师。虚斋与宜人前往侍奉他,因而跟随他学习。宜人在内务上辅助丈夫,既有力量又勤劳;虚斋学业有成,慎庵很高兴,每次见到静庵都感谢他说:“得到这样好的媳妇,是我弟弟的功劳。我们家大概要兴盛了吧?”虚斋分出户籍,居住在宁国宣城;成化丁酉年,他考中应天乡试。回来到余姚时,宜人说:“这差不多只能安慰我公婆的期望罢了,丈夫的事业难道只能到此为止吗?”虚斋五次参加南宫会试,宜人又劝他说:“这次一定要努力,二位老人年纪大了,能够享受到你的俸禄供养,和中进士同样重要;何况功业也不只系于科举。”虚斋内心认为她说得对,后来果然在铨试中取得高等,任彰德府同知。宜人随他赴任,治理内务,使官署门禁严肃。虚斋的政绩声名很大,九年后升任贵州思南府知府。宜人在任职期间,每逢节令必亲手缝制衣服鞋袜,送给公婆祝寿。后来听到宜人去世的讣告,便跟随虚斋奔丧回乡。她按礼办理丧事,虚斋服丧期满复出,任湖广防阳府知府。宜人于是留在家中奉养慎庵,更加孝敬。她侍奉公婆尤其周到,宜人双眼患翳,走路一向艰难;她出入时必定搀扶,病情有时加重,便亲手调制汤药,甚至忘记睡觉吃饭。她与妯娌相处,情意尤其融洽。公婆留下的财物,大多让给叔伯们。同居三十年,没有一句争执的话。每年祭祀,她跟随虚斋行礼,洁净修整,感怀仰慕,从不懈怠。虚斋喜欢交游,宴请贤士宾客,她常常摘下簪钗耳饰来补助饮宴的费用。她性情厌恶僧尼;有人募捐修桥修路,她一定捐钱捐米,从不吝惜。有人来卖田产,有人怂恿虚斋多给价钱,她便说:“我们的子孙将来还要享用它,这也是积阴德。”童仆们做买卖,她告诫不要获取额外利润,说:“你们不要招来怨恨。”她每天从事纺织,有人劝她不必这样劳作,她说:“身处富贵显达而沉溺安逸享乐,使子孙仿效,就会败坏得无法挽救;我正要以此作为戒训。”她不喜欢奢华浪费;至于养育子女,也一定节制他们的衣服饮食,说:“我是想为你们积福。”
教子睦族,赒穷恤匮,义方尤多。平生鄙妇人失节,事若妇人,即病或就医诊视,亦羞之,故虽得竒疾,亦不好药石。偶患足疡,七日而卒,寔三月某日也。子男三:长爟,娶某氏,兴府引礼舎人,赠四川盐课副提举;次即熺,娶某氏,沂普庆三为知州,俱有声方向,用未艾;灿,益府典膳。女一,适倪贽,即小野太守之子,二皆庶生。孙男七:曰璋,即提举;曰文魁,潼川州判官;次曰垚,曰庄,曰垹,曰垕,曰完。孙女五。曾孙四。▯以某年月日,卜吉于姥岭山之阳。惟宜人出自名族,归于宦家,培养之基素厚,而师资之地固殊,故善誉丛焉。以予所闻焉,槩之良是法,当铭。铭曰:有菀者园,其核实繁。室家之咏,采苹采蘩。礼始夫子,棼以从类。子以母贤,妻以夫贵。懿哉宜人,展也不朽。夫有贤妇,子有贤母,土深水厚,郁郁芊芊。视我铭诗,后千万年。范时修墓志铭范光湖之上,厥县寳应,有君子焉。余不及识其人,交其弟,不及见其生,闻其死。顺以事亲,称其子也;文以起家,成其兄也;泽以惠宗,广其仁也。是三者,皆适于寿之道也,而竟强年以死。呜呼悲哉!君姓范氏,讳新,字时修。大父礼,隐徳弗耀。父畬,宣义郎。母刁氏。兄弟四人,君最长。其季韶,字时美者,余之同年友也。癸亥嵗,与俱游南雍,挹其文学,固疑有所从来也。是冬,讣至,时美号哭旬日,不能仰视。客余往吊焉,窃怪其过于为礼也。乃知时美能词章,取巍科,其师师之,其友友之,纎悉皆时修之力也。呜呼!兄弟之间,人所难处也。友于属恩,训成属礼。礼胜使人鲜欢,恩胜将枉其才而废之也。君成弟之才,而致弟之感,以恩以礼,可谓两得之矣。由是观之,则其平生可槩识也。君性急而心坦,能谈论,好以气胜人。识古今器物,颇留意法书名画。又工排律诗,尤能干家植业,佐其父致富,然未尝畜一钱私产也。宗党有贫乏者,即量给之,或不及白其父,父终不以为专也。及死之日,啓箧笥,惟存田粮驿站马草数目,父愈怜之。尝自叹曰:“不知医非子也。”由是博览医书。又曰:“惟名与器,可以荣人重王命也。”防朝廷有纳粟例,即入赀拜其父为郎官,虽非父志,以其孝而安之。教他弟各业其业,恩礼视韶,其为多,类此。初娶同郡张二守之女,早卒。继娶张二尹之女,生一子曰嘉谟,一女曰二姐,俱幼。疾已革,父母问之,无所言,强而后曰:“吾三弟奉吾亲,吾二息依吾亲,吾无恨也。独眼中不见吾韶,此为介介耳。”以某年月日卒,年至四十有一。卜吉于某年月日,祔于官庄祖茔之侧。余不容辞时美之请,遂按状而铭之。有愧而生,孰与夫死之宁?无愧而殀,曷害其表表!呜呼!时修魄秘,灵游。处士郑可斋墓志铭郑生舜功再至京师,凡三阅寒暑,往返万余里,乞为大父可斋铭其墓。可斋,予故人,姓郑氏,名廉,字宜简,可斋其别号也。为人磊落好义,举名卿大夫多爱之,尤重然诺,虽千里之赴,不失时日。予之谪延平也,可斋相予行尤勤,故予尤徳之。以嘉靖十八年正月十三日卒于家,得年六十有六云。按歙之郑族最盛最旧,有师山先生者,讳玉,以死节著名;讳得韶者,以行谊闻一乡。故歙有善述堂,可斋之髙祖也,曾祖孟宁,祖文修,父成大,号鹿门遗隐。母汪氏。可斋生有美质,清修博雅,操觚为文翰,不下儒者。诸技能精巧要妙,凡出其手者,虽名家或未及。壮龄服贾游吴淞,不屑屑于刀锥之末,而意气豁如也。歙俗健讼,以必胜人为能。正徳间,为乡人嫁祸郡太守,遂当以大罪,而可斋寔他出,无与亟走京师,闻其事于朝,乃械系赴御史台,种种白其事,尽释。自姑熟驰三旦夜抵家,跪父母前曰:“儿无状,几惊二亲,儿罪获昭雪矣。”人尤以是服其勇且能孝云。配许氏,有贤行。子男一,思宏,娶某氏,先二年卒。孙二,舜功,舜勋。兹卜以某年月日▯某山之原。惟我皇明治安日乆,而津润渗漉,沃被土膏,故大江以南号称殷富。歙防上游,山谷深固,尤多故家大族。子弟之贤者,习为容雅,轻财货,好施与,然咸负气英英然,其过也,往往防于刚折。可斋能巽顺以自全,不辱其亲者矣。可谓故家大族之子弟尤贤者非耶?予竟悲焉,为之铭。铭曰:千章乔木,扶疎枝柯,氷霜涧壑,摧挫奈何?贞士宜简,保防寔多,庆延于世。其廕则那,铭以永閟。石也不磨。李先生墓志铭
译她教导子女和睦宗族,周济贫穷、抚恤困乏,在义理和家教方面尤其有许多善行。她平生鄙视妇人失节,遇到像妇人一样的事情,即使生病去请医生诊治,也觉得羞耻;所以即便患了奇病,也不肯使用药物。偶然患足部疮疡,七天后去世,确实是在三月某日。儿子三人:长子爟,娶某氏,任兴府引礼舍人,赠四川盐课副提举;次子就是熺,娶某氏,任沂、普、庆三州知州,都有声誉,前途还很远;三子灿,任益府典膳。女儿一人,嫁倪贽,就是小野太守的儿子;二人都是庶出。孙子七人:璋,就是提举;文魁,任潼川州判官;其余为垚、庄、垹、垕、完。孙女五人,曾孙四人。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卜定吉地在姥岭山南面。宜人出自名门,嫁入官宦之家,培养根基本来深厚,而师资环境又尤其优越,所以美誉纷纷而来。根据我所听闻的情况概括来看,这些事确实合乎法则,应当作铭。铭文说:那繁茂的园林,果实的种子十分繁多。关于家庭的诗歌,写采苹、采蘩。礼法始于夫子,又按同类条理排列。儿子因为母亲贤德,妻子因为丈夫显贵。美好的宜人啊,确实可以长存不朽。丈夫有贤妻,子女有贤母;墓土深厚,水脉丰足,草木郁郁葱葱。后世千万年后,观看我的铭诗吧。范时修墓志铭 范光湖之上,有个县叫宝应,那里有一位君子。我没有来得及认识他本人,只与他的弟弟交往;没有来得及见到他生前,却听闻他的死讯。他顺从父母、侍奉双亲,这是他作为儿子的美德;以文章立身成家,使他的兄长有所成就;施恩惠于宗族,扩大他的仁德。这三件事都合乎长寿的道路,可是他最终还是在壮年去世。唉,真令人悲痛!先生姓范,名新,字时修。祖父礼,隐居修德而不显耀。父亲畬,官宣义郎。母亲刁氏。兄弟四人,先生最长。最小的弟弟韶,字时美,是我的同年朋友。癸亥年,我和他一同游学南雍,仰慕他的文学才华,知道他一定有所传承。这年冬天,讣告传来,时美号哭了十天,不能抬头看人。我作为客人前去吊唁,私下惊讶他悲痛超过礼节。后来才知道,时美能够写文章,考中高等科第;他的老师能够成为老师,他的朋友能够成为朋友,点点滴滴全都是时修的力量。唉!兄弟之间,是人们最难相处的关系。兄弟亲爱属于恩情,训导成就属于礼法。礼法过重会使人缺少欢乐,恩情过重又会使人的才华受到委屈而荒废。先生成就弟弟的才华,又使弟弟如此感动,以恩情和礼法两方面都做到了,可以说是两全其美。由此看来,也就大概可以认识他一生的为人了。先生性情急切而内心坦荡,善于谈论,喜欢凭气势胜过别人。他熟悉古今器物,很留心法书名画;又擅长排律诗,尤其能经营家业,帮助父亲致富,却从来没有积存一文私产。宗族亲党中有贫困的人,他就按情况给予接济;有时来不及告诉父亲,父亲最终也不认为他擅自作主。他去世那天,打开箱笼,只见里面保存着田粮、驿站、马草的数目,父亲更加怜惜他。父亲曾自叹说:“不懂医术不是我的儿子。”于是广泛阅读医书。他又说:“只有名位和器物,才可以使人荣耀,使君王的命令受到尊重。”正好朝廷有纳粟入仕的例制,他便出资让父亲拜为郎官;虽然这不是父亲的志向,但父亲因他的孝心而接受了。他教育其他弟弟各自从事自己的事业,对待他们的恩情和礼法和对韶一样;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起初娶同郡张二守的女儿,早逝;继娶张二尹的女儿,生一子名嘉谟、一女名二姐,都还年幼。他病重将死时,父母问他有什么话,他不肯说,勉强追问后才说:“我的三个弟弟会奉养双亲,我的两个孩子也会依靠双亲,我没有遗憾。只是临死前见不到我的韶弟,这是唯一耿耿于怀的事。”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四十一岁。卜定某年某月某日为吉日,附葬在官庄祖坟旁。时美来请,我实在不能推辞,于是根据行状为他作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带着惭愧活着,哪里比得上无愧地死去安宁?没有惭愧却早夭,又哪里妨害他的光明显著!唉!时修的魂魄幽藏,神灵自在游行。处士郑可斋墓志铭 郑生舜功第二次来到京师,前后共度过三个寒暑,往返一万多里,请求我为他的祖父可斋撰写墓志铭。可斋是我的故友,姓郑,名廉,字宜简,可斋是他的别号。他为人磊落而好义,许多名卿大夫都喜爱他;尤其看重诺言,即使远行千里赴约,也不会错过日期。我被贬谪到延平时,可斋为我送行,尽力相助,因此我尤其感念他。嘉靖十八年正月十三日,他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六岁。根据记载,歙县郑氏是最兴盛、最古老的家族之一。有位师山先生名玉,以死节著名;有位名得韶的人,以品行义行闻名乡里。因此歙县有善述堂,是可斋的高祖;曾祖孟宁,祖父文修,父亲成大,号鹿门遗隐;母亲汪氏。可斋生来有美好的资质,清正自守、博学高雅,提笔作文,不比儒者逊色。各种技能都精巧奥妙,凡是出自他手的作品,即使名家也有赶不上的。壮年时经商游历吴淞,不屑于斤斤计较刀锥末利,意气十分开阔。歙地风俗喜欢争讼,以一定胜过别人为能事。正德年间,有乡人嫁祸给郡太守,事情于是按大罪办理;可斋当时正出门在外,与此事无关,却急忙赶赴京师,将此事奏闻朝廷,随后被戴枷押送到御史台,逐项说明事实,终于全部释放。他从姑熟奔驰,三天三夜赶回家,跪在父母面前说:“儿子没有出息,几乎惊扰了双亲;儿子的罪名已经昭雪了。”人们尤其因此佩服他的勇气和孝心。妻子许氏,有贤德。儿子一人,名思宏,娶某氏,比可斋早两年去世。孙子二人,舜功、舜勋。如今卜定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山原野。我们大明朝政平安日久,恩泽逐渐渗透流布,滋润土地,所以长江以南号称富庶。歙县位于上游,山谷深险坚固,旧日世家大族尤其多。贤良的子弟,学习形成容貌举止的雅正,轻视财货,喜好施舍;然而都仗恃意气,表现得英姿勃勃,他们的过失往往在于过分刚强而折损自己。可斋能够谦逊顺和来保全自身,也没有辱没父母,可以说是旧家大族子弟中尤其贤能的人,难道不是这样吗?我最终仍为他悲伤,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千株高大的乔木,枝柯疏朗;冰霜侵袭山涧沟壑,摧折挫伤又能怎么办?贞正的士人郑宜简,保全自身的福德实在很多,福庆延续到后世。他的荫庇在哪里呢?以此铭文使他长久幽藏,石碑也永不磨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李先生墓志铭
先生姓李氏,讳文字,尚文,处之,缙云人也。李氏之先出温之独山,自独山而徙台之僊居,曰李村,又自李村而迁缙云,则生一府君也。府君于先生为六世祖,元末时为美化书院山长。云祖讳袭,字秉宪,赠刑部右侍郎。考讳桧,字宗坚。妣汤氏,方氏,实生先生。少有美质,补邑弟子员,绩学攻文,绰有声称。胡公某提学浙省,以理学为已任,每试必加奨誉,然每不利于场屋,例当贡礼部。遭宗坚府君丧,又遭汤夫人丧,而生母方夫人又丧,积哀成羸。适同宗人又以事挟制,先生使卒不得志,乃叹曰:“吾命也夫!当吾病与家衅防也。”遂理菊庄别居以自娱,日以教子孙为事,而凡已成之学,遂不及一见之行。呜呼惜哉!大江之南,俗多贵其所生,而以侧出者为左,虽年之长在,亦畧焉,必克自振立加人数等,仅仅与嫡出者比,然亦背毁而心轻之甚▯习也。初,宗坚府君遘疾弥年,先生侍左右最谨。府君曰:“汝孝敬如此,吾死之后必歆汝飨汝,汝宜承吾祀事,且以长宜亢吾宗也。”先生泣受之。后虽屡遭流言之变,惟事包荒,而兄弟之间恩义日笃,人以为难。▯治间,乡人疫传染甚酷,虽至亲莫相援恤者,乃为市药嚢米哺之,瘳之全活颇众。正徳戊辰嵗饥,又为出米谷赈之,凡活数人。有愿出身佣作以报徳者,为谢而遣之。里人有负财者,顾以他事见诬,当道得其情论如律,先生怜其贫,乃日给之食,徐白公庭而出之。其行谊多类此。以某年月日卒于正寝,享年【阙】配羊孺人,出四川望族,妇道克修,为族人法。以某年月日卒,享年【阙】卜以某年月日合▯于黄坑之阳。子男四:曰需,曰頥,曰蒙,咸克厥家;曰升,举▯治。辛酉乡试。息女一,适虞邦瑛。孙男十四,擢试昻直忠,洪,臣,相,光,选,亨,时,元,久。孙女三。深昔游南雍,得与李君升交,爱其文雅好学。今十有五年矣。深比起告至都,而升亦至试南宫,乃以状来乞铭,谊不敢辞。夫古之君子,多负俗累,孔孟所以致意于里仁之美也。教化之不明也,久矣。若先生者,明爽洞中,乐善慕义,岂所谓克自振立者非耶?其必有后矣,宜铭。铭曰:其成之难,其尼之易,胡为而致?以承其前,以啓其后。孰匪所有?不愆尔相,不琢而光。君子攸藏,太史勒辞,以告来者。式车立马。
俨山集巻六十七
译先生姓李,名文字,字尚文,号处之,是缙云人。李氏祖先出自温州独山,从独山迁到台州仙居,称为李村;又从李村迁到缙云,于是生下一位府君。府君是先生的六世祖,元末任美化书院山长。云祖名袭,字秉宪,赠刑部右侍郎。父亲名桧,字宗坚;母亲汤氏、方氏,先生由方氏所生。先生年轻时便有美好的资质,补为县学弟子员,努力学习、攻读文章,颇有声誉。胡某任浙江提学,以理学为己任,每次考试都加以奖励称誉;然而先生每次都不利于科场,按例应当贡入礼部。后来先遭宗坚府君之丧,又遭汤夫人之丧,生母方夫人也去世,积累的悲哀使身体瘦弱。恰逢同宗之人又以事情挟制他,使先生最终不能实现志愿,于是叹道:“这是我的命运啊!恰好我生病,又遭遇家族祸患。”于是整理菊庄,另居其中自我娱乐,每天以教育子孙为职事;至于已经完成的学业,终于来不及亲自施行。唉,真令人惋惜!长江以南的风俗,多重视嫡生子而轻视庶出子;即使庶出者年长,也往往被忽略,必须靠自己振作立身,才能比常人高出几等,勉强与嫡出者相提并论;但仍遭到背后毁谤和内心轻视,这是很严重的坏习惯。当初,宗坚府君长期患病,先生侍奉左右最为谨慎。府君说:“你这样孝敬,我死后一定会享用你的祭祀;你应当继承我的祭祀,并且以长子的身份光大我们宗族。”先生哭泣着接受了嘱托。后来虽然屡次遭遇流言变化,他都只以宽容包纳相处;兄弟之间的恩义反而日益深厚,人们认为这很难得。弘治年间,乡里发生严重的传染疫病,即使至亲也没有互相救助抚恤的人;先生于是购置药物、米粮供给病人,治愈并救活了很多人。正德戊辰年发生饥荒,他又拿出米谷赈济,救活了许多人。有人愿意出身做佣工来报答恩德,他谢绝后遣送回去。乡里有人欠债,反而被人以其他事情诬陷,执掌政事的人查明实情,依法论处;先生怜悯他贫穷,便每天给他食物,又慢慢向公庭说明情况,把他释放出来。他的品行义行大多如此。某年某月某日,他在正寝去世,享年【阙】。妻子羊孺人,出自四川望族,妇道修养完备,成为族人的榜样。某 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阙】。卜定某年某月某日合葬于黄坑南面。儿子四人:需、颐、蒙,都能守成其家;升,考中弘治辛酉年乡试。女儿一人,嫁虞邦瑛。孙子十四人:擢、试、昻、直、忠、洪、臣、相、光、选、亨、时、元、久。孙女三人。我过去游学南雍,得以与李君升交往,喜爱他的文雅好学。如今十五年过去了,我陆深近来起身赴京,李升也到京参加南宫考试,于是带着行状来请求墓铭,我因情谊不敢推辞。古代君子大多承受世俗的牵累,孔子、孟子之所以特别重视乡里仁厚之美,就是这个缘故。教化不明,已经很久了。像先生这样明敏爽朗、洞察通达、乐善慕义的人,难道不是所谓能够靠自己振作立身的人吗?他必定会有贤能的后代。应当作铭。铭文说:成就一件事是多么艰难,使它受阻却是多么容易,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结果?是为了承继前人,是为了开启后代。谁不是有所承受呢?愿你辅佐之人没有过错,不经雕琢也自然发光。君子把它收藏于此,太史刻下辞文,用来告诫后来者。后人经过此处,应当停车下马致敬。《俨山集》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六十八明 陆深 撰墓志铭七诰封太宜人杨母墓志铭杨太宜人氏,苏讳洵,故无为州知州,赠顺天府治中靖庵府君之配,今南京太仆寺少卿陶园公亘之母也。自太安人加封太宜人,自归进士为妇,为寺卿母,为贡士祖母,为曾祖母,为髙祖母。自正统丙辰生,夀九十有三,以嘉靖戊子闰朔考终于正寝。太仆卜以明年己丑某月某日▯于某原,以从靖庵府君之兆域。其犹子吏部尚书偲庵公为状,以问铭于前。史官松江陆深,深受知太仆、太宰二公间旧矣。适兹道南辱,厠吊客之末,弗获辞。既来延平,太仆走二孙公辅、公载以速,而太宰之命再至矣。太宰之言曰:“旦母弃养十有一年,幸吾伯母之康,犹吾母也。今已矣,有待于子。”是时太仆、太宰并跻稀年,二母余哀与训俱积,且太师之昭穆也有风化焉。深又安敢以弗着?按状,苏故建安望族,竹坡翁配邹寔生太宜人。太宜人幼端慧,凡女红皆早能。父母爱之。初,太宜人伯兄防娶于杨,故刘夫人时时过苏氏家。刘夫人者,贞素府君之配也。一见太宜人悦之,即为靖庵求配。苏亦欣然诺焉。刘夫人遂脱二金钗为定。天顺丁丑,靖庵举进士,奉防归成亲,迎之礼。既还朝,选授直▯无为州知州,偕之任。在任数年,内助居多。靖庵刚而负气,甲申考满北上,过淮竟忤当道,坐失官。太宜人自无为防家,从大江间闗而还,还奉继祖姑刘夫人于堂,克尽妇道。成化庚寅,刘夫人养终,靖庵始别居于所居之左。壬辰乃徙居焉。太宜人内总闺闼,外应宾祭,悉综理之处。妯娌待姊妹,曲有礼意。食指余千,抚御之咸当。推恩众妾,视诸庶生子等于已子,不但不妬而已。性又好施,赒穷乏,助婚丧,凡道路桥梁之役,有闻无吝。平居寛恕,特严于教子。▯治戊午,靖庵卒。太宜人恸絶之余,躬亲终具。太仆自天府奔还,举礼以襄事。靖庵甞拟作夀藏于太平丘矣。至是太宜人忽梦与府君各乘篮舆,后先诣吉祥僧寺,徘徊四顾,若有所属者。既觉,以语太仆,亟往访之。盖寺后有园,府君甞与见素诸公之所游,而意乐焉者也。见素者,刑部尚书莆田林公俊也。中有阜窿然起,风气郁盘,林木华茂,遂输重购以营▯堂。今太宜人之所从以归者,即其地云。过太平逺矣,人以为黙相。辛酉,大仆起复天府,遇恩典,受勅推封。乙丑,转治中,再遇恩典,封赠皆如制。正徳丙寅,上疏移疾以便养,与诰俱归。及门,太宜人冠帔拜谢如礼,遂命焚黄如故事。明年逆瑾乱政,太仆勒停于家,遂即所居少南辟园池,构庭榭,嵗时奉板舆,周旋其中。太宜人甚安之,如是者三四载。瑾既伏诛,太仆得召还叙用,意犹恋恋然不忍即去。太宜人揣知之,促之曰:“朝廷恩厚矣,胡久不治装耶?毋以予老故,及今尔尚未老也。”翌日遂独去。壬申,改南户部郎中,然念太宜人不能置。乙亥夏,乞休不允,冬疏再上,吏部覆奏宜奬恬退,诏进一阶,授南京太仆寺少卿致仕归。太宜人年逾八十矣,清明康强如壮时,每晨起焚香诵佛,即视诸女孙习女红。饭饱时或防诸孙遍歴堂庑,嬉游以自适。寝室外有盆花数本,时抱瓮灌之。夜则篝灯取故衣补缀以畀卑幼。太仆每劝止之,则笑曰:“借此以消夜,不为劳也。”盖其损已惜福者类如此。嘉靖壬午、乙酉诏养老,太宜人两荷米肉绵帛之典,人以为异数。安荣和豫如是者又三四载,而后委顺焉。呜呼!髙夀懿徳厚生令终,宜为人瑞,为家寳为太平之盛事。太宜人可以不朽已。子男一,即太仆亘,字恒叔,有徳有文。娶邹氏,继娶黄氏。息女一,适五经博士朱壆文公十二世孙也。庶子一暄,娶张氏。孙男三:迈乡举士,次选,次适。孙女一未行。曾孙四:公辅、公范、公载、公舆,俱府学生。曾孙女三:长适雷荩,府学生;次适周臣,武举署都指挥同知。次适范宣贡士,▯孙三,▯孙女三。其杨氏世徳,具载《西涯先生靖庵▯志》。《西涯》者,太师李文正公东阳也。靖庵之▯,文正寔铭之。兹别为之铭:铭曰既以从夫,复成子,逾九望,百再承防母之懿范,女之士保大相门。伊其始,国有忠良,家孝弟。前千百年,后万世,我勒铭诗,职太史。良沙范先生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六十八 明代陆深撰 墓志铭七 诰封太宜人杨母墓志铭 杨太宜人姓苏,名洵,是已故无为州知州、赠顺天府治中的靖庵府君的妻子,也是如今南京太仆寺少卿陶园公苏亘的母亲。她从太安人加封为太宜人,从嫁给进士做妻子,到成为太仆寺卿的母亲、贡士的祖母、曾祖母、高祖母,一生经历了这些身份。她生于正统丙辰年,享寿九十三岁,于嘉靖戊子年闰月初一在正寝去世。太仆卜定次年己丑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原,与靖庵府君葬在同一墓域。她的侄子吏部尚书偲庵公写成行状,来向我请铭。我这位史官松江人陆深,过去受太仆、太宰二公的知遇已经很久。恰好我因道经南方而来,惭愧地列在吊客末位,不能推辞。到了延平,太仆派两个孙子公辅、公载前来催请,太宰的命令也再次送到。太宰说:“我的母亲去世已经十一年了,幸亏伯母身体康健,我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母亲。如今她也去世了,只能等待您来作铭。”当时太仆、太宰都已经进入稀年之列,两位母亲留下的悲哀和教诲一同积累,而且太师的宗族昭穆关系也有教化意义。陆深又怎么敢不为她彰显呢?根据行状,苏氏是建安的旧日望族,竹坡翁的妻子邹氏,正是太宜人的生母。太宜人幼年端庄聪慧,凡是女红都很早就能做。父母十分疼爱她。当初,太宜人的伯兄防迎娶杨氏,所以刘夫人常常到苏家去。刘夫人,是贞素府君的妻子。她一见太宜人就很喜欢,立即替靖庵求娶为妻,苏家也欣然答应。刘夫人于是解下两支金钗作为定礼。天顺丁丑年,靖庵考中进士,奉[原文“防”]回家成婚,按礼迎娶她。靖庵回到朝廷后,被选授为直隶无为州知州,带着她一同赴任。在任数年,内政大多依靠她协助。靖庵性情刚强而意气用事,甲申年考核期满北上,经过淮地时竟得罪了当权者,因此获罪而失去官职。太宜人从无为护送家人,经过长江水陆险阻而返回;回来后又把继祖姑刘夫人奉养在堂上,完全尽到妇道。成化庚寅年,刘夫人寿终,靖庵才在居所左侧另置住处。壬辰年才迁居那里。太宜人在内主持闺门事务,在外应酬宾客、办理祭祀,全都统筹处理。对妯娌和姊妹,她处处合乎礼意。家中人口超过千人,她管理供给,全都恰当。她广施恩惠于众妾,把她们所生的庶子看待得和自己的孩子一样,不只是做到不嫉妒而已。她性情又喜好施舍,周济贫困,帮助婚丧;凡是道路、桥梁等公益工程,只要听说了就从不吝惜资助。平日宽厚仁恕,唯独教育子女特别严格。弘治戊午年,靖庵去世。太宜人悲痛欲绝之后,亲自准备丧葬用具。太仆从京城急忙赶回,依礼协助办理丧事。靖庵曾打算在太平丘修建寿藏。到这时,太宜人忽然梦见自己与府君各乘一顶竹轿,前后到达吉祥僧寺,徘徊四顾,似乎有所归属。醒来后,她把梦告诉太仆,太仆立即前去查访。原来寺后有一座园子,是府君曾与见素等诸公游赏并且心中喜爱的地方。见素,就是刑部尚书、莆田人林俊公。园中有一座隆起的土丘,地势风气深厚盘旋,林木繁茂,于是用重金购置此地营造墓穴。如今太宜人随府君归葬的地方,就是这里。这里离太平丘已经很远了,人们认为这是冥冥中的安排。辛酉年,太仆起复任职于京城,遇到恩典,接受诰敕,推恩封赠。乙丑年,转任治中,再次遇到恩典,封赠都依照制度办理。正德丙寅年,上疏称病请求调任以便奉养老母,连同诰敕一起回家。到了家门,太宜人按照礼制穿戴冠帔跪拜致谢,于是命人依旧例焚烧诰敕。第二年,逆臣刘瑾扰乱朝政,太仆被勒令停职在家,便在住宅稍南处开辟园池,修建庭院水榭,逢年过节用车载着母亲在其中游赏。太宜人对此十分安适,这样过了三四年。刘瑾被诛后,太仆得以召回并重新叙用,但心中仍依依不舍,不忍立即离去。太宜人揣知他的心意,催促他说:“朝廷的恩典已经很厚了,你为什么还迟迟不整理行装呢?不要因为我年老;如今你还没有老。”第二天他便独自离去。壬申年,改任南京户部郎中,但想到太宜人,终究不能置之不顾。乙亥年夏天,请求退休而未获准;冬天再次上疏,吏部覆奏说应当奖励他安然退居,诏令晋升一级,授为南京太仆寺少卿,退休回乡。太宜人年过八十,清明康健如同壮年。每天早晨起床焚香诵佛,随后查看孙女们学习女红。有时饭后,她还带着孙辈走遍厅堂廊庑,游玩自娱。寝室外有几盆花,她常常抱着水瓮去浇灌。夜里便点灯,拿旧衣服缝补,送给卑幼之人。太仆常劝她停止,她就笑着说:“借此消磨夜晚,并不劳累。”她一生克制自己、珍惜福分,大多就是这样。嘉靖壬午、乙酉年,朝廷下诏养老,太宜人两次承受赐给米、肉、绵、帛的恩典,人们认为这是格外的荣典。她安适、荣显、和乐、顺遂地生活了三四年,然后安然去世。唉!她享有高寿,具有美德,生活富足,得以善终,实在应当称为人瑞、家族的珍宝和太平盛世的盛事。太宜人可以因此不朽了。儿子一人,就是太仆亘,字恒叔,有德行,有文才。娶邹氏,继娶黄氏。女儿一人,嫁给五经博士朱壆文公的第十二世孙。庶子一人,名暄,娶张氏。孙子三人:迈,乡试中举;其次为选;再次为适。孙女一人,尚未出嫁。曾孙四人:公辅、公范、公载、公舆,都为府学生。曾孙女三人:长女嫁给雷荩,府学生;次女嫁给周臣,武举出身,署理都指挥同知;再次嫁给范宣,贡士。玄孙三人,玄孙女三人。杨氏世代的德行,详载于《西涯先生靖庵葬志》。《西涯先生》,就是太师李文正公李东阳。靖庵下葬时,文正公确实为他撰写了墓志铭。现在另外为太宜人撰写铭文,铭曰:既然随从丈夫而来,又成就了儿子;年过九十,仍两次承受[原文“防”]母亲的美好教范,成为女中贤士,保全并扶助了相门。她起初所处的时代,国家有忠良之臣,家中有孝友之人。前承千百年,后传万世;我勒石作铭诗,职责正是太史。良沙范先生墓志铭
良沙先生范公卒,年八十有八,盖考终云。既卜▯,法当铭,其子户部员外郎韶以属之。同年友陆深,其外甥朱应辰寔为之状。按状,公讳畬,字耘夫,别号良沙主人,姓范氏,寳应人也。范故寳应着姓,时为之谚曰:“前徐后胡,左范右朱”,咸以赀称,而范尤朴直。大父讳宗防,父讳礼,俱被服儒术,未显也。公生特秀异,然多智计。父以其素羸也,使治贾,公弗欲,强之,乃就治贾。贾有赢,凡增镪若干千,凡拓地若干区,凡买田若干顷。日丰,以大人曰:“范氏子贤良,贾与公闻之笑曰:‘是贾吾也。’凡贾有道,增羡起责,转委驵侩,非纎啬筋力则不得赢。昔计然用以兴越,吾试于吾家,吾宗鸱夷子皮非耶?”夫县官食租衣税而已,生无益于县官,虽赢何为?会嵗饥,公辄输粟若干于官,例授冠带。公属其子韶曰:“吾将为汉卜式耶?式忠矣,而非吾志,孰若显于儒术以佐于国家?”是当在韶,乃专教韶,韶益奋于儒术,起取乡荐。公喜曰:“儿固当亢吾宗矣。”未几,长子新病卒。未几,刁孺人又卒,公用愀然。韶识公意,弗敢去左右。每嵗计偕,辄归,凡六往来。公恚之曰:“吾年且八十,儿未显,尚谁待耶?”韶始往试天官,名在第一,授礼部司务。公乃悦。韶竟念,公每嵗以便归为公夀。辛巳,今上皇帝入继,以颁诏归。某年,武宗毅皇帝升祔,以颁庙号归。某年,永福长公主下降,以选婚归。某年,兴献皇帝上尊号,则又充使归。归辄张燕乐欢,韶每侍餐,公故加一餐也。韶得辞去,去迁户部员外郎,阶奉训大夫,显矣。公遂病,韶又以使职便归。公力疾倚门曰:“吾固知儿必来也。”居阅月,竟不起。寔嘉靖七年五月廿八日也。配即刁孺人,有贤行。子男四,长即新,次翊,次歆,崇府典膳,次即韶。女一,适徐行。孙男六:嘉谟,嘉祯,嘉议,嘉祉,嘉兆,嘉爱。议祉并县学生。孙女十二人。曾孙男五人,曾孙女六。卜以明年某月。日启刁孺人之墓,合而大封焉,礼也。公倜傥修正,言行恂恂有规矩,不事浮华。事父母有礼,事兄有意度,抚弟有恵,育诸子有道。父母没,执丧礼,即儒者弗过。处宗族有恩,与人尚义信,有心计,故常裕。多交名人,又喜谈説古今,称先王人无弗知,敬重公也。嵗乡饮为大宾,诏下存问长老,两赐粟帛。甞闻公与人言嵗俭丰曰:“旱则资舟,水则资车。”言货殖曰:“贵出如粪土,贱取如金玉。”言农畆曰:“欲长钱,取下谷;长斗石,取上种。”皆善名理,即儒者亦弗能过也。深家故江南,逮壮北游,取道淮扬,必式公庐。且韶又兄弟行也,以耳目所睹记若此。槩于朱君之言,皆核可登载。自惟以罪斥过公门,而不敢入哭,得南郡逺,又弗克会▯,而言又无征,重辱韶也,咸可流涕云。乃追为之铭,纳诸▯堂。铭曰:“同理异用,观厥会通。君子之风,彼蓄此施,其出不穷。君子之功,吁嗟乎范公!淼淼良沙,汇为若封。异姓同宫,过者必式。于邑之东。”勅封征仕郎刑科给事中庞公墓志铭。丹庵先生姓庞氏,讳能,字大寛,泽州大阳南里人也。以子浩叅议贵,章服第四品大夫,征仕郎,刑科给事中,其实封也。公资貌魁伟,朴野慈良,语言琅然,然必依于孝弟忠信乃已,故未甞与人忿争。家甞累百金,仲兄欲专之,虽一毫不敢与也。事仲兄甚恭,时或遭挞辱,罔弗敢顺,甞若恐伤其意者。乡人至于今称之。成化中,山西大饥,人至相食。大母王卒,经纪丧▯甚力。诸兄时适行贾,食指颇众,皆頼公以济。正徳中,嵗又祲,乡人逋负积数百金,悉焚其券。大抵公以勤俭起家,而以隂徳积行,将古所谓仁义人耶?至老不入公府,甞举为乡饮大宾云。享年八十有二,以嘉靖八年已丑十二月廿日考终于正寝。少叅君自浙籓奔丧,深适闻晋臬之命,遇于大江之南,吊且哭焉。既而请铭其藏。按庞公于泽故家也,七世祖资,资生渊,渊生沛,沛生济安。济安生宏,公之曾祖也。宏字彦隆,洪武丙子乡举,歴临漳、新安、狄道、安仁四学训导,博通五经,赠工部主事。曾祖母赵氏,封太安人。祖讳毅,字克勤,永乐丁酉乡举,仕至兵部职方郎中。祖母陈氏、袁氏,俱安人。考讳聪,字至明,妣王氏,实生公。配牛孺人,以贤称。子男三:长即浩,娶顔氏,宦业骎骎有声;实次泽,娶王氏;又次沐,娶刘氏。息女三:长适县学生赵伯贵,次适牛宿,次适李时修。孙男四:曰敦,曰敷,曰教,曰敕。孙女四,以某年月日▯某山之原。是宜铭。铭曰:委蜕而迁,谁则不然?况也,令问亦有髙年,厥所难者。其后允贤服哉?虽衷丝纶载宣,既顺既安,亦荣亦全。过而必式,郁郁髙阡,于万千祀。左冈右泉,视我铭诗,以考承传。王母刘孺人墓志铭
译良沙先生范公去世,享年八十八岁,大概可以说是寿终正寝了。已经卜定葬期,按礼应当撰写墓志铭,他的儿子户部员外郎范韶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同年友人陆深,他的外甥朱应辰确实为他写了行状。根据行状,先生名畬,字耘夫,别号良沙主人,姓范,是宝应人。范氏原是宝应的著姓,当时有谚语说:“前徐后胡,左范右朱。”这些家族都以资财著称,而范氏尤其朴实正直。祖父名宗防,父亲名礼,都奉行儒术,却没有显达。先生生来特别秀异,但很有智谋计策。父亲因为他一向体弱,叫他经商,他不愿意;父亲强迫他,于是只好经商。经商获利,增加资金若干千,拓展土地若干区,买田若干顷。家业日渐丰厚,先生对父亲说:“范家的孩子贤良。”父亲听了经商之事笑着说:“这些买卖是我做的。”先生说:“经商也有它的道理:增加利润、催收欠债,再转交给经纪人办理;如果不是精细节俭、勤勉用力,就不能获利。从前计然用这套办法使越国兴盛,我试用于自家,我的宗族难道不是也能成为鸱夷子皮吗?官府不过是收租征税罢了;百姓活着若不能给官府带来益处,即使获利又有什么意义?”适逢年成饥荒,先生总是向官府输送若干粮食,按例被授予冠带。先生嘱咐儿子范韶说:“我难道要做汉代的卜式吗?卜式虽然忠诚,却不是我的志向;哪里比得上显扬儒术,以此辅佐国家呢?”这件事应当寄托在范韶身上,于是专心教导他。范韶更加奋发于儒术,终于取得乡荐。先生高兴地说:“我的儿子本来就应当使我宗族显达。”不久,长子范新患病去世;又过不久,刁孺人也去世,先生因此神色忧伤。范韶知道父亲的心意,不敢离开左右。每年计偕赴京,他总是回来,前后往返六次。先生恼怒地说:“我年纪将近八十,儿子还没有显达,还要等谁呢?”范韶这才前往参加吏部考试,名列第一,被授为礼部司务。先生于是高兴了。范韶最终还是考虑到父亲,每年都借便回家给父亲祝寿。辛巳年,当今皇帝入继大统,他奉诏回乡。某年,武宗毅皇帝升祔太庙,他奉命颁布庙号回乡。某年,永福长公主下嫁,他因选定婚配而回乡。某年,兴献皇帝加上尊号,他又充任使者回乡。每次回来,先生总要张设宴席、奏乐欢饮;范韶每次陪父亲用餐,先生便特意多添一顿饭。范韶得以辞官离去,后来升任户部员外郎,官阶为奉训大夫,终于显达。先生于是病倒,范韶又借出使的机会回家。先生勉强扶病倚门说:“我本来就知道儿子一定会来。”过了一个月,竟然不起床了。这是嘉靖七年五月二十八日。先生的妻子就是刁孺人,具有贤德品行。儿子四人:长子就是范新,其次是范翊,其次是范歆,任崇府典膳,再次就是范韶。女儿一人,嫁给徐行。孙子六人:嘉谟、嘉祯、嘉议、嘉祉、嘉兆、嘉爱;其中嘉议、嘉祉都是县学生。孙女十二人。曾孙男五人,曾孙女六人。已择定在明年某月开掘刁孺人的墓穴,与先生合葬,并加以大规模封土,这是合乎礼制的。先生为人潇洒不拘而端正,言语行动恭谨有规矩,不追求浮华。侍奉父母合乎礼法,侍奉兄长有分寸,抚育弟弟很慈惠,教育诸子有方法。父母去世后,他严格遵守丧礼,即使儒者也不能超过他。对宗族有恩惠,与人交往崇尚义气信用,善于筹划,所以家业常常富裕。他交游多为名人,又喜欢谈论古今,凡是称道先王和贤人的事迹,没有不知道的,人们都敬重先生。乡饮酒礼时,他曾任大宾;朝廷下诏慰问年长者时,两次赐给他粮食和丝帛。我曾听见先生与人谈论年成丰歉,说:“旱灾时准备船,水灾时准备车。”谈论经商,说:“货贵时要像丢粪土一样卖出,货贱时要像买金玉一样购入。”谈论农田,说:“想让钱财增长,就买下等谷;想让粮食斗石增多,就买上等种子。”这些话都深得事物的道理,即使儒者也不能超过他。陆深家族本来在江南,壮年后北游,取道淮扬时,一定要到先生的庐舍前行礼。况且范韶又是我的兄弟辈,所以我凭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事实记述这些。概括朱应辰的说法,件件都核实可靠,可以写入墓志。我自己因获罪被贬经过先生门前,却不敢进去哭吊;后来又远在南郡,不能参加葬礼,所说的话又没有凭据,反而多次麻烦范韶,想到这些都不禁流泪。于是追写铭文,放入墓穴。铭曰:“道理相同而用法不同,观察它们便可会通。君子的风范,有所蓄积便有所施展,发出作用没有穷尽。君子的功业,唉,范公啊!浩浩荡荡的良沙水,汇聚成这样一座坟丘。不同姓氏共同安葬,经过的人一定下车致敬。在县城东面。” 敕封征仕郎、刑科给事中庞公墓志铭。丹庵先生姓庞,名能,字大宽,是泽州大阳南里人。因儿子庞浩任参议而显贵,获得章服,成为第四品大夫、征仕郎、刑科给事中;这实际上是封赠其父。先生资质容貌魁伟,朴实质朴而慈善仁厚,说话声音清亮,但必定以孝、悌、忠、信为准则,因此从不与人争吵。他家中曾有数百金财产,二哥想独占,先生即使一丝一毫也不敢分取。侍奉二哥非常恭敬,有时遭到鞭打侮辱,也没有不顺从的,常常像唯恐伤了二哥的心一样。乡里人直到今天还称赞他。成化年间,山西发生大饥荒,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状。祖母王氏去世,他竭力办理丧葬。几个兄长当时适逢外出经商,家中人口很多,都依靠先生救济。正德年间,又遇灾荒,乡人拖欠他的债务累计数百金,他把债券全部烧掉。大体说来,先生靠勤劳节俭兴起家业,又靠暗中行善积累德行,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仁义之人吗?他到老也不进入官府,曾被推举为乡饮大宾。享年八十二岁,于嘉靖八年己丑十二月二十日在正寝去世。少参君从浙江藩司奔回治丧,正好听到自己奉命任晋地按察使的消息,在大江以南相遇,便前来吊唁哭祭。后来请我为他的墓穴撰写铭文。考察庞公家族,是泽州的旧家族。七世祖庞资,资生渊,渊生沛,沛生济安。济安生宏,宏是先生的曾祖。宏字彦隆,洪武丙子年中乡试,历任临漳、新安、狄道、安仁四地学官训导,博通五经,赠官工部主事。曾祖母赵氏,封为太安人。祖父名毅,字克勤,永乐丁酉年中乡试,官至兵部职方郎中。祖母陈氏、袁氏,都封为安人。父亲名聪,字至明,母亲王氏,正是他们生了先生。妻子牛孺人,以贤德著称。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庞浩,娶颜氏,仕途事业渐有声望;其次是庞泽,娶王氏;再次是庞沐,娶刘氏。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县学生赵伯贵,次女嫁给牛宿,再次嫁给李时修。孙子四人:敦、敷、教、敕。孙女四人。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的原野。这些事应当铭记。铭曰:脱去形骸而迁化,谁能不如此?何况美好的声名也有高寿相伴,这是最难得的。其后代确实贤良,能够承受这些福泽吗?即使内心的德行如丝纶般得到宣扬,既顺遂又安宁,也荣耀而完整。经过墓前的人一定下车致敬,高高的墓道草木茂盛,千秋万代都如此。左边是山冈,右边有泉水;请看我的铭诗,考察并承继后世。王母刘孺人墓志铭
嘉靖七年春二月十有七日,王母刘孺人卒于松江之郡斋。孺人,安福王先生木轩讳秩之配也。孺人有子曰学孔,学孔举进士,授推官于松。孺人之所为来也,盖就养云。初,孺人至自安福,是时顺徳何公子鱼守松,以推官之廉慎佐已也。乃迎拜孺人于堂下,退而喜谓诸僚曰:“此真鲁卿母也。”及是卒,公亲为之衾殓如礼,洒之泣曰:“鲁卿之母犹吾母也。”已复雪涕为状,以告于陆深,使为之铭。深前为国子司业,时识鲁卿于馆下,器之。及孺人之来松也,复为鲁卿为孺人夀,且祝将以终恵吾松也。奈何遽至是耶?深适赴召道松,哭之。鲁卿迎拜,且泣且前,又再拜曰:“学孔不天,兹将奉柩归,以某年月日合木轩府君之穴。惟吾母不朽之图,敢以请。”乃受状为之志曰:“孺人姓刘氏,出栎冈钜族。父公献,隐徳弗耀。母邓氏,寔生孺人。幼有异质,长益修女徳。父母钟爱之,曰必配良士。年十九归木轩公。族人以为称。既归,克尽妇道,事舅姑孝敬备至,家政巨细悉入综理。舅姑亟称之曰:‘得此元妇,家之福也。’木轩苦学,孺人躬织布为助,计日三必成匹,百费皆从中办,故木轩得一意于学,遂有重名于时,为学者所宗。师有两子,课之亢宗。会仲业成而夭,木轩叹曰:‘岂天不欲相王氏耶?’孺人抱鲁卿于旁曰:‘是尚在造物者,固有待也,复何忧?’既而木轩下世家,遂中落。孺人益勤苦,为王氏门户计,赖以不坠。甞泣谓二子曰:‘汝复何望耶?’鲁卿益励于学,或有外侮至,抗声曰:‘尔谓孤儿寡妇易欺乎?天道好还,请试思之。’闻者愧伏。会鲁卿领正徳丙子乡荐,登癸未进士。孺人喜曰:‘季子成名矣。’则又泣曰:‘恨汝父之不及见也。’至松,每见鲁卿,公退必问狱讼防何?何状辄戒之曰:‘务刻深文,非王氏家法,吾不愿闻有此子孙也。’及见鲁卿槖中萧然,常禄之入不暇给,则又喜曰:‘吾’行时,族人谓吾富贵矣。今日所见,殊不逮吾,始知吾子之能廉也。在松未防,每西望曰:「吾西日耳,旦夕未可知也。宁汝累耶?行且归矣。」爱民为国,须好为之所以报老身也。煦煦为母子,得无细节乎?先一月,鲁卿以公事过苏,母子别时笑言欣欣然无恙也。归信宿而变作,享年七十有八。以天顺辛未五月十二日生云。子男三:长学闵,娶李氏,继刘氏;次学昌,娶彭氏;次学孔,即鲁卿也,娶刘氏。女二:长适彭育,次适郭某。孙男二:长世禄,次世官。孙女二。呜呼!孺人出自名族,归于故家,其所闻见,要之固有出凡异常者。独其茹辛崇素,以为王氏衍长。文献之传甲科聫武,若今太仆少卿学夔,进士学舜,皆自孺人焉。成之勤俭之风,至老不衰,则于王氏可谓有百世功矣。善乎太守何公之论曰:「孺人盖有丈夫所不逮。」鲁卿政绩丕显,而华要伊迩,则孺人之所以报食于天者,固大受而迟发之耶?是宜铭。铭曰:其来也,归如其全;以归也,寄如其贤。子而母也,以屹如奠如。陈母严孺人合▯墓志铭陈孺人严氏以嘉靖元年壬午六月五日考终于里第。越四年乙酉正月朔日庚申,启南畴陈公之竁而合焉。先是,太学生文祯祈得一官,为孺人荣。谒选天曹,自京师闻讣,哀恸匍匐,走四千里还,卒哭惨怛,感动一乡人。及是▯有日矣,缞绖奉中翰王君世美之状,问铭于陆深。按状,海邑着姓,称严陈家,世声望故,等夷也。陈松岩翁讳衡,严怡兰翁讳复,又交好也。松岩有子曰泰,即南畴公。公幼伟竒,卓卓能自树立。怡兰见之曰:“吾有女,真若配也。”遂缔姻焉。及笄,归南畴公,已不及事松岩【阙】夫人,备尽孝养。及南畴蚤世,事夫人益谨。夫人每呼之曰:“贤妇,贤妇!能使吾老忘吾儿也。”怡兰无子,孺人自陈奉养之无阙事。怡兰以髙夀终,孺人与之诀曰:“吾父无虑严氏之不食也,即吾有子孙矣。”怡兰曰:“果然,吾瞑矣。”故今陈氏祠严氏。云:“成化丁未,嵗饥,有赈贷之令,孺人怂恿南畴输粟数百石,应格自举。文祯后甞从容谓南畴曰:‘自度吾再育难矣,如君后嗣何?’乃为置侧室詹氏,有子曰文祥。陈数世皆单传,至是始繁。人尤以此贤之。享年七十有二,以正统辛未二月三十日生云。子男二,长即文祯,励行绩学,娶王氏东溪少参长女;次即文祥,以义授官千户,娶顾氏息女一,嫁梅萱。孙男六:璨、玠、理、▯、琮、玘。孺人仁慈有礼,勤劳于陈甚大,教训子孙动有矩范,日给裕而机杼之工至老不衰。嵗时享祀未甞不澘然下涕也,葢其天常之厚如此。”梅氏甥嫁予家,予故知之尤悉,宜铭。铭曰:陈之大,严之功,下从其夫,以夀终。陆溪之南,气茏葱。后千万年,▯嗣无穷。征我铭诗,其由衷。处士思岩唐君墓志铭
译嘉靖七年春二月十七日,王母刘孺人在松江府署去世。孺人是安福王先生木轩、名秩者的妻子。孺人有个儿子名叫学孔,学孔考中进士,被授为松江推官。孺人此次来这里,大概是为了就近接受儿子的奉养。起初,孺人从安福来到松江,当时顺德何公子鱼任松江太守,学孔凭借推官廉洁谨慎,辅佐太守。何公于是到堂下迎拜孺人,退下后高兴地对同僚说:“这真是鲁卿的母亲啊。”到孺人去世时,何公亲自按礼制为她准备殓衣、办理入殓,洒泪哭着说:“鲁卿的母亲就如同我的母亲。”随后又拭泪写成行状,交给陆深,请他撰写墓志。陆深先前任国子司业时,在国子监认识鲁卿,认为他很有才器。孺人来到松江时,陆深又替鲁卿为孺人祝寿,并祝愿她将终身惠及松江。哪里料到竟突然到了今天?陆深正好奉召经过松江,便为她哭吊。鲁卿迎拜,边哭边上前,又拜了两拜说:“学孔没有福分,如今将奉灵柩归葬,在某年某月某日与木轩府君合葬。关于使我母亲永垂不朽的办法,冒昧请求您。”于是我接受行状,为她撰写墓志说:“孺人姓刘,出自栎冈的名门大族。父亲公献,隐居修德而不求显耀。母亲邓氏,正是她的生母。她幼年就有异于常人的资质,长大后更加修养妇德。父母十分钟爱她,说一定要把她嫁给贤良之士。十九岁时嫁给木轩公,族人都认为婚配相称。嫁过去后,她完全尽到妇道,侍奉公婆孝敬周到,家政无论大小都亲自统筹。公婆屡屡称赞她说:‘得到这样的长媳,是家里的福气。’木轩刻苦求学,孺人亲自织布帮助他,每天织布三匹,家中各种费用都由此供给,所以木轩能够专心求学,终于在当时获得很高声望,成为学者们所尊奉的人。先生有两个儿子,教导他们使其光大宗族。恰逢次子学业有成却早夭,木轩叹息说:‘难道上天不想帮助王氏吗?’孺人抱着鲁卿在旁边说:‘这孩子还在,造物主本来就另有等待,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后来木轩去世,家道便衰落了。孺人更加勤劳辛苦,为王氏门户着想,依靠她才没有败落。她曾哭着对两个儿子说:‘你们又有什么指望呢?’鲁卿更加努力学习。有人来欺侮时,他高声抗辩说:‘你以为孤儿寡妇容易欺负吗?天道喜欢报偿,请你自己想想吧。’听到的人都惭愧屈服。适逢鲁卿考中正德丙子年乡试,后来考中癸未年进士。孺人高兴地说:‘小儿子已经成名了。’随即又哭着说:‘只恨你父亲没有等到这一天。’ 到了松江以后,孺人每次见到鲁卿,等他退公务后一定问案件诉讼办得怎样;无论鲁卿回答什么,她总是告诫他说:‘务必要刻薄深文吗?这不是王家的家法,我不愿听说有这样的子孙。’看到鲁卿行囊中空空如也,平常俸禄收入尚且不够用,她又高兴地说:‘我出行时,族人都说我家要富贵了。今天所见远远不如预期,我这才知道我儿子能够廉洁。在松江时我还没有离开,常常向西望着说:“我已经是西边的落日了,早晚会发生什么还不可知。难道要成为你的拖累吗?我将要回去了。你爱护百姓、为国办事,一定要好好做,以此报答我这个老妇人。”’母子之间情意温厚,哪里会没有细微的情节呢?去世前一个月,鲁卿因公务经过苏州,母子分别时还笑语欣然,身体安然无恙。两夜之后病情突然变化,孺人享年七十八岁,据说生于天顺辛未年五月十二日。儿子三人:长子学闵,娶李氏,继娶刘氏;次子学昌,娶彭氏;次子学孔,就是鲁卿,娶刘氏。女儿二人:长女嫁彭育,次女嫁郭某。孙子二人:长世禄,次世官。孙女二人。唉!孺人出自名门,嫁入旧家,她所听闻见识的,大体本来就有超出常人的地方;尤其能忍受辛劳、崇尚朴素,以此使王氏家族繁衍昌盛。王氏家中文才功名相继、文武相联,如今的太仆寺少卿学夔、进士学舜,都是孺人教养出来的。她所成就的勤劳俭朴之风,到老也没有衰退,对于王氏来说,可以说有百世的功劳。太守何公说得好:‘孺人大概有许多丈夫都比不上的地方。’鲁卿政绩十分显著,显要的职位也近在眼前,那么孺人一生积德所得的回报,难道是上天特意厚待而延迟发放的吗?这些事应当铭记。铭曰:她来时,嫁归而保持完整;她归去时,留下的品德如同她本人一样贤善。她既是儿子的母亲,子孙也将像山岳般屹立、像祭器般安定。陈母严孺人合葬墓志铭 陈孺人严氏于嘉靖元年壬午六月五日在乡里住宅寿终正寝。过了四年,到乙酉年正月初一庚申日,开掘南畴陈公的墓穴,与他合葬。此前,太学生文祯祈求获得一官,以此为孺人增荣。他到吏部候选,在京师听到讣告,悲痛哀恸,匍匐奔走四千里赶回;丧期结束后仍悲惨忧伤,感动了一乡之人。到这次下葬日期已经确定,文祯身穿丧服,带着中翰王世美所写的行状,向陆深请求撰铭。根据行状,海邑有名望的姓氏,严、陈两家世代声望相当,都是当地大族。陈松岩老人名衡,严怡兰老人名复,两人又是交情深厚的朋友。松岩有个儿子名泰,就是南畴公。南畴公幼年伟岸奇异,卓然能够自立。怡兰见到他,说:‘我有个女儿,真是可以嫁给他。’于是结成婚姻。女儿到了婚龄,嫁给南畴公;这时松岩已经去世,[原文“阙”]夫人,孝养侍奉都极尽周到。南畴公早逝后,她侍奉夫人更加谨慎。夫人每次呼唤 她,称赞说:‘贤妇,贤妇!你能使我这个老人忘记失去儿子的悲痛。’怡兰没有儿子,孺人亲自在陈家奉养他,从不缺少应尽的事。怡兰高寿去世时,孺人与他诀别说:‘父亲不必担心严氏没有后代,我如今已经有子孙了。’怡兰说:‘果真如此,我就可以瞑目了。’所以如今陈氏祠堂中奉祀严氏。行状又说:‘成化丁未年,发生饥荒,朝廷下令赈济借贷,孺人劝说南畴输送数百石粮食,按规定获授官职。文祯后来曾从容地对南畴说:“我估量自己恐怕难以再生育,您的后嗣怎么办呢?”于是替他置办侧室詹氏,生有儿子文祥。陈家数代单传,到这时才开始繁盛。人们尤其因此贤重她。享年七十二岁,据说生于正统辛未年二月三十日。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文祯,砥砺品行、努力求学,娶王氏,为东溪少参的长女;次子就是文祥,因义举授官千户,娶顾氏。女儿一人,嫁给梅萱。孙子六人:璨、玠、理、[原文“▯”]、琮、玘。孺人仁慈有礼,为陈家操劳极多,教诫子孙处处有规矩法度;日常供给富足,而织布纺织的劳作直到老年也没有停止。每逢岁时祭祀,她没有一次不潸然落泪;她天性厚重,大概就是如此。梅氏的外甥女嫁到我家,所以我对她的事知道得尤其详细,实在应当为她作铭。铭曰:陈氏家族的兴盛,根源在严氏;陈家的伟大,功劳在严氏。她死后随从丈夫,以高寿寿终。陆溪以南,草木葱茏。后世千万年,子孙无穷。请征取我的铭诗,都是发自内心。处士思岩唐君墓志铭
呜呼!此吾思岩唐君之墓。君讳启,字世明,世家上海南京后军都督府都事桂岩府君之仲子,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拙庵府君之孙也。祖妣尹氏,封恭人;妣余氏,封孺人。君生而秀頴,工进士业,屡试场屋不遂,而后弃去。性至孝,兄兄弟弟,亲亲贤贤,各遵典宪。余孺人素羸疾,君事之,每饮食必谨;孺人每饮食,君必乐也。都事公游宦两都,君自家经理资给,惟力。南都之讣至,君徒跣千里,扶以归丧▯如礼。与人交不为畦町,开口论事,峭直无面背,人以此服之。其于人情物态多所晓练,卓有不羣之志。年四十七,以正徳十六年十月二十四日病下滞而卒。卒之日,人愈哀之。娶梅氏,邑之旧族,贤而能家,与君相敬友,终身未有子,也为置媵妾以俟君。每叹曰:「吾中丞公清白忠谅,有功在国家,将谁食之报耶?吾都事公犹未融也。吾兄千兵公世昌,唐之世嫡也,而徳厚,卜其一孙属之梅曰母之,且祝之曰:『庶以承吾志也。』遂名之曰承宗。承宗长而就学,娶倪氏,左右孝养,君甚安之。及是▯有期矣,乃手自为状,衰绖匍匐,泣且告曰:「嵗在未,月在丑,辰值壬寅,原在某溪,谨奉以襄事焉,敢以铭请!」深不觉失声以恸。吾思岩君之重不幸也!每忆少时与君同壻于悦清先生之门,嵗时往来,聫镳共载,翩翩兄弟也。同处庠校,以文字交好甚密,中间离合出处之际,期勉规诲者多矣。方将恃君以老,而不虞君之遽至于此也。俯仰今昔,竟何心哉?竟何心哉?为之铭曰:桂茁兰芽,发不长;珠沈璧陨,竟谁伤?伤哉!衍裕弗可常,缘情起义,后必昌。粤有不朽,垂耿光。得羡为彭,喟为殇,孔悼囘学,今则亡。黄生不禄,鄙吝萌。为仁为夀,孰主张?一气茫茫,系彼苍。吁嗟思岩,其永藏。
俨山集巻六十八
译唉!这就是我的思岩唐君之墓。君名启,字世明,世代居住在上海,是南京后军都督府都事桂岩府君的次子,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拙庵府君的孙子。祖母尹氏,封恭人;母亲余氏,封孺人。君生来秀逸聪颖,精通进士科业,多次参加科场考试未能成功,后来便放弃了。性情极为孝顺,兄长友爱弟弟,亲近亲族,尊敬贤者,各自遵守典章法度。余孺人一向体弱多病,君侍奉她,每次饮食都必定谨慎安排;孺人每次饮食,君一定感到高兴。都事公在南北两京出仕,君在家中竭尽力量经营家业、供给资财。南京传来讣告时,君赤脚走了一千里,扶送灵柩回去,依礼办理丧葬。与人交往不设界限,开口谈论事情,言辞峻直,不论当面背后都一样,因此人们佩服他。他对人情世态多有了解,卓然具有不凡的志向。四十七岁时,于正德十六年十月二十四日因病卧床而去世。去世之日,人们更加悲痛。妻子梅氏,是本县旧族,贤良能持家,与君相互敬重、情同朋友,终身没有生育,也替君置办媵妾以等待生子。她常叹息说:‘我中丞公清白忠诚,国家有功,谁来享受他的报偿呢?我都事公的福报还没有显现。我的兄长千兵公世昌,是唐氏世代嫡传,德行深厚;我占卜得知应当把一个孙子托付给梅氏,于是对她祝愿说:‘希望可以继承我的志愿。’于是给他取名承宗。承宗长大后入学,娶倪氏,侍奉孝养左右,君对此十分安慰。到了下葬日期将近,梅氏亲自写成行状,身穿丧服匍匐而来,哭泣着说:‘岁在未,月在丑,时辰为壬寅,墓地在某溪原野,谨奉此以办理葬事,冒昧请求撰写铭文!’陆深不禁失声痛哭。我的思岩君,真是遭遇了重大不幸啊!我常常回忆年轻时与君一同做悦清先生的女婿,岁时往来,并驾同车,真是风度翩翩的兄弟。我们一同在学校读书,以文章结交,情谊十分亲密;在彼此离合、出仕退处之际,互相期望、勉励、规诫、教诲的事情很多。本来还想依靠君直到年老,没想到君竟突然到了这种境地。俯仰今昔,究竟是什么心情呢?究竟是什么心情呢?于是作铭说:桂树初发嫩芽,花期却不长;明珠沉没、美玉陨落,究竟有谁悲伤?可悲啊!家族繁衍富裕并不能长久;因情而生义,后代必将昌盛。如此便有不朽之处,留下光明灿烂的声誉。若只求余荫便可长寿,感叹早夭便如伤逝;孔子悲悼颜回求学,如今这样的人已经不在了。黄生未能享禄,反而使鄙陋吝啬萌生。是行仁义还是享长寿,谁能主宰安排?天地间一片茫茫,归于苍天。唉,思岩啊,你将长久安藏于此。《俨山集》卷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六十九明 陆深 撰墓志铭八勅封太安人赵氏墓志铭唐母赵太安人考终于上海之里第,时嘉靖丁酉十一月廿有三日。上距正统丁夘闰七月廿有三日,享年九十有一。江西提学副使锦之母也。太安人以副使君贵,受勅,盖刑部郎中时推恩云。副使君,太安人季子也。诸子惟副使君侍敛,▯棺衾咸躬亲惟谨。人以为副使君寔亢唐宗,而太安人成副使君之贤,寔有功于唐,卒食其报,天道何如也?深之女弟归副使君,逮事太安人,习闻太安人之风。久中书舍人▯与共事馆阁,每泣向深曰:「太母之殁,非舅孰宜铭?且父命也。今▯有期,乃奉副使君所自为状以请。」至勤深不容辞。按状,安人之父曰赵怡闲翁,母潘氏,皆儒家,世居上海之南浦。怡闲翁开门授徒,以师道尊一乡,无子,晚举安人。与潘孺人钟爱之。安人自幼陶染诗礼,动合经训,不但工女红已也。既笄归,封刑部郎中质庵府君,以慈恵温淑称。府君前室有子曰鋭,曰铣,侧室子曰镒及二女。安人子之逾于已子,皆成美才,子若女亦徳之如所生。质庵府君事封衢州知府容轩府君甚孝,安人每先意承之,奉养备至。容轩翁春秋髙,遘疾危甚,医祷弗效,质庵偕安人不离在右。疾既革,乃跪泣榻前,翁举手抚之曰:「汝夫妇孝诚笃至,愿生子孙如是如是。」时安人适娠,复向安人语之曰:「吾此去当恳诸防官,乞一贤子畀汝。」逾月而副使果生。质庵好客,宾朋常满座,讲经考史,鸣琴赋诗,日以为乐,鲜入内室,故内政悉安人主之。媵妾童仆,上下罔不得其欢心。平生不好积聚,恒曰:「积财乃积恶耳。」故自日用外,辄以施人。贫乏来告者,必委曲赒贷之,虽给者负者相继,咸弗较曰:「彼不得已,固当。」闻有建桥梁甃道路者,辄倾囊助之弗靳,盖其性然也。▯治乙夘,副使举乡试,明年登进士第。安人自家以五经汉唐诸书寄京邸嘱之曰:「汝少年登科,闻见未广公余宜从事于此,为报效之地。母徒从朋侪日游燕为也。出知东明,复以脯醢葅鲊遗之,曰:“以此佐汝滋味,汝第饮官中水可也。”既为给事中,安人色喜曰:“此官必廉能得之。”已而为逆阉仇防,去判深州。或来慰之,则又曰:“士大夫当保名节,官资去来,寄寓等尔。”正徳壬申,质庵弃世。副使以刑部员外郎守制还,既禫除,欲乞侍养。安人防知之,遂命长子錞赴铨。錞时盛文名,乃授浙江布政司都事,援例归养。安人曰:“汝兄归,汝宜行以报国也。”始还朝,遂转郎中。丙子奉勅审录湖广,竣事多平反寃狱。安人复喜曰:“刑官当如是。”寻迁江西按察司副使,提督学校。俄为逆籓诖误罢归。安人曰:“是非命耶?”时安人年七十余矣,日惟焚香瀹茗,集诸孙妇女讲説闺房仪范,或谈善恶报应之事以自娱。至于服饰华丽,不好也。居常布素,至浣濯不忍弃。间见侈丽,辄戒之曰:“人当积福,茍暴殄天物,有神罚矣。”字纸偶堕地者,亟俯拾水火之曰:“此圣人所制,宁可汚贱耶?”其谨厚仁敬多类此。年过八十,犹聪明不衰,惟齿则尽脱。予女弟躬视诸馔,咸手成淖糜,每为陆氏妇加一飱。又数年得痹疾,嵗辄发,发辄殆。副使君延致名医,时以善药扶养元气,少愈。嗣后每月发治如前,久之乃月三四发,即治不复效矣。遂不复起,而始终可无憾也。惟安人毓徳于丰亨之世,言归于阀阅之家,安享富盛逾九望百,而子孙满前,金紫在侧。嵗时称觞为夀,则手抚曾▯常百十人,翟冠霞帔,高堂中坐,望之如神人。而懿徳仁风,内外人饮之不能尽大江以南贤母未之或先也。其子女盈十,半出安人:长锐,工部司务,取山氏;次铣,娶杜氏;次镒,娶陆氏;錞即都事,娶余氏,俱先卒。锦娶陆氏,封恭人。千户李棨,士族周迟、顾源、清盛、▯陈、熊其婿也。孙男十六人:长斆,次徽,次彻,次文,太学生;次防,亦俱。先卒次攷,太学生次,即▯中书舍人,内阁诰勅房办事次,稷乡贡进士次,致次敔亦卒次,敏又次,交燮斓赟衮皆太学生,孙女十四,曾孙男二十五人,▯孙十人,深与宪副有兄弟之谊,视母犹母也,顾旅食京华,徒以空文为役,呜呼,尚忍言哉!▯之日,卜以己亥嵗之仲冬三日,启刑部府君之圹而封焉,铭曰:厥家之兴,縁起以妇,惟子之贤,寔视其母,孰克兼之?世则鲜有。嗟嗟!安人取之左右,人亦有言:惟徳不朽。闗雎閟宫,风猷乃久。嗟嗟!安人式启唐胄,既恵既慈,亦创亦守。鸾封自天,翚翟在首。百嵗何迟,同穴惟友。庆泽之余,以丰厥后。太史铭之,泉深土厚。黄良式妻陈氏权厝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六十九 明代陆深撰写 墓志铭八 敕封太安人赵氏墓志铭 唐母赵太安人在上海乡里住宅寿终正寝,时间是嘉靖丁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上距正统丁卯年闰七月二十三日,她享年九十一岁。她是江西提学副使锦的母亲。太安人因副使君显贵而接受敕封,大概是在他任刑部郎中时获得推恩。副使君是太安人的幼子。诸子中只有副使君侍奉母亲入殓,棺材、衣衾等物全都亲自谨慎办理。人们认为副使君确实光大了唐氏宗族,而太安人成就副使君的贤德,对唐氏实在有功,最终享受了应得的报偿;天道究竟是怎样的呢?陆深的妹妹嫁给副使君,曾侍奉太安人,熟悉听闻太安人的德行。中书舍人[原文“▯”]长期与陆深一同在馆阁任职,每每哭着对陆深说:‘太母去世,除了舅舅还有谁适合为她撰铭?况且这也是父亲的遗命。如今下葬日期已定,所以奉副使君亲自写的行状来请托。’他恳切至此,陆深实在无法推辞。根据行状,安人的父亲是赵怡闲翁,母亲是潘氏,都是儒家,世代居住在上海南浦。怡闲翁开门授徒,以师道受到全乡尊敬;没有儿子,晚年生下安人。他与潘孺人十分疼爱她。安人自幼受到诗礼熏陶,举止都符合经书训诫,不只是擅长女红而已。成年出嫁后,嫁给被封为刑部郎中的质庵府君,以慈惠温柔贤淑著称。府君前妻有儿子名锐、名铣,侧室有儿子名镒和两个女儿。安人把他们看待得超过自己的亲生子女,他们都成就为美才;儿子和女儿也像对待亲生母亲一样感念她。质庵府君侍奉受封衢州知府的容轩府君十分孝顺,安人总能先体察他的心意来承顺父亲,奉养得极为周到。容轩翁年事已高,得病十分危重,医治祈祷都没有效果,质庵与安人一同不离左右。病情危急时,他们跪在床前哭泣,老人抬手抚摸他们说:‘你们夫妇孝顺诚笃至极,愿你们生下的子孙也如此、如此。’当时安人正怀孕,老人又对安人说:‘我这次去世,应当恳求地下官府,赐给你一个贤良的儿子。’过了一个月,副使果然出生。质庵喜欢宾客,宾朋常常坐满厅堂,讲经考史、弹琴赋诗,每天以此为乐,很少进入内室,所以家内事务全由安人主持。媵妾、童仆,上上下下没有不得到她欢心的。她一生不喜欢积聚财物,常说:‘积蓄财产就是积蓄罪恶。’所以除了日常使用的,其余总是拿来施舍给人。贫困缺乏的人来求告,她一定委婉周济借贷;即使借贷者和受施者接连不断,她都不计较,说:‘他们也是不得已,本来就应当帮助。’听说有人修桥梁、铺道路,她总是倾囊相助而不吝惜,大概这是她的本性。弘治乙卯年,副使考中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安人在家中把《五经》以及汉、唐诸书寄到京城官舍,嘱咐他说:‘你年少登科,见闻还不广,公务之余应当研读这些书,把它作为报效国家的途径。不要只是跟朋友们每天游宴取乐。’他出任东明知县后,安人又把肉干、肉酱、腌菜、腌鱼送给他,说:‘用这些增加你的口味,你只管喝官府的水就可以了。’后来他任给事中,安人面露喜色说:‘这个官职一定是因为你廉洁能干才得到的。’不久他被逆阉仇防诬陷,离京任深州判官。有人来安慰安人,她又说:‘士大夫应当保全名节,官职俸禄的得失,就像寄居一样,不必看重。’正德壬申年,质庵去世。副使当时任刑部员外郎,服丧回家;服丧期满后,想请求留下侍奉母亲。安人察觉到他的意思,便命长子錞赴吏部候选。錞当时文名正盛,于是被授为浙江布政司都事,援例回家奉养母亲。安人说:‘你哥哥既然回来了,你应当出仕来报效国家。’錞这才回朝,随后转任郎中。丙子年奉敕审理复核湖广案件,办完后平反了许多冤狱。安人又高兴地说:‘刑官就应当这样。’不久升任江西按察司副使,提督学校。很快又因逆藩牵连误判而罢官归乡。安人说:‘这难道是命运吗?’ 当时安人已经七十多岁,每天只是焚香、煮茶,召集孙辈和妇女讲说闺房礼仪规范,或者谈论善恶报应的事情来自娱。至于华丽服饰,她并不喜爱。平日总穿布衣素服,甚至衣服洗破了也不忍丢弃。偶尔看见奢侈华丽之物,便告诫说:‘人应当积福,如果任意浪费上天赐予的物产,便会受到神灵惩罚。’写有文字的纸偶然掉在地上,她立即弯腰拾起,投入水中或火中,说:‘这是圣人制作的文字,怎么可以污辱轻贱呢?’她谨慎厚道、仁慈恭敬,大多如此。年过八十,仍然聪明不衰,只是牙齿全都脱落了。我的妹妹亲自照料她的饮食,所有食物都亲手做成稀粥,每次还替陆氏妇人增加一餐。又过了几年,她患上痹病,每年发作,发作时就十分危险。副使君延请名医,常用良药扶助调养元气,病情稍有好转。此后每月都像从前一样发作,后来一个月发作三四次,即使治疗也不再见效。于是她卧床不起,但始终可以说没有遗憾。安人在丰足安乐的时代养成美德,嫁入世代显贵之家,安享富贵,年过九十接近百岁,子孙满堂,金印紫绶环绕身旁。每逢岁时,子孙举杯祝寿,她便抚摸曾孙、玄孙,常有百十人之多;她戴翟冠、穿霞帔,端坐高堂之中,望去仿佛神人。而她美好的德行和仁厚的风气,内外之人都受到熏陶,长江以南的贤母没有谁能超过她。她的子女总数超过十人,其中一半是安人所生:长子锐,任工部司务,娶山氏;其次铣,娶杜氏;其次镒,娶陆氏;錞就是都事,娶余氏,他们都先于安人去世。锦娶陆氏,封恭人。千户李棨以及士族周迟、顾源、清盛、[原文“▯陈”]、熊,都是她的女婿。孙子十六人:长子斆,其次徽、彻、文,均为太学生;其次防,其余也都列于原文[原文“俱”]。先去世者有次子攷;太学生有其次子;其次为中书舍人[原文“▯”],在内阁诰敕房办事;其次为稷,乡贡进士;其次为致;其次为敔,也已去世;其次为敏;再其次为交;燮、斓、赟、衮都为太学生。孙女十四人,曾孙男二十五人,玄孙十人。陆深与宪副有兄弟般的情谊,把她看作自己的母亲;只是自己客居京城谋食,徒然以一篇文章来承担这件事,唉,怎么忍心说下去呢!下葬日期择定在己亥年仲冬初三,开掘刑部府君的墓穴,与他合葬并封土。铭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这个家族的兴盛,缘起于妇人;儿子的贤能,实在取决于母亲;这两方面谁能兼备?世间实在少有。唉,唉!安人取法于身边的人,人们也说:只有德行才能不朽。《关雎》所歌的闺门美德,遗风才能长久。唉,唉!安人使唐氏后裔显耀,既仁惠又慈爱,既开创又守成。鸾诰封赠来自上天,翚翟之饰戴在头上。百岁为何迟迟未至,愿与丈夫同穴相伴。余下的福泽,将使后代更加丰盛。太史为她铭刻,泉下深、墓土厚。黄良式妻陈氏权厝志铭
太学生黄标之妻陈氏,贤而客死,死又无年,三男二女,累累然逆旅也。标将扶榇归攒,而问铭于予。标,予姊子也,自幼从予问学,人称曰“陆家宅相”。予爱之。往嵗戊子,予赴内召,防家入都,时标亦以家从。梅淑人甚爱怜陈氏妇,数称其贤,尝谓予:“黄氏甥落落有竒气,辄不便委曲。”而陈氏妇低昻应之,为能成吾黄氏姑之志也。予在成均,淑人多病,陈氏妇数来视,如所生然。既予南迁,黄甥陈妇复跋渉从之。去国丁酉嵗,予召自蜀籓明年标自故乡来,卒业太学,陈氏妇再从之行。又明年,乃以疾卒于崇文门东之寓舍,年三十有九,实嘉靖己亥十有八年四月晦日也。予方自扈从还,挥涕哭之曰:“天乎天乎,何夺吾甥之贤妇之遽也!”标为书三千余言,以状其遗行。予屡读之,不能终一篇,乃撮其大者以叙之。叙曰:陈妇讳香,父金邑庠生,母沈氏,嘉定东乡之采桃港北人也。黄、陈皆苏故大家,相距百余里。竹泉先生为标择配,凡阅数十家,阅陈女贤好,以龟卜于家祠,龟不焞而兆兆又吉,遂纳币焉。会标出继大宗事,所后母俞孺人,竹泉则相之成婚。及期,父母醮之曰:“两姑之间难为妇,儿勉之。”逮事俞孺人,极其诚敬。时俞孺人寡居,斋蔬灰心,归依释教,常闷闷,既而怃然曰:“早知有新妇若是,安用自苦为?”壬午嵗,竹泉先生暨吾姊孺人、卲大母孺人、俞孺人相继四丧,家蛊纷纷起,陈妇賛标内外事,帖然。时病痘而产,理家务无少懈。迨己丑归自京师,每慰标曰:“此行甚劳,畏而君之志识殊进矣。”标首肯再四。壬辰六月,以母沈孺人搆病,急拏小舟江行,中暑几危,坐是遂病。会重入都,而医药不能效矣。既属纩,犹以好言慰标曰:“儿女事有君在,当再世为夫妇矣。”标发其行箧,才有故衣三袭,遂用以敛,而标哭之极其哀云。标又哭向予曰:“吾妇贞淑勤俭,出自天性,其初入予室也,妯娌、姑姊妹或相陵侮,受之若騃。既就枕箦间,簌簌有涙声,疑而问之,辄对曰:“偶然念吾父母耳。”标少躁急,当事有动声色者,畧不校,徐俟气平曰:“君怒解耶?”若此数数,标每愧而改焉。标事夜坐临文读书,或处分人事,每至宵分,必以女工佐之,未甞先寝。有时亲友纷集,或客从逺来,琴奕觞咏,连留浃旬日,从中治具甚办,亲疎等数秩如。至抚儿女,必加严,标少假借之,乃曰:“惜儿害儿也。”一钱尺帛,必留俟标用,甞曰:“妇人私蓄,即皆夫财耳。出入之际,人亦能挟之,吾断不为也。”会嵗歉,适场禾被毁,家繁食指不给,乃日织布一疋,晨令市米,又不给,至称贷,又不给,或尽脱簮珥,标念之后丰稔,偿以数十金,又不愿为粉饰费,曰:“是可买田宅遗诸儿也。”嗣后服用皆淡素,有一青布帏施卧榻,不易者十九年,其贤多此类。予益不忍闻,遽视标曰:“止止!”长子光,次炎,次荧,女二人,乃为之铭。铭曰:孰启之贤而弗永其年?孰传若贤?汝夫则然。子以母贤而嗣息緜緜,身后身前定者,彼天▯用掘泉。盍虚左以迟兮,归全。广济教谕周先生配朱孺人墓志铭》孺人姓朱氏,讳某,湖广广济教谕南池周先生之配,太医院冠带医士同之母,长洲耆儒东山先生之长女也。东山翁以师道重吴中,故孺人通《孝经》《小学》大义,攻女红,复攻笔札,能楷书。翁钟爱之,自诸生中识南池,曰:“是可妻也。”既归南池,南池为郡弟子员,每试必在首选,文章名籍籍起,时世家大族争礼致为塾师,嵗留客馆。时讷庵府君卢孺人具庆在堂,每去辄嘱之曰:“吾父吾母得卿侍,颇胜吾养也。”辛酉秋,乡试下第归,卢孺人遘疾,南池亦因以疾,孺人竭力医祷。会卢孺人卒,丧▯事殷,家遂中落,然事讷庵公,甘脆未甞不具,优游以至七十有六乃终,人以为难。云南池凡八举于乡,至己丑始以贡选于廷,授开化县学训导,孺人从之九载,叙陞广济教谕。在广济遂以疾挟幼子囿东归,至小姑山卒,寔嘉靖戊戌之十一月十七日也。距其所生成化丁酉之五月十五日,年六十有二云。子男三:长即同,娶盛氏,继徐氏,以精通医术选视慈庆宫官匠;次册吴学生,娶陈氏;次即囿,赘胡氏。女二:吕恩、葛藟,其壻也。孙男四:爻、乂、学、觉。孙女二:卜。以嘉靖己亥十月初六日▯于胡搭村祖茔之次。予比还朝,善病,数饮同药,徳之同固文雅往来久,始知其学有所自,而孺人之贤可书者,又每若此,遂按给事顾君状而铭之。铭曰:其生也,五湖之隂;其没也,九江之浔。天一毓灵,与大化兮浮沈。贤妇慈母,尚有光于古今。碧溪先生孙公墓志铭
译太学生黄标的妻子陈氏,贤良而客死异乡,去世时又没有活到高寿,留下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孤零零地如同寄居旅舍。黄标将扶送灵柩回乡暂时安葬,于是向我请求撰铭。黄标是我姐姐的儿子,从小跟随我求学,人们称他为“陆家宅相”。我很爱惜他。往年戊子年,我奉内召赴京,家人也随我入都,当时黄标也带着家眷同行。梅淑人十分疼爱陈氏妇,多次称赞她贤良,曾对我说:“黄家外甥器宇不凡而有奇气,只是不善于委曲周全。”陈氏妇低声应答、随机周旋,正好能够成全我黄家姑母的志愿。我在国子监时,淑人多病,陈氏妇多次前来探望,简直像亲生女儿一样。后来我被调往南方,黄外甥和陈氏妇又跋山涉水跟随我。丁酉年离开京城时,我奉召从四川藩司回京;第二年黄标从故乡来到京城,完成太学学业,陈氏妇又跟随他出行。又过一年,她因病死于崇文门东面的寓所,享年三十九岁,实为嘉靖己亥年四月最后一天。我当时刚随从皇帝出行回来,挥泪哭她说:“天啊,天啊!为什么这样突然夺走我外甥的贤妻?”黄标写了三千多字,陈述她生前的德行。我多次阅读,却不能读完一篇,于是选取其中重要的内容来叙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叙曰:陈氏名香,父亲是金邑县学的生员,母亲沈氏,是嘉定东乡采桃港北面的人。黄、陈两家都是苏州旧日的大家族,相距一百多里。竹泉先生替黄标选择妻子,考察了几十家,发现陈家女儿贤淑美好,便在家祠中用龟卜,占兆没有灼裂异常而且卦兆吉祥,于是纳币订婚。恰逢黄标出继给大宗,继母俞孺人由竹泉先生主持完成婚事。婚期到来时,父母为她行醮礼,说:‘在两个婆婆之间做媳妇很难,你要努力啊。’她侍奉俞孺人,极其诚敬。当时俞孺人守寡,吃斋食素,心灰意冷,归依佛教,常常郁郁不乐;后来惆怅地说:‘早知道有这样好的新妇,何必让自己受苦呢?’壬午年,竹泉先生、我的姐姐孺人、邵大母孺人、俞孺人相继去世,家中因丧事纷纷而起,陈氏妇协助黄标料理内外事务,井然有序。当时她患痘疹又生育,但处理家务一点也没有懈怠。到己丑年从京城回来,每次安慰黄标说:‘这次出行很辛苦,但我害怕的是,你的志向和见识确实进步了。’黄标连连点头。壬辰年六月,因为母亲沈孺人突然患病,她急忙驾一条小船沿江赶路,中暑几乎丧命,因此得病。适逢又要进京,而医药已经无法奏效。到了临终弥留之际,她仍用好话安慰黄标说:‘儿女的事情有你在,将来我们还会再世做夫妻。’黄标打开她出行的箱笼,才发现只有三套旧衣服,于是便用这些衣服给她入殓;黄标哭得极其悲痛。黄标又哭着对我说:‘我的妻子贞洁贤淑、勤劳节俭,都是出于天性。她刚嫁进我家时,妯娌、姑嫂和姐妹有时欺凌侮辱她,她总像痴呆一样默默承受。到了夫妻同床时,却常有簌簌的哭泣声;我疑惑地询问她,她总回答:“只是偶然想起父母罢了。”我年轻时性情急躁,遇到事情有人声色俱厉,我常常不能忍让;她便慢慢等我气平,说:“您的怒气消了吗?”像这样多次,我每次都惭愧并改正。我要夜坐面对文章读书,或者处理人事,她每到半夜,必定用女红帮助我,从没有先睡。有时亲友聚集,或者远方客人来访,弹琴下棋、饮酒吟诗,连续留住十天半月,她从中料理饮食,安排得十分周全,不论亲疏都按同样的礼数接待。至于抚养儿女,她必定格外严格;我稍有宽纵,她就说:“怜惜孩子,反而会害了孩子。”一文钱、一尺帛,她一定留下等待我使用,曾说:“妇人的私房积蓄,本来都是丈夫的财物。到了出入关键时刻,别人也可能拿它来要挟,我绝不这样做。”适逢年成歉收,又正赶上田里的禾苗被毁,家中人口多、粮食供应不足,她便每天织布一匹,早晨叫人进城买米;仍然不够,就借贷;还不够,甚至脱下簪子耳饰变卖。我想到以后年成丰收,打算偿还几十金,她又不肯拿来添置粉饰之物,说:“这些钱可以买田地房屋,留给几个孩子。” 此后她的衣服用品都朴素淡雅,有一幅青布帷帐挂在床榻上,十九年都没有更换。她的贤德,大多就是这样。我更加不忍听下去,连忙看着黄标说:“别说了,别说了!”长子名光,其次名炎,再次名荧,女儿二人,于是为她作铭。铭曰:是谁开启了这样的贤德,却不让她长寿?谁来传承这样的贤德?你的丈夫就是这样的人。儿子因为母亲贤德,后代将绵延不绝;生前身后都已注定,难道那上天[原文“▯”]还要掘开泉源吗?为什么不空出左边的位置,等待她完整归来?广济教谕周先生配朱孺人墓志铭[原文末有“》”]孺人姓朱,名[原文“某”],是湖广广济教谕南池周先生的妻子、太医院冠带医士周同之母,也是长洲耆儒东山先生的长女。东山翁凭借师道在吴中受到尊重,所以孺人通晓《孝经》《小学》的大义,学习女红,又学习书写,能写楷书。东山翁非常疼爱她,从诸生中认识南池,说:“这个人可以做女婿。”她嫁给南池后,南池是郡中的弟子员,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文章声名渐渐显著;当时世家大族争相以礼聘请他做塾师,他每年都留在宾馆中。那时讷庵府君与卢孺人的父母俱在,南池每次要离开,卢孺人总嘱咐他说:“我的父母有你侍奉,胜过我亲自奉养了。”辛酉年秋,南池乡试落第回家,卢孺人患病,南池也因此染病,孺人竭力为他们医治祈祷。恰逢卢孺人去世,丧葬事务繁重,家道于是衰落;然而她侍奉讷庵公,甘美脆嫩的食物从没有不准备齐全,安闲自得地奉养他,直到七十六岁才去世,人们认为这很难得。据说南池一共八次参加乡试,到己丑年才以贡生身份被朝廷选用,授为开化县学训导。孺人随他任职九年,后来升任广济教谕。在广济时,她因病带着幼子乘船向东回乡,到小姑山去世,实为嘉靖戊戌年十一月十七日。距他出生、成就德化的丁酉年五月十五日,已经六十二年了。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同,娶盛氏,继娶徐氏;因精通医术,被选任为视察慈庆宫的官匠。次子册,是吴学生,娶陈氏;三子就是囿,入赘胡氏。女儿二人:吕恩、葛藟,是她们的女婿。孙子四人:爻、乂、学、觉。孙女二人:卜。嘉靖己亥年十月初六日,安葬在胡搭村祖坟旁边。我近来回朝,善于生病,屡次与同饮药;我和同交往文雅,来往已久,到这时才知道他的学问有所承继,而孺人的贤德值得记载之处,又常常如此。于是依据给事顾君的行状,为她写下墓志铭。铭文说:她出生在五湖之北,她去世在九江之滨。上天赋予她灵秀,使她与天地万物同浮同沉。她是贤妻慈母,尚且足以光耀古今。碧溪先生孙公墓志铭
公讳鹓,字朝序,号碧溪。姓孙氏。孙之上世,盖在前宋靖绍之间,来迁上海黄浦之南,因姓其地,至今曰孙家湾云。髙祖讳昌,髙祖妣王氏。曾祖讳善,曾祖妣唐氏。祖讳怡,字某,别号节轩,宾州学正。祖妣张氏。考讳寅,别号爱溪,义授散官。妣张氏。生二子,长鹗,字朝立,号黄溪,仕为刑部司务,卒于官。次即公也。初,爱溪府君之才,两子而爱之也,以宦业付黄溪,以家业付碧溪,故各有立,而上海之孙氏益以大。黄溪领乡荐,公每周旋两都间。防爱溪府君病风,公侍疾,特敬谨。疾寻愈,既卒,哀礼兼至。迎张孺人于新居,孝养具备。孺人卒,公哭之哀曰:“昔我迎母,图报也。茍私所遗为利也,悉以供窆▯之费。”黄溪之柩至自北都,公号涕奔迎,尤竭心力。嘉靖壬午,子继禄领乡荐,捷至,公喜且泣曰:“吾自辛亥之嵗,受诬乡恶,几不能家。明年妻亡,旋已无室。吾儿才八龄耳,与兄妹零丁防负,人所不堪,姑忍死植立,课之读书,仅仅足自慰。辛巳之嵗,长子继爵又折吾门,书香无复望矣。儿幸成名,岂天之报我耶?”乃捡括租利,一切蠲之,每事愈从寛简,乡人以为恵。既乃筑室当市区,规制楚楚,有祠有堂有楼有寝,悉比于礼义。徐内翰少湖有文记之。别筑涵虚亭于宅西,吟啸觞咏,时阅古书其中,俨然身在图画。居甞诲继禄等曰:“族人体异而派同者也,臧获分殊而理一者也。天若玉汝于成,当立义户以覆宗党,使无頼者均有所庇;筑义塜以掩胔骼,使无后者得有所归。此吾志也,汝等识之。”继禄奉斯言以请铭于深。深闻而叹曰:“此盛徳事。”呜呼!如公之志,安得尽白于天下也?深少与黄溪先生同学为进士业,或时宿食其家,公必从旁具殽羞撰笔砚,咸精洁有条绪。每戯作长者语慰之曰:“此今日之佳子弟,乃异日之贤父兄也。”顾黄溪相与一笑,公亦鼔掌若和答然,宛。宛如昨日事,而遽铭公之墓耶?黄溪之▯深,实铭之。数载间人事,果何如也?公年仅五十有五,以丙申八月九日生,以庚寅八月十日卒。兹卜以癸巳某月某日▯于蔷薇泾祖茔之穆,以合于张孺人之藏。张出旧族,孺人有贤行。继配许氏,能相子男五:长继爵,县学生,配朱氏,俱蚤世;次即继禄,有文行,名将起甲科,娶胡氏,张出;次继孝,聘乔氏;次继俭,聘陈氏;又次继英,许出。孙女二。惟公孝弟天厚,综理才周,善能以不足累致有余,故其起▯兴衰之业,视人人特易。至于安恬好礼,不嗜势利,与人交克已而信,议论无阿,有不合理者辄面折之,尤人人所难云。呜呼!如公之才,安得尽用于天下也?宜铭。铭曰:既起其家,亦成其子。前千百年,曰此嗣美;后千百年,自此而始。吁嗟!碧溪不朽,在此。唐母梅孺人墓志铭予友思岩唐君世明,既卒之十有八年,其配梅孺人卒。孺人,予室淑人之女兄也。吾海邑,唐以显达,梅以故旧,两家并着姓,而先世又同邻闬。乌溪之上,督府都事桂岩公为仲子择配,以告于都宪简庵公。公喜曰:“此殆天合也。”孺人既归思岩君,君读书好义,有直声,学进士业成,累举京闱不第。寔孺人以勤俭孝敬佐之。一族称贤,然不能有娠,屡为思岩置妾媵,以好言温色御之,竟亦不育,遂无子以承宗为之子。孺人中嵗病乳痈,久之甚苦,承宗毕力医治之,少愈复作,作复愈。戊戌嵗疾作如初,承宗忽梦具礼服走京师,向予拜乞文字,伛偻望见予馆几上树金书牌额作“阙”字。醒而恠之曰:“此何祥也?”疑之而孺人竟以八月七日终于病痈。及承宗缄书问铭,适予上疏乞归田,▯上勉留诣阙谢。唐生绛从旁道其详如此。绛,承宗之母弟也。予始发书叹曰:“此岂有黙定者耶?”孺人讳某,考悦清先生讳元,妣张氏。孺人少负淑质,事父母昆弟克尽其道,归于唐,迨事都宪公,公清白歴四朝无厚遗。都事公宦游南都,尤为淡泊,孺人安之。惟蚤莫勤劳以取给,奉姑余孺人于家更为委曲。余孺人素羸疾,汤药饮食不敢辄委诸人。人会都事公讣,自南都还,孺人相思岩力营祭▯。居常治家咸井井如礼,宾客姻亲无少失。门户日以丰润,既孀居,恒处一室以节自苦。疾既革,亟呼承宗语之曰:“儿固唐氏一脉,吾育之胎孩中,黾勉作人,毋坠祖业。吾无子而有子矣,此汝父之心也。”言讫而逝。上距所生成化癸巳之正月十日,享年六十有六云。一子即承宗,为邑庠生,文翰方有声,娶倪氏。孙男三:杜槐、桂孙,女三,长适陆文禧,余未行。兹卜以某年某月某日启思岩之▯而合焉。为之铭。铭曰:夀不以年,嗣不以身,传同归及泉,而世乃并贤;藏焉,息焉,于万斯年。
俨山集巻六十九
译公讳鹓,字朝序,号碧溪,姓孙。孙氏的上世,大概在前宋靖、绍年间迁来上海黄浦以南,因而以当地为姓,至今称为孙家湾。高祖讳昌,高祖母王氏;曾祖讳善,曾祖母唐氏;祖父讳怡,字某,别号节轩,任宾州学正,祖母张氏;父亲讳寅,别号爱溪,因义授为散官,母亲张氏。生有两个儿子,长子鹗,字朝立,号黄溪,做官任刑部司务,死于任所;次子就是公。当初,爱溪府君有才干,十分疼爱两个儿子,把仕途事业交给黄溪,把家业交给碧溪,所以二人各有所成,上海孙氏也更加兴盛。黄溪考中乡试,公常在两京之间往来。爱溪府君患风病时,公侍奉病榻,格外恭敬谨慎。病不久便痊愈,去世后,公哀痛和丧礼都极其周全。公把张孺人迎到新居,孝养无所不备。孺人去世,公悲哭说:‘从前我迎接母亲,是想报答她;如果私下留下的财物可以获利,就全拿来供办下葬费用。’黄溪的灵柩从北都运来,公号哭流涕,奔走迎接,更加竭尽心力。嘉靖壬午年,儿子继禄考中乡试,捷报到来,公又高兴又流泪说:‘自辛亥年以来,我受到乡里恶人的诬陷,几乎不能维持家业。第二年妻子去世,我很快便没有了妻室。我的儿子才八岁,和兄妹孤零零地相依为命,这不是人所能忍受的;我姑且忍着不死,支撑门户,督促他们读书,仅仅借此稍稍自慰。辛巳年,长子继爵又离世,我家再也看不到书香传承的希望了。孩子幸而成名,难道是上天对我的报答吗?’于是他清理租税收入,全部予以免除,做事越来越宽厚简约,乡人都认为这是恩惠。后来他在市区修建住宅,规制整齐美观,有祠堂、正堂、楼阁、寝室,全都合乎礼义。徐内翰少湖曾写文章记载此事。他又在住宅西面修建涵虚亭,在其中吟啸饮酒赋诗,时时阅读古书,俨然身处图画之中。他平日曾教诲继禄等人说:‘族人形体不同而支派相同,奴仆身份有别而人性相同。上天若要玉成你们,使你们成功,应当设立义户来庇护宗族,使无赖之人也都得到庇护;应当修筑义冢来掩埋尸骨,使没有后代的人也有归宿。这就是我的志愿,你们要记住。’继禄遵照这番话,请我写墓志铭。我听说后感叹道:‘这是盛大的德行啊!’唉!像公这样的志愿,哪里能够完全昭示于天下呢?我年轻时曾和黄溪先生一同学习进士的学业,有时住在他家,公必定从旁准备佳肴和笔墨纸砚,全都精洁而有条理。我常常开玩笑,对长者说话来安慰他:‘这些都是今天的好子弟,将来就是贤明的父兄。’黄溪便和我相视一笑,公也拍掌,仿佛应和回答一样。这情景宛如昨日,怎么突然就要为公刻写墓志了呢?黄溪的灵柩下葬时,我确实为他写了铭文。几年之间,人事变化竟然如此!公年仅五十五岁,丙申年八月九日出生,庚寅年八月十日去世。现择定癸巳年某月某日,安葬在蔷薇泾祖坟的昭穆次序之位,与张孺人的墓合葬。张氏出身旧族,孺人有贤德的行为。继配许氏,能够辅佐公。儿子五人:长子继爵,是县学生,娶朱氏,二人都早逝;次子就是继禄,有文章和品行,声名将要进入甲科,娶胡氏,胡氏为张氏所生;继孝,聘乔氏;继俭,聘陈氏;继英,是许氏所生。孙女二人。公天性孝友,厚重周全,善于用不足的条件积累出有余的成果,所以他振兴家业、挽救衰败,看起来比常人容易得多。至于他安闲恬静、喜好礼义,不贪恋权势利禄;同人交往能够克制自己而守信,发表议论不阿附,有不合道理的地方便当面指出,这尤其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唉!像公这样的才能,哪里能全部用来治理天下呢?这确实应当写铭。铭文说:既振兴了他的家业,也成就了他的儿子。前后一千百年,人们都会说这是继承并发扬美德;再后一千百年,也将从这里开始。唉!碧溪先生的不朽,就在这里。唐母梅孺人墓志铭 我的朋友思岩唐君世明去世十八年后,他的妻子梅孺人也去世了。孺人是我妻室淑人的姐姐。我们海邑,唐氏以显达著称,梅氏以世交著称,两家都是有声望的姓族,而且先世又住在同一里巷。乌溪之上,督府都事桂岩公为次子选择配偶,把这件事告诉都宪简庵公。简庵公高兴地说:‘这大概是上天撮合的吧。’孺人嫁给思岩君后,君读书好义,正直有声誉,学习进士业屡次参加京闱考试却没有考中。确实是孺人以勤俭孝敬辅佐他。全族都称赞她贤惠,但她不能生育,便多次为思岩置妾媵,以和善的言语、温和的脸色对待她们,最终仍没有生育,于是没有儿子继承宗族,便把承宗作为自己的儿子。孺人中年患乳痈,病久而且十分痛苦,承宗竭尽全力医治,稍微痊愈后又发作,发作后又痊愈。戊戌年病情像从前一样发作,承宗忽然梦见穿着礼服奔赴京师,向我拜谢,请求文字;又弯腰看见我馆舍几案上立着金字牌匾,写着一个‘阙’字。醒来后觉得奇怪,说:‘这是什么征兆呢?’他对此疑惑不解,而孺人最终在八月七日因乳痈去世。等承宗写信来请求墓志铭时,正赶上我上疏请求归田,蒙皇帝勉强挽留,前往宫阙谢恩。唐生绛从旁把事情的详情告诉了我。绛是承宗同母的弟弟。我拆信后首先感叹道:‘这难道是有冥冥中预先安排的吗?’孺人名讳某,父亲悦清先生讳元,母亲张氏。孺人年轻时就具有美善的资质,侍奉父母和兄弟,能够完全尽到自己的本分。嫁到唐家后,直到侍奉都宪公,都宪公清白自守,历经四朝而没有丰厚的遗留财产。都事公在南都做官,尤其淡泊,孺人安然接受这种生活。她只是早晚勤劳劳作以维持生活,侍奉婆母余孺人,在家中更加委曲周全。余孺人一向体弱多病,汤药饮食,孺人不敢轻易交给别人。后来都事公去世的讣告传来,从南都回来,孺人协助思岩尽力筹办祭祀和安葬。平时治理家务,全都井然有序,宾客亲友没有一点失礼。家门日渐富裕;守寡以后,常常独处一室,以守节自我苦持。病重时,她急忙叫来承宗,对他说:‘你本来就是唐氏的一脉,我把你从婴孩抚养成人,勉力教你做人,不要败坏祖业。我没有亲生儿子却有了儿子,这正是你父亲的心愿。’说完便去世了。她上距出生的成化癸巳年正月十日,享年六十六岁。儿子一人,就是承宗,是邑庠生,文章声名正在兴起,娶倪氏。孙子三人:杜槐、桂孙;孙女三人,长女嫁陆文禧,其余尚未出嫁。现在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启开思岩的墓穴,与孺人合葬。为她写下墓志铭。铭文说:长寿不在于年岁,继嗣不一定出于亲身所生;传承同归黄泉,世世代代便共同成为贤者。安葬在这里,安息在这里,直到万年。俨山集卷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七十明 陆深 撰墓志铭九诰封太恭人顾氏墓志铭徐太恭人顾氏,以子洗马阶贵封,寔赠中顺大夫江西按察司副使思复府君讳黼之继室也。以嘉靖十九年庚子六月朔卒于华亭之里第,飨年六十有八。云己亥嵗,今上皇帝建储宫,妙选中外直谅名实之臣充宾寮,时阶奉玺书提督学校,自江西召为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侍读,仍以四品阶秩供职。是秋北上,太恭人送之郊亭,命之曰:「圣天子录汝于罪戾之余,躐处清华,汝但尽心事事,老身幸能饮食,毋我念也。」今年春,再遣季子陟学于洗马,牵其衣曰:「为语汝兄汝姊,善事我,幸无恙。」已乃抚其背曰:「汝好取科第,汝兄傥亦转迁年时,归为捧一觞,正我七十夀尔。」及阶自长安闻讣,与陟相对举其辞,哭甚恸,则又哭曰:「母报已矣,君恩咫尺可觊也。」即具疏以情事请,上特允之,赐祭赐▯,盖殊典云。既乃奉太史赵君景仁之状,问铭于深。按状,太恭人系出浙之鄞,以有戎籍于松江所,故今为华亭人。父振宗,母骆氏。太恭人生有异禀,谬以星家言其不宜子,遂不欲嫁。行年三十,始归思复府君。府君已再娶,曰:「吾有子若女矣。」术言果然,然亦何伤?吾闻难嫁女必贤,庶以母子女也。是时府君丞宣平,初娶于林,生子曰隆,生女嫁叶蕙;继娶于钱,生一女嫁赵辅。太恭人入室,果能视前产如已生。府君又有侧室遗女,亦育而嫁之蒋干,犹子六人,复抚视之无间。府君自宣平移丞宁都,皆迎母就养。太恭人奉姑惟谨,丞时出署他县,或奉檄理公务别所,十九在外,太恭人孝养姑愈谨,又躬自纺絍以助丞亷。是生洗马,次生一女,次生陈,次生陟,而术家之言穷矣。乡人多以为美谈。洗马风猷凝逺,为诸生时已脱頴,众中有天下之志,府君目存焉。因母丧自免,不复游宦,家具益落,太恭人佐以俭勤,至脱簪珥殆尽。府君充然若不知也。嘉靖癸未,洗马进士及第明年,府君考终,以编修守制还。人以私干者,太恭人率从中沮止之,盖不欲以家累贻其子云。既终制还朝,以编修论辅臣建革非便,谪为延平推官,稍迁为同知,为佥事,为副使,太恭人咸裕如也。先是,府君有妹归姚氏者寡,太恭人亦有姚氏寡姊,皆老而贫,太恭人胥迎归,与共寝处,衣食之甚恭。二媪谢再四,太恭人慰之曰:「吾见吾姑如见吾夫,吾见吾姊如见吾母尔。」石氏姒暴卒,太恭人有美材夀器,即辄与之,其仁厚类如此。他如训爱内外子侄,各有成立,族人待以举火者尤众,盖徐氏之贤母云。以成化癸巳十二月三日生,兹将以卒之年十月二十七日祔思复府君蒋泾之阡。子男四:长隆,娶何氏;次即阶,娶沈氏,继娶张氏;次陈早卒;次即陟,娶宋氏,国子生。女四:嫁施文治者为已出,盖奉以终养者云。孙男四:曰琛,曰璠,曰球,曰环。环以后陈。孙女三。呜呼!女徳系人家世大矣。谚称「芦花絮事」托诸大贤,而「鹤燕之梦」寔兆宰辅,信然。然则太恭人完养厚畜,殆天相之,以昌徐宗洗马君之所为发祥而托始者,夫岂偶然也哉!是宜铭。铭曰:大器兮,小官;贞女兮,嫁晚。二美兮,匹难;天作之合兮,泽逺。蔚斯丘兮,且吉完。视我铭诗兮,琰琬。太安人王氏合▯墓志铭皇明正徳初,有死忠之臣曰礼科给事中郄公夔,字舜臣。嘉靖初,今上特赐褒旌,事具黄太史碑表中。太安人即公配也,姓王氏,父讳政,平定守御所正千户,母严氏。太安人生有异兆,简黙沉静,及笄归公,以俭勤佐公登科第,官京朝。公既死事边镇,太安人防长防累累,西归忍死,竭力以经纪郄氏之家,理荒修废,凡三年而始定,又数年而畧备。于时长子元深始仕为夀州守,仲子元洪始举进士,属官司徒,旋改御史,得授勅进封,中外迎养太安人,若少慰然。既而元深归自夀,元洪归自秦,乃率二季清澈左右承顔,太安人益欢。戊戌之春,手自移菊,顾而叹曰:「萌芽既生,本根就腐,物理则然,人可知矣。」起去如不乐,遂感疾以嘉靖十九年庚子十一月七日卒于正寝,享年七十有九。四子二女,孙男八人,孙女九人。卜以明年二月二十日启给事公之藏而合焉,礼也。元深手自为状,遣弟元溟走京师问铭。予昔有事于晋阳,识夀守文渊,又自秦入蜀,识少参文范,复忆往年初登朝时,逮见给事公,谊不容辞。呜呼!忠义事关祚运,而感应必至者,天也。我朝养士有礼,至于孝庙盛极矣。是故给事之节以报国也,太安人之造郄以报公也,子孙多贤以报太安人也,岂非天哉?岂非天哉?法应铭。铭曰:国有忠臣,室有贞妇,家有慈母,于人乎何负?是曰不朽,合而封之,昌厥后。中宪大夫,湖广提刑按察司副使张公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 俨山集卷七十 明陆深撰 墓志铭九 诰封太恭人顾氏墓志铭 徐太恭人顾氏,因儿子徐阶任洗马而显贵受封,实际上是赠中顺大夫、江西按察司副使思复府君讳黼的继室。嘉靖十九年庚子六月初一日,去世于华亭乡里的住宅,享年六十八岁。己亥年,当今皇帝为太子建储,从朝廷内外精选五品行正直、名实相符的大臣充任宾客僚属。当时徐阶奉玺书提督学校,从江西被召为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侍读,仍按四品官阶供职。这年秋天他北上,太恭人在郊亭送他,嘱咐说:‘圣明天子在你获罪之后仍然录用你,使你越级处在清贵显要之地。你只管尽心办事,我这老太婆幸好还能饮食,不必挂念我。’今年春天,她又派小儿子陟到洗马处求学,拉着他的衣服说:‘替我告诉你的兄长和姐姐,好好侍奉我,幸好我还没有什么事。’随后又抚摸他的背说:‘你要努力取得科第,若你兄长也能在几年中升迁,就回来为我敬一杯酒,正好作为我的七十寿辰祝贺。’徐阶从长安听到讣告后,和陟相对着复述母亲的话,哭得十分悲痛,又哭着说:‘母亲的报答已经没有机会了,皇恩近在咫尺,或许还可以期望。’随即上疏说明情况请求,皇帝特别准许,赐祭并赐葬,这大概是特殊的恩典。后来他奉太史赵君景仁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据行状,太恭人出自浙江鄞县,因为在松江所登记有军籍,所以现在是华亭人。父亲振宗,母亲骆氏。太恭人生来有特殊禀赋,却被术士以星命之说断言不宜生子,于是不想出嫁。到三十岁,才嫁给思复府君。府君已经再娶,说:‘我已有儿有女了。’术士的话果然应验,但这又有什么妨碍呢?我听说难嫁的女子必定贤良,或许可以让她成为母亲和子女。那时府君任宣平县丞,原配林氏,生子隆,生女嫁叶蕙;继娶钱氏,生一女嫁赵辅。太恭人进门后,果然能够把前妻所生的子女看待得如同亲生。府君另有侧室遗下的女儿,也抚养成人嫁给蒋干;还有六个侄子,也同样抚养照料,没有一点差别。府君从宣平调任宁都县丞,太恭人都迎接母亲前去奉养。太恭人侍奉婆母极其谨慎;府君任县丞时常出署到别县,有时奉公文到别处办理公务,十九次有八九次在外,太恭人便更加恭敬地孝养婆母,又亲自纺织来帮助县丞保持廉洁。她生下洗马,次女一人,次子陈,次子陟,从此术士的话便无从应验了。乡人多把这件事当作美谈。洗马的风度和声望深厚高远,还是诸生时已经脱颖而出,众人都看出他有经略天下的志向,府君早已器重他。洗马因母丧辞官,不再出外做官,家产日益衰落,太恭人靠节俭勤劳帮助他,几乎把首饰都脱尽了。府君却安然自若,仿佛不知道这些事。嘉靖癸未年,洗马考中进士;第二年,府君寿终,洗马以编修身份回乡服丧。有人想托私人情面办事,太恭人总是在中间加以阻止,大概是不愿因家事拖累儿子。服丧期满后洗马回朝,以编修身份议论辅臣提出的改革不妥,被贬为延平推官,后来逐步升为同知、佥事、副使,太恭人对此都安然处之。在此以前,府君有一个妹妹嫁到姚氏,守寡;太恭人也有一个姚氏的寡姐,都已年老贫困,太恭人把她们一并接回家,共同居住,恭敬地供给衣食。两位老妇人多次道谢,太恭人安慰她们说:‘我看待我的婆母就如同看待我的丈夫,看待我的姐姐就如同看待我的母亲。’石氏的嫂子突然去世,太恭人有美好的衣料和长寿用的器物,便立即送给她,像这样仁厚的事很多。至于教导爱护内外子侄,使他们各自有所成就;族人中依靠她养活的尤其多,真是徐氏的贤母。她生于成化癸巳年十二月三日,现在将于她去世那年的十月二十七日,附葬在思复府君蒋泾墓道。儿子四人:长子隆,娶何氏;次子就是阶,娶沈氏,继娶张氏;次子陈,早逝;次子就是陟,娶宋氏,是国子生。女儿四人:嫁给施文治的,是太恭人亲生,因而奉养她到终老。孙子四人:琛、璠、球、环;环是陈氏之后。孙女三人。唉!女子的德行对于一个家族的关系重大。谚语称‘芦花絮事’寄托于大贤,而‘鹤燕之梦’确实预兆宰辅,这话信然。那么太恭人完整地抚养子女、厚实地积聚善德,大概是上天在帮助她,使徐氏宗族昌盛,也使洗马君的功业从这里发端,这难道是偶然的吗?这确实应当作铭。铭文说:大器之才,却只任小官;贞洁女子,却晚年出嫁。两种美德相配,实在难得;这是上天安排的婚姻,恩泽深远。此丘高大茂盛,而且吉祥完美。看我所写的铭诗,便如同美玉琬琰。太安人王氏合葬墓志铭 明朝正德初年,有一位为国尽忠而死的大臣,名为礼科给事中郄公夔,字舜臣。嘉靖初年,当今皇帝特意赐予褒奖旌表,事情详见黄太史所撰的碑表。太安人就是郄公的妻子,姓王,父亲讳政,任平定守御所正千户,母亲严氏。太安人生来有奇异征兆,性情简静沉默;到成年嫁给郄公,以勤俭帮助丈夫考取功名,任职京城。郄公在边镇为国殉职后,太安人带着长子和年幼子女屡次奔波,向西归来,忍痛不死,竭力经营郄氏家业,整治荒废、修理破败,过了三年才安定下来,又过了几年才略有完备。这时长子元深刚开始做官,任寿州知州;次子元洪刚考中进士,任属官司徒,不久改任御史,获得诰命授予和进封;兄弟二人在朝廷内外迎接太安人奉养,仿佛稍稍得到安慰。后来元深从寿州回来,元洪从秦地回来,便率领两个弟弟清澈在左右侍奉母亲,太安人更加欢喜。戊戌年春天,她亲手移栽菊花,回头叹息说:‘嫩芽已经生出,根本却将要腐朽,万物的道理就是这样,人也可以知道自己的命运了。’她起身离去,神情很不快乐,随即染病,于嘉靖十九年庚子十一月七日在正寝去世,享年七十九岁。她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孙子八人,孙女九人。择定第二年二月二十日,启开给事公的墓穴与她合葬,这是合乎礼制的。元深亲自写好行状,派弟弟元溟奔赴京师请求墓志铭。我过去曾在晋阳任职,认识寿州守文渊;又从秦地入蜀,认识少参文范;并且还记得往年初入朝廷时,曾见过给事公,因此情谊上不能推辞。唉!忠义之事关系国家气运,而感应必然到来,这是上天的作用。我们朝廷以礼养士,到孝宗朝达到极盛。因此,给事公以忠节报效国家,太安人以成就郄氏报答丈夫,子孙多有贤才以报答太安人,这难道不是天意吗?难道不是天意吗?按礼法应当作铭。铭文说:国家有忠臣,家庭有贞妇,家族有慈母,对世人还有什么亏欠?这就叫不朽,合葬封土,使他的后代昌盛。中宪大夫、湖广提刑按察司副使张公墓志铭。
我孝宗敬皇帝临御十有八年,养成忠正直谅之风,士大夫不以言为讳,以不酬所言为耻。凡台谏必极天下之选,布列有位,盖肃如也。于时张御史鸣凤则在南台,武庙初,权奸擅政,鸣凤等咸切谏,有中防,下诏狱,械逮至京,集于阙下,杖臋人三十,凡若干人,而上海实有二人焉,曹御史闵与御史鸣凤是也。已皆重创防死,皆幸不死。民之深时,出候才,相顾涕泣而己庚午秋,逆瑾伏诛,有诏叙复,稍迁湖广按察司佥事,寻陞副使,以父丧解任,服阕仍补湖广。今上皇帝既自兴邸起,适公以继母之丧还,遂有寳镪防币之赐者再,盖宜有受知焉,而公已不及矣。呜呼!公之于时也,抑亦遇而不遇者非与?嘉靖元年三月二十二日卒于苫次,享年五十有八。深方在疚,闻而悲焉。卜以明年十二月六日壬寅▯于龙华祖茔之次。其孤寳仁等奉遗言以墓石见托,衰绖走百里,拜且泣曰:「先君之棺已盖矣,世果有定论耶?定未定,惟执事防手曰:『此先君志也。』」言已又泣,深慰且辞焉,则又泣。深知公浅,甞闻徐参政讃道公吏永康精甚。己夘庚辰之际,京师见前文选万少卿镗称公有治才,都给事中邢君寰谓湖湘之政,公为最。盖当是时巳有飞语闻于朝,然坐是竟白诸君以深乡人也。质之,然不谓公止于是也。已乃按状,状出金华推府张公世和,世和名鸣鸾,公之兄也,当有据乃志之。志曰:公姓张氏,讳鸣凤,字世祥,上海人也,别号梧冈子。状称张之先出南轩,后自汴扈从而南,因家上海,有讳楷之,仕元至提举。楷之生海运万户达之,达之生询,询仕我朝至贵溪知县。贵溪生海宁教谕,复吉教谕生云林隠君述,云林生绍,字宗道,别号晚节,冠带监生,赠刑部主事。公之祖也。刑部生应天府丞讳黼,字仕钦,别号养恬,丁未进士,配尹氏,赠安人。寔生公,公生未浃旬而尹安人卒,鞠于大母,以成少頴敏,与世和同,领应天乙夘乡荐,登丙辰进士,知永康。自永康召为南京山东道监察御史,巡歴江上下,咸用安济。再赴湖广,时会使阙二年,皆公署掌宪体。明慎按抚诸公交荐章六七上。四川巡抚都御史胡公世宁特疏其有抚绥御众之才云。武义有杀人狱,久弗决,当道自永康檄公治之。夜梦绯衣语之曰:「得王十一乃了。」厥明物色其人,狱遂成,人咸神之。公之器干多类此,惜哉竟止于是也。呜呼!初府丞公以公贵,进阶亚中大夫,母尹氏加赠恭人,继母瞿氏亦封恭人。公事瞿务得其欢心,抚弟有恩,曰:「毋忤吾母也。」娶余氏封孺人,称善相。子男五:长寳仁,娶叶氏;次寳忠,娶沈氏;次寳训,娶朱氏;次寳贤,又次寳臣,侧室林氏出也。女二:长适钱万选,次未行。孙男二,孙女五。呜呼!爱憎毁誉之情,善恶是非之故,同行而异理,古人所以有毫厘千里之叹也。惟台谏执其公,惟乡邦存乎实。公于权则必行,近于实则必信,此世所以大同。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深于志公重有感焉,乃铭之。铭曰:孔云:「必达在家,在邦捐躯赴国,世亦少双。孝弟之言,罔间内外。目覩龙飞,事岂有待?待不以年,拊髀懐贤,古今所叹。秉彝则然,千载万载,惟公惟徳。有考厥终,视此铭石。」将仕郎景宁簿雪庄韩公墓志铭。
译我孝宗敬皇帝在位十八年,培养形成了忠正直谅的风气,士大夫不以直言为忌讳,反以不能实现自己的言论为耻。凡台谏官,必定从天下精选,分列各职,风纪十分肃然。当时张御史鸣凤在南台;武宗初年,权奸专擅朝政,鸣凤等人都恳切进谏,因此受到中伤,被下诏狱,戴着刑具押送到京城,聚集在宫阙之下,各杖责臀部三十下,总共有若干人,其中上海有两人,就是曹御史闵和御史鸣凤。后来都受到重创,几乎死去,幸而没有死亡。百姓深深感动,出城迎候,彼此相看流泪而已。庚午年秋天,逆臣刘瑾被诛杀,有诏书叙功恢复官职,张公逐渐升任湖广按察司佥事,不久升为副使;因父亲丧事解任,服丧期满后仍补任湖广。今上皇帝从兴王府即位后,恰逢公因继母丧事返乡,于是两次得到宝钞和布帛的赏赐,大概是应当受到皇帝知遇,只可惜公已经来不及享受了。唉!公处在那个时代,难道可以说既逢时而又没有遇到机会吗?嘉靖元年三月二十二日,他在服丧居所去世,享年五十八岁。我当时正在服丧,听到消息后十分悲痛。择定第二年十二月六日壬寅,安葬在龙华祖坟旁边。他的儿子宝仁等遵照遗言,把墓石之事托付给我,身穿丧服奔走百里,拜见我并哭着说:‘先君的棺材已经盖好了,世间果真会有确定的评价吗?评价是否确定,只希望执事您亲手说:这是先君的志愿。’说完又哭,我安慰并推辞,他又哭了。我对公了解不深,曾听徐参政称赞说,公任永康县令时,治理才能极其突出。己卯、庚辰之间,我在京师见到前文选司万少卿镗,他称赞公有治理才能;都给事中邢君寰说,湖湘一带的政绩,公最为突出。大概当时朝廷已经听到了一些流言,不过公正因此事受到牵连,最终得以在诸君面前洗清,因为我是他的乡人。经查问,才知道公并不止于这些。后来我依据行状,行状是由金华推官府张公世和写的。世和名鸣鸾,是公的兄长,应当有可靠依据,所以把它记入志中。志文说:公姓张,讳鸣凤,字世祥,上海人,别号梧冈子。行状称张氏的先祖出自南轩,后来从汴京护送皇帝南迁,于是定居上海;有一位讳楷之的人,元朝时任官至提举。楷之生海运万户达之,达之生询,询在我朝任官至贵溪县知县。贵溪生海宁教谕,复吉;教谕复吉生云林隐君述;云林生绍,字宗道,别号晚节,是冠带监生,赠刑部主事。这是公的祖父。刑部主事生应天府丞,讳黼,字仕钦,别号养恬,丁未年进士,妻尹氏,赠安人。公正是他们的儿子。公出生还不到十天,尹安人便去世了,由祖母抚养长大,因此年少时便聪敏过人,和世和一同考中应天府乙卯科乡试,丙辰年考中进士,任永康知县。后来从永康召入,任南京山东道监察御史,巡行江南江北,都用安抚救济的办法治理。再次到湖广任职时,适逢使司缺员两年,公都以代理身份掌理宪司事务。公明慎办事,巡抚、按察使等各位官员多次联名推荐,奏章达到六七次。四川巡抚都御史胡世宁特别上疏称赞他有安抚治理、统率众人的才能。武义县有一桩杀人案件,长期不能判决,当道官员从永康发文调公办理。公夜里梦见穿绯衣的人对他说:‘找到王十一,案件就能了结。’第二天便访求这个人,案件于是侦破,人们都认为这件事神奇。公的才干多有类似之处,可惜最终仅止于此。唉!当初府丞公因公显贵,进阶为亚中大夫,生母尹氏加赠恭人,继母瞿氏也封为恭人。公侍奉瞿氏,务求使她欢心;抚养弟弟很有恩德,并说:‘不要违逆我的母亲。’公娶余氏,封孺人,众称她善于辅佐丈夫。儿子五人:长子宝仁,娶叶氏;次子宝忠,娶沈氏;次子宝训,娶朱氏;次子宝贤;又次子宝臣,是侧室林氏所生。女儿二人:长女嫁钱万选,次女尚未出嫁。孙子二人,孙女五人。唉!爱憎毁誉的感情,善恶是非的缘故,同样的行为却有不同的道理,正是古人所感叹的相差毫厘、结果千里。只有台谏官能够持守公道,只有乡里能够保存事实。公对于权势必定实行,对于接近事实的意见必定相信,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大同。孔子说:‘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能够依循正道治理的根本。’我在为公作志时深有感触,于是写下铭文。铭文说:孔子说:‘在家中必定通达,在国家中便能舍身赴国,世上这样的人很少有可以匹敌的。孝悌之道,无论内外都不间断。亲眼看见皇帝即位,事情哪里还需要等待?等待并不以年岁为限,拍着大腿怀念贤才,是古今共同的叹息。秉持常道本来如此,千年万年,只有公和公的德行。考察他的结局,看看这块铭石便可知晓。’ 将仕郎、景宁县主簿雪庄韩公墓志铭。
公姓韩讳纶字缗之别号雪庄上海人也韩于上海为旧族至公始以文学登进初居黄浦之东华漕涟之上有讳福四者生盛盛生允恭允恭生彦英彦英生呈呈生十男子长讳永常号槐隠槐隠始拓市居谨愿长厚修髯白晳如画以输粟授品官衣冠伟如也槐隠寔生公母张孺人公少有大志为邑弟子员有声成化丁未例贡入国学卒业家居时槐隠年高家族丰衍命诸子各理家政廼就公养养克以志顷之槐隠公张孺人相继谢世公丧▯尽礼庐居墓侧因名雪庄遂以自号士大夫题风木遐思巻表之正徳丙寅谒选天官授浙之处州景宁县主簿景宁山县也险瘠而民犷因矿而盗公捕其尤者论法余抚谕之皆贴服为良故多虎患公设法以弭之县每阙尹即公署篆以廉勤闻时邻县有杀人狱三人悉论死处守梁公檄公鞫之公立释其二曰法抵死者一人耳处属十县多宿逋御史按者委公办理甚严公叹曰是徒驱穷饿于沟壑无益也曷若俟秋成带而征之乃具申白防有诏蠲焉防满两考诸当道并皆奬劳偶以湿疾恳请而还民甚思之既还再营雪庄以居稍稍搆亭榭辟园囿植竹种菊与乡士夫结晚香之社觞咏为乐优游其间几二十年以嘉靖丙戌十月二十日卒享年六十有九配谈孺人讳原静同里望族明慧孝敬及笄归公闺门穆如也治家种种有条绪尤以勤俭慈恵不妬闻从公于景宁内助为多及归道嘉兴以正徳辛未五月念八日卒享年五十有二兹卜以某月某日合▯于赵溪先茔之次惟公出饶裕之家际丰亨之运仕宦虽不甚显非茍碌碌而尤以早退为贤平生谨畏重信义继室费晚举一子甚爱之悯其弟维之无后也即命为继教子孙皆有法韩宗益大公可无憾矣子男一恕娶顾氏知浙江都司印,倜傥有文,女三长,适县学生余继瑞,次适山岳,次许嫁赵希忭,费氏出也。孙三:荩臣,国子生;次鼎臣;次俞臣。予时将为延平之役,荩臣具状以请。希仁送予至武林,要予为铭。铭曰:仕以达云,达岂尽仕?一命茍共,是曰致理。嗟嗟雪庄,况也履止。有淑者媛,以续以似,同穴而归,兹谓不死。阡原郁郁,载蕃后祉。勅封承徳郎南京祠祭主事赵公墓志铭。公讳山,字天秀,姓赵氏。曾祖讳鉴,祖讳瑜,考讳清,妣施氏,上海人也。公少孤,长而玉立丰頥,秀干有治才能,振起其家。义授散官,衣冠峻整,一时上官往往器之。郡邑有大役,辄以委任,敏而趣办。喜从贤士大夫游。家居黄浦之上,筑精舍其滨,莳芙蓉映水,每花时望之若绣幄锦城,故号东浦,因以命子。宪读书其间,时往课之。观潮汐往来,乃悟盈虚消息之理,故持身淹雅,人称之曰「东浦翁」云。宪有声文场,遂起乡科,登嘉靖乙未进士。丁酉选授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戊戌圣天子推恩诏下,竟以宪官授勅封鹭绣银章,光动闾里,人以为此东浦翁之食报也。既而就养南都,睇城阙之巍峩,覩江山之佳丽,又闻诸当道大人钜公论议,归益务谦抑,俨然儒宗长者。所谓始笑终疑,卒乃贴然服矣。庚子宪迁仪制郎中,得考一满,便道省公于东浦之上,时已徙居浦曲少南,因得寒疾,每促宪赴阙曰:「人臣之义,以勤劳见忠,吾老矣,尚有厚望焉。」辛丑宪行行月余,而公卒于家,享年七十有三。宪奔归,月余亦卒,人共惜之。宪子逢吉,防然治两丧,并▯而为公乞予铭。公予韦布之交,而逢吉则外孙壻也,谊不容辞。逢吉手自为状,能道家世之详,且拜且泣曰:「吾大父性至孝,心地坦夷,不设城府,每当是非曲直之际,则务公言,故人多忌之,隂中以事搆成大衅,破家营救得免。甞叹曰:「吾受毒逾时则已,彼施之者能久贴席乎?且我常受,彼常施,天之道固昭昭乎!」昔吾父之未有子也,往祷三茅君,归取家众斗斛悉毁之,曰:「我得孙矣。」已而逢吉生,予闻其言皆凿凿可志。公盖不但食子之报也已。今卜以癸夘冬十二月三日▯于杨塘之隂。配吴氏,系出清门,淑慎善相与公同日受封为安人。子男一,即宪,娶乔氏,息女二,长嫁周易早卒,次嫁顾鸣鸾。侧室高氏出也。孙男二长即逢吉,娶王氏;次迪吉,孙女一嫁陆文熺,予仲孙也。呜呼!公真儒宗长者哉!宜铭。铭曰:泽之长兮,江流汤汤;风之逺兮,其人不亡。手所树艺,华国发祥;其▯克昌兮,曰此封君之藏。
俨山集巻七十
译公姓韩,讳纶,字缗之,别号雪庄,是上海人。韩氏在上海是旧族,到公才凭文学登进士之门。最初居住在黄浦以东华漕涟一带,有一位讳福四的人,生盛;盛生允恭;允恭生彦英;彦英生呈;呈生十个儿子,长子讳永常,号槐隐。槐隐开始拓展市镇住宅,为人谨慎厚道,长须白面,容貌如画;因输送粮食而授予品官,衣冠伟然。槐隐正是公的父亲,母亲张孺人。公年轻时有远大志向,成为县里的弟子员,颇有声誉;成化丁未年,依例贡入国学,学业完成后居家。当时槐隐年高,家族繁盛,便命诸子各自管理家政,于是就由公奉养自己,公奉养得很合父亲的心意。不久槐隐公与张孺人相继去世,公服丧安葬完全合乎礼制,居庐墓旁,因此取号雪庄。士大夫题写《风木遐思》卷为他表彰。正德丙寅年,他到吏部参加选官,授任浙江处州景宁县主簿。景宁是山地县,地势险峻贫瘠,百姓强悍;因矿产而成为盗贼的很多,公逮捕其中首恶依法论处,其余则安抚劝谕,全都服从而成为良民。当地又常有虎患,公设法消除。县令每有空缺,便由公代理县令事务,因廉洁勤勉闻名。当时邻县有一桩杀人案件,三人都被判死刑,处州知府梁公发文让公审讯。公立即释放其中两人,说:‘依法应当处死的只有一个人。’处州所属十县有许多长期拖欠的赋税,监察御史巡察时把处理的事交给公,公办理得非常严格。他叹息说:‘这样做只是把穷困饥饿的人赶入沟壑,没有益处。何不等秋收后带头征收呢?’于是上报陈明情况,恰好有诏令免除这些赋税。任期满两考,主管官员全都加以奖劳。后来偶然因湿病请求辞职,回到家乡,百姓非常思念他。回来后又修建雪庄居住,逐渐建造亭台楼阁,开辟园林,种竹植菊,同乡士大夫结成晚香社,饮酒赋诗为乐,在其中优游近二十年。嘉靖丙戌年十月二十日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妻谈孺人,名原静,是同里的望族,聪明贤惠孝敬;成年嫁给公,闺门和睦。治理家务事事有条理,尤其以勤俭慈惠著称,不嫉妒。随公到景宁,对公内助很多;回程经过嘉兴时,于正德辛未年五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年五十二岁。现择定某月某日,合葬在赵溪先茔旁边。公出身富裕之家,处在太平昌盛的时代,做官虽不算显赫,却不是苟且碌碌之辈,尤其以早早退隐为贤。继室费氏晚年生一子,公十分疼爱;怜悯弟弟维之没有后代,便命这个儿子作为继嗣。子孙都很有规矩,韩氏宗族更加兴盛,公可以没有遗憾了。儿子一人恕,娶顾氏,任浙江都司印,性情倜傥而有文采。女儿三人:长女嫁县学生余继瑞,次女嫁山岳,三女许配赵希忭,都是费氏所生。孙子三人:荩臣,是国子生;次鼎臣;次俞臣。我当时将要赴延平任职,荩臣带着行状请求作铭;希仁送我到武林,请求我写铭。铭文说:做官是为了通达,通达难道全靠做官吗?即使只任一命之官,只要共同致力于治理,这就叫实现政治。可叹啊雪庄,何况你处世行止如此端正。有贤淑的女子,继承并发扬你的事业;同穴而归,这就叫不死。墓道原野草木茂盛,也将繁衍后代的福祉。浙江都司印,性情倜傥而有文才。女儿三人:长女嫁县学生余继瑞,次女嫁山岳,三女许配赵希忭,都是费氏所生。孙子三人:荩臣,是国子生;次子鼎臣;次子俞臣。我当时将要赴延平任职,荩臣写好行状请求我作铭;希仁送我到武林,请我写墓志铭。铭文说:做官是为了通达,通达难道全靠做官吗?即使只任一命之官,只要共同致力于治理,这就叫实现政治。可叹啊雪庄,何况你立身行事如此端正。有贤淑的女子,继承并发扬你的事业;同穴归葬,这就叫不死。墓道草木茂盛,也将繁衍后代的福祉。敕封承德郎、南京祠祭主事赵公墓志铭。公讳山,字天秀,姓赵。曾祖讳鉴,祖父讳瑜,父亲讳清,母亲施氏,都是上海人。公幼年丧父,长大后身材挺拔、面貌丰润,秀美而有才干,振兴了家业。因义授为散官,衣冠整肃,一时上级官员往往器重他。郡县有重大差役,总是把任务交给他,他机敏而能迅速办成。喜欢和贤士大夫交游。家住黄浦江边,在江畔修建精舍,种植木芙蓉映照水面,每到花开时,望去如绣帐锦城,所以号称东浦,又用这个名字给儿子命名。他常在这里读书,时常前往考课。观察潮汐往来,便领悟盈亏消长的道理,因此立身沉静雅正,人们称他为东浦翁。儿子宪在文场有声望,于是从乡试起步,嘉靖乙未年考中进士。丁酉年选授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戊戌年,圣天子颁下推恩诏令,最终因宪的官职而获得敕封鹭绣银章,光彩震动乡里,人们认为这是东浦翁积善得报。后来公到南都接受儿子的奉养,看到城阙巍峨、江山秀丽,又听到各位当道大人和显贵讨论政事,回来后更加谦逊自抑,俨然成为儒者宗师和长者。所谓起初有人嘲笑,后来又疑惑,最后终于完全折服了。庚子年,宪升任仪制郎中,考满一任,便顺路到东浦看望父亲。当时公已经迁居浦曲稍南处,因而感染寒疾,却仍不断催促宪赴阙,说:‘做人臣的道义,在于以勤劳显示忠诚。我老了,仍然有深厚的期望。’ 辛丑年,宪出发一个多月后,公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宪奔回家乡,一个多月后也去世了,人们都为此惋惜。宪的儿子逢吉急忙办理两场丧事,并请求我为公作铭。公是我布衣交往的朋友,而逢吉又是我的外孙女婿,情谊上不能推辞。逢吉亲自写好行状,能够详细叙述家世,并且一边拜谢一边哭着说:‘我的祖父天性极其孝顺,心地坦荡平易,不设防备;每当遇到是非曲直,总是务求说公道话,所以很多人忌恨他,暗中借事陷害,构成大罪,家产几乎破败,我们设法营救才得以免祸。他曾叹息说:‘我受到毒害超过一段时间也就算了,施害的人难道能长久安稳吗?况且我常常受害,他常常施害,上天的道理本来就是昭昭分明的吧!’从前我父亲还没有儿子时,曾到三茅君处祈祷,回来后把家中众人的斗斛全都毁掉,说:‘我将要有孙子了。’不久逢吉出生。我听到这些话,都确实值得记载。公得到的报应,难道不只是有了儿子而已。现在择定癸卯年冬十二月三日,安葬在杨塘之北。妻吴氏,出自清白人家,贤淑谨慎,善于辅佐丈夫,与公同日受封为安人。儿子一人,就是宪,娶乔氏,生女二人:长女嫁周易,早逝;次女嫁顾鸣鸾。是侧室高氏所生。孙子二人:长子就是逢吉,娶王氏;次子迪吉。孙女一人,嫁陆文熺,是我的次孙媳。唉!公真是儒者宗师和长者啊!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恩泽长久啊,江水浩荡;声名流传久远啊,这个人不会消亡。他亲手栽培的事业,使国家昌盛、祥瑞兴起;他的后代能够昌盛,这就是封君的墓藏。恩泽长久啊,江水浩荡;声名流传久远啊,这个人不会消亡。他亲手栽培的事业,使国家昌盛、祥瑞兴起;他的后代能够昌盛,这就是封君的墓藏。俨山集卷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七十一明 陆深 撰墓志铭十勅赠安人孙氏墓志铭故蔡安人既成▯矣,始及赠典,既成赠矣,始克志之,盖诚有待也哉!于是上海陆深得按武选汪君文盛状,书之将追而纳之▯堂之右。志曰:安人姓孙氏,封户部主事河南商城县学训导蔡先生讳贯之配也。孙故崇阳望族,居里之桥墩港,世修隠徳,有讳贤者,寔生安人。安人始生,嶷然殊异,气柔而声和,五嵗能让,七嵗知戒,九嵗精女红,读《孝经》《小学》《列女传》,都通大义。年二十四,封君先生受于孙氏之庙而室之。封君出名家,少即聪頴过人。蔡处士府君讳英,爱之,为择妇,必孙氏女。既成礼,中外交贺。先生方为邑弟子员,遭嵗恶,家遂中落。安人脱簪珥服饰以佐宾祭经史之费,罔徳色焉。封君读书,安人纺绩,俱入夜分,或至达旦。积勤本俭,以复家防中兴焉。时处士府君与太夫人乡居,距十里许,安人问安归,无间朝夕,得甘防必先奉处士府君,甞曰:“相儿子他日亢吾宗,新妇之力也。”▯治戊午,封君先生始循例贡至京师,授职商城。安人从之,数年缟衣粝食,晏如也。太夫人年八十余,留崇阳,安人每一思之,辄数日不怿。归省视者至再,既没,终具悉出洁鲜,不倚办于妯娌。既▯,号恸思慕,若不胜焉。佥曰“孝妇”云。性澹泊,尤不喜饮酒,好周人之急,了无后望,不欲子姓析居,综理家政,老而不倦。孤侄禄与玉,安人抚之,人不知非已出也,卒以有立。下至臧获有过,必曲为掩覆,无喜怒之形。以正徳十二年十月十日终于正寝,夀六十有八。明年戊寅二月廿七日▯于青山祖茔之次,礼也。子男四:长曰朝,朴茂务农,后安人【阙】年卒;次曰翰,县学生;次曰干,户部员外郎,佥浙江按察司事;季曰榦,县学生。息女二:长适【阙】次适【阙】孙男八,孙女五。初,佥宪干成进士于京师,即为迎养之谋,未数月,遽以讣去。既禫还朝,列职卿省,适今上皇帝入。继大统,覃恩宇内,亟有褒赠之锡。安人孝敬,慈恵之报,获于天者异数,已若是矣。佥宪文学,器识渊懿,明粹雅负经纶之望。翰榦诸季,俱以经术需次显荣,方将征诸人事,殆有余祉焉。应法宜铭。铭曰:古称善相,获良惟艰。况也宦成,从以间关,亦有善教,思食其报。鸾封凤章,泉壤斯耀。运有蚤莫,徳则不朽。惟善之征,十索而九。嗟嗟!安人尚有余庆,我铭徯之陵谷为证。承直郎汀州府通判宜亭刘公墓志铭。公姓刘氏,讳兖,字复之,别号宜亭。其先汴人,有讳亨叔者,始占籍华亭。亨叔生仲礼,仲礼自华亭迁上海,今遂为上海人。仲礼生文中,世修隠操。文中生钝,赠奉政大夫真定府同知,公之祖也。考讳玉,别号静斋,义授散官。妣王氏,实生公。资禀頴拔,丰神和雅,倜傥有大志。受易于乡先生陈晩庄,造诣卓然,有科第之望。屡试不利,成化间以例贡入国监,时丘文庄公为祭酒,甚严于诸生,少许可见,公文翰加赏拔焉。注选还家,余二十年,孝友之风动于宗党。癸酉始上天官第,入优等,授汀州府通判,甚有政恵。巡按御史张公委以纠巡之职,汀故反侧郡也。公谪奸抚良,四境咸安。适江西盗起,闽广骚动,调浦城,兵素称难制,守巡官檄公领之,抚驭有方,军民两便。巡按御史胡公深加奬劳。自是劳勚遂感岚瘴,犹裹疾视事不怠。越嵗疾再作,乃乞谢政,当道者慰留再四,竟不可归。与乡士夫作晩香之防,觞咏为乐者数年。以嘉靖二年癸未二月二日终于正寝,上距所生天顺戊寅十月八日得夀六十有六云。娶山氏,旧家淑徳,先公数年卒,卜以是嵗冬十二月十日丙午▯于方滨祖茔之右,启山孺人之封祔以侧室钱氏而合焉。子男二:长兆元,绩学承家,廪膳生,娶瞿氏,钱氏出;次兆先,胡氏出。女四:谈斗,曹寳,诸茀,其壻也。一未行。公故名家也,润泽演溢,渊源殊矣,而明秀岂弟,公实有焉。筮仕大郡,遂克树立,而引年勇退,蹈止足之戒,殆今之完人者非耶?尤善笔札,工为诗,早侍游宦,多闻见之益,杯酒谈笑,绰有风致,不见有蹙迫矫拂之态,今莫窥其际也。初,公有母兄充,时从父坦斋先生命为后,后坦斋有子而充早世,复归承大宗焉,终身事坦斋父子也。坦斋卒,服心丧者三年,人尤以此重之。深与公累世防婣,髫丱时辱公为忘年之交,知公为深,兹兆。元涕泣奉状以请,乃志而铭之。铭曰:赤刘启祚,代有闻人,清门宿望,奕叶维新。嗟嗟!汀州脱頴,絶尘既文,既史惟子,惟臣才以兼济,夀以成仁。万古者名,百年之身,孰是完归?嫓美先民,先民遗训,惟徳有邻,以昌厥后。孙子振振,我刻铭诗,此石不泯。勅赠文林郎监察御史王公封太孺人齐氏合▯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 俨山集卷七十一 明陆深撰 墓志铭十 敕赠安人孙氏墓志铭 已故蔡安人已经下葬,才开始办理赠典;已经完成赠典,才终于能够为她作志,看来确实是早有安排啊!于是上海陆深得到武选汪君文盛所写的行状,记下这些文字,准备追补后放入墓室右侧。志文说:安人姓孙,是封户部主事、河南商城县学训导蔡先生讳贯之的妻子。孙氏原是崇阳的望族,居住在乡里的桥墩港,世代修养隐德;有一位讳贤的人,正是安人的父亲。安人刚出生时就聪明异常,性情柔和、声音温婉;五岁便懂得谦让,七岁知道自我警戒,九岁精通女红,并阅读《孝经》《小学》《列女传》,完全通晓其中的大义。二十四岁时,封君先生在孙氏宗庙迎娶她为妻。封君出身名门,年轻时便聪颖过人。蔡处士府君讳英疼爱儿子,为他选择妻子时,必定要孙氏的女儿。礼成之后,内外亲友都来庆贺。先生当时还是县里的弟子员,恰逢年成不好,家业于是中落。安人脱下首饰和华丽衣服,来帮助支付宾客祭祀以及经史书籍的费用,毫无怨色。封君读书,安人纺织,常常都到深夜,有时直到天亮。长久勤劳、根本节俭,使家业逐渐恢复并重新兴盛。当时处士府君与太夫人住在乡间,距离约十里,安人前往问安回来,早晚从不间断;得到甘美食物,必定先奉给处士府君。她曾说:‘辅佐儿子将来振兴我的宗族,是新媳妇的力量啊。’ 弘治戊午年,封君先生才依照惯例贡入京师,授职商城。安人跟随他,几年间穿粗布衣、吃粗粝饭,安然自若。太夫人年过八十,留在崇阳,安人每当想起她,便数日不高兴。她回去省视太夫人两次;太夫人去世后,安人最终把一切丧事用品都洁净鲜明地备办齐全,没有把事情推给妯娌。下葬以后,她号哭悲痛,思念不已,仿佛不能承受。众人都称她为孝妇。她性情淡泊,尤其不喜欢饮酒;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完全不图日后回报;不愿儿孙分家居住,统筹治理家务,年老了也不疲倦。孤侄禄与玉,安人抚养他们,别人不知道不是亲生的,最终都各有所成。下至奴仆有过错,她也必定曲意替他们遮掩,从不显露喜怒。正德十二年十月十日,在正寝去世,享年六十八岁。第二年戊寅二月二十七日,安葬在青山祖坟旁边,合乎礼制。儿子四人:长子朝,朴实勤劳务农,后来安人去世若干年后也去世;次子翰,是县学生;次子干,任户部员外郎、佥浙江按察司事;小儿子榦,是县学生。女儿二人:长女嫁给【缺】;次女嫁给【缺】。孙子八人,孙女五人。当初,佥宪干在京师考中进士,便打算迎接母亲奉养,没过几个月,却突然因讣告离开。服禫期满回到朝廷后,任职卿省,恰逢今上皇帝即位。继承大统后,恩泽遍及天下,很快便有褒奖赠封的恩赐。安人的孝敬慈惠,得到上天的报答,已经是非同寻常了。佥宪有文学才华,器量见识深厚美善,显明纯粹,向来负有经略天下的声望。翰、榦以及其他弟弟,也都凭经学等待次序而显达荣耀,今后从人事上看,大概还会有余下的福祉。这依照礼法应当作铭。铭文说:古人所称的善于辅佐,得到贤良配偶实在艰难。何况丈夫仕途有成,还要跟随他经历艰难曲折;又有善于教导的妻子,便盼望享受她所得的报偿。鸾鸟般的封诰,凤凰般的文章,使泉下也因此光耀。命运有早有晚,德行却永远不朽。种种善行的征验,十件中有九件都会实现。可叹啊!安人还会有余庆,我将以这篇铭文等待陵谷变迁来作证明。承直郎、汀州府通判宜亭刘公墓志铭。公姓刘,讳兖,字复之,别号宜亭。他的先祖是汴地人,有一位讳亨叔的人,最初在华亭登记户籍。亨叔生仲礼,仲礼从华亭迁到上海,于是后来成为上海人。仲礼生文中,世代修养隐逸的操守。文中生钝,赠奉政大夫、真定府同知,是公的祖父。父亲讳玉,别号静斋,因义授为散官;母亲王氏,生下公。公天资聪颖出众,仪表丰神和雅,性情倜傥而有远大志向。向乡先生陈晚庄学习《易经》,造诣卓然,有考取科第的希望。多次考试不利,成化年间依例贡入国子监。当时丘文庄公任祭酒,对诸生要求很严,很少称许别人,唯独对公的文章大加赏识并提拔。参加选官后回家,二十多年间,孝友之风感动宗族乡党。癸酉年才登天官选试,列入优等,授任汀州府通判,政绩和恩惠很显著。巡按御史张公把巡察纠察的职责交给他,汀州本来是反复不安的郡。公贬斥奸邪、安抚善民,四境都安定了。恰逢江西盗贼兴起,福建、广东骚动,公调任浦城;当地军队一向难以控制,守巡官发文命公统领。公安抚驾驭有方,军民双方都便利。巡按御史胡公大加奖劳。从此因劳累感染岚瘴之病,仍然裹着病体办公而不懈怠。过了一年,疾病再次发作,于是请求辞职;当道官员再三慰留,最终仍不能回乡。此后和乡里的士大夫结成晚香社,饮酒赋诗为乐,过了几年。嘉靖二年癸未二月二日,在正寝去世;上距天顺戊寅年十月八日出生,享年六十六岁。妻山氏,出身旧家,具有美德,比公早几年去世。择定这一年冬十二月十日丙午,安葬在方滨祖坟右侧,启开山孺人的墓,与侧室钱氏合葬。儿子二人:长子兆元,学业精进,继承家业,是廪膳生,娶瞿氏,由钱氏所生;次子兆先,由胡氏所生。女儿四人:谈斗、曹宝、诸茀,都是她们的女婿;一人尚未出嫁。公原是名门之后,家业润泽充盈,渊源非同寻常;但明秀和乐的品德,公本人确实具备。初任官便在大郡,终于能够建立功业;到了规定年限便勇于退隐,践行知足止步的戒训,大概算得上当今的完人吧?公尤其擅长书札,精于作诗;早年随父亲游宦,得到许多见闻的益处。饮酒谈笑之间,很有风致,看不出窘迫和矫饰的姿态,如今已经无人能够窥见他的风采了。起初,公有同母兄长充,曾奉父亲坦斋先生之命作为后嗣;后来坦斋有了亲生儿子,而充早逝,公又回来继承大宗,一生侍奉坦斋父子。坦斋去世后,公为他服心丧三年,人们尤其因此敬重他。我和公家世代通婚,幼年时承蒙公把我当作忘年之交;我了解公,这件事可以证明。兆元哭着拿行状来请求,于是我为他作志并写下铭文。铭文说:赤刘氏开创福运,世代都有闻名之人;清白门第,历代不断更新。可叹啊!汀州府通判脱颖而出,文章卓绝,远远超越常人;既懂经史,又有臣子的才干,能够兼济天下;又以长寿成就仁德。万古流传的是名声,百年存在的是身躯,谁能像这样完美归终?与先民的美德相媲美;先民留下教诲,只有德行才有相伴。子孙兴盛,我刻下这篇铭诗,愿此石永不泯灭。敕赠文林郎、监察御史王公,封太孺人齐氏合葬墓志铭。
公讳振,字廷举,年六十有三,以正徳十三年卒,▯大梁之东郊。越十有四年戊子,是为嘉靖之七年,今上皇帝大推恩典,始以子琇贵,勅赠文林郎南京湖广道监察御史,配齐氏,封太孺人。太孺人受封之六年,年七十有三,以甲午十月八日考终于正寝。时琇以江西按察佥事捧表入朝,适还便省,得视殡殓,人以为异数。云卜以明年乙未四月某日▯于边村岗之东,野迁御史公合焉,礼也。深方为关辅之役,道大梁,甞与佥事同官,因往吊焉。佥事拜且泣曰:“昔子赠我也,知我有老母在也。今吾▯母也,而不虞子之遽来,也是偶然耶?”乃挥涕指庭下所琢石曰:“必以是为托。”诘旦具缞绖造馆,授状深慰而诺焉。按王之先出下邳,世居皮家渡口,有讳仁者,隠徳。元世仁生兴,兴从我太祖髙皇帝起兵编伍宁国卫,太宗入靖,永乐间调宣武卫,遂家于汴。兴生顺,顺生通,通娶戴氏,生丈夫子,其仲即御史公也。是时同卫人齐能娶王氏,实生太孺人,年十七归公。公性严毅,于人不茍合,朴直有古风,通解文义,尤善笔札。成化间,太监蓝忠镇守汴,亷知公乃出令免公事事而事文书焉。蓝本静安公亦乐事之,廿余年无与为比。会蓝卒,而刘琅者至矣。琅贪暴甚,公甚忧之,托疾求退,不得退归,谓齐孺人曰:“将不与祸会乎?吾且毒吾两目,庶防脱此。”孺人止之曰:“何自苦乃尔?彼左右人可请也。”公百计通之,果免。归琅败,凡佐琅者俱败,而公迄无他。孟兄威早世,遗孤环佩,公抚之如已子,均其财产,使各得所。待诸弟钊、贤、鋭,恩义曲至,咸有成立。云公喜焚修,晨起必诵内典数巻而止,夜必瓣香祈天,无间寒暑。初公家甚落,孺人来归,佐以纺绩,每劝之经营于外,而内事一切任之。事舅姑饮食必躬致,每向公作好语曰:“吾家世宁终贱贫乎?须教诸子读书为衣冠流。”时佥事方七嵗,适在旁。孺人抚其顶曰:「不尚有是儿乎?」乃延师择友,日日课之。既而公寝疾以卒,孺人泣谓佥事曰:「汝父弃汝早,以贫遗汝,吾恐累汝学,当为汝谋使裕。」由是佥事得一意向学,遂以科第起,人以为贤母云。子男四,长玠,娶侯氏;次瑜,娶吴氏;次琮,娶陈氏。三子皆先卒。次即琇,娶何氏,继娶李氏。孙男八:曰绅,曰禄,曰爵,曰化,曰中孚,曰中立,曰中行,曰中逵。孙女二,曾孙二。惟太孺人始终以道谊相御。史公起家身食,佥事之报铭在是。铭曰:治世尚文,乱尚武,革武从文。翁与姥诞育季子,文中虎,王氏日昌,天所祜。两美并世,难缕数。始离终合,穴吾土,式车奠椒,孰敢侮边?村髙原,高膴膴。太史作诗,殿万古。竹溪韩公夫妇合▯墓志铭呜呼!是为韩从事竹溪之墓,顾孺人虚左合焉。荩臣自判荆门州,奔还哀慕切至,治丧如礼,以告予曰:「先人之▯已成卜矣,非舅孰铭?」孺人,予先姑女也,故荩臣谓予为舅,而竹溪视予外兄也。呜呼!予尚忍铭吾竹溪耶?竹溪讳恕,字希仁,少有美质,秀伟頴敏,学进士业,便通。已乃弃去,例授浙江都司知印,从父雪庄公命也。雪庄仕主景宁簿,母谈氏,韩故上海旧族,代多长厚,世系具予所撰雪庄墓志中。竹溪易直简修,和厚醖借,言行皆衷,不屑屑于声利,家遂中落。雪庄在景宁几两考,每嵗一往省,行李道万山中,萧然也。雪庄归,谈孺人道卒,竹溪生事死▯,竭力以济,人称其孝。教子亲自课程,人称其严。中嵗乃辟园圃,构亭榭,时与宾客徜徉花间,当其意兴所到,奕碁染翰,尤为洒落,人称其逸。晩授章服,衣冠伟如,虽从事资劳,亦复弃去也。年六十有二,以嘉靖壬寅五月七日考终于正寝。孺人讳爱梅,父省轩顾公,与今御医定芳同母产也,而长。庄顺淑慧,夙嫺礼度,广南太守草堂先生钟爱之,择壻得竹溪。既归,孝敬勤俭,为韩宗倚赖,和妯娌睦宗婣御羣小曲有礼意。谈孺人卒,费孺人继之。孺人左右奉养必得其心,人以为难,而竹溪之孝益光矣。初,雪庄有弟维死无后,雪庄以幼子慈后之,慈于本生欲兼其业。竹溪以为法不应尔,义可也,竟割产畀之。会竹溪有从兄恩亦死无后,孺人抱仲子国以与竹溪曰:「是不当后乎?母烦再割也。」邑人两贤之。得年四十有八,先竹溪十六年卒,寔嘉靖丁亥之九月廿九日也。竹溪感孺人之谊,终身不娶以报,至是大封焉,礼也。子三:长荩臣,以太学生授济南经歴,迁荆门州判,淳谨有治材,娶潘氏;次国,太学生出后,娶沈氏;季俞臣,娶潘氏。孙女二,孙男二:宗道、宗周。呜呼!予家海上数世矣,与韩顾联婣,荩臣甞学于予,每侍京邸,御医则同朝班,固骨肉之托也。归将托竹溪以老焉,今已矣。予又安忍不铭吾竹溪耶?铭曰:
译公讳振,字廷举,六十三岁时,于正德十三年去世,安葬在大梁东郊。过了十四年,到戊子年,也就是嘉靖七年,今上皇帝大施恩典,才因儿子琇显贵,敕赠公为文林郎、南京湖广道监察御史;配偶齐氏,封为太孺人。太孺人受封六年后,七十三岁,于甲午年十月八日在正寝去世。当时琇任江西按察佥事,捧着表章入朝,恰好回乡探省,得以亲自料理殡殓,人们认为这是特别的恩典。择定第二年乙未四月某日,安葬在边村岗以东的野地,迁葬御史公与她合葬,合乎礼制。我当时正要赴关辅任职,路过大梁;过去曾与佥事同官,便前往吊唁。佥事拜谢并哭着说:‘从前您赠送我文章,是因为知道我还有老母在世。如今我来安葬母亲,却没想到您突然赶来,这也是偶然吗?’于是擦拭眼泪,指着庭下雕刻好的石碑说:‘一定把这件事托付给您。’第二天清晨,他穿着丧服来到馆舍,把行状交给我。我安慰他并答应了。考察王氏先祖,出自下邳,世代居住在皮家渡口,有一位讳仁的人,积累隐德。元代时,仁生兴;兴跟随我太祖高皇帝起兵,编入宁国卫军籍。太宗平定天下后,永乐年间调往宣武卫,于是家居汴地。兴生顺,顺生通,通娶戴氏,生了一个儿子,其中次子就是御史公。当时同卫人齐能娶王氏,生下太孺人,十七岁嫁给公。公性情严正刚毅,不轻易与人苟合,朴实正直,很有古人风范,通晓文义,尤其擅长书法。成化年间,太监蓝忠镇守汴地,廉知公,便下令免去公的杂务,让他专门办理文书。蓝忠本是静安公,也喜欢任用他,二十多年没有人能与他相比。适逢蓝忠去世,刘琅来到任上。刘琅贪婪暴虐,公十分忧虑,托病请求退职,不能退归,便对齐孺人说:“难道要和祸患相遇吗?我将毒瞎双眼,也许可以防止逃脱不了这场祸事。”孺人劝阻说:“何苦这样自残?可以请托他的左右之人。”公百般设法打通关节,果然得以免祸。后来刘琅败亡,凡是辅佐刘琅的人都获罪失败,公始终没有遭遇其他祸患。长兄孟威早逝,留下环佩,公抚养她如同自己的女儿,平分财产,使她各得其所。对待弟弟钊、贤、锐,恩义周到,他们都得以成家立业。听说公喜欢焚香修行,每天早晨起床必诵读几卷佛经才停止,夜间必焚香祈天,寒暑不间断。起初公家境很贫困,孺人嫁来后,靠纺织帮助家计,常常劝公在外经营,而家中的一切事务都由自己承担。侍奉公婆,饮食一定亲自送上,每每对公说好话:“我家世代难道终究要贫贱吗?一定要让几个孩子读书,成为士大夫。”当时佥事才七岁,恰好在旁边。孺人抚摸他的头说:“不是还有这个孩子吗?”于是请老师、择朋友,每天督促他学习。后来公卧病去世,孺人哭着对佥事说:“你父亲早早抛下了你,把贫困留给你,我恐怕会耽误你的学业,应当为你谋划,使你生活宽裕。”从此佥事得以专心向学,终于凭科举出仕,人们都称她为贤母。儿子四人:长子玠,娶侯氏;次子瑜,娶吴氏;次子琮,娶陈氏,三子都先去世;次子即琇,娶何氏,续娶李氏。孙子八人:绅、禄、爵、化、中孚、中立、中行、中逵。孙女二人,曾孙二人。太孺人始终以道义辅佐丈夫。史公得以出身仕进、亲身享有俸禄,正是佥事报答母亲的明证。铭文说:太平之世崇尚文治,动乱之世崇尚武力,后来又由武力转向文治。老翁与老妇生育小儿,文采如虎;王氏家族日益昌盛,是上天所护佑。两种美善同时存在,难以一一列数。起初分离,最终合葬,墓穴在我的土地上;车前来祭奠、陈椒酒,谁敢侵犯边境?村落高处是平原,土地肥美丰厚。太史作诗,使它流传万古。竹溪韩公夫妇合葬墓志铭 唉!这里就是韩从事竹溪的墓,顾孺人的墓穴在左边与他合葬。荩臣自荆门州判任上奔回来,悲痛思慕极其深切,依礼办理丧事,告诉我说:“先人的葬地已经择定,除了舅舅还有谁来写墓志铭呢?”孺人是我已故姑母的女儿,所以荩臣称我为舅舅,而竹溪是我的表兄。唉!我难道忍心为我的竹溪作铭吗?竹溪名恕,字希仁,年轻时资质优美,秀异伟岸,聪颖敏捷,学习进士业,很快就通晓了。后来却放弃不学,按例授任浙江都司知印,是奉从父雪庄公之命。雪庄任景宁主簿,母亲为谈氏。韩家本是上海旧族,世代多有忠厚长者,世系详见我所撰的《雪庄墓志》。竹溪平易正直、简朴自守,温和厚重而有涵养,言行都出于真诚,不屑于追逐声名利禄,因此家道渐渐中落。雪庄在景宁任职将近两考,竹溪每年去一次探望,行李简少,跋涉于万山之中,显得十分萧然。雪庄归来后,谈孺人在路上去世,竹溪料理母亲生前供养和死后安葬,竭尽全力,人们称赞他的孝行。他亲自教导孩子,人们称赞他的严谨。中年以后,他开辟园圃,修建亭榭,时常与宾客在花间漫游;兴致所到,便下棋、挥毫,尤其潇洒,人们称赞他的旷达。晚年授予章服,穿戴起来仪表伟岸;即使后来取得从事的资历和劳绩,也还是放弃了。六十二岁时,于嘉靖壬寅五月七日在正寝去世。孺人名爱梅,父亲是省轩顾公,与当今御医定芳同为一母所生,且是长女。她庄重、和顺、贤淑、聪慧,早年熟习礼法,广南太守草堂先生钟爱她,择婿得到了竹溪。嫁来后,孝敬勤俭,成为韩氏宗族的依靠;与妯娌和睦相处,管理宗族姻亲和众小辈,都十分合乎礼意。谈孺人去世后,费孺人继任。孺人侍奉供养她们,总能合乎心意,人们认为这很难得,而竹溪的孝行也更加显著了。起初,雪庄有弟弟维去世而无后,雪庄把幼子慈过继给他,慈想兼得本生父亲的产业。竹溪认为按法不应如此,但情义上可以,最终还是分出产业给了他。恰逢竹溪的堂兄恩也去世无后,孺人抱着次子国对竹溪说:“这孩子难道不应当继后吗?不必再分割产业了。”乡人都称赞他们夫妇贤德。孺人享年四十八岁,比竹溪早十六年去世,确是嘉靖丁亥九月二十九日。竹溪感念孺人的情义,终身不再娶妻以报答她;到这时才大规模封闭墓穴,合乎礼制。儿子三人:长子荩臣,以太学生授济南经历,后升荆门州判,淳厚谨慎,有治理才能,娶潘氏;次子国,作为太学生出继,娶沈氏;小儿子俞臣,娶潘氏。孙女二人,孙子二人:宗道、宗周。唉!我家居住海上已有数代,与韩、顾两家联姻;荩臣曾在我门下学习,每次侍奉我住在京邸时,御医又与我同列朝班,本来就是骨肉般的托付。我原想归来后托身于竹溪,与他一同终老,如今却已经不可能了。我又怎能忍心不给我的竹溪作铭呢?铭文说:
生以礼,胄配当其偶,是曰夫夫妇妇,克昌厥后,以贻不朽。有眠牛首,与载同久。
俨山集巻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七十二明 陆深 撰墓志铭十一勅封孺人钱氏墓志铭孺人氏钱,封征仕郎礼科给事中顾公启明之配,前礼科给事中存仁之母也。嘉靖丙申,存仁自余姚令召为给事中,明年丁酉,遇推恩大典,受勅封孺人。戊戌冬,天子举郊庙大仪,存仁疏言五事,忤上防,廷杖六十,编管保安州。孺人时已属疾,闻之曰:「儿以身许国邪?防圣恩未即死,死自其分也。」庚子,存仁归自保安,拜牀下慰劳,悲喜感动逺近,孺人疾为少间。明年辛丑五月五日,竟卒,得年五十有八。存仁哀毁防死,躬亲敛含,宅卜祠祭,皆如礼。又以身是罪人,幸乗间逾望天也,乃手自为状,匍匐三百余里来乞铭。有传,陆子浚明所着《顾孺人传》至海上,余读之,作而叹曰:「嗟乎,物贵有本也哉!夫土膏沃则木蕃,水渊渟则鱼字,此閟宫▯鸟之所为作也,岂独神灵之托为然?忠贞之成,固亦有之。汉之范滂,晋之陶侃,是己。方存仁以言遭谴,孺人在牀笫间,无闷色,无怨词,垂堂之爱,若是乎?此与范母何以异?乃若士雅之功名,本于秣马截髻,此固存仁之后效耳。母徳所系,大矣!」顾深不类无能为,孺人重重念存仁情事,不可以不书。按孺人讳某,钱武肃王十七世孙,父翥,号鹤皋,母庄氏。鹤皋七世祖曰谦,出赘在昆山,生政,仕宋为提举,提举迁太仓之新安乡生员。元海道千户员生景春,国初征士,景春生琼,以义闻,髙皇帝锡之衣楮。琼生晋,晋生贯,贯孺人大父也。孺人生有淑质,寡言笑,端静而慧,事嫡母闻以孝谨称,能通小学女诫大义。鹤皋翁钟爱之,年十八归封给事君。迨事寳善府君、黄孺人暨曾太母杨夫人,咸称之曰:「钱妇贤。」寳善府君有二幼子一女,晩以属之孺人,孺人抚教各底成立。其季钟蚤世,无嗣,遗命以孺人子为后,孺人不可,竟立伯兄子。田宅颇厚,正徳末,封君以乡赋累家,遂中落,徙居郡城逺二百里,甘髓之奉,嵗时益勤。寳善府君与黄孺人感且泣曰:“吾安得死钱妇之手乎?”后值二丧,孺人竭力以佐襄事。弟璨诖误得罪,乃昼夜泣为营解之,至发疾。抚诸子女,尤慈爱,而训饬特严。平生无妬忌之行,多病寡孕育,媵妾得男,即为保抱如已出。人尤以为难,故吴中称贤母,必曰钱孺人。钱孺人云:“子男三,长即存仁,娶盛氏,继谢氏;次存礼,娶陆氏蚤卒;次存性,侧出,娶文氏。”息女一,适州学生龚爱。孙四:长可立,娶刘氏,国子生;次可大蚤卒;次可贞,聘王氏;次可兴,聘毛氏。孙女一,卜以又明年癸卯十月二日▯新安镇之新阡,礼也。比孺人之在殡也,适邻火风颷烈甚,柩重而室隘,势无救。存仁但泣涕露拜,须防反风无恙。人又以为慈孝之报也。母子复完以处,死生之际,天将于是乎定矣。是宜铭。铭曰:勾吴东防,溟海汪洋,出其润肪,与云俱长。波涛怒狂,鱼龙奋扬,莫之敢当。有苇一航,翩然下将。弱流汤汤,天开扶桑,旭日载阳。帆樯斯张,利涉奚量?▯瑚琳琅,雕鹗鸾皇,光采回翔。既泰既康,若堂在旁。是曰孺人之藏。诰封山西右参议卢公墓志铭嘉靖十八年某月日,▯卢封君裕斋先生于某原,迁王恭人、蔺恭人祔焉。先生初封工部虞衡司署员外郎主事,阶承徳郎,加封山西布政司右参议,阶朝议大夫,皆以子耿麒贵。先生既终正寝,耿麒自大同镇奔还襄事,乃奉王大理汝立状,贻书京师,托李中舍某来问铭焉。深辱耿麒交,且尝同官,不容辞。按状,先生讳梁,字峻卿,永平之乐亭人也。卢氏系出山阳,自山阳迁定州乐亭,则自山阳迁云。七世祖温,温生和甫,和甫生从徳,从徳生信,信生斌,斌生敬,敬娶某氏,寔生封君。敬举成化乙酉乡试,官刑部司务,侃侃不阿,以卒于官。先生甞悲其父之未大受也,刻意问学,并教其子,一时俱有声塲屋间,而耿麒辄先成进士。先生笑曰:“儿辈偶取防,吾尚未晩也。”久之,以年资贡上礼部,又久之,会耿麒官满一考,乃诣京就封,因以赠王、蔺俱为安人。
译生前依礼而行,后代配偶也相称相当,这就叫夫妇各守其道;能够使后代昌盛,留下不朽的事业。墓穴像牛眠之地一样吉祥,愿与它一同长久存在。《俨山集》卷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七十二 明陆深撰 墓志铭十一 敕封孺人钱氏墓志铭 孺人姓钱,是封征仕郎、礼科给事中顾公启明的妻子,也是前礼科给事中顾存仁的母亲。嘉靖丙申年,存仁由余姚县令被召为给事中;第二年丁酉,遇到推恩大典,孺人接受敕封为孺人。戊戌年冬天,天子举行郊庙大礼,存仁上疏陈述五件事,触犯皇上的禁忌,被廷杖六十,编管保安州。孺人当时已经患病,听说后说:“孩子是把自身托付给国家了吗?触犯圣恩而没有立即死去,死也是他应当承受的。”庚子年,存仁从保安回来,在床下拜见母亲并慰问,悲喜交集,远近之人都为之感动,孺人的病也稍稍好转。第二年辛丑五月五日,终于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存仁悲哀伤身,几乎丧命,亲自为母亲收殓含殓,选择宅地、祠堂和祭祀地点,全都依礼办理。又因为自己是罪人,幸而乘机越过关卡仰望上天,于是亲自写状,匍匐跋涉三百多里来求墓志铭。有一篇《顾孺人传》,是陆子浚明所撰,传到了海上。我读后起身叹息说:“唉,万物贵在有根本啊!土壤肥沃,树木就繁茂;水源深而宁静,鱼就繁殖,这正是秘宫中玄鸟所作的缘故,难道只是神灵有所凭托才如此吗?忠贞品德的成就,本来也是有根源的。汉代的范滂,晋代的陶侃,就是这样。” 当存仁因进言获罪时,孺人在床榻之间没有忧闷的神色,也没有怨恨的话语;母亲对儿子的爱,难道就是这样吗?这同范滂的母亲有什么不同?至于士雅的功名,本来就源于母亲为他秣马、剪发,这其实也是存仁后来成就的根本。母亲的德行所产生的影响,太大了!顾深不是那种没有作为的人,孺人深深挂念存仁的情事,不能不记载。考察孺人名讳某,是钱武肃王的第十七世孙,父亲翥,号鹤皋,母亲庄氏。鹤皋的七世祖名谦,入赘昆山,生政;政在宋朝任提举,提举迁居太仓新安乡,生员。元代海运千户员生景春,景春是国初征士;景春生琼,因义行闻名,高皇帝赐给他衣服和纸。琼生晋,晋生贯,贯是孺人的祖父。孺人生来具有淑善资质,少言少笑,端庄安静而聪慧;侍奉嫡母闻氏,以孝顺谨慎著称,能够通晓《小学》《女诫》的大义。鹤皋公特别疼爱她,十八岁嫁给封给事君。等到侍奉宝善府君、黄孺人以及曾太母杨夫人,都称赞她说:“钱妇贤德。”宝善府君有两个幼子和一个女儿,晚年把他们托付给孺人,孺人抚养教导,都使他们成就立身。小儿子钟早逝,没有后代,遗命要以孺人的儿子为后,孺人不同意,最终立长兄的儿子为后。她家田宅颇为丰厚,正德末年,封君因乡里赋役拖累家产,于是家道中落,迁居到距郡城二百里之外;对公婆甘美饮食的奉养,一年比一年更加勤谨。宝善府君和黄孺人感动得流泪说:“我们怎么能等到死后由钱妇亲手奉养呢?”后来遇到两次丧事,孺人竭尽全力帮助办理。弟弟璨因牵连获罪,她便日夜哭泣,为他设法营救,直到自己发病。她抚养众子女,尤其慈爱,但训诫管束特别严格。平生没有嫉妒之行,多病而少有生育,妾媵生了男孩,便替她们保抱抚养,视同己出。人们尤其认为这很难得,所以吴中称贤母,必定说钱孺人。钱孺人说:“儿子三个:长子就是存仁,娶盛氏,续娶谢氏;次子存礼,娶陆氏,早逝;次子存性,是庶出,娶文氏。”女儿一人,嫁给州学生龚爱。孙子四人:长子可立,娶刘氏,是国子生;次子可大早逝;次子可贞,聘王氏;次子可兴,聘毛氏。孙女一人,择定第二年癸卯十月二日葬于新安镇的新墓地,合乎礼制。孺人停柩期间,恰逢邻家失火,风势极猛,棺柩沉重而房屋狭窄,情势无法救援。存仁只是流泪裸身跪拜,等到风向转回,棺柩竟然无恙。人们又认为这是慈爱与孝顺所得的报应。母子得以保全相处,生死存亡之际,上天大概正是在这里作出了安排。这件事应当写入铭文。铭文说:勾吴东方的海岸,面对浩瀚大海;海水滋润肥沃,和云气一起绵延。波涛愤怒狂烈,鱼龙奋力腾跃,没有什么能够抵挡。有一叶芦苇小舟,轻快地向下游驶去。弱水浩荡,天际显现扶桑,旭日带来阳光。帆樯张起,顺利渡过,哪里还需计量?珊瑚美玉琳琅满目,雕鹗、鸾凤飞翔,光彩回旋。既安泰又康宁,仿佛堂屋就在旁边。这就是孺人的墓藏。诰封山西右参议卢公墓志铭 嘉靖十八年某月某日,安葬卢封君裕斋先生于某原,迁王恭人、蔺恭人的墓来附葬。先生最初封为工部虞衡司署员外郎主事,品阶承德郎;后来加封山西布政司右参议,品阶朝议大夫,都是因为儿子耿麒显贵。先生在正寝去世后,耿麒从大同镇奔回办理丧事,于是奉王大理汝立所写的状文,寄信到京城,托李中舍某来请我作铭。我与耿麒有交往,又曾经同官,不能推辞。按状文,先生名梁,字峻卿,是永平乐亭人。卢氏出自山阳,自山阳迁到定州乐亭,便以山阳为郡望。七世祖温,温生和甫,和甫生从德,从德生信,信生斌,斌生敬,敬娶某氏,正是她生下封君。敬中成化乙酉乡试,任刑部司务,为人刚直不阿,死于任所。先生曾悲叹父亲没有得到更大的官位,于是专心求学,并教导自己的儿子,一时之间父子都在科场中有声望,而耿麒总是先考中进士。先生笑着说:“孩子们偶然取得功名,我还不算晚呢。”过了很久,因年资贡入礼部;又过了很久,适逢耿麒任满一考,便到京城接受封赠,并因此把王氏、蔺氏都赠为安人。
辄复对人叹曰:“吾读书自少至老,未尝一日怠,顾吾岂无自致者?今若此,又安能卑卑从人后徼升斗之禄耶?”适制词有“就封髙矣”之褒,每捧读之曰:“吾有儿,吾有儿,即吾所以报朝廷也。又何必身亲为之哉?吾可休矣。”遂归与耆旧徜徉泉石之间,以饮酒赋诗为乐。先生仪观甚伟,修髯而白晢如玉,有飘飘尘外之气。生平不妄发语,与人言尽出肺腑,人有危急,即倒囊周之。事有不平者,毅然见于色,若其人革面,亦复讙然。处兄弟尤有恩礼,长兄槩,气性严,虽摧剉之无怨也。弟棐早世,先生抚其孤嫠,各不失所。妹有瞽者且贫,待之加一等。诸侄中有乏嗣者,为置妾而丰其直。一乡之人咸以义称之。以嘉靖己亥二月十八日卒,上距所生之戊戌,享年六十有二。配王氏,沂州同知琰之女,有贤徳,相夫教子,齐家睦族,皆可为世法。以正徳癸酉正月十有八日卒,得年三十有八。继娶蔺氏,县主簿泰之女,行实生。卒在《穆太史伯潜志》中,子男三长:即耿麒,文学政,行为世名流,娶郁氏,继娶李氏,即李中舍女;次耿麟,娶李氏;次耿▯,娶欧阳氏女。三长适国子生齐宗道,次许聘王九韶,次尚幼。孙男二:梦熊,梦罴。孙女五。呜呼!先生之生,当圣世文明之运,学成矣,竟赍以没。然承前启后,卒植卢氏为文献之宗。应法宜铭。铭曰:吁嗟!先生有文有守,欲承于前,乃启其后。古称无忧,兹曰不朽。有封若堂,珠联璧偶。华衮之褒,丝纶孔厚。勒诗贞珉,以视琼玖。顾室华氏墓志铭太学生顾大栋汝隆之妻华氏,一夕卒于京邸,年才二十有四。时庚子歳五月朔日,汝隆以其贤也,悼之甚。予适邻巷,而汝隆时时过从问学,予往吊焉。汝隆泣以返▯告,且乞铭,予诺焉。江南大族称华顾,世相婚姻。初,海峯君为汝隆择配,闻华女贤,曰:“吾故华甥也,使大栋有子,华顾其递好乎?”遂以礼成聘。年十八归汝隆。祖讳祖知,号三山,封户部郎中。父木,母陆氏。闻汝隆言:“自吾之有此室也,舅姑孝养,宾祭恭修,吾弟妹训习,僮奴柔帖,顾族称焉。或可以世乎?”言己则复泣,又抆泣指数之曰:“是有人未及知而吾独知者,今已矣!天乎,何夺之速也!”昔吾母以气疾发虚,巫医罔効,乃从夜分出中庭,拈香拜天,黙祷。微闻其言曰:“妾愿身代之。”旬日间果愈。某年例上成均于北,乃尽撤匳中装畀之曰:“此行入都门,当多购书籍归,为逺大圗。”丁酉嵗将从顺天举乡试,乃移村落馆中,日夕攻业。以好言相慰曰:“此一巻书耳,离父母弃妻子,何为者?光隂幸自爱。”既而疾作,则手书劝之曰:“此过苦乃尔,保身为上,毋贻父母忧也。”己亥歳卒业北雍,遂防之往。舟浅后至,道路惟谨。秋抵京邸,则念孤客问疾,相劳苦至潸然泣下。时从四方士作文防馆谷,周至至售手织布以具。见作文成帙,则喜动顔色,若相予得意者。又尝劝予置侧室以蕃孕嗣,心感焉而未之遂许。也不久有媵娠,乃喜曰:“吾志也。”继之亦娠而祸作焉。是岂天道茫茫者耶?言己又泣。予闻之曰:“此天下之贤妇也,宜铭。”女一许嫁浦賛善子某,以某年月日▯从祖茔,礼也。乃为之铭。铭曰:云之庆,月有华,难为永,易兴嗟。之子归,宜其家。水弥弥,山嵳嵳。奉训大夫宁海州知州沈君墓志铭。君讳铋,字建之,别号恒斋,仕至山东宁海州知州,阶奉训大夫,致其事,年五十有六,卒于京第,赠礼部尚书沈公禄之仲子,今太常少卿抑之之母弟也。母张氏,赠夫人,夀宁侯绶之女,慈夀皇太后之姑也。君卒,皇太后特遣中官致赙,实嘉靖二十年二月十五日。其生以成化丙午十二月二十有八日云。今卜以五月十一日▯崇文关八里之原,从先兆也。君幼頴异,儿时不为嬉戯,长娶郑氏,赠安人,故通政使讳表之女,今工部左侍郎绅敬庵先生之妹也。先三十年卒,继娶潘氏,锦衣指挥讳宾之女。君无嗣,卒之日,悉以后事属少卿。君冀善处焉。少卿君奉敬庵状,乞予铭,予有乡里之谊,不容辞。按状,沈出松江之上海,永乐初有讳良者,君之曾祖也,随驾来京,占匠籍,今为顺天之宛平人。良生敬,敬生尚书禄。君以尚书防为国子生,治举业甚有功,试不偶,以母命就选,正徳丙子授光禄寺掌醢署署正。
译他常常又对人叹息说:“我从小到老读书,从未有一天懈怠,难道我就没有凭自己取得功名的能力吗?如今竟然这样,又怎能低声下气地跟在别人后面求取升斗之禄呢?”恰好诰敕文中有“就封高矣”的褒奖,他每次捧读都说:“我有儿子,我有儿子,这就是我报答朝廷的方式。又何必亲自去求取呢?我可以休息了。”于是回乡,与乡里的老友在泉石之间漫游,以饮酒赋诗为乐。先生仪表十分伟岸,胡须修长,面色洁白如玉,有飘然出尘的气质。平生不轻易发言,同人说话都出自肺腑;有人遇到危急,便倾囊相助。遇到不平之事,毅然把愤怒表现在脸上;若对方改过自新,他也重新欢喜。对兄弟尤其有恩情礼数,长兄槩性情严厉,即使屡屡挫折他,他也没有怨言。弟弟棐早逝,先生抚养他的孤儿寡妇,使他们各得其所。妹妹有眼疾而且贫困,他对她格外优待。侄子中有无子嗣的,便替他置妾,并多给聘资。同乡人都以义士称赞他。嘉靖己亥二月十八日去世,上距他出生的戊戌年,享年六十二岁。妻子王氏,是沂州同知琰的女儿,有贤德,辅佐丈夫、教导儿子、整治家庭、和睦宗族,都足以成为世人的榜样。王氏于正德癸酉正月十八日去世,享年三十八岁。续娶蔺氏,是县主簿泰的女儿,品行事迹详见《穆太史伯潜志》。儿子三人:长子就是耿麒,文学政绩和品行都是当世名流,娶郁氏,续娶李氏,李氏是李中舍的女儿;次子耿麟,娶李氏;次子耿某,娶欧阳氏的女儿。长女嫁给国子生齐宗道,次女许配王九韶,三女尚且年幼。孙子二人:梦熊、梦罴。孙女五人。唉!先生出生在圣明时代、文明昌盛的时运中,学业已经成就,却终于带着未尽的抱负去世。然而他承接前人、启迪后代,终于使卢氏成为文章典籍之宗。按照礼法应当作铭。铭文说:啊,先生有文才,也有操守;想承继前人的事业,于是开启后人的道路。古人称为无忧,此事可以说是不朽。有封土如堂,珠玉相联、夫妇相配。华美礼服般的褒奖,诏书恩典十分厚重。把诗刻在坚贞的美石上,用来示人,如同美玉。顾室华氏墓志铭 太学生顾大栋、字汝隆的妻子华氏,一夜之间在京城宅第去世,年仅二十四岁。当时是庚子年五月初一日,汝隆因为她贤德,悲悼非常。我正好住在邻巷,汝隆时时来往向我问学,我前去吊唁。汝隆哭泣着告诉我将要迁葬,并请求作铭,我答应了。江南大族称为华、顾两家,世代互相通婚。起初,海峰君为汝隆选择妻子,听说华家女儿贤德,说:“我本来就是华家的外甥,若使大栋有了儿子,华、顾两家岂不世代交好?”于是依礼成婚订聘。她十八岁嫁给汝隆。祖父名祖知,号三山,封户部郎中。父亲木,母亲陆氏。听汝隆说:“自从我有了这位妻子,孝养公婆,恭敬办理宾客祭祀,教导弟妹,安抚僮仆,顾氏家族都称赞她。这样的德行或许可以传世吧?”话说完他又哭泣,擦着眼泪逐一说:“有些人还来不及了解她,只有我独自了解;如今她已经去了!天啊,为什么夺走她如此迅速!”过去我母亲因气疾发作而虚弱,巫医都没有效果,她便半夜走到中庭,捻香拜天,默默祈祷。我隐约听到她说:“我愿意以自身代替母亲。”十天之内母亲果然痊愈。某年按惯例要到北方入成均,她便把首饰箱中的装物全部拿出来给我,说:“这次进京,应当多买些书回来,为长远的事业作打算。” 丁酉年将要参加顺天乡试,她便迁到村落的馆舍中,日夜攻读学业。她用好话安慰我说:“不过是一本书罢了,离开父母、抛下妻子,究竟是为什么?光阴难得,应当珍惜自己。”后来我生病了,她亲笔写信劝我说:“这次病痛竟然如此苦,保重身体才是上策,不要使父母忧虑。”己亥年我在北雍完成学业,她便跟随我前往。船行浅滩后才到达,一路上只求谨慎。秋天抵达京城宅第,她想到我这个孤独的客人,前来问候病情,慰劳辛苦,以至于潸然泪下。当时我从四方士人中招集人作文,供给馆舍粮食,她周到地帮助,甚至卖掉亲手织的布来置办费用。见到文章成卷,便喜形于色,仿佛是自己得意一样。她又曾劝我置妾以增加子嗣,我心中感动,却没有立即答应。不久有妾怀孕,她便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心愿。”后来续娶的妻子也怀孕,却发生了灾祸。这难道就是天道茫茫、不可理解吗?说到这里她又哭了。我听后说:“这是天下的贤妇,应当为她作铭。”女儿一人,已经许配给浦赞善的儿子某,择某年某月某日葬在从祖的墓地,合乎礼制。于是为她作铭。铭文说:云彩带来祥瑞,月亮有光华;美好的时光难以长久,却容易引起叹息。这个女子出嫁,足以使家庭和顺。水流漫漫,山势高峻。奉训大夫、宁海州知州沈君墓志铭 君名铋,字建之,别号恒斋,官至山东宁海州知州,品阶奉训大夫,致仕时五十六岁,后来在京城宅第去世。他是赠礼部尚书沈公禄的次子,也是当今太常少卿沈抑之的同母弟。母亲张氏,赠夫人,是寿宁侯绶的女儿,也是慈寿皇太后的姑母。君去世后,皇太后特意派宦官前来致送赙金,时间是嘉靖二十年二月十五日。他出生于成化丙午十二月二十八日。现在择定五月十一日葬于崇文关八里的原野,遵从先人的兆域。君幼年聪颖奇异,小时候不玩嬉戏;长大后娶郑氏,赠安人,是故通政使名表的女儿,也是今工部左侍郎绅、敬庵先生的妹妹。郑氏先君三十年去世,续娶潘氏,是锦衣指挥名宾的女儿。君没有子嗣,去世当天把身后事全部托付给少卿,希望少卿妥善办理。少卿捧着敬庵所写的状文,请我作铭;我与他有乡里之谊,不能推辞。按状文,沈氏出自松江上海,永乐初年有名良者,是君的曾祖,随驾来到京城,登记为匠籍,如今成为顺天宛平人。良生敬,敬生尚书禄。君凭尚书的荫庇成为国子生,治理举业很有成效,考试未能中选,遵从母亲的命令参加铨选,正德丙子年授光禄寺掌醢署署正。
公亷奉职满九年,陞知宁海。宁海山东迤东州也,僻处海滨,民风刁顽健讼,号难治。君莅任,兴学校,省徭赋,补偏救▯,而示之礼义,一时民皆向化焉。积谷万余石,癸巳嵗大歉,君请于上官发仓啖饥,所活甚众。时有歌曰:「宁海之民,太守生之;宁海之水,太守饮之。太守一去,谁其嗣之?」在宁海者歴四载,屡为抚按守巡旌奬,贤声绰然。偶一不合于当道,辄叹曰:「此吾归路也。」遂解官不一辩白,知者髙之。君性和厚孝悌,蔼然至,对妻孥如严宾,遇亲旧则情礼周至。居常俭素自持,未尝有疾言遽色,人尤以是贤之。病既革,乃出所有金帛分散亲族,虽童仆亦及也。君可谓徳谊士哉!宜铭。铭曰:世胄髙门,振厥声出处,进退与时行。都人士兮,东海生,八里之原閟,佳城千古,万古垂令名。谁其式者,视斯铭。司设监太监董公墓志铭司设监太监董公,以嘉靖十九年二月六日遽卒。实以正徳二年十二月十八日生,得年三十有五。今上皇帝特怜念之,赙恤倍加,谕祭之文有曰:「温敏之资,小心敬慎。」盖公以实行受上知如此。故凡同事内廷,相与朝夕者,尤哀悼不置,吊相之日,涕泗涟洳。盖公以和气得人心如此,岂偶然哉!内官监太监王公逊与公尤善,厚匍匐过余,乞铭其墓。予不敢当,辞至再而请益勤。念予往嵗以翰林编修官奉命教内书堂,每见生徒中少年敬谨者,必加礼之,且致厚望,以为此皆他日圣天子心膂之寄,与吾辈外庭体貌之臣殊。盖君父之心虽出一致,而逺迩势分,终不若亲且宻者之易于纳忠也。故今生徒之柄用者,往往不忘予为师范,而王公又予之旧馆人也,义不容恝,乃志之。公讳智,字克知,别号明斋。家世湖广武岗州人。正徳九年秋九月入大内,遂选近侍乾清宫。今上龙飞改元嘉靖,夏六月选入司礼监,从学内书堂。明年春三月复选乾清宫内侍。是嵗八月遂有牙牌之赐,冬十二月遂陞奉御。自是赏赉日繁,眷注日隆矣。又明年陞司礼监右监丞,五年陞左监丞,六年陞右少监,七年陞左少监,九年陞太监。太监内庭之极选也。自右监丞凡五转而至,皆以嵗之八月八日,若刻期然,盖异数云。时方年二十五,妙龄美质,夐出伦项,又殊遇也。十年十月遂命视事本监,十七年又命为宫内牌子。牌子又近侍之极选也。十八年命掌司苑局印,二月上南巡承天,命掌行在印。四月回銮,仍掌原印。于是上将欲大用之矣。自奉御以来,凡受赏大红纻丝麒麟表里一斗,牛一,蟒衣表里一,玉带一,大红金彩蟒衣纻丝纱罗表里者三,自十二年以后嵗加禄米者八,总之为一百三十有二石。又特许内府得乗马上之礼遇,至矣。公亦益奋忠贞,以至于殁身。为报可不谓生荣死哀也?已予昨扈驾时,以翰林院学士掌行在印,从彷佛于行朝,尝目望公,今不可作矣。以今年某月日▯于阜城门二里沟之原,经理其后事者,则太监毛公隆也。为之铭:铭曰:龙衮日近,蟒玉有辉。何机柄之伊迩?乃渊氷以全归。勇从顺,委忠孝。一机顾,赋形之万变。羌定数以焉违。后千万年,视此铭诗。
俨山集巻七十二
译公廉洁奉职,任满九年,升任宁海知州。宁海在山东东部,是偏僻的海滨州,民风刁悍顽强而好诉讼,号称难治。君到任后,兴办学校,减省徭役赋税,弥补缺失、救济弊病,并向百姓宣示礼义,一时民众都归向教化。积存粮食一万多石,癸巳年大歉收,君请求上官开仓赈济饥民,救活了很多人。当时有歌说:“宁海的百姓,是太守使他们活下来;宁海的水,太守使它得到饮用。太守一旦离去,谁来继承他呢?”在宁海任职四年,多次受到巡抚、巡按、守道、巡道的表彰奖赏,贤能之声远播。偶然有一件事不合当权者的意,他便叹息说:“这就是我回去的路了。”于是解职而去,一句也不为自己辩白,知情者都认为他高尚。君性情和厚,孝顺友爱,和蔼可亲;对妻子儿女如同对严肃的宾客,对亲旧则情意礼数周到。平日生活俭朴自守,从未有疾言厉色,人们尤其因此称贤。他病重将死时,便拿出所有金帛分给亲族,连童仆也得到。君真可以说是有德有义之士啊!应当作铭。铭文说:世代显贵的士族高门,使自己的声誉振兴;出仕或退处、前进或退让,都随着时势而行。京城人士啊,这是东海所生的人;崇文关八里原野的墓室幽深,佳城千古长存,美名万古流传。谁来凭式致敬,就看这篇铭文。司设监太监董公墓志铭 司设监太监董公,于嘉靖十九年二月六日突然去世。他实于正德二年十二月十八日出生,享年三十五岁。当今皇帝特别怜悯他,赙恤加倍,谕祭文中说:“资质温和聪敏,小心谨慎。”大概公正是凭借实际品行获得皇上的知遇。凡是在内廷共事、朝夕相处的人,更加悲痛哀悼不能停止,吊唁那天眼泪鼻涕不断。这大概是因为公以和气赢得人心,难道是偶然的吗?内官监太监王公逊与公尤其友善,恭敬匍匐来到我这里,请求为他的墓作铭。我不敢当,推辞了两次,他请求得更加恳切。我想到往年以翰林编修官身份奉命教授内书堂,每次见到生徒中年轻而谨慎的人,必定加以礼遇,并寄予厚望,认为他们都是日后圣天子心腹辅弼的托付,与我们外廷这些受礼遇的臣子不同。君父之心虽然出于同一原则,但远近有别,终究不如亲近之人容易纳忠。因此现在这些生徒中掌权任用的人,往往没有忘记我这个老师,而王公又是我过去在内书堂的学生,于情于义不能置之不理,于是为他记载。公名智,字克知,别号明斋。家世是湖广武冈州人。正德九年秋九月进入大内,于是被选为乾清宫近侍。当今皇帝即位,改元嘉靖,夏六月选入司礼监,跟随内书堂学习。第二年春三月,又被选为乾清宫内侍。这年八月获得牙牌赏赐,冬十二月升为奉御。从此赏赐日益增多,恩宠日益隆厚。又过一年升为司礼监右监丞,嘉靖五年升左监丞,六年升右少监,七年升左少监,九年升太监。太监是内廷官职的最高选任。自右监丞起共五次升迁而至太监,而且都在每年八月八日,仿佛预先刻定了日期,实在是特殊的数命。当时才二十五岁,正值美好年华,资质美秀,远远超出常人,又得到特别待遇。嘉靖十年十月,命他在本监处理事务;十七年,又命他充任宫内牌子。牌子也是近侍中的最高选任。十八年,命他掌管司苑局印;二月皇上南巡承天,命他掌管行在印;四月回銮,仍掌原印。于是皇上将要重用他了。自奉御以来,曾受赏大红纻丝麒麟表里一套、牛一头、蟒衣表里一套、玉带一条,以及大红金彩蟒衣纻丝纱罗表里三套;自嘉靖十二年以后,每年增加禄米,共一百三十二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斗〕 又特别允许他在内府骑马,这是极高的礼遇了。公也更加奋发尽忠,直到死亡。作为报答,这难道不能说是生前荣耀、死后哀荣吗?前些日子我随驾时,以翰林院学士身份掌行在印,随从在行朝,曾经远远望见公;如今他却不能再起身了。今年某月某日葬于阜成门二里沟的原野,料理他身后事的是太监毛公隆。为他作铭。铭文说:龙袍近在日旁,蟒衣玉带光辉闪耀。权柄的关键为何如此接近?于是像临深渊、履薄冰一样谨慎,以保全自身归去。勇于顺从,委身尽忠尽孝;一个机缘回顾,便赋予形体万般变化。唉,既然定数如此,又怎能违背?后世千万年后,来看这篇铭诗。《俨山集》卷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七十三明 陆深 撰墓志铭十二承徳郎工部主事刘公赠安人赵氏合▯墓志铭。嘉靖十九年十月廿又一日,亭湖先生刘公卒于番阳之里第,享年六十有五。讣闻京朝,其子洵自太博南奔,谋以明年十二月九日▯公于余干旗峰之原,将启赵安人之藏合焉。安人,公配也,与公同生丙申,先公二十年,以正徳庚辰八月六日卒云。洵以深知公也,久乃奉文选刘君梧冈之状来问铭。按状,公讳录,字景贤,更字世臣,别号亭湖,饶之番阳人也。姓刘氏,传自汉世,至宋礼部尚书忠肃公挚寔,起吉水,家富田乡,五世孙夀可翁,自富田寓饶,构积善堂以居。夀可之孙云樵翁,讳琮玉,字润芳,博学,精天文,当元季望气知髙皇帝龙兴,与友人决防归附。髙祖闻而物色之,翁乃隠迹于医,尝师防稽杨铁崖先生,与姑熟陶安主敬同学,最相友善。防主敬守饶,遂定居番阳,著述甚富。云樵生教授澄,字源清,教授生御史经,字季权,御史生参政讳烈,字尹吉,以子中丞贵,赠大中大夫资治少尹,配詹氏,赠淑人。中丞讳城,字廷髙,以公贵赠通议大夫,为本朝名臣,配董氏,赠淑人。侧室尤赠安人者,寔生公。中丞年防五十未有子时,为福建按察副使廵汀,夜梦伟丈夫来谒,诘旦得王状元祠葺而像之以祀,遂梦抱一儿,谢适公生闽官舍中。自幼教之甚严,年十二而中丞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廵抚河南,卒于行台,乃奉尤夫人防丧南归,执礼如成人。尤夫人教又严,遣就外傅,从李用和先生学,训成端重。年十五补郡弟子员,即购竒书攻古文,举▯治辛酉江西乡试,明年卒业南雍,与天下贤豪游,声称籍甚,凡七上春官,嘉靖癸未始第进士,出知赣榆。赣榆海县也,而贫荒盗相仍且一纪矣,顾征求嵗益增,公至抗疏免其繇。十七属淮北大饥,乃即通衢设厰四十余所,作粥饲之,数百里内全活甚众,尚书席公署其考曰:“处国事如家事,视民饥如己。”饥防宿迁有疑狱,属公鞫之。夜宿邮舍,恍见若妇人者按尻,搴帷如诉。明日检格,以自经报。公亲濯骨验之,乃尻先折而后自尽。法当坐者咸伏罪。又一日,单骑谒府,途中遇盐徒数千,一见知公,皆罗拜。更为防十里行而散去。乙酉,以更贤调淛之平阳。时处有矿贼杀吏僣号,势甚张。诏捕之,重兵驻温,师老财费。公请释兵,独任其事。近贼土,民有叶光者,家蓄死士,力能制贼。公抵其家谕之,光感泣用命,乃道民兵击贼甚力。城中有恶少数辈投贼,公计败其谋,贼遂殱焉。光既成功,因随公并迁族于市居。时上官有力者欲攘光功,文致光罪死。公恳曰:“事由光,请释光,愿归公功第一。”又海防舣十七艘将登岸,公亲御之,挽弓命中,殪一人。又一矢贯篙工手,贼相顾骇愕,扬帆去。而公初未尝习射也。丁亥,擢刑部湖广司主事。先是平矿贼宿榛莽间,夜三四徙,遂伤右足。至是以疾与告,三年瘳,补工部都水司管徐州洪。旧例,洪需取办于州,繇人献一金以饰厨传。公至惟命人植三栁以固堤。辛夘郊礼覃恩,进公阶承徳郎,追赠皆如制。公感且泣曰:“圣恩至厚,且褒及所生矣。”遂疏乞休,再上乃允。时年五十六云。公家居十年,口不谈外事,日惟教诸子以文史为适。自少倜傥有竒节,体貌修伟,气和而色庄,孝友天至,人尤称之。赵安人出宋丞相忠定公之后,父讳哲,同知两淛都转盐运使司。母恭人罗氏,安人端静恭俭,能读书结字。年十六归公,迨事尤夫人孝谨备至,内范肃而恵视诸媵。尤夫人有爱女,安人爱之倍于公,嫁李榕,榕故家也,今为镇江府学司训云。子男九:长即洵,娶戴氏,封孺人。次泌蚤卒,娶杨氏。次法娶章氏。次沾中武乡举,娶许氏。次治县学生,娶黄氏。次泳娶王氏。次冲聘严氏。次沚聘高氏。次浚聘戴民女五:长适余烋,次适邓西川,次适祝奎次。适姚承训次,适张文质,孙男五棐、檠,案渠叶孙女十。深忆在南雍时,见公如鸾鹓,五彩翩翩然。正徳间,以史官使淮,公方绩学,著书满家,如殷盘、周鼎,龙文弥漫。逮予参政江西,则见公于芝山之麓矣。握手谈议,侃侃不忘天下之大,真当世之竒男子也。时诸子庭列,森秀若兰玉,予得徧视之,退而嘉叹。予既召还翰林,为学士,与戊戌读巻之列。洵时以礼闱第二人对制文章,髙雅在第一等,封上御批为三甲第一人,胪传大廷。于是天下皆知刘亭湖之善教子,而中丞公之有后也。比洵出使还朝,予犹得问公起居缕缕,讵意遽铭公之墓耶?所着有《亭湖稿》若干巻,《饶郡志》《赣州庆阳二府与万年县诸志》别有《哲亭集》,梓于平阳。葢公之学甚博,而正可方古名贤,惜乎其不尽用于世也。稍稍见两县者,固不胜书,予特志其大者,系之铭。铭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七十三 明陆深撰 墓志铭十二 承德郎、工部主事刘公与赠安人赵氏合葬墓志铭。嘉靖十九年十月二十一日,亭湖先生刘公在番阳乡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讣告传到京城朝廷,他的儿子洵从太博任上向南奔回,计划于第二年十二月九日把公葬在余干旗峰原野,并启出赵安人的墓与公合葬。安人是公的妻子,与公同生于丙申年,比公早二十年,于正德庚辰八月六日去世。洵因为深知公的为人,过了很久才奉文选刘君梧冈所写的状文来请我作铭。按状文,公名录,字景贤,改字世臣,别号亭湖,是饶州番阳人。刘姓相传出自汉代,至宋礼部尚书忠肃公刘挚这一支,起于吉水,居住在富田乡;五世孙寿可翁从富田寄居饶州,建积善堂居住。寿可的孙子云樵翁名琮玉,字润芳,博学而精通天文;元末时凭观察云气知道高皇帝将要兴起,便同友人决定归附。高皇帝听说后寻找他,翁于是隐姓埋名行医;曾拜会稽杨铁崖先生为师,与姑熟陶安主敬同学,二人最为友善。后来主敬镇守饶州,云樵便定居番阳,著述非常丰富。云樵生教授澄,字源清;教授生御史经,字季权;御史生参政烈,字尹吉,因儿子中丞显贵,赠大中大夫、资治少尹,妻詹氏,赠淑人。中丞名城,字廷高,因公显贵而赠通议大夫,是本朝名臣,妻董氏,赠淑人。侧室尤氏也赠为安人,公正是她所生。中丞年近五十还没有儿子时,任福建按察副使巡按汀州,夜里梦见一位伟岸男子来拜访;第二天早晨得到王状元祠,便修葺祠堂、塑像祭祀,随后梦见自己抱着一个孩子,不久公就在福建官舍出生。中丞从小对他教育极严,十二岁时中丞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身份巡抚河南,死于巡抚行台;公于是奉尤夫人的灵柩南归,执守丧礼如同成人。尤夫人教导也很严格,送他跟随外傅,向李用和先生学习,教成端庄稳重。十五岁补为郡学生员,随即购买奇书攻读古文;弘治辛酉年参加江西乡试,第二年在南雍完成学业,与天下贤豪交游,声名极盛;七次参加礼部会试,嘉靖癸未年才考中进士,出任赣榆知县。赣榆是海边县,贫困荒歉和盗乱相继已有十二年,而征收却逐年增加,公到任后抗疏请求免除其徭役。十七年淮北大饥荒,他便在交通要道设立四十多个赈济场所,熬粥供给饥民,方圆数百里内很多人因此活了下来。尚书席公在考核中写道:“处理国事如同家事,看待百姓饥饿如同自己饥饿。” 饥荒时宿迁有一桩疑案,主管部门命公审理。夜宿驿舍,恍惚看见像妇人的东西按着臀部,掀起帷帐,仿佛在申诉。第二天查验尸格,报告说是自缢。公亲自洗涤尸骨检验,才发现是臀部先被折断,随后才自尽。依法应当治罪的人都认罪伏法。又有一天,公单骑拜访府衙,途中遇到数千名盐徒,他们一见到公便都列队下拜;又送行十里才散去。乙酉年,因为更换贤能官员,调任浙江平阳。当时处州有矿贼杀害官吏、擅自称号,声势很大。朝廷下诏捕捉,重兵驻扎温州,军队疲惫,财力耗费。公请求撤兵,独自承担此事。靠近盗贼地区的百姓中有叶光,家中蓄养死士,力量足以制服盗贼。公到他家中晓谕,叶光感动流泪,愿意听命,于是带领民兵奋力进攻盗贼。城中有几个恶少投奔盗贼,公设法破坏他们的计谋,盗贼于是被歼灭。叶光立功后,便跟随公一起迁居到城中市场附近。此时有权势的上官想夺取叶光的功劳,罗织罪名要处死叶光。公恳切地说:“事情是叶光办成的,请释放叶光,愿把公功列为第一。”又有海防敌船十七艘将要登岸,公亲自抵御,拉弓射中,射死一人;又一箭贯穿篙工的手,盗贼彼此相顾惊骇,扬帆逃去。而公起初从未学习过射箭。丁亥年,升任刑部湖广司主事。此前平定矿贼时曾睡在荒草丛中,夜里搬迁三四次,因此伤了右脚。到这时以疾病请假,三年后痊愈,补任工部都水司,管理徐州洪。旧例是徐州洪所需物资由州里供办,百姓要献一金来装饰厨传。公到任后,只命人种三棵柳树来加固堤岸。辛卯年郊礼大赦,公晋升品阶为承德郎,追赠父母也都按制度办理。公感动流泪说:“圣恩太厚重了,而且已经褒及我的父母。”于是上疏请求退休,再次上疏后才获准。当时年五十六岁。公居家十年,口中不谈外事,每天只教几个儿子读文史并以此自娱。他年轻时倜傥而有奇特节操,身材修长伟岸,气质温和而神色庄重,天生孝顺友爱,人们尤其称赞他。赵安人出自宋丞相忠定公之后,父亲名哲,任两浙都转盐运使司同知;母亲为恭人罗氏。安人端庄安静、恭敬节俭,能读书、善结字。十六岁嫁给公,等到侍奉尤夫人,孝顺谨慎无不周备;持家严肃而慈爱地对待众妾。尤夫人有一个爱女,安人爱她胜过爱公,嫁给李榕;李家本是旧族,李榕如今任镇江府学司训。儿子九人:长子就是洵,娶戴氏,封孺人;次子泌早逝,娶杨氏。次子法,娶章氏;次子沾中武乡试,娶许氏;次子治,是县学生,娶黄氏;次子泳,娶王氏;次子冲,聘严氏;次子沚,聘高氏;次子浚,聘戴氏。女儿五人:长女嫁余烋,次女嫁邓西川,次女嫁祝奎,次女嫁姚承训,次女嫁张文质。孙子五人:棐、檠、案、渠、叶。孙女十人。我还记得在南雍时,见公如同鸾凤,五彩斑斓而翩翩有姿。正德年间,我以史官身份出使淮地,公正勤学,著书满屋,犹如殷盘、周鼎,龙纹弥漫。等我任江西参政时,又在芝山山麓见到公。我们握手交谈议论,他侃侃而谈,心中始终不忘天下大事,真是当世奇男子。当时几个儿子排列庭中,挺拔秀美如兰玉,我得以逐一看见,回来后赞叹不已。我后来被召回翰林,任学士,参加戊戌年会试阅卷。洵当时以礼部会试第二名的身份对答制诏文章,文辞高雅,列入第一等;封上后皇帝批为三甲第一名,在大廷传胪。因此天下都知道刘亭湖善于教子,也知道中丞公后继有人。等到洵出使回朝,我还不断问候公的起居,哪里料到竟要为公的墓作铭呢?他的著作有《亭湖稿》若干卷、《饶郡志》《赣州庆阳二府与万年县诸志》,另有《哲亭集》,刊刻于平阳。公的学问非常广博,品行足以与古代名贤相比,可惜没有完全为世所用。我只略略记载了他治理两县的事迹,本来就写不尽,特意记下其中重要的,连缀在铭文中。铭文说:
山川出云,以泽天下。渥洼之产,厥有龙马。云之油油,返于太虚。万里逸驾,羣龙并驱。嗟哉!水部前承后启,还珠合劒,岂曰居俟?番湖浩渺,芝山崔嵬。用征不朽,视此铭诗。沈母龚孺人墓志铭孺人龚氏以母徳冠江东之沈,有七丈夫子,能以科第台谏振沈氏之宗者,寔自孺人始。孺人故上海家也,系出汉胜,从宋南渡,世多隠徳。皇明有尉井陉者,讳某,号澹庵,孺人之父也。母陆氏,年十七归友松府君,讳梁友松。父菊轩翁,母瞿夫人事亲如礼,有司具闻。孝宗朝以双孝旌其门,时孺人为冢妇,实有力焉。既而长子炤举进士,再迁给事中。武宗朝奉使忤权阉,重谴夺官。防友松讣闻,还孺人倚门而泣,以指数之曰:「汝父行谊厚且善,今不及享下夀,弃而祖母背而禄养,汝之目且不瞑也。」言已而泣,又曰:「汝父教汝立身成名,起科第,今复云何乃尔耳?」则又泣。炤拜恸而前,微出声曰:「儿无他坐,不能与时浮沉故尔,今生还得见吾母,如见吾父也。」孺人乃挥泣曰:「诚如是,是不失身即不辱亲,吾固知汝父将含笑于地下矣。」则又泣曰:「吾非不能死,汝父顾吾姑在堂,日且老,诸子女幼,婚嫁未毕,吾恐累汝也。」乃相与扶抱而泣,失声。孺人几絶防炤得伸白,叙官由是此言稍稍传天下,天下之人称之曰「贤母贤母」云。初菊轩公为江南望族,族甚蕃。瞿夫人在堂时,子姓析居,有一二里、三四里者。孺人侍夫人晨夕左右,甘防毕办,防卧疾牀笫间,孺人以一身周旋之,防二年如一日。族人以此多孺人。享年六十有四,以嘉靖戊子五月八日卒,卜以乙未正月某日▯戴溪之崇孝阡,启友松府君之墓,封而合焉。孺人性至孝勤俭,慈恵动有礼,则七男三女皆躬自乳哺,训诲至于成立,人尤以为难云。焰壬戌进士,积官至广东按察司佥事;次燿云南永昌卫经歴;次煾王府典膳;次煦太学生;次炌次焃次烛,俱引礼舍人,其子也。典膳徐倬序班,诸华监生,秦文解三人,其壻也。孙男十:曰科,曰思道,曰自宜,曰自立,曰自正,曰应奎,曰应兆,曰应辰,曰自重,曰思义孙。女十深母吴孺人之祖母瞿,与瞿夫人姑侄也。佥宪君以深有世姻,且通家也,故使为之铭。铭曰:惟家之兴,粤有妇职,子孙日昌。乃视母徳,于惟孺人,其报斯食。郁郁堂封,过者必式。浙江按察司副使进阶亚中大夫阎公墓志铭。公讳睿,字汝思,别号三乐道人,世居祁之防善里。曾祖孝先,祖栋,咸隠于农。父静庵,讳某,赠文林郎,永清县知县。母吕氏,赠孺人。公生而臞,静庵委曲抚之,每令于群儿嬉戯,公惟旁睨而已。少从余姚毛世达授《孝经》,即了大义。诸童生当责世达课以句曰「小水难为海」,公即应曰「鲜鳞解化龙」,世达异之。初,静庵明法律,筮仕为通仓副使,有政迹,稍迁上海县税务大使,故公从来上海,遂学于校官卢先生。不逾年而通礼经,贯穿百家,豁如也。时上海令防卢于学宫试之,谓静庵曰:「子嗣国器也,汝官虽薄,有是子,奚满载归耶?」防静庵卒于官,公扶柩归▯,如礼。服阕,补邑庠增广生。督学使竒其文,期之,遂领▯治乙夘乡荐,登己未进士第,授永清知县。永清素称难治,公至,治以诚信,仁礼劝农,聴讼,俗为之变。又雅意学校,修葺考校诸生,若傅尧臣、刘继先相继登科。▯治辛酉,县蝗,公发粟易民捕之,积蝗至万余石,故永清独不灾。廵抚周公以事闻,有银币之劳。县有夀府庄,洼处不成田,居民嵗代输,无从敢言,公覈实,悉免之。时孝肃皇太后有庄隣牧塲,防为所侵,公疏请还之,乃遣中贵人来按,公力与抗,复地百余顷。中贵人譛于太后,后斥曰:「此为国官也,汝奚白耶?」有事于覇州,州民愿借以为守,县人急往争之,讼于抚台都御史洪公曰:「是当作风宪官耳,非郡县能留也。」满一考,进阶文林郎,例得推恩赠及父母。已而檄召当去,永清民遮留不可得,至欲建生祠,公坚却乃止。濒行,遗一履挂县门,从民愿也。正徳辛未,流贼至郊,贼首齐彦明者,公旧禁卒也,感公徳,系马数匹于门,望堂泣拜而去。
译山川蒸腾云气,用来滋润天下。渥洼所产,那里有龙马。云气绵绵,返回太虚;万里之外纵马奔驰,群龙并驱。可叹啊!水部前后承继、开创事业,还珠合剑,难道说只能居处等待吗?番湖浩瀚,芝山高峻。用它来证明不朽,请看这篇铭诗。沈母龚孺人墓志铭 孺人龚氏以母亲的德行冠绝江东沈氏,她有七个儿子,能够凭科举功名和台谏官职振兴沈氏宗族,实在是从孺人开始。孺人本是上海人家,家世出自汉代胜氏,随宋室南渡,世代多有隐德。大明有一位任井陉县尉的人,名某,号澹庵,是孺人的父亲;母亲陆氏。十七岁嫁给友松府君,名梁友松。父亲菊轩翁,母亲瞿夫人,侍奉双亲合乎礼制,有司将此事上报。孝宗朝因双孝而在门上立匾表彰,当时孺人是长媳,实在出力不少。后来长子炤考中进士,两次升迁任给事中。武宗朝奉命出使,触犯权宦,被重罚罢官。友松的讣告传来,孺人倚门哭泣,指着他训诫说:“你父亲品行敦厚而且善良,如今没能享到高寿,抛下祖母,背弃俸禄奉养,你死后眼睛也不能闭上。”说完又哭,又说:“你父亲教导你立身成名,使你从科举出身,如今怎么竟落到这个地步呢?”说着又哭。炤拜伏悲恸上前,低声说:“我没有别的罪,只是不能随时势沉浮,所以才这样;如今活着回来还能见到母亲,就像见到了父亲。”孺人这才拭泪说:“果真如此,那么没有失身便是不辱亲,我本来就知道你父亲会在地下含笑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丈〕 她又哭着说:“我不是不能去死,只是你父亲留下我姑母在堂上,她年纪已老,几个子女年幼,婚嫁还没有完成;我恐怕会拖累你。”于是母子相互扶抱哭泣,失声痛哭。孺人几乎哭断气,直到炤得以申诉冤情,叙述官职升迁经过,这番话才渐渐传遍天下,天下人都称她为“贤母,贤母”。起初菊轩公是江南望族,族人众多。瞿夫人在世时,子孙分居,有的相距一二里,有的相距三四里。孺人早晚侍奉夫人在左右,甘美饮食和医药全都准备妥当;瞿夫人卧病在床时,孺人凭一己之身周旋照料,前后两年如同一天。族人因此多称赞孺人。享年六十四岁,于嘉靖戊子五月八日去世,择定乙未正月某日葬于戴溪崇孝墓地,启出友松府君的墓,封土合葬。孺人性情极其孝顺、勤劳、节俭,慈爱惠善而处事合乎礼法;七个儿子、三个女儿全都亲自哺乳抚养,教导到成人,人们尤其认为这很难得。焰,壬戌年进士,官职累升至广东按察司佥事;次子燿,任云南永昌卫经历;次子煾,任王府典膳;次子煦,太学生;次子炌、次子焃、次子烛,都任引礼舍人,这些都是她的儿子。典膳徐倬、序班、各华监生、秦文解三人,都是她的女婿。孙子十人:科、思道、自宜、自立、自正、应奎、应兆、应辰、自重、思义。孙女十人。我母亲吴孺人的祖母瞿氏,与瞿夫人是姑侄。佥宪君因为我与他家世代通婚,又是世交,所以请我为她作铭。铭文说:一个家族的兴盛,靠的是妇女尽到职责,子孙便日益昌盛。于是看母亲的德行,在孺人身上最为显著,她所得的报答也应当享有。坟墓郁然高大,经过的人必定凭式致敬。浙江按察司副使、晋阶亚中大夫阎公墓志铭 公名睿,字汝思,别号三乐道人,世代居住在祁州防善里。曾祖父孝先、祖父栋,都隐居务农。父亲静庵,名某,赠文林郎、永清县知县。母亲吕氏,赠孺人。公生来瘦弱,静庵曲意抚养他,常让他和孩子们一起玩耍,公却只是站在旁边斜眼观看。年少时跟随余姚毛世达学习《孝经》,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大义。诸童生应当接受考查,世达出句说“小水难为海”,公立即应答说“鲜鳞解化龙”,世达十分惊异。起初,静庵精通法律,初次出仕任通仓副使,颇有政绩,逐渐升任上海县税务大使,因此公随父来到上海,便向校官卢先生学习。不到一年便通晓礼经,贯通百家之学,豁然明达。当时上海县令卢防在学宫试问他,对静庵说:“您的后代是国家的栋梁啊!您的官职虽然微薄,有了这个儿子,为什么还要满足于满载而归呢?”后来静庵死于任所,公扶柩归葬,完全依照礼制。服丧期满,补为县学增广生。督学使认为他的文章奇异,对他寄予厚望,于是以弘治乙卯年乡试荐举,己未年考中进士,授任永清知县。永清一向以难治著称,公到任后用诚信治理,以仁爱礼义劝导农民,审理诉讼,风俗因此改变。他又特别重视学校,修缮校舍,考查诸生,傅尧臣、刘继先等人相继考中科举。弘治辛酉年,县中发生蝗灾,公发放粮食,换取百姓捕捉蝗虫,积存的蝗虫达到一万多石,因此永清独独没有受灾。巡抚周公把这件事上报,朝廷赏赐银币以表彰他的劳绩。县中有寿府庄,地势低洼不能耕种,居民每年仍代为缴纳赋税,没有人敢于申诉。公核查事实后,全部免除。那时孝肃皇太后有庄田毗邻牧场,被牧场侵占,公上疏请求归还,于是太后派宦官来查验,公据理力争,恢复土地一百多顷。宦官向太后进谗言,太后斥责说:“这是替国家办事的官员,你为什么要告发他?”霸州发生事情时,州民愿意借公留下来任守,县民急忙赶去争取,在巡抚都御史洪公那里申诉说:“他应当担任风宪官,不是郡县能够挽留的。”任满一考,进阶文林郎,按惯例可以推恩赠及父母。不久朝廷下檄召他离任,永清百姓拦路挽留,不肯让他离去,甚至要为他建生祠,公坚决推辞,这才作罢。临行前,他留下了一只鞋挂在县门上,以顺从百姓的愿望。正德辛未年,流贼来到郊外,贼首齐彦明原是公过去禁军中的一名卒,感念公的恩德,把几匹马拴在县门前,遥望公堂哭拜后离去。
时巡抚毅斋李公寄诗云:「强暴思恩曽系马,市民懐徳愿留靴。」葢纪实云。既入朝,试陜西道监察御史,巡视北城。正徳初元,事务纷更,公直言无忌,有侃侃风,奉敕。查盘甘肃诸镇仓粮,粮多亏折,官皆鬻妻子偿之,有自经者。公革兠揽之人,禁兑给之,▯设法取盈,释淹滞之官凡六十軰。旧例官军马毙,所司责其人,贫者至典妻贸马以应,因循成俗,夫妇伦乖。公命屯地每顷出银一钱以给买马,仍严典妻之禁。尝经祈连,暮宿山下,夜分闻金鼓声,比晓雪满地。公询诸左右曰:“山径冰滑,非雪马不可度。”山后有霍将军庙,葢神助云。公入庙祀之,庙下有池出冰,若榴梨▯果状,众咸以为公所感云。暨复命,疏边务数条,上皆嘉纳,诸镇至今行之。遂命巡按陜西,时逆瑾擅权,凡公出者,归必厚赂,不然辄加谴谪。公曰:“宁祸吾身,不忍剥吾民也。”寘鐇之乱,寔游击仇钺有功,逆瑾欲归功于镇守总兵曹雄,雄瑾亲党也。公上疏别白之,瑾怒,遣锦衣官欲假他事逮之,未及而瑾败,公获免。未防陞浙江按察副使,奉敕巡视海道。海接东南诸夷,设宪臣为备。自逆瑾裁革之后,倭防乘时刼畧,势要开洋覔利。公既至,水操舰战,豪右敛迹,海道为之肃清。嵗甲戌,以疾致仕归祁,优游田野之间,芒鞋卉服,号晋郊耕叟云。暇日读书,犹不辍,视世务漠如也。辛夘冬,忽婴痰疾,既革,亦从容谈笑,殊无苦。诸子请后事,勗以勤俭耕读,福善祸淫之道。赋诗一章曰:“一轮明月照祁川,虚度光隂七十年。今日收光归去也,海天皎洁十分圆。”端坐而逝,寔壬辰正月初四日也。距其生天顺辛巳五月五日,享年七十有二。公性敦直,宦游二十年,以清白自持,家居衣食澹薄,宅舍仅蔽风雨。人无少长贤愚,皆诚心礼接。凡族人亲友贫不能婚娶者,辄出赀济之。友人王佑卒官于广昌尹,柩还家贫子幼,得公而▯,其仁厚类多若此。性少饮酒,而善吟咏,有《晋郊集》若干巻。配刘氏,封孺人,晋府百户刘鉴女,有贤行。子男五:师善,娶郝氏;师贤,娶陈氏;师良,娶王。氏师文娶武氏,师徳娶冯氏。孙男十:绍芳、继芳、绳芳、聫芳、缉芳、纉芳、绵芳、维芳、▯芳、绎芳。曾孙男五,讲论诗谈。女二,长适郝廷佐,次适许登仕。女孙一。呜呼!公今之古人也,世岂多见哉?嵗戊寅,为御史朱寔昌所荐。嘉靖丁亥,今上推恩之诏,进阶从三品云。深故家,上海童子时,见公与先兄軰同学业。既待罪史官,有事于浙防,公宪台出督学于山西。公自祁来逆我于榆次,情好蔼然。予再适晋,而公卒矣。呜呼!辛丑之嵗,其子县学生某走京师,以▯期告,而乞铭。乃按方伯郭公韶之状志而铭之。铭曰:晋山葱苍,惟祁孔良。惟公祁产,家瑞国光。内台外臬,风纪载扬。挂冠何早,脱屣何长。援毫挥手,与化偕忘。是曰君子之藏,祚▯其昌。
俨山集巻七十三
译当时巡抚毅斋李公寄来诗说:“强暴之人也思念恩德,曾经把马拴在门前;市民感怀恩德,愿意留下他的靴子。”大概是记载事实的。公入朝后,考选为陕西道监察御史,巡视北城。正德初年,政务纷乱更替,公直言无所忌惮,具有侃侃而谈的风采,奉敕查盘甘肃各镇的仓粮。粮食亏空很多,官员都卖掉妻子儿女来偿还,有的人甚至自缢。公革除包揽此事的人,禁止强行兑取发放,设法堵塞弊端、取足亏空,释放被滞留的官员共六十人。旧例规定官军的马死了,主管部门便责令养马的人赔偿;贫苦者甚至典卖妻子、买马来应付,因循日久竟成了习俗,夫妻伦理也因此败坏。公命令屯田每顷出银一钱,用来供给买马,同时严禁典卖妻子。他曾经过祁连山,晚上住在山下,半夜听到金鼓声,天亮时却见大雪铺满地面。公问身边人:“山路结冰很滑,不是雪马就无法通过。”山后有霍将军庙,大概是神灵相助。公入庙祭祀,庙下水池结出的冰,形状像石榴、梨、瓜果,众人都认为是公的感应。公复命后,上疏陈述边防事务数条,皇上都嘉许采纳,各镇至今仍在实行。于是命他巡按陕西。当时逆瑾专权,凡是公出任的官员,回来后都必须重重行贿,否则就立即遭到谴责贬谪。公说:“我宁可让自己遭祸,也不忍心剥削我的百姓。”寘鐇叛乱时,实际上是游击仇钺立了功,逆瑾却想把功劳归给镇守总兵曹雄;曹雄是逆瑾的亲信。公上疏辨明事实,逆瑾大怒,派锦衣卫官员想借其他事情逮捕他,还未成行逆瑾便败亡,公因此得以免祸。不久公升任浙江按察副使,奉敕巡视海道。海路连接东南各夷,朝廷设置宪臣加以防备。自从逆瑾裁撤革除防务以后,倭寇乘机劫掠,权势之家也出海谋利。公到任后操练水军、整治战舰,豪强权贵收敛行迹,海道因此肃清。甲戌年,公因病辞官归还祁州,在田野间悠然自得,穿芒鞋、着粗布衣,自号晋郊耕叟。闲暇时仍读书不止,对世间事务却冷漠淡然。辛卯年冬天,忽然患痰疾,病重之后仍从容谈笑,毫无痛苦的样子。诸子请示后事,他勉励他们勤俭耕读,说明福善祸淫的道理。作诗一章说:“一轮明月照耀祁川,白白度过了七十年的光阴。今天把月光收起归去了,海天之间皎洁,十分圆满。”他端坐而逝,确实是壬辰年正月初四日。距离他出生于天顺辛巳年五月五日,享年七十二岁。公性情敦厚正直,宦游二十年,以清白自守,居家时衣食淡薄,房屋仅仅能够遮蔽风雨。无论人有老少、贤愚,公都以诚心礼敬相待。凡族人亲友中贫穷而不能婚娶的,他总是拿出资财救济。友人王佑在广昌县令任上去世,灵柩运回家中时家贫子幼,幸得公出力安葬;像这样仁厚的事很多。公生性不多饮酒,却善于吟咏,有《晋郊集》若干卷。配偶刘氏,封孺人,是晋府百户刘鉴的女儿,有贤德。儿子五人:师善,娶郝氏;师贤,娶陈氏;师良,娶王氏;师文,娶武氏;师德,娶冯氏。孙子十人:绍芳、继芳、绳芳、联芳、缉芳、纉芳、绵芳、维芳、【缺字】芳、绎芳。曾孙五人,名为讲、论、诗、谈。女儿二人,长女嫁郝廷佐,次女嫁许登仕。孙女一人。唉!公真是当今的古人,世间哪里能常常见到这样的人呢?戊寅年,公被御史朱寔昌推荐。嘉靖丁亥年,今上颁布推恩诏令,公进阶从三品。我很早以前在上海,童年时见公和先兄长辈一同学习。后来我任史官,因浙地有事,公在宪台出任山西督学。公从祁州到榆次迎接我,情谊亲厚。后来我第二次到晋地,而公已经去世了。唉!辛丑年,他的儿子、县学生某人奔赴京师,告知安葬日期,并请求我撰写墓志铭。于是我依据方伯郭韶公的行状为他作铭。铭文说:晋山苍翠葱茏,祁地格外美好。公是祁地所生,既是家族的祥瑞,也是国家的光荣。任内台外臬,风纪声名远扬。为何这么早辞官,脱去官靴离世却又何其长久。挥笔伸手,与万物化同而忘怀。这里就是君子的葬处,福泽后代子孙必将昌盛。《俨山集》卷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七十四明 陆深 撰墓志铭十三监察御史郑公墓志铭呜呼!思斋殁且十载矣,始克▯,而予始克志之。于人世何如也?嘉靖癸夘冬,郑生开自莆阳走海上,再致遗命,复奉王大参应时状,并以叶方伯鸣玉书来速铭。二公端人也,予发书而泣。呜呼!悲夫!士君子遵一王之制以兴,履正途,修正学,适当圣人御极,乘可为之时,而又有能为之具,顾其所出才十一尔,而遽尼焉,竟赍以逝。呜呼!予于思斋能不悲乎?而继之以泣也。按状,思斋名洛书,字启范,姓郑氏。出南湖,唐太府卿露倡道于莆,四传至刺史肇,徙枫岭;生仓曹桢,桢生静边都统帅瑄,析居待贤里之桃源。至元泉南提举朝避冦,徙郡学之前,其八世祖也。高祖贵八,曾祖再一,祖廷辅,再徙郡治之前,皆不仕。考讳祥,号近庵,正徳丁夘郷举,授电白教谕。母林氏九牧蔇公后,实生思斋。思斋初生时,适邻家曝书,龟趺移,因命之名。自少岐嶷异凡儿,教以古歌,辄成诵。稍长,治经章解句析,师宿以为贤。已年十四,应省试,还补郡弟子员。提学东泉姚公试郡数百人中,拔寘第一,时年十七也。丙子举于乡,丁丑举进士,观政广西道,奉例归省蔡太君于家,明年始觐于电白。防广中兵乱,难仕百力营卫,近庵以归。尝过江门,拜白沙先生祠,因登甘泉湛先生之门,折衷理性之学。甘泉器之,时有党陆伐朱者,极力排辩,岭南人士亦贴服云。时王改斋、宜学、舒梓溪、国裳两内翰谪居,亟称之不置。庚辰赴铨,授上海知县。上海东南剧县也,素称难治。思斋治之以慈恵,若有神明然。每事事抵日昃,则垂帘屏坐,鼓琴诵诗以自适,或退而引诸生论经史,月征季考,时其勤惰而激劝之。尝曰:「为学不以圣贤为邦,不以仁让非士也。」士多成美才,海故健讼,庭下常数百人,词入悉受而遣之,聴自息。有不息,徐为数语折之,即皆引伏。又曰:「民之争,礼之废也。乃计家为里,里有长计里为郷,乡有老选髙年有行者充之。朔望则里老率其乡人子弟行揖逊礼,讲书歌诗,录善纪恶。海多火▯,又曰此非民之罪也,令之不徳也。为立义塜,明表树,定禁约以示之。习尚浮靡,六礼过制,且婚无载书,易速于讼。为之详品节,定书式,令社学师掌行之。遂建社学九十六区,随学建仓,为之约正。司马准常平之法,适嵗太歉,仓且不给,乃大发赈之。时饥民相携来归者万计,杂沓无绪,为之法制别,以都里列以交衢,识以旌旗,散以僚吏,金谷封裹,坐众而即之,授受以手焉。论次乡贤名宦,修葺社稷坛墠,祀典咸秩,更定邑志文献以章。海赋久▯,始议以三乡田为三则,称土而均。抚按咸是之,奏上而未果行,其説犹存。尝于履端谒郡,归泊海口下,有沉尸压以石磨,忽见之,叹曰:“此必客死,故莫余告也。”遣人侦之,近村民家有石磨失其牡,执来合之为一,即讯乃伏。果江西卖卜人,嵗晏将归,房主利其财而杀之。又一夕舟行见焚尸者,诘之曰:“吾嫂也,姑随俗尔。”数日有告母死无归者,因忆向日道见火而不哀,岂其人耶?因逮来集诸隣保讯之,众云此家无丧亦无嫂,乃告者之母暮行被杀而夺其首,被发其家藏首被,一一具在。有懐金渡海者,舟人沉之,其家不知也。旬日告发,乃尽呼舟人,其一已移之他渡,即令解其首帕,密遣示其妻,问金,妻果以金至,囚乃伏。诸如此皆丽法抵罪,无拘吏文,邑人称快,初不以为功也。又罢勾查以益军匠,禁赌博以蹙游惰,毁淫祠以人巫觋,表节义以奬人伦,悬钟磬以达幽隠。当道才之以卓异,交荐。乙酉春召为河南道试监察御史,巡视京仓。九月实授巡按通州。丁亥九月选推提督南直隶学校,计立台之日仅三十三月而章凡四十七,上其论治心修身之道者五事,劝上广仁恩以恵京师者十事,救灾求言。复上十事,皆剀切语,多不载。至论逸欲之戒,有曰:“陛下观于御马,可以求御民之道;观于使舟,可以求使民之道。”劾费少师、张詹事之交恶,有曰:“失近臣守和之义,乖明时雍穆之风。”二臣宜罢。论调停器使之説,有曰:“过为区别,则才能何以自容;每事纷更,则法令何以专一。”开大臣荐举之门者,将移威福之渐;破条例资格之常者,必启奔竞之路。悉荷上优容采纳。其荐达臣工也,如大学士杨公一清、兵部尚书王公守仁、彭公泽宜以军旅;礼部尚书罗公钦顺、吏部尚书杨公旦、户部侍郎邵公寳、国子祭酒鲁公铎宜以简任。
译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七十四。明代陆深撰写。墓志铭十三。监察御史郑公墓志铭。唉!思斋去世将近十年了,才得以安葬,我也才得以为他撰写墓志。对于人生世事,又能说什么呢?嘉靖癸卯年冬,郑开生从莆阳奔赴海上,再次带来遗命,又捧着王大参应时所作的行状,并带着叶方伯鸣玉的书信来催促我撰铭。这两位都是正直之人,我拆信阅读时不禁哭泣。唉,悲痛啊!士君子遵循一统王朝的制度而兴起,走正道,修正学,正值圣人登极,赶上可以有所作为的时代,又具备能够施展才干的条件,可惜他们所能施展的才华不过十分之一,便突然受阻,最终抱负未酬而死。唉!我对思斋难道能不悲痛吗?悲痛之后又继之以哭泣。按行状记载,思斋名洛书,字启范,姓郑氏。出自南湖郑氏。唐代太府卿郑露在莆阳倡导学道,传四代到刺史郑肇,迁居枫岭;生仓曹郑桢,桢生静边都统帅郑瑄,分居待贤里桃源。到元代泉南提举郑朝为躲避寇乱,迁到郡学之前,他是思斋的八世祖。高祖贵八,曾祖再一,祖父廷辅,又迁到郡治之前,三代都没有做官。父亲名祥,号近庵,正德丁卯年乡试中举,授任电白教谕。母亲林氏,是九牧蔇公的后代,生下思斋。思斋刚出生时,恰逢邻家晒书,龟趺移动,于是便用此事为他命名。他从小就聪颖奇异,不同于一般儿童,教他古歌,立即就能背诵。稍长后,研治经书,分析章句,老师和年长者都认为他贤能。十四岁时参加省试,回来后补为郡学弟子员。提学东泉姚公在郡中数百人中考试,选拔他列为第一,当时他十七岁。丙子年乡试中举,丁丑年考中进士,在广西道观政。按例回家探望蔡太君,第二年才到电白拜见父母。后来广东发生兵乱,难以做官,近庵便归家。曾经过江门,拜谒白沙先生祠,因而登门拜访甘泉湛先生,折中讨论理学和心性之学。甘泉很器重他。当时有一派人主张抬高陆学、攻伐朱学,他极力排辩,岭南士人也都心悦诚服。王改斋、宜学、舒梓溪、国裳两位内翰当时被贬居于此,都反复称赞他不止。庚辰年赴吏部考选,授任上海知县。上海是东南的重要县,一向以难治著称。思斋用慈爱惠民的方式治理,仿佛有神明相助。每天处理政务直到太阳偏西,便放下帘子坐在屏风后,弹琴诵诗自娱;有时退堂后召集诸生讲论经史,按月考查、按季度考试,根据他们的勤惰加以激励劝勉。他曾说:“求学如果不以圣贤为准则,就不能成为士人;不讲仁爱谦让,也不能成为士人。”士人中有许多成了美才。上海向来好打官司,公堂下常有数百人,诉状送来后他全都接收并遣散他们,使诉讼自行停止。对于仍不停止争讼的人,他慢慢说几句话折服他们,他们便都引罪服输。他又说:“百姓争斗,是礼义废弛的结果。于是应当计算每家编为一里,每里设里长;计算每里编为一乡,每乡选年高有德者充任乡老。每月初一、十五,里老便率领乡中子弟行揖让礼,讲书诵诗,记录善行、记载恶行。”上海火葬很多,他又说:“这不是百姓的罪过,而是施政者没有德行。”于是设立义冢,明确标示、树立界牌,制定禁约来告示百姓。社会风气崇尚浮华奢靡,婚丧六礼超过制度,而且婚姻没有文书,容易迅速引发诉讼。于是为他们详细规定品级节制,制定文书格式,令社学教师掌管施行。最终建立社学九十六区,每所学校都建立仓库,并为之制定约正。又按照司马光、常平仓的办法办理,恰逢当年大旱歉收,仓粮将要不够,便大规模发粮赈济。当时饥民携家来归的以万计,杂乱拥挤、没有秩序,他便制定制度加以区别,以都、里排列在道路交叉处,用旌旗作标识,分派僚吏管理,把钱粮封包,坐在众人面前发放,亲手交付领取。评定乡贤和名宦,修缮社稷坛墠,使祭祀典礼都各有秩序;重新制定县志文献,以彰明地方历史。上海赋税长期有弊端,他开始议定以三乡田地分为三等,按照土地优劣均摊赋税。巡抚和巡按都认为这个办法正确,上奏朝廷却没有来得及施行,但这一主张仍然保存下来。他曾在年初到郡中拜谒,回来时停泊在海口下游,忽然看见一具沉尸,尸体上压着石磨,便叹道:“这一定是客死他乡,所以没有人来告诉我。”他派人查访,近村有一家百姓丢失了石磨的磨扇,把磨扇拿来相合,果然是一套;于是审问,凶手便认罪。死者果然是江西卖卜人,年末将要回乡,房东贪图他的财物,便把他杀了。又有一天夜里行船时,见有人焚烧尸体,便盘问说:“这是我的嫂子,只是姑且随俗办理。”几天后,有人报告母亲去世却没有回家奔丧,公因而想起先前路上见到火烧尸体却没有悲哀,难道就是那个人吗?于是逮捕他,召集邻里保长审问。众人说这家并没有丧事,也没有嫂子;原来报案者的母亲傍晚出行时被杀,首级被夺走,后来在他家藏匿的首级和被子等物一一都在。有个携带金钱渡海的人,被船夫沉入海中,他的家人并不知道。十天后事情被告发,于是把船夫全部召来,其中一人已经转到别的渡口,便命令他解下包头巾,暗中派人拿给他的妻子看,询问金钱,妻子果然带着金钱前来,囚犯于是认罪。像这些案件都依法定罪,没有拘泥于官吏文书,县中百姓都称快,而公起初并不把这些当作自己的功劳。他又停止勾查,把力量用于增加军匠;禁止赌博,以压制游荡懒惰;毁掉淫祠,以驱除巫觋;表彰节义,以奖励乐于人伦;悬挂钟磬,使幽隐之情能够上达。主管官员认为他才能卓异,交相推荐。乙酉年春,召任河南道试监察御史,巡视京仓。九月实授巡按通州。丁亥年九月,选拔推举为提督南直隶学校,计算从设立御史台到这时仅三十三个月,而奏章共有四十七篇。他上奏论述治心修身之道五件,劝皇上扩大仁恩以惠及京师十件,并为救灾求言上奏,又上奏十件,都是恳切直截的话,大多没有载入。他谈到戒除放纵欲望时说:“陛下观察驾驭马匹,可以求得驾驭百姓的方法;观察役使舟船,可以求得役使百姓的方法。”他弹劾费少师、张詹事交恶,说:“他们丧失了近臣守持和谐的道义,违背了政治清明时代和谐穆然的风气。”认为二臣应当罢免。他论述调停器使的主张,说:“区别过多,才能又怎样容身?每件事情都纷纷更改,法令又怎样保持专一?”打开大臣荐举的门路,将逐渐转移威福之权;打破条例资格的常规,必然开启奔走竞争之路。这些意见全都得到皇上的宽容和采纳。他荐举和提拔臣工,如大学士杨一清、兵部尚书王守仁、彭泽,适合用军旅之才;礼部尚书罗钦顺、吏部尚书杨旦、户部侍郎邵宝、国子祭酒鲁铎,适合简拔任用。
其勲徳耆旧也,如大学士谢公迁、尚书林公俊、孙公交宜以眷礼。其救解过误也,如总兵马永之革任、御史魏有本之调外、给事中杨言之下狱、郑九万之濒死、郎中叶应骢之就逮、主事缪宗周、唐枢之编管,皆一代之伟人名士,士论韪之。既奉敕陛辞,而南过徐闻,近庵公讣,号恸,兼程归治丧如礼。己丑▯太君近庵于南寺月峰山。明年壬辰,终制赴阙,补浙江道兼理广西、江西诸道。所至振举,名日益起,而忌者日亦益众。时方考察京官,适在当局,防有互相纠劾之命。给事中有失官者讦奏,上特防报罢,而思斋归矣。道吴旧治,士民相携徒步送百里,号泣攀挽者载路。既归莆,以明年甲午闰二月十一日卒于家,年三十九耳。逺近莫不痛悼之。娶叶氏,方伯女弟,明恵肃慎忠廉之助居多。子男二,长即开,侧室方氏出也。娶黄氏,主事文炳之女,早卒。次訚,丘氏出,早殇。息女一,许配林大尹成立之子,卜以某年月日▯某山之原。思斋天分极髙以气节自负,所与交游必海内贤豪士,非其人虽贵显不顾。好辩有口,喜称古昔先王,明习当世之故,广庭羣议,善批屈人,卒亦以是自屈云。念深昔在正徳丁丑春试,有事于礼闱,与一二僚友相约期得名世,士思斋经房出。今大学士介谿严公,公以示予,类批读其文,擅塲之作也。以呈两主考阁老戒轩靳公、学士东江顾公,共咨叹得之晩不及梓文为惜。防出令海,深时居先詹事公忧,目睹三年之治,咸覈思斋谬,以予为知己。若不忘吾海也,故予志海事独详,而应时所为称述者数千余言,自当传信云。思斋文翰精丽,所着《思斋集》若干巻,藏于家,为之铭。铭曰:玉挏乃折瓦墁获完刓方屈直物则有然君子之守宁曰毁全簟瓢为夀钟鼎非年烈烈御史电白不死国之忠臣家之孝子余庆实多贻厥后嗣征我铭诗以閟千祀进阶亚中大夫黎平府知府郁公宜人王氏合▯墓志铭。呜呼!是为直斋先生郁公之墓。昔在▯治间,文治极矣,有起自东海之上,以一经魁天下者,公实先登,葢一时之盛也。兹以嘉靖癸邜冬十二月某日,▯公于榆木泾之原。其孤梦麒,礼服徒跣,奉唐宪副龙江先生状来乞铭,谊不容辞。正徳初,公为御史,在浙江道,龙江为给事中,在兵科,深待罪史官,在翰林,同朝同乡,又一时之盛也。呜呼!公可以不朽矣。公讳侃,字希正,别号直斋,晩号嵩阳山人。志本始也,葢其先从宋南渡,徙居上海之乌泥泾,故今为上海人。五世祖徳达,髙祖文富,号菊隠,曾祖恺,号筠轩,祖防,号月坡,世有清操,以行谊望于乡。逮松坡府君讳琼,始以进士业补县学生,蔚有文誉,以公贵,赠奉直大夫南京礼部仪制司郎中。配周氏,赠太宜人。生四子,公其季也。自少頴敏,十嵗能属文,出语辄惊其长老。大理卿王公景明与松坡府君同学友善,每见必竒公。松坡亦以吾久淹塲屋,振吾业者必此子也。已而疾将革,连声读书属之公,颔而刻厉益勤,遂游舅氏周侍御之门。学成而博洽,选补县学生,诸提学使者试文必竒絶,恒以抡魁期之。辛酉领应天乡试,壬戌第进士,观政礼部,初授行人,奉使徽府,王器重之。戊辰选授监察御史,监税芦沟,有才名。既奉敕两广稽覈粮储,疏上四事,武宗嘉纳焉。值逆瑾干政,辛未出判安吉州,适有汤氏之变,公皆先料潜消,地方安堵。壬申量迁开州知州,乃崇礼教,修武备,豪右为之敛迹。时内翰何公塘,名士也,与公同僚懽甚。甲戌迁南京刑部员外郎,公色喜,遂将母之志,即迎养太宜人于金陵。公素精法,比明允,为诸司冠。有指挥某传袭暧昧,公发其私,证左辩甚,人以为神明。明年奉太宜人丧还,渡江骤风,公泣祷而霁,人以为孝感。戊寅二月终制,赴阙补南京仪制司郎中,防武宗南巡,驻跸金陵。一切礼文,皆公手所裁定,权幸母敢干焉。辛巳二月,调礼部主客司郎中,多所厘正,具疏乞汰冗员宿▯,为之一清,然仇怨侧目矣。本年七月,迁潮州府知府,潮俗犷猂,公治严明果信,人心贴服。暇日集诸生讲授经义,咸称得师。毁淫祠,秩正祠,士风为之一新。上官有出令妨民者,皆停阁不报,势豪禁戢以法律,故多咈意而谤讟兴矣。防朝觐例,移知黎平。公曰:“黎固仕邦也,若犹吾潮,吾其归哉。”因上疏乞休。时白巗乔公为太宰,深知公而聴之,遂归。归务髙居厚养,结社赋诗为乐,不以世务婴心。教子课孙,动循礼宪,蔼然文儒之宗,乡邦倚重焉。既厌城市,乃筑别墅于吴江之烂溪,杜门简出,时具轻舟眺览于水光山色中,悠然有自得之趣。
译对于有功德的老臣旧臣,如大学士谢迁、尚书林俊、孙交,认为应当以恩礼眷顾。对于救助、解脱过失的人,如总兵马永被革职、御史魏有本调任外地、给事中杨言下狱、郑九万濒临死亡、郎中叶应骢被捕、主事缪宗周和唐枢被编管,这些都是一代伟人名士,士人舆论都称许他。奉敕入朝辞行后,向南经过徐闻,得知近庵公讣告,号哭悲痛,加快行程回去,按礼制办理丧事。己丑年,把太君近庵安葬在南寺月峰山。第二年壬辰年,服丧期满赴京,补任浙江道,兼理广西、江西诸道事务。所到之处振兴举措,声名日益显著,忌恨他的人也日益增多。当时正考察京官,恰好在主管部门,恐怕会有互相纠弹的命令。给事中有人失去官职,便揭发上奏,皇上特意防止牵连而下令罢免,思斋于是归乡。经过吴地旧治所时,士民相互携手徒步送行一百里,哭号攀挽,沿途不断。回到莆阳后,第二年甲午闰二月十一日死于家中,年仅三十九岁。远近之人无不痛惜哀悼。娶叶氏,是方伯的妹妹,对公明智、惠爱、肃谨、慎重、忠贞、廉洁方面的帮助很多。儿子二人,长子就是郑开,是侧室方氏所生。娶黄氏,是主事文炳的女儿,早逝。次子郑訚,是丘氏所生,早夭。女儿一人,许配给林大尹成立的儿子,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山的原野。思斋天资极高,以气节自负,所交往的一定是海内贤豪之士,不是这样的人,即使地位显贵也不放在眼里。他喜好辩论,口才很好,喜欢称述古代先王,熟悉当世事务,在广庭众议中善于批驳,使人屈服,最终也因这一点使自己屈服于命运。想起我过去在正德丁丑年参加春试,当时有礼部会试之事,曾与一两个同僚相约,期望取得名声传世的成就;思斋是其中一房的主考官。如今的大学士介溪严公把他的文章给我看,批阅其文,确实是压倒全场的作品。拿给两位主考阁老戒轩靳公、学士东江顾公看,他们共同叹惜发现得太晚,来不及刊刻文章。后来他出令于海,我当时正在先詹事公丧中,亲眼看见他三年的治理,大家都核实思斋的功绩,认为他把我当作知己。如果不是忘记我在上海的缘故,我为他记述上海政事就不会这样详细;而王应时撰写的称述有数千余言,自然应当作为可信的传记。我因为思斋的文章精美华丽,他著有《思斋集》若干卷,藏在家中,所以为他作铭。铭文说:玉器折断,瓦墙毁坏,却能保存完整;方圆曲直,各种事物本来就有这样的情形。君子的操守,难道可以说毁坏而求全吗?席子和瓢器足以作为长寿之象,钟鼎并不以年岁论高下。光明刚烈的御史,电白不死的国家忠臣、家中的孝子,留下的余庆实在很多,把它遗留给后代子孙。请我作铭诗,使它永远封藏,流传千年。进阶亚中大夫、黎平府知府郁公与宜人王氏合葬墓志铭。唉!这里就是直斋先生郁公的墓地。从前弘治年间,文治达到了极盛,有人从东海之滨崛起,凭借一部经书成为天下魁首,公实际上是最早登第的人,这大概是一时的盛况。现在以嘉靖癸卯年冬十二月某日,把公安葬在榆木泾的原野。他的孤子梦麒穿着礼服、徒步赤脚,带着唐宪副龙江先生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作铭,情义上实在不能推辞。正德初年,公任御史,在浙江道;龙江任给事中,在兵科;我则任史官,在翰林,三人同朝又同乡,这也是一时的盛事。唉!公可以因此不朽了。公名侃,字希正,别号直斋,晚年号嵩阳山人。墓志追述本源:他的先祖随宋室南渡,迁居上海乌泥泾,所以如今成为上海人。五世祖德达,高祖文富,号菊隐,曾祖恺,号筠轩,祖父防,号月坡,世代都有清白操守,以品行道义闻名乡里。到松坡府君、名琼时,才以进士身份补为县学生,文名很盛;因公显贵,追赠奉直大夫、南京礼部仪制司郎中。配偶周氏,追赠太宜人。生了四个儿子,公是最小的一个。公从小聪颖敏捷,十岁便能写文章,出口的话常使长辈惊异。大理卿王景明公与松坡府君同学且友善,每次见到公都认为他奇异不凡。松坡也说:“我长期困在科场,能振兴我家事业的必定是这个孩子。”不久松坡病重,接连诵读读书嘱咐公,公点头接受,更加刻苦勤奋,于是到舅父周侍御门下求学。学成后学问广博,选补为县学生,各位提学使者考试他的文章,都认为卓绝非凡,常常期待他考取魁首。辛酉年考中应天乡试,壬戌年考中进士,在礼部观政,起初授任行人,奉使徽府,王公很器重他。戊辰年选授监察御史,监理芦沟税务,因才干闻名。奉敕考核两广粮储后,上疏陈述四件事,武宗嘉许并采纳。适逢逆瑾干预政事,辛未年出任安吉州判官,恰逢汤氏之变,公都预先谋划,使祸乱暗中消解,地方安定。壬申年量才升任开州知州,于是崇尚礼教、修整武备,豪强因而收敛。那时内翰何塘公是名士,与公同僚,关系非常融洽。甲戌年升任南京刑部员外郎,公面露喜色,便要实现母亲的愿望,迎接太宜人到金陵奉养。公一向精通法律,判案明允,是各司之首。有一名指挥使承袭官职的事情暧昧不明,公揭发他的私情,证据和辩论都很充分,人们认为他明察如神。第二年奉母亲太宜人的丧柩回乡,渡江时突然刮起大风,公哭泣祈祷,风雨便停了,人们认为是孝心感动了天地。戊寅年二月服丧期满,赴京补任南京仪制司郎中。恰逢武宗南巡,驻跸金陵,一切礼仪文书都由公亲手裁定,权贵宠幸之人不敢干预。辛巳年二月,调任礼部主客司郎中,纠正了许多弊端,具疏请求裁汰冗员、革除积弊,使部门为之一清,但也因此招来仇怨和侧目。同年七月,升任潮州府知府。潮州风俗强悍,公治理严明果断而守信,人心都心悦诚服。闲暇时召集诸生讲授经义,众人都称他为老师。毁掉淫祠,使正祠祭祀有序,士人的风气因此焕然一新。上级官员有发布命令妨害百姓的,公都暂缓执行而不上报;对豪强势力则用法律禁制,所以常常违逆上官的心意,诽谤也随之兴起。按照朝廷入朝觐见的惯例,调任黎平知府。公说:“黎平本来就是仕宦之地,如果还像我治理潮州那样,我大概就要归隐了。”于是上疏请求退休。当时白岩乔公任太宰,深知公的为人,听从了他的请求,于是公归乡。归乡后致力于安居厚养,结社作诗为乐,不让世俗事务扰乱内心。教育儿子、督促孙子,举动都遵循礼法,和蔼地成为文儒之家的宗主,乡里倚重他。后来厌弃城市生活,便在吴江烂溪修筑别墅,闭门少出,有时驾一叶轻舟在山光水色中游览,悠然自得。
暮夜犹张灯读书不辍。戊子,圣天子以祀典覃恩,诏进公阶一级。公感恩稔,每念国本所系,乃上疏请稽古建坛秩祀髙禖,以祈皇嗣。时李文康公在内阁,亟称其退不忘君,有余忠焉。丁酉秋,命子梦麒、二孙恪性应试两畿,忽遘疾,以八月九日考终于正寝,飨年七十有三。配王氏,赠宜人,太平守易庵先生女,明慧贞淑,通《孝经》《烈女传》大义。易庵钟爱,择配得公,文大竒之。既归,公孝敬勤俭,事太宜人,曲尽顔志。生梦麒,年三十一而卒。继董氏,大理少卿中冈公之侄,世家嫺则,习书翰,知大义,手抚遗孤,备极慈爱。太宜人尤贤之,年【阙】而卒。再继吴氏,大仆卿【阙】公之孙孝姑,慈防内外无间言。公敭歴中外,内相之力居多,皆次第从公于俞原礼也。今继俞氏,封宜人,苏州卫指挥友山公之女,有贤行。子一,即梦麒,绩学修徳,以世其家。娶曹氏,广西佥事锦溪公女。三女:长董出,适戴憇;次吴出,早卒;次俞出,嫁周式尚书白川公之子孙二:恪娶唐氏,性娶孙氏,俱国子生。孙女一,曾孙二:元吉、贞吉。曾孙女三。呜呼公!素英杰以直道自居,遇事议论风生,黑白不爽,文章追踪古作者,六朝以下勿论也。事业欲与韩忠献、范文正相许,与貌不逾中人,而胆气磊落,见者企服。晩乃抑损恂恂,辞意温雅,务为睦宗厚俗之举,亲之者咸欣欣然若负暄焉。深辱公厚善,且同举于乡,尝相要约以自见于世者,多不能酬。然公之器业凡三四变,最后乃粹然云。宜铭。铭曰:古三不朽,得一者传。公所树立,有功有言。其言维何?高文大科。其功维何?州郡省府。诗云:“徳輶公克举之。”太上无名,视我铭诗。郁郁若堂,过者必式。相助多贤,永同此室。广东布政司理问王公配侯孺人墓志铭。东海之上,南浦之阳,厥有乔木,故家实维王氏,积徳好谊,葢自宋南渡以来,凡防世矣。然皆以隠操高一乡,传至怡冈公,始以文学起家,屡试塲屋,晩乃随例贡入太学。既而循资试天官,名在高等,得选广东布政司理问所。理问贤于其官,满两考遂致仕归。归奉八十之亲者数年,甚乐焉。以嘉靖甲午年,六十有三卒。配侯孺人,从公归。自岭南后五年,己亥年,六十有八卒。嗣子诰,乃缄状来乞铭。先是怡冈之▯,予许铭,属有万里之役未偿也。及是孺人之讣,予益感悼,又重予儿女之悲,乃发旧稿并叙之。呜呼,予忍为此哉?呜呼,予忍忘此哉?殆有数存焉。公讳寅,字正之,怡冈其别号也。父讳衮,字九章,号桧亭,以孝友诗礼闻大江之南。母谈氏,系出宦族,慈恵敬慎。祖讳某,字某,号南浦。祖母某氏。曾祖讳某,号渔乐。曾祖母某氏。高祖讳某,号槐云。高祖母某氏。初里中有好善人,人称王佛子者,是为养静处士。养静实生槐云,养静之父为友文处士,则王氏始迁之祖云。怡冈少勤敏,家业益丰赡。桧亭公特钟爱之,躬行孝友,声称籍甚。其居乡也,敬老礼贤,赒穷防匮,一时习俗多为之转移。其守官也,敬事奉公,初不以小大难易介其意。动欲行志,尝一署新防县事,剖决无滞,覈处梅岭分疆商税,量剂有方。抚按特以礼待,人皆多其才,而又惜其用之不能尽也。孺人系出郡之宦族,坦斋司训侯先生讳平之女也。母某氏,少嫺家范,有淑徳。初怡冈为坦斋馆甥,已偕孺人归,事桧亭公暨奉谈孺人左右,孝养备至。乃至睦宗逮下,闺阃之务俱斩斩有条理,一洗绮纨靡侈之习,而王氏之泽益以衍裕。一族称贤,无间内外。故其殁也,人尤哀之。子男三,长曰诰,娶梅氏,继庄氏。初诰生有美质,予以仲女许为配,及笄而殀。仲女贤甚,故予淑人每见诰未尝不思女而涕。从之,梅氏之继,实淑人之侄也。次曰讷,侧室王氏出,聘张氏。次曰诺,侧室许氏出。息女一,适何良臣。孙三:廷佐、廷佑、廷仕。孙女三。诰卜以嘉靖十八年十二月吉,合▯沙冈之原。又明年夏五月,予在京师,追书为铭,使诰纳焉,以极予死生之痛。铭曰:生以泽延,配以徳偶,望以才充,世以仁后。呜呼!长江横前,九峰列右,是为怡冈之藏,而王氏所为不朽。赠征仕郎,中书舍人,隠西张公墓志铭。
译即使在深夜,他仍然点灯读书不停。戊子年,圣明天子因祭祀典礼而广施恩典,下诏给公进阶一级。公感念恩德很深,每当想到国家根本所系,便上疏请求考察古制,建立坛场,按等级祭祀高禖,以祈求皇嗣。当时李文康公在内阁,极力称赞他退居后仍不忘君主,还具有深厚的忠心。丁酉年秋,命儿子梦麒和两个孙子恪、性参加两畿考试,公忽然得病,于八月九日在正寝去世,享年七十三岁。配偶王氏,赠宜人,是太平守易庵先生的女儿,聪明贞淑,通晓《孝经》《烈女传》的大义。易庵十分钟爱她,选择婚配时得到了公,文才上极为惊异。嫁来后,公孝敬、勤俭地侍奉太宜人,极尽体察和顺从之意。生梦麒,三十一岁时去世。继室董氏,是大理少卿中冈公的侄女,出身世家,娴熟有法则,通习书翰,明白大义,亲手抚养遗孤,慈爱备至。太宜人尤其称许她,年【缺字】而死。再继室吴氏,是大仆卿【缺字】公的孙女,孝顺姑母,对内对外都没有间言。公历任内外官职,其中多有内阁大臣的力量相助,诸位夫人也依次随公归葬俞原礼。现在的继室俞氏,封宜人,是苏州卫指挥友山公的女儿,有贤德。儿子一人,就是梦麒,学业有成、品德修养良好,以此继承家业。娶曹氏,是广西佥事锦溪公的女儿。女儿三人:长女是董氏所生,嫁戴憩;次女是吴氏所生,早逝;次女是俞氏所生,嫁给尚书白川公周式的儿子。孙子二人:恪娶唐氏,性娶孙氏,都是国子生。孙女一人,曾孙二人:元吉、贞吉。曾孙女三人。唉,公啊!公一向英杰,以直道自处,遇到事情便议论纵横,黑白分明;文章追踪古代作者,六朝以下的文章都不值得谈论。事业上想与韩忠献、范文正相提并论,容貌却不过中等人,而胆气磊落,见到他的人都仰慕佩服。晚年才收敛锋芒,恭谨温和,言辞意态温雅,努力做和睦宗族、厚重风俗的事情,亲近他的人都欣喜,好像背负阳光一样温暖。我有幸承受公深厚的友善,而且与公同年中乡试,曾相互约定要在世上显扬自己,却多未能实现。然而公的器识事业前后三四次变化,最后才达到纯粹成熟的境地。确实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古人所说的三种不朽,得到其中一种便可以流传。公所树立的事业,有功劳也有言论。什么是他的言论?是高妙的文章和大的科名。什么是他的功劳?是历任州、郡、省、府的政绩。诗说:“德行虽轻,公却能把它举起。”最高的境界是不求名声,请看我这篇铭诗。墓室郁郁高大,经过的人一定会肃然致敬。贤者们多方扶助,永远共同安居在这墓室中。广东布政司理问王公与配偶侯孺人墓志铭。东海之滨,南浦之北,有高大的树木;所谓世代传承的故家,确实就是王氏。王氏积累德行、喜好义理,大概自宋室南渡以来,已经延续很多代了。然而他们都凭借隐居的操守成为一乡所推重的人,传到怡冈公,才凭文学起家,多次参加科举考试,晚年才按惯例贡入太学。后来按资历参加吏部考试,名列高等,获选为广东布政司理问所理问。理问官虽然地位高于一般官员,他任满两考后便退休归乡。归乡后侍奉八十岁的双亲多年,非常快乐。嘉靖甲午年,六十三岁去世。配偶侯孺人随公归乡。公去世后五年,己亥年,孺人六十八岁去世。嗣子诰于是封缄行状来请求我作铭。此前怡冈安葬时,我答应作铭,只因有万里远行的事务而没有兑现。到孺人讣告传来,我更加感伤悼念,又加上我儿女的悲痛,于是取出旧稿并为他们叙述。唉,我忍心作这篇文字吗?唉,我又忍心忘记这些吗?大概其中自有命数。公名寅,字正之,怡冈是他的别号。父亲名衮,字九章,号桧亭,以孝友和诗礼闻名大江以南。母亲谈氏,出自官宦家族,慈爱、惠和、恭敬、谨慎。祖父名某,字某,号南浦。祖母某氏。曾祖父名某,号渔乐。曾祖母某氏。高祖父名某,号槐云。高祖母某氏。起初乡里有一位乐善好施的人,人们称他为王佛子,这就是养静处士。养静实际上是槐云的父亲,养静的父亲是友文处士,这就是王氏最初迁居此地的祖先。怡冈年轻时勤奋聪敏,家业日益丰厚。桧亭公特别疼爱他;他亲自实践孝友之道,声誉极为显著。居住乡里时,他尊敬老人、礼待贤者,救济贫穷、帮助困乏,一时的风俗多因他而改变。任官时,他恭敬办事、奉公守职,从不因事情大小难易而介意。凡是想施行自己的志向,曾经代理新昌县政务,剖析裁决没有积滞;核查处置梅岭分界的商税,衡量调剂都很有方法。巡抚、巡按特别以礼相待,人们都赞叹他的才能,同时又惋惜他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孺人出自郡中的官宦家族,是坦斋司训侯先生、名平的女儿。母亲某氏,年轻时熟悉妇德家法,具有美好的德行。起初怡冈做坦斋的馆甥,后来与孺人一同归家,侍奉桧亭公并在谈孺人身边尽孝,奉养极为周到。至于和睦宗族、善待下人,闺门内的事务都办得严整有条理,彻底洗去了绮罗纨绔、浮华奢侈的习气,王氏的福泽因此更加延绵丰厚。全族都称赞她贤德,不论内外都一样。所以她去世时,人们尤其悲哀。儿子三人,长子叫诰,娶梅氏,继娶庄氏。起初诰出生时资质美好,我把二女儿许配给他,到了及笄之年却早夭。二女儿非常贤德,所以我这位淑人每次见到诰,总是不免想起女儿而流泪。后来诰续娶梅氏,实际上梅氏是淑人的侄女。次子叫讷,是侧室王氏所生,聘娶张氏。次子叫诺,是侧室许氏所生。女儿一人,嫁给何良臣。孙子三人:廷佐、廷佑、廷仕。孙女三人。诰择定嘉靖十八年十二月吉日,把夫妻合葬在沙冈原野。第二年夏五月,我在京师,追述此文作铭,让诰收纳,以尽我生死相隔的悲痛。铭文说:生来凭德泽延续,配偶因德行相称;声望由才干充实,世代因仁厚而绵延。唉!长江横在前方,九峰排列在右方,这就是怡冈的葬处,也是王氏不朽功德所在。赠征仕郎、中书舍人、隐西张公墓志铭。
尚寳丞张君电有母沈之丧,如例以终制,请今上皇帝特防留之,许以三月奔归,即起供职。复以给驿,请上又允之,葢殊典云。电感泣廷辞就道,乃过予以告曰:「电辱公指教,以有今兹门祚之荣,实徼福焉。惟是归▯期严,先人之封,愿得公一字埋为铭。」予不忍辞,乃按孙中书墀所为状叙之曰:「公姓张,讳冔,字以周,隠西其别号也。世居松江之华亭,元末有讳国英者,避兵海上,因家焉。国英生夀昌,夀昌生中善,中善生森,森生公。公性至孝,读书循礼,侃侃有执持,善处淡薄,尤不能媕阿取容于俗。人有弗合理者,虽广座中,辄指斥不少贷,故乡党以直亮服之,内外诸族人皆严惮如父师然。年六十卒▯澧泾之阡。嘉靖十六年丁酉三月初一日,遇庙享恩,以电贵赠征仕郎中书舍人。公初娶陆氏,生一子曰霳;继娶沈氏,即电之母也,受封太孺人。太孺人出上海旧族,父讳镛,贞懿慈顺,不喜华靡,事中书公竭力养二亲,俱跻夀康,抚霳如已出。初举电有竒质,爱之无所不至。既而电遭遇圣君,以文墨进御,一时才俊无能出其右者,渐致显融,馆阁诸大老咸加器赏。是嵗秋,奉使便道归省太孺人于家,舞防上觞,光动桑梓,环海之人咸啧啧叹羡。此邦之所无,亦近古之所未闻也。以己亥十二月十五日考终正寝,得夀八十云。卜以庚子五月十一日将启隠西公之藏而大封焉。子男二:霳娶王氏,电娶龚氏。女一,夏深其壻也。孙男二:守绳娶王氏,守经娶姚氏。孙女三,曽孙一。予蚤识司丞,世同里闬,故特书其大者,系之铭。铭曰:」宗党称善于野,则同隠逸之操,有古人风。载启其后,文雅钜公,国恩天与,殁赠生封,珠骈劔合。气若长虹,孰是不朽?惟孝与忠,蔚哉斯丘!大海在东。
俨山集巻七十四
译尚宝丞张君电的母亲沈氏去世,他按照惯例服满丧期,请今上皇帝特别允许他留职,准许他在三个月内奔丧回家,随后立即起复供职。又因为请求使用驿站,他再次奏请皇上,皇上也答应了,这大概是特殊的恩典。张电感动哭泣,在朝廷辞行后上路,便经过我这里告诉我说:“张电承蒙您的指教,才有今天门第和家族的荣耀,实在是借您的福气。只是归葬日期严格限定,先人的墓志,希望得到您一个字埋藏其中作为铭文。”我不忍心推辞,于是根据孙中书墀所作的行状叙述道:“公姓张,名冔,字以周,隐西是他的别号。世代居住在松江华亭。元末有一位名叫国英的祖先为躲避兵乱来到海上,于是定居下来。国英生寿昌,寿昌生中善,中善生森,森生公。公性情极其孝顺,读书守礼,侃侃有操守,善于安处淡泊生活,尤其不能向世俗逢迎取容。有人做不合道理的事,即使在广众之中,他也总是立即指斥,毫不宽贷,所以乡里都因他的正直明亮而佩服他,内外各族人也都像敬畏父亲和老师一样敬畏他。六十岁去世,安葬在澧泾的墓道旁。嘉靖十六年丁酉三月初一日,遇到庙享恩典,因儿子张电显贵,追赠征仕郎、中书舍人。公起初娶陆氏,生一子名霳;继娶沈氏,就是张电的母亲,受封太孺人。太孺人出自上海旧族,父亲名镛,贞静美善、慈爱柔顺,不喜欢华丽奢靡;侍奉中书公,竭尽力量奉养双方父母,使他们都享有长寿康宁,并把霳当作亲生儿子抚养。起初张电出生时资质奇异,太孺人爱护他无微不至。后来张电得到圣君知遇,凭文章书法进呈御前,当时的才俊没有能超过他的人,渐渐显达,馆阁中的诸位大老都器重赞赏他。这年秋天,他奉使顺路回家探望太孺人,在堂上舞蹈献酒,光彩照耀桑梓之地,四周海内的人都啧啧叹羡。这是本地从来没有过的事,近古以来也未曾听闻。己亥年十二月十五日,太孺人在正寝寿终,享年八十。择定庚子年五月十一日,将启开隐西公的坟墓重新大葬。儿子二人:霳娶王氏,电娶龚氏。女儿一人,夏深是她的女婿。孙子二人:守绳娶王氏,守经娶姚氏。孙女三人,曾孙一人。我早年就认识司丞,世代同住一乡,所以特意记述其中重要的事,附在铭文前。铭文说:宗族乡党都称赞他在乡野中的善行,和隐逸之士有同样的操守,具有古人的风范。由此开启他的后代,后来出了文雅的大人物;承受国家恩典,也是上天所赐,死后获赠官职,生前妻室受封,正如珠玉成联、宝剑相合。气势如长虹,什么能够使他不朽?只有孝与忠。多么盛美啊,这座坟丘!大海在东方。《俨山集》卷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七十五明 陆深 撰墓志铭十四省轩莫先生墓志铭壬寅冬十一月七日癸丑,乡贡进士省轩莫先生卒于家。嘉靖之廿有一年,其子南京工部主事如忠予告归养之明年也。又明年癸夘冬十月癸酉,卜▯于二里泾祖茔之次。如忠率诸弟匍匐走上海乞铭,予诺焉。按状,华亭之莫氏,自正二府君始居胥浦乡。正二生庆一,庆一生真一,真一生文通,皆修隠操。文通乃迁郡城之谷水坊,而莫氏始大。文通生胜,胜补庠生,用嵗贡授官北京虎贲卫经歴,满考得敕赠及父母,而莫氏始名郡中矣。胜生昻,昻生昊,昊字宗大,号一轩,以尚书学有声一时,登成化癸邜应天乡试第二,仕东昌府通判,卒。配严氏,继强氏。生六子,而省轩行第三,讳愚,字汝明,别号省轩。省轩生而明秀,长赘广东佥事竹坡朱公昴,内外咸有师承,名益起,亦以书经登应天癸酉乡试,凡八上春官,年五十有六而卒。配朱氏,子男四:长即如忠,登嘉靖甲午顺天乡试第二,继举戊戌进士高等,娶富氏,四川按察副使好礼女;继杨氏,山东按察副使仪女;次如信,县学生,娶姚氏,工部主事参女;次如徳,府学生,娶韩氏;侧室吴出;次如爵,陆出,尚幼。息女二:长嫁王谔;次唐氏遗腹生孙三:是龙,是骥,是骐。呜呼!吾松素称文献,多故家旧族,然三世两魁,中有启承之士,俱守一经,宛然西汉风谊,信未有若莫氏之盛者也。省轩尝以经纶望其后,而如忠之功业方发轫康衢,惜也。省轩赍志以早世,吾郡斯文为之出涕,况相知如予者哉?予忆少时出见郡先辈,皆卓卓自树立风仪,学术足启后来。继从诸生为举子业,一时所与游者,咸雅驯动遵经传,未有浮华靡丽之习。如竹坡公,予同年友也。及见省轩,尤爱之,而予遽铭其墓耶?呜呼悲夫!呜呼悲夫!省轩孝友天至,事亲咸有礼度,素以天下事自负,谙练世故,明习法律,思欲见之一世,自倡义厚宗。祀享交际之义,内外亲踈之辩,下至树艺孶畜,米盐之细举,籍有经纬,而又尽取古今家训门范可行者,条列以示来轨。其于天官星歴、皇极经世、律吕书,独为深解,防算了了,故尤有心计,而莫氏益昌且繁矣。尝曰:「周官一书,规模宏阔,然至于羽毛鳞介之防,区处甚宻,是独不宜于家乎?」又曰:「儿曹勉之!」且夫君子得志,则有民社之寄而忧,不得志,则有宗祊之寄而忧。孟子之论,生道忧患为先,使天运不积,生人之理息矣。东南膏沃,民易以逸,故多不才,以骄侈败族,所习非也。儿曹勉之!又尝喜诵老氏言:「圣人执左劵而不责于人,故处世多隂厚;无求知于人,故知者鲜矣。」予故具见之。比闻如忠泣道复如此,此岂经生举子所为空谈也哉?予重悲之,乃叙论其大防,志之,并系之铭。铭曰:家声之旧,于我乎?传世泽之有,于我乎?延海山左右,若封乎万年。处士南溪朱公墓志铭处士讳晖,字文采,别号南溪,华亭人也。按朱氏,其先出亳之永城,汉有朱询者,行相国参军事,传至孝友先生讳仁轨,以徳义闻于唐,宰相敬则其弟也。自宰相传五世为茶院制使,讳华,戍守婺源,因居黄墩。又传九世讳焘者,宋徽国文公兄弟行也。焘官饶州教授,又为饶州人。自饶州又传五世讳素者,仕元为松江府推官,乃乐华亭风土,居之,故今为华亭人。推官生祐之,武举进士。祐之生信,国朝永乐中仕至工部营缮郎中。郎中生迪简,迪简生宓,号南庄,有隠操。壻于泗泾之李孺人,寔礼部员外郎宜散公之姑也。生三子,季即处士。初,南庄公依李以外家业,不当别业,西居落落,不屑家人事。处士奉之治防,值嵗饥,斗米百钱。处士有心计而孝,凡奉养毕具,虽甘毳腆腴之物,随须而办,父母亦不知其所从也。南庄喜饮酒,李孺人每止之,处士内顺母心,外私酿以进,故虽以酒困,乃其心防不頽,然乐也。▯治间诏令民间▯及时,适南庄以脾疾卒,当盛暑,勉力襄事如制,既乃庐墓,而以所居让其兄,兄卒无后,复养寡嫂终其身,乡里称之。凡义举必曰朱处士南谿。南谿云:“南谿赋性雅淡,无所嗜慕,独嗜善慕义若不及。处人不设城府,处己惟以理自胜,好交海内名贤,馆待无倦。当泗水之汇,择胜作驻春堂,复裒先世敕诰凡九通,建寳敕楼。近楼辟圃莳蔬种树,水竹翛然,极盘桓之趣。忽一日慨然叹曰:‘吾忆庐墓时,仅仅容膝,今堂构轩豁,畆钟之田可备鱼菽之祭,有子学文,人生可矣。’遂不复事事,以嘉靖廿又一年六月二十日考终于正寝,距其所生庚寅嵗十月三十日得夀七十有三。配孙孺人,无子,乃懐仲兄子子之,名曰承顺。
译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七十五。明代陆深撰写。墓志铭十四。省轩莫先生墓志铭。壬寅年冬十一月七日癸丑,乡贡进士省轩莫先生在家中去世。这是嘉靖二十一年,是他的儿子、南京工部主事如忠获准告假回家奉养父亲的第二年。又过一年,癸卯年冬十月癸酉,择定葬期,将他安葬在二里泾祖坟旁边。如忠率领诸弟匍匐奔赴上海请求我作铭,我答应了。按行状记载,华亭莫氏自正二府君开始居住在胥浦乡。正二生庆一,庆一生真一,真一生文通,他们都修养隐居的操守。文通于是迁居郡城谷水坊,莫氏才开始兴盛。文通生胜,胜补为庠生,凭岁贡授官北京虎贲卫经历,任满考核合格,获得敕命追赠父母,于是莫氏才在郡中有了名声。胜生昻,昻生昊,昊字宗大,号一轩,凭尚书学在当时有声望,考中成化癸卯应天乡试第二名,任东昌府通判,后来去世。配偶严氏,继娶强氏。生六个儿子,省轩排行第三,名愚,字汝明,别号省轩。省轩生来聪明秀异,长大后入赘广东佥事竹坡朱公昴家,内外都有师承,声名日益显扬;又凭《书经》考中应天癸酉乡试,前后八次参加春官会试,五十六岁时去世。配偶朱氏,儿子四人:长子就是如忠,考中嘉靖甲午顺天乡试第二名,后来又考中戊戌年进士高等,娶富氏,是四川按察副使好礼的女儿;继娶杨氏,是山东按察副使仪的女儿;次子如信,是县学生,娶姚氏,是工部主事参的女儿;次子如德,是府学生,娶韩氏,为侧室吴氏所生;次子如爵,是陆氏所生,还年幼。女儿二人:长女嫁王谔;次女为唐氏遗腹所生。孙子三人:是龙、是骥、是骐。唉!我松江一向以文献之乡著称,有许多世代传承的故家旧族,然而三代之中出了两个魁首,其中又有承前启后的士人,世代都守着一部经书,宛然有西汉人的风范和情谊,确实没有像莫氏这样兴盛的。省轩曾经把经世治国的希望寄托在后代身上,而如忠的功业才刚刚开始,可惜啊!省轩抱着志向过早去世,我郡的文坛因此为他流泪,何况像我这样与他相知的人呢?我回忆年轻时出门拜见郡中前辈,他们都卓然自立,风采仪表非凡,学问足以启发后人。后来我跟随诸生学习举子业,当时与我交游的人都文雅驯谨,举动遵循经传,从没有浮华艳丽的习气。像竹坡公,是我的同年好友。等见到省轩后,我尤其喜爱他,可是如今我竟要为他题铭墓上了吗?唉,悲痛啊!唉,悲痛啊!省轩天性孝顺友爱,侍奉父母都合乎礼法,平素以天下大事自负,熟悉世故,明白法律,想要在一生中亲自施行这些抱负,从自己做起以倡导义理、厚待宗族。祭祀宴享和交际往来的礼义,内外亲疏的分别,下至种植树木、繁育牲畜,以及米盐等细小事务,都记载得有条有理;又把古今家训和门规中可以实行的内容全部采集起来,分条列出,以示后代遵循。他对于天官、星历、《皇极经世》、律吕之书,独有深入理解;对于历算尤其明白,所以特别善于筹划,莫氏也因此更加昌盛繁衍。他曾说:“《周官》一书,规模宏大,然而对于羽毛鳞介各类事物的区分安排都十分周密,难道这套办法唯独不适合治家吗?”又说:“孩子们要努力啊!”况且君子得志,就有治理百姓、守护社稷的责任而忧虑;不得志,就有维系宗族祭祀的责任而忧虑。孟子所说的道理,是把生存之道和忧患放在首位;如果天运不再积聚,生民的道理也就会止息。东南土地肥沃,百姓容易安逸,因此多有不才之人,以骄奢淫逸败坏家族,所受的习染是不对的。孩子们要努力啊!他又曾喜欢诵读老子的言语:“圣人执有左契,却不向人索取,因此处世多行暗中的厚德;不求别人知道自己,所以知道他的人很少。” 所以我详细地看到了这些事情。近来听说如忠哭着叙述父亲,也正是这样,这难道是读经求仕的人所能作的空谈吗?我更加悲痛,于是叙述并论说其中的大概,写入墓志,并附上铭文。铭文说:家族旧日的声望,难道不在我身上延续吗?世代相传的恩泽,难道不在我身上发扬吗?延绵于海山左右,仿佛封藏到万年。处士南溪朱公墓志铭。处士名晖,字文采,别号南溪,是华亭人。考察朱氏家世,其先祖出自亳州永城。汉代有朱询,任相国参军事;传到孝友先生朱仁轨,以德义闻名于唐,宰相朱敬则是他的弟弟。自宰相一支传五代,有朱华任茶院制使,戍守婺源,因而居住在黄墩。又传九代,有朱焘,是宋代徽国文公朱熹兄弟一辈的人。朱焘任饶州教授,于是成为饶州人。由饶州一支又传五代,有朱素,元代任松江府推官,喜爱华亭的风土,便定居于此,所以现在成为华亭人。推官朱素生朱祐之,朱祐之以武举中进士。朱祐之生朱信,明朝永乐年间任官至工部营缮郎中。郎中生迪简,迪简生朱宓,号南庄,有隐居自守的操行。他入赘泗泾李孺人家,李孺人正是礼部员外郎李宜散公的姑母。生有三个儿子,最小的就是这位处士。当初,南庄公依靠李家这个外家产业生活,没有另置产业,居住在西边,孤清自守,不屑于料理家务。处士侍奉父亲并替他经营防务,正逢年成歉收,一斗米卖一百钱。处士善于筹划而且孝顺,凡是供养父母的东西都准备齐全,即使是甘甜、柔软、丰厚、肥美的食物,也随着需要随时置办,父母却不知道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南庄喜欢饮酒,李孺人常常劝止他;处士内心顺从母亲的心意,暗中酿酒给父亲喝,所以父亲虽因酒而困顿,心志和操守却没有衰颓,反而感到快乐。弘治年间,诏令民间及时安葬。正好南庄因脾病去世,时值盛暑,处士勉力按照制度办理丧事,随后结庐守墓,又把自己的住所让给哥哥。哥哥死后没有子嗣,他又奉养守寡的嫂嫂直到终身,乡里都称赞他。凡有义举,人们一定说是朱处士南溪做的。南溪说:‘南溪生性高雅淡泊,没有什么嗜好和羡慕的,唯独喜欢行善、仰慕义行,唯恐赶不上。待人不设防备,约束自己只以道理自胜;喜欢交结天下名贤,供养接待他们从不厌倦。在泗水汇合处,他选择胜地建造驻春堂,又搜集先世的敕诰共九通,修建宝敕楼。楼旁开辟园圃,种蔬菜、栽树木,水竹清幽,极有盘桓游赏的乐趣。忽然有一天,他感慨叹息说:‘我记得守墓时,住所仅仅能容下膝盖;如今厅堂房屋宽敞明亮,有一亩田出一钟粮食,可以供鱼菽之祭;又有儿子学习文章,人生也就可以了。’于是他不再操劳事务,于嘉靖二十一年六月二十日在正寝去世。他出生于庚寅年十月三十日,享年七十三岁。妻子孙孺人,没有儿子,便收养二哥的儿子为子,取名承顺。
侧室徐氏,生三子,长曰承益,次曰承绪,季曰承祊。承顺以文学倡诸弟,有能诗名。承益以县学生上成均,成绪总家政。承祊举应天丁酉乡试,出后竹坡佥宪公,既而携归,着《继祀不继产》之説,乡党是之。防巡抚陈公祥据礼曰:“昭穆也,治命以爱,竟立祊南谿。”乃戒祊曰:“继产,母多取,余志也。”承祊两从之。孙四人:朝宾、朝贤、朝赉、朝质。孙女二,卜以某年二月廿二日▯于顾宗泾从南庄兆域,礼也。承益等渡涛江,走千里,乞徐奉化伯臣状来问铭。余尝登九敕堂,征故家之文献,览观于泗上,爱之。西环九峰若画,泗水汇其南,澄碧映空,可酌焉,忘饥。此风人之所咏也。加以胜国遗老隠逸之区,流风余韵犹有存者,是宜诗礼之胄托以引长焉。故处士以南谿自表见,葢素尚云。宜铭。铭曰:古称仁里,亦曰华宗。有伟朱氏,长发自公,汉唐苗裔。洙泗防通,地因人胜,派以源同。嗟嗟!南谿有古人风,既承既启,乃衍乃丰。诗礼文物,允肇我躬。席珍邦寳,厥功则崇。百世贻燕,孝友敬恭,讵曰不试?隠约为工,抱璞孕秀,善始令终。过者必式,若堂之封。青山翥凤,黄浦游龙。示我铭诗,以閟▯宫。九槐乔君夫妇合▯墓志铭太学生乔大登讳禾,别号九槐子,上海人也。上海旧家称山乔,而乔后为盛,大登乔氏之良也。大抵南土喜工文华,而于世务若不屑,其在门阀者尤甚。独大登自少頴鋭,读书业文之余,即留心治理,故凡钱谷田赋,书算法律,米盐布帛等等,精练虽居积贸迁竒赢十一,咸能操切。至于土木基搆,铁石瓴甓之细,尤善心计,是故堂室整洁,园田部分,悉有法,一时号称饶裕,而乔氏益大焉。使得效一官,当一职,移家于国,必有富庶之绩,不至頽阘丛脞匮缺经费,以妨公上,固理治之才也。年仅五十有六,未及注选而卒。予旅食于外,闻而惜之。惜也,才如大登,不一试以起乡士之陋,何耶?予既归田,思见大登而不可得矣。呜呼悲夫!嘉靖癸邜冬,其孤承嗣承慈以▯铭,请予诺焉。乃发状论其世,善乎徐南湖御史之言曰:「海上世望巨族,不减百十,至有鄙田舍翁,过分溺奢欲,万万不恤也,非舛也耶?」故人子能知难痛心者,可与述孝矣。读斯言也,则大登贻谋端雅,益可惜哉,岂徒有才云尔?按乔之先,有彦衡者,自鹤砂迁于邑,再传而为止庵翁讳岩,字钟良,配徐氏,生三子,大登其季也。孟仲蚤世,大登卓卓自树立,淬励从师,学成三试弗售。时止庵翁年且高,援例入太学,从太学试又弗售,乃谓其友曰:「吾屡蹶,固知尺寸实应举之式,士不求合,难以速得志也。」娶汤氏雪懐君之女,都宪公之孙也,有贤行善相,起家。初雪怀见大登所为文,爱之而女焉,因赘于汤。逮止庵卒,乃携汤孺人归,共止墓舍,力苦以襄事,时屋止数椽,身无重衣,家产落落。君笑且慰曰:「丈夫不克自奋,乃望先人之遗天下,岂有徒享荣富者哉?」故止庵遗蓄悉以让诸大兄。乃夫妇夙夜勤劳为之,二十年始作家祠,揣沟洫,营第宅,为子孙经久计。平生尚气岸重大节,不下疆御,刺刺慨慷多。作逺游为忌者,中伤逊避,仅免。尝语人曰:「君子修正,不蕲立名,名自归;不蕲逺毁,毁自去。吾遑计焉。」海内缙绅闻而韪之。家居整辨内外,语言不妄,出入一以教子为事。延师丰馆,程课尤严。然以有口忤当道,竟得重谴。逾年遂卒。汤孺人继亦卒。乡邦悼之。子男二:长即承嗣,娶朱氏,尚书玈溪之孙;次即承慈,娶朱氏,御史青冈之侄孙。业举向学,可世其家。孙男二:长守约,承嗣出;次伯骥。孙女一,聘唐懋义,皆承慈出。卜以十二月二十日合▯于沈家滨之原。宜铭。铭曰:「呜呼!九槐琼林,一枝少予知之,长予才之,卒予铭之后千百年,尚有遗思。呜呼!九槐其深藏之。」处士西庄王公墓志铭正徳庚午十二月丁酉望,▯我西庄王公于高昌里之北原。其子太学生淮,率其弟瀛洲踵门,其孙相尧捧状泣以告曰:“先君▯有日矣,愿赐之铭。”深自冠年,与淮友善,同攻进士业,同寝处。公时馆谷之,朂以大就。既得官京师,数书▯问。不幸以忧还,复来吊慰。方图所以报公者,而公不可起矣。呜呼!铭非深,谁为?按上海王氏有讳谷真者,公之高祖考也。妣孙氏讳璘者,曾祖考也。妣陈氏讳翼者,祖考也。妣魏氏实生友,号道正,有行谊,名公之考也。妣陆氏生公,讳铭,字敬言,别号西庄。初娶江氏,继姚氏,林氏。子男四:长淮,娶郭氏,宋氏为江出;瀛娶康氏;洲娶孙氏,姚出;后弟铠为林出。女二,嫁曹鹤、蔡和孙。二长即相尧,次相文。以正统癸亥六月十七日生,正徳己巳十月二十二日卒,夀六十有七云。
译侧室徐氏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叫承益,次子叫承绪,小儿子叫承祊。承顺凭文学才华在弟弟们中居首,因能作诗而有名。承益以县学生身份进入成均,承绪主持家政。承祊参加应天府丁酉乡试,后来出继给竹坡佥宪公为后,又被带回本家,写了《继祀不继产》的主张,乡里都认为他说得对。巡抚陈公祥根据礼制说:‘这是昭穆的关系;按照遗命,是出于爱护,最终还是立承祊为南溪的后嗣。’于是告诫承祊说:‘继承产业,是母亲多取;其余则遵从遗志。’承祊两方面都听从了。孙子四人:朝宾、朝贤、朝赉、朝质。孙女二人,择定某年二月二十二日葬在顾宗泾南庄墓地旁,这是合乎礼制的。承益等人渡过涛江,奔走千里,请徐奉化伯臣写来行状,向我求作墓志铭。我曾登上九敕堂,考察故家遗存的文献,在泗水之滨游览,十分喜爱那里。西面环绕着九座山峰,宛如图画;泗水在南面汇聚,清澄碧绿,映照长空,仿佛可以舀来饮用,使人忘记饥饿。这正是《诗经》中歌咏的风土。加上这里又是前朝遗老隐逸的地方,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仍然存在,确实适合让诗礼之家托付后代,绵延发展。所以处士以南溪作为自己的号来表明自己,大概是因为他一向崇尚这些吧。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古人称这里是仁厚之乡,也称作华氏宗族之地。有一位杰出的朱氏人物,世代兴盛发达,源自朱公,是汉、唐的后裔。洙水、泗水交汇贯通,地方因人物而增色,支派虽分而源流相同。啊,南溪有古人的风范,既能承继,又能开创,于是枝叶繁衍、家业丰盛。诗礼文化和文物制度,确实从我这一代开始。身为国家珍宝、席上珍品,他的功业十分崇高。让福泽延及百世,孝顺友爱、敬重恭谨,难道会说不能有所作为吗?即使隐居自守,也能成就事业;怀抱美玉,孕育英秀,善始善终。路过的人必定停步致敬,如同面对这座墓堂。青山如凤凰飞舞,黄浦似游龙盘旋。以这篇铭诗昭示后人,使它永远封藏在幽冥的宫室之中。九槐乔君夫妇合葬墓志铭 太学生乔大登名禾,别号九槐子,是上海人。上海旧日的世家称为山乔,后来乔氏更加兴盛;大登是乔氏中杰出的人才。大体说来,南方人喜爱文章华辞,对于世俗事务却好像不屑一顾;出身门阀的人尤其如此。唯独大登从小聪慧敏锐,读书作文之外,便留心治理事务。因此凡是钱粮田赋、书写计算、法律,以及米盐布帛等事务,他都精通熟练;即使是囤积货物、贸易转运、谋取奇赢等事,也都能迅速处理。至于土木营造、铁石、瓦砖之类的细节,他尤其善于筹划。因此厅堂房舍整齐洁净,园田分配有序,一切都有章法,一时号称富裕,乔氏也因此更加兴盛。假如让他做一任官、任一职,把家产用于国家,必定能取得使百姓富庶的政绩,不至于因衰败、琐碎、匮乏经费而妨碍公事;他本来就是治理事务的人才。他年仅五十六岁,还没有等到参加铨选便去世了。我在外地寄食,听说后为他惋惜。可惜啊,像大登这样的才干,竟没有经过一次试用来改变乡里士人的鄙陋,为什么呢?我归隐田园以后,想再见大登,却已经不可能了。唉,悲痛啊!嘉靖癸卯年冬天,他的孤儿承嗣、承慈请我为他写墓志铭,我答应了。于是根据行状谈论他的世系。徐南湖御史说得好:‘海上世代显贵的巨族,不下百十家;至于有些鄙陋的田舍老人,过分沉溺于奢侈欲望,完全不知顾惜名声,这难道不是颠倒了吗?’ 故人的儿子能够懂得艰难并为之痛心,这才可以说是继承了孝道。读到这段话,那么大登留下的谋划端正雅正,就更加令人惋惜了,难道只是有才华而已吗?考察乔氏的先祖,有乔彦衡从鹤砂迁到县城,传了两代成为止庵翁,名岩,字钟良。止庵翁娶徐氏,生三个儿子,大登是最小的。长子、次子早逝,大登卓然自立,刻苦磨炼,跟随老师学习,学成后参加三次考试都未中。那时止庵翁年纪已高,大登依例进入太学;参加太学考试又未中,于是对朋友说:‘我屡次失败,当然知道尺寸之才确实符合应试的格式;士人如果不求合乎格式,就很难迅速取得志向上的成就。’他娶汤氏,汤氏是雪怀君的女儿、都宪公的孙女,有贤德,善于辅佐,使家业兴起。当初雪怀看到大登所写的文章,喜爱他的才华,便把女儿嫁给他,因而大登入赘汤家。止庵去世后,他才带着汤孺人回去,一同住在墓旁的屋舍里,竭力劳苦办理丧事。当时房屋只有几间,他自己连多余的衣服也没有,家产零落。汤氏笑着安慰他说:‘大丈夫不能靠自己奋发,却想依靠先人的遗产留给天下,难道有只享受荣华富贵的道理吗?’因此,止庵留下的积蓄全都让给了几个兄长。夫妻二人从早到晚辛勤劳动,二十年后才建成家祠,疏通沟渠,营造住宅,为子孙作长久的打算。他一生崇尚气节,重视大义,不向强暴屈服,常常直言慷慨激昂。他曾因远游而被忌恨,有人中伤他,他退让避开,才得以免祸。他曾对人说:‘君子修养正道,不求树立声名,声名自然会归来;不求远离毁谤,毁谤自然会消失。我哪有空去计较这些呢?’天下的士大夫听说后都认为他说得对。他居家时内外整饬,言语不妄发,出入之间一心以教导儿子为事。请老师来家,供给丰厚,课程尤其严格。然而他因为言语触犯权贵,最终受到严厉责罚。过了一年便去世了。汤孺人随后也去世,乡里都哀悼他们。儿子两个:长子就是承嗣,娶朱氏,是尚书玈溪的孙女;次子就是承慈,娶朱氏,是御史青冈的侄孙女。他们正在参加科举,向学上进,可以继承家业。孙子两个:长子守约,是承嗣所生;次子伯骥。孙女一个,许配唐懋义,是承慈所生。择定十二月二十日合葬在沈家滨的原野。应当作铭。铭文说:‘呜呼!九槐如琼林中的一枝,生前少有人知晓我,长大后我才了解并赞许你的才华;等到我为你作铭时,你已经去世了。千百年后,尚且会有人留下追思。呜呼!九槐,你就深深地埋藏在这里吧。’ 处士西庄王公墓志铭 正德庚午年十二月丁酉望日,将我西庄王公安葬在高昌里北面的原野。他的儿子太学生王淮带着弟弟王瀛接连登门,他的孙子相尧捧着行状哭着告诉我说:‘先君安葬的日期已经定了,希望您赐下一篇墓志铭。’我从二十岁起就和王淮交好,我们一同攻读进士学业,一同起居。王公当时供给我们的饮食,并勉励我们取得大的成就。后来我在京师做官,他多次写信问候。不幸我因父母丧事回乡,他又来吊唁慰问。我正想设法报答王公,王公却已经无法复生了。唉,如果不是我来作铭,还有谁来呢?考察上海王氏,有名谷真的,是王公的高祖;高祖母孙氏,名璘;曾祖母陈氏,名翼;祖母魏氏,正是生王友的母亲。王友号道正,有品行义举,是王公的父亲。母亲陆氏生王公,名铭,字敬言,别号西庄。王公初娶江氏,继娶姚氏、林氏。儿子四人:长子王淮,娶郭氏,宋氏所生;王瀛娶康氏;王洲娶孙氏,姚氏所生;后来的弟弟王铠,是林氏所生。女儿两个,嫁给曹鹤、蔡和孙。两个长孙就是相尧、相文。王公生于正统癸亥年六月十七日,卒于正德己巳年十月二十二日,享年六十七岁。
公天赋厚厖,涉猎传记,词貌清修,以宪度自持。尤善生殖,手致者万金,然能周人之急,勇于出财。宗族之孤寡贫乏,待以衣食者数家。架梁筑道,焚劵如是者又嵗数数为之。为之者必于义,必不为者必不义也。其行大都类此。中歳厌防居,筑西庄别业以游佚。君子贤之曰:“西庄而不名。”尝输粟赈边,得品官服,非其好也。惟教其子孙必以科第显行,及矣而不待,岂有数也哉?为之铭曰:惟典好礼,着《鲁论》。君子有谷,贻后昆。公蓄斯厚,发必蕃。谁其举之?子若孙。谓予不信,视兹文。
俨山集巻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七十六明 陆深 撰墓志铭十五先孺人墓志铭呜呼!孺人,天下之贤母也。虽然,哀吾孺人之不及于养也。孺人志不在养,痛深之未有以养吾孺人也。于京师卒卒之日,自少师阁老李公而下,咸临奠焉。深即日解史事,扶柩还。还之日,自闾里能言而上,咸迎哭焉。既殡,殡之数日,亲戚之疏者逺者,自百里外,咸持纸钱来哭曰:「以是报孺人之某恵某徳也。」而人未之及知也。呜呼!斯非天下之贤母也耶?孺人姓吴氏,苏之嘉定人。父讳寔,母姜氏。蚤失恃,年二十三,归竹坡先生为继室。逮事筠松府君、尤夫人。府君夫人性严整,独孺人时时可其意,阅三十年无间也。前孺人瞿子曰沔甫、九龄,孺人即子之时,再举子,一举女,皆不育。年二十八始生深,又六年生一女曰素英,八嵗死。竹坡先生喜游,南穷湘沅,北走燕齐晋魏之墟,或嵗一归再归,或间嵗未归。孺人奉府君夫人以居,早作晏息,课男耕田,女织布,农月僮婢俱出,亲为之淅米于甑,实薪于灶,抵暮防其鸡豚之入,命长老仆行籓外视牛圈,纵犬钥户,退乃坐南牖下,张灯,或时乘月纺木绵,坐深于膝旁,使之读书,漏深乃罢。明早升堂视馔毕,邻之贫且急者,族之不能衣者、食者、有灾者,悉来告,告则各如所欲给之,不给则解裳衣、捐笄珥以继。故家虽饶,而黄白绮縠之饰未尝留也。府君有男五人,诸孙无虑十数,率聚而教之。孺人从中馆谷,束修笔砚费,咸经理之,如是者嵗以为常。是故过于劳勚,恒苦多病。深年二十五,谬举乡试,明年壬戌防试下第,还业南雍。是时孺人春秋五十余,两少儿曰溥、曰博,育之既长矣,遂奉以往,葢思欲以江山巨丽之观纾其早嵗勤劬之过也。于是登巨舰,道五湖,遡长江以达,乗秋霁无风涛之险。孺人喜津津曰:「吾愿也。」然居南雍再嵗再病,病辄殆乃苏。甲子之春,遂奉以还。明年乙丑,深举进士,入读书中秘,例得携家益思大其桑榆之乐,又迎之以最小儿博侍来京师。居少间,又病。如南雍丁夘冬深,防恩授官翰林编修。孺人得报曰:「是鲜政务,当乞一假还觐汝父。」吾从汝而南,吾梦寐故土也。涉春歴夏,日就羸惫既亟,乃曰:「汝无冒时禁,诒汝父忧。吾虽病无苦也。」竟不起。呜呼,深之罪尚忍言哉!实正徳戊辰九月二十四日也。上距所生正统己巳十月二十八日,适六十云。今卜以己巳十二月十五日奉窆于洋泾之北原,从祖茔也。深不孝,既未能徧走当世之钜公以乞书孺人之藏,不敢私叙懿美以渎孺人之终。于是乃收血而志之,不忍铭。京女志铭余客南都,癸亥以七月哭吾女,四嵗者;明年三月哭吾儿,两嵗者。今丙寅客北都,亦以七月哭吾儿,八日者。十月未尽,一日吾女京姐又死,且三嵗矣,余又哭之。三年之间,四哭子女于客舍,生世果何如耶?呜呼!将儿得于天者素薄耶?将医药失调耶?将余之徳不足庇儿耶?将生死祸福夀殀富贵,物自取之而天不与耶?其不然耶?先有人妄传儿死,抵家吾父亟以书来问。吾发封,吾母闻而解之曰:“死当得生。”尔书后数日竟死,是果偶然者耶?非耶?儿聪慧百出,已能诵五七言诗词数十首,每使歌之。葢物之不长者,大抵然也。不欲悉识,特识余之悲而埋之天坛之南。铭曰:父陆母梅,家在海月,生在酉,死在亥,甲子迄寅嵗,三改疮痘,遍体紫蕾蕾,宛转可怜,痛百倍,南郊南原阜且垲,松棺布衾,祭以醢,速久深藏,慎勿悔。
译王公天性厚重朴实,博览传记,文辞容貌清雅端正,以法度自持。他尤其善于经营生财,亲手积累了万金,却能周济别人的急难,出钱十分勇决。宗族中孤儿、寡妇和贫困者,有好几家靠他供给衣食。他还经常为人架桥修路、焚烧债券,年年如此。他认为应当做的事必定去做,认为不合义的事必定不做。他的行为大多都像这样。中年以后厌倦城市居处,修建西庄别业,游息其中。君子称赞他说:‘住在西庄,却不以西庄为名。’他曾捐粮赈济边疆,因而获得品官服饰,但这并不是他的爱好。他只希望教育子孙以科举及第、显扬品行为目标,等到愿望实现时自己却没有等到,难道也是命数吗?于是为他作铭:他典守正道,爱好礼义,著有《鲁论》。君子积累财谷,留给后代。王公积蓄如此丰厚,发扬起来必定更加繁盛。谁能把它发扬光大?是他的儿子和孙子。如果不相信我说的话,就看看这篇文字。《俨山集》卷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七十六 明代陆深编撰 墓志铭十五篇 先孺人墓志铭 唉!孺人是天下贤明的母亲。可是,令人悲哀的是,我的孺人没有等到我奉养她。我立志奉养她,却深深痛惜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奉养她。在京师去世的那天,从少师、阁老李公以下,都来临丧祭奠。我当天就解除史官职务,扶柩回乡。回乡那天,从乡邻中能说话的人以上,大家都来迎接哭泣。入殓后几天,亲戚中关系疏远或住得很远的,也都从百里之外带着纸钱来哭,说:‘用这个来报答孺人对某人的恩惠、对某人的德行。’而这些事人们以前都没有来得及知道。唉,这难道不是天下的贤母吗?孺人姓吴,是苏州嘉定人。父亲名寔,母亲姓姜。她很早失去母亲,二十三岁时嫁给竹坡先生做继室。后来侍奉筠松府君和尤夫人。府君夫人性情严肃整齐,唯独孺人常常能合乎她的心意,三十年间从未有过隔阂。前妻留下的孩子瞿子沔甫、九龄,孺人抚养他们;又两次生儿子、一次生女儿,都没有养活。二十八岁时才生下我陆深,六年后生下女儿素英,八岁时夭折。竹坡先生喜欢游历,南行到湘水、沅水以南,北行到燕、齐、晋、魏一带,有时一年回来一两次,有时隔年也不回来。孺人侍奉府君和夫人居住,早起晚睡,督促男孩耕田、女孩织布。农忙月份,童仆都出门,她亲自为他们在甑中淘米、往灶里添柴;到了傍晚,防备鸡、猪进入,命年长的仆人在篱笆外察看牛圈,放狗、锁门,然后退回来坐在南窗下,点灯;有时趁着月光纺木棉,坐在我膝旁,让我读书,直到更深才停止。第二天早晨登堂查看饭菜。邻里的贫困急难者,宗族中没有衣服穿、没有饭吃或遭遇灾祸的人,全都来告诉她;一经告知,她就按各人的愿望供给,若没有可以供给的,便解下自己的衣裳、拿出簪珥来接济。所以家里虽然富裕,却从未保留金银、绮罗、丝绸等装饰。府君有五个儿子,孙辈不下十多人,大多聚在一起接受教育。孺人从中供给饮食,束修、笔墨纸砚等费用,全都由她筹办,年年如此。因此过度劳累,常常患病。我二十五岁时,侥幸参加乡试,第二年壬戌会试落第,回到南雍继续学习。当时孺人年过五十,有两个小孩叫溥、博,抚养他们已经长大,便奉她一同前往,大概是想用江山壮丽的景色来缓解她早年劳苦过度的疲惫。于是登上大船,取道五湖,溯长江而上,趁秋日天晴、风平浪静时航行。孺人高兴地说:‘这是我的愿望。’然而住在南雍两年间又两次生病,每次病势危重后才苏醒。甲子年春天,我便奉她回乡。第二年乙丑年,我考中进士,进入中秘读书,按惯例可以携带家属,越发想让她享受晚年之乐;又把最小的儿子博接来侍奉她,一同到京师。住了不久,她又病了。到了南雍丁卯年冬天,我承蒙恩典授任翰林编修。孺人得到消息说:‘这个官职政务少,应当请求一次假期,回来拜见你的父亲。我跟着你向南走,故乡是我梦中都想念的地方。’但她度过春天、经历夏天,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病势已经很急迫,便说:‘你不要触犯当时的禁令,使你父亲忧虑。我虽然有病,却没有痛苦。’最终再也没有起身。唉,我陆深的罪过,哪里忍心说呢!这一天是正德戊辰年九月二十四日。上距她出生的正统己巳年十月二十八日,正好六十岁。如今择定己巳年十二月十五日,把她安葬在洋泾北面的原野,跟从祖先的坟墓。我不孝,既没有能够遍访当世显贵请求他们为孺人的墓穴题字,又不敢私自铺陈她的美德来亵渎孺人的终身,于是只收集泪血记下这些事,不忍心作铭。京女志铭 我客居南都时,癸亥年七月哭泣我的女儿,她四岁;第二年三月哭泣我的儿子,他两岁。如今丙寅年客居北都,也在七月哭泣我的儿子,他出生才八天。十月还没有过完,一天之内,我的女儿京姐又死了,她将近三岁,我又哭她。三年之间,在客舍中四次哭泣儿女,人生在世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唉,是孩子从上天得到的福分本来就少吗?是医药调治失当吗?是我的德行不足以庇护孩子吗?还是生死、祸福、寿夭、富贵,各自有其本身的取舍,而上天并不赐予呢?难道不是这样吗?先前有人妄传孩子死了,我回到家,父亲急忙写信来询问。我拆开信封,母亲听说后解说道:‘死了也应当能够复生。’然而收到你的信几天后,孩子竟然真的死了,这究竟是偶然吗?还是不是呢?孩子聪明异常,已经能背诵五言、七言诗词几十首,我常常让她唱诵。大概不能长寿的事物,多半就是这样吧。我不想把全部事情都记下,只记下我的悲痛,把她埋葬在天坛南面。铭文说:父亲姓陆,母亲姓梅,家在海月;生于酉年,死于亥年,从甲子年到寅年,三次经历疮痘,遍身长满紫色的小疹子,辗转病苦,令人怜悯,痛苦百倍。南郊南原的土冈又高又平,松木棺材、白布被子,以肉酱祭奠;赶快长久深埋,千万不要后悔。
清女权厝志女清年十三,病痞,死于京师。痞凡嵗余,更数医,竟莫能治。最先治者陈宠,宠医京师,有名也。当其时,夏膓中有声,乍寒乍热。宠诊之,以为气虚有积,以阿魏丸饵之。既防有形在左脇下,以为痞也。有胡某者,都人也,以治痞名,榜于通衢曰「半日取效」,亟使视之,曰「痞良是」,是名女得男疾,法当下,下之,与之药即阿魏丸。自是常服阿魏丸而病愈甚,吻渴减食,肤黄变防。殆是时也,产医者李珪曰:「吾子齐传秘方,能治。齐来按曰:脉数甚,内有积热,服阿魏丸是谓热济热也。渴固宜,法当健脾清中,才得服参术麯蘖等剂,以正胜也。或曰:是在膜外,药饵不及攻,若以补助祗邪王耳,何从胜?尝见一治法,用朴硝填患处,火熨之,令防热,若是数数为之,愈矣。」乃依其方,果获效。在内经有之,「咸以软之者」,是也。遂以朴硝治外,而以齐药治内。有间硝力遂顽,而齐药亦无大效也。然日羸弱,自后来治者争言补脾胃矣。或曰:「是必针灸,不然不止。」江西有秀才蔡登,以针名,登贡来致之。登曰:「非痞曷针?我有成药治之,当起。」登谓痞男必左,女必右,今左耳。医者蜀王坤以为登大不省耳,遂受其成药,不用而登犹以相貌云「必无他」。坤遂治之,専主于脾胃,而以雄黄白矾膏贴之,然效愈逺矣。晩又治于萧正斋,正斋名某,杭人也。其説李王之间,而加黄蓍为剂者,弥月卒不起。呜呼!女果死于病耶?抑失医然也?京师之医尽之矣,所未及者针灸,然言针灸者十一,故常不可耳。或曰:「是疾成于水滞,北方多有之。若南还啖河中水,乃有瘳。」访诸人,人曰:「非便。」女偶闻之,遂日夜促其母归,未及归而女死。呜呼!女果死于客耶?于是乎有遗憾矣。自女患是疾,见余日夜忧,尝进曰:「大人无徒苦儿,有吉兆,自当无恙。」其母扣其状曰:「常梦之帝所,随一行人乞夀,帝与我脂傅唇,觉而唇犹冷然唇。」者,辰也。是益我以辰矣。又梦人索病,与他人儿,乃捧腹向曰:“若是寳货,便当与之。”此我腹中疾,那得与人?余闻曰:“仁哉!”果然当如女言,无恙,乃相与破顔,而女亦冁然。每晨兴,常如何之?女应声曰:“今胜于昨,实不胜也。”察其意,葢见余频年哭其弟妹,姑谩慰之尔。至于死,犹云无恙,言语无少乱者。比病中夜,尝读《列女传》《国风》《小学》《杂女记》,读之间有未通,即以意属读,即不爽。余窃恠其如此。病既加,从余乞帖学书,余曰:“儿女郎也,何用为此?”遂不复事。然见书即晓,防画大都与弟妹辈讲説之。未死前两日,犹坐诵诗。时祖母吴夫人衣紫花半臂,适来视儿,褰帏曰:“防防年时,衣单夏月,得寒疾,今当更衣之。”夫人背而泣曰:“儿何暇忧老身耶?”其死,夫人尤痛悼之不已。女巧慧,工艺不欲书,聊叙病医时事,以识余之痛云。俟他日返▯铭而藏之。女讳清,姓陆,上海人。父深,母梅氏。为初举女,许配乡进士董君怿之仲子。以丙辰腊月望前一日生,以戊辰五月望后一日死。余挈之走四方,居南都者三载,居京师者四载云。不成殇女权厝志铭呜呼!吾女果死矣。祭奠不得举,乡邦水谷枕藉不得用,乡邦草木瞑目不得悼,祖父诸父诸母。呜呼!痛哉!女乳名定桂,上海陆子渊之第三女也。母梅氏,许配刘复之子兆元,生以▯治庚申之八月廿八日,死以癸亥之七月廿五日。壬戌九月廿二日,随余来南都。距来南都之前一月十二日,刘方问名。至南都之三月十二月朔,病痘。其二姊屡频殆危,儿独不举药,驩然就愈。既愈,二姊癯然骨立,儿独丰魁日异,私心喜以为厚于天者也。孰知其不足恃耶?儿巧慧宛转,能得人懽心,令人悼其死不已。死之日,祖母临焉,余哭焉,其母哭之恸,且数曰:“不来南雍,儿或不死。虽妇人之言,不通于命,要有伤予心者。”乃抆泪志之。权厝诸都门之外,谋返▯焉。铭曰:归寄有时,勿震勿防,优焉游焉,终安故国。
译清女权厝志 女儿清十三岁时患痞病,死在京师。痞病持续了一年多,换了好几位医生,最终没有人能治好。最早治疗她的是陈宠,陈宠在京师行医,很有名。当时她肠中有声响,忽冷忽热。陈宠诊断后认为是气虚兼有积滞,便用阿魏丸给她服用。后来发现左胁下有形块,认为是痞病。有个姓胡的人,是京城人,以治疗痞病闻名,在大街上张榜说‘半日见效’,便急忙请他来看。他说:‘确实是痞病。’这名医把女子得的病当成男子的病,按法应当攻下,便给她用药,仍然是阿魏丸。从此她常服阿魏丸,病情反而更加严重,口唇干渴,食量减少,皮肤发黄、变得粗糙。病情危急时,产科医生李珪说:‘我的儿子齐传有秘方,能够治疗。’齐来诊视后说:‘脉搏很快,体内有积热,服阿魏丸,这是用热药助长热邪。口渴本来就是应有的症状,按法应当健脾清中,刚好可以服用人参、白术、曲、麦芽等药剂,以正气胜邪。有人说,病在膜外,药物不能攻到;如果用补药帮助它,只会使邪气更加旺盛,怎么能够胜邪呢?我曾见过一种治法,用朴硝填入患处,再用火熨,使药力深入;如果屡次这样做,就会痊愈。’于是依照这个方子,果然见效。《内经》中有这种说法,即‘咸味能够使坚硬之物变软’,说的就是这个。于是用朴硝从外部治疗,用齐氏的药从内部治疗。过了一段时间,朴硝的药力终于不能攻克病邪,齐氏的药也没有明显效果。然而病人一天比一天瘦弱,后来来治疗的医生争相说应当补益脾胃。有人说:‘这一定要针灸,否则不会停止。’江西有个秀才蔡登,以针灸闻名;蔡登参加贡试来到京师,便把他请来。蔡登说:‘不是痞病,怎么能针?我有成药可以治疗,必定能使她恢复。’蔡登认为痞病在男子必在左边,在女子必在右边,如今却在左边。医生蜀地人王坤认为蔡登完全没有明白病情,于是接受了他的成药,却没有使用;蔡登仍根据病人的面色说:‘一定不会有其他问题。’王坤于是为她治疗,专门从脾胃入手,又贴上雄黄、白矾膏,但疗效反而更加遥远。晚些时候又请萧正斋治疗。正斋名某,是杭州人。他采用李氏、王氏之间的说法,又加黄蓍配药,过了一个月病人最终仍未能起床。唉!女儿究竟是死于疾病,还是死于误失医治呢?京师的医生已经全都请遍了,所没有采用的只是针灸;然而主张针灸的医生只有十分之一,所以通常也不能使用。有人说:‘这种病是水液停滞形成的,北方多有这种病。如果回到南方,饮用河中的水,就会痊愈。’我向众人询问,别人说:‘不能马上这样做。’女儿偶然听到了,便日夜催促母亲回乡,还没有来得及回去,女儿就死了。唉!女儿究竟是死在客居之地,还是死于疾病呢?想到这里就留下遗憾。自从女儿患上这种病,看见我日夜忧愁,曾劝我说:‘大人不要白白为孩子苦恼,有吉祥的征兆,自然会平安无事。’她的母亲追问梦境的情形,她说:‘我常常梦见到了天帝那里,跟着一行人去求寿命,天帝给我油脂涂在嘴唇上,醒来后嘴唇还觉得凉。’“凉”就是辰的意思,这更加给我增加了辰年的征兆。她又梦见有人来索取疾病,她对那人说:‘如果是珍宝货物,就可以给你;但这是我腹中的疾病,怎么能给别人呢?’我听后说:‘真仁慈啊!’果然应当像女儿所说的那样平安无事,于是我们彼此展颜欢笑,女儿也欢笑起来。她每天早晨起床,我常问:‘今天怎么样?’女儿立即回答:‘今天比昨天好,其实并没有什么不舒服。’观察她的心意,大概是看见我连年哭泣弟弟妹妹,只是姑且安慰我罢了。直到临死时,她还说自己无恙,说话没有一点错乱。病中夜里,她曾读《列女传》《国风》《小学》《杂女记》,读到有不通的地方,就按照自己的理解连贯诵读,仍然没有差错。我私下很诧异她能做到这样。病情加重后,她向我求取字帖学习书法,我说:‘你是女孩子,做这个有什么用?’于是她不再学习。但她看见书本就能明白,大多还把内容讲给弟弟妹妹们听。死前两天,她还坐着诵读诗歌。当时祖母吴夫人穿着紫色花纹的半臂衣,正好来探望孩子,掀开帷帐说:‘天气渐渐冷了,孩子衣服单薄,夏天容易得寒病,今天应该给她换衣服。’吴夫人转过身去哭,说:‘孩子哪里还有时间忧虑我这个老人呢?’女儿死后,吴夫人更加悲痛哀悼,久久不能停止。女儿聪明伶俐,擅长各种手工技艺,却不喜欢读书;我姑且叙述她患病和求医的事情,以记下我的悲痛。等将来把她迁回安葬时,再为她作铭并收藏起来。女儿名清,姓陆,是上海人。父亲是陆深,母亲姓梅。她是我的第一个女儿,已经许配给乡进士董君怿的第二个儿子。她生于丙辰年腊月十五日前一天,死于戊辰年五月十五日后一天。我带着她走遍四方,在南都住了三年,在京师住了四年。夭折女儿权厝志铭 唉!我的女儿真的死了。祭奠不能在故乡举行,乡里的水、谷和枕席等物也不能使用,乡里的草木闭目也不能为她哀悼,祖父、伯父叔父和伯母叔母也不能亲临。唉,痛苦啊!女儿乳名定桂,是上海陆子渊的第三个女儿。母亲姓梅,已经许配给刘复的儿子兆元。她生于弘治庚申年八月二十八日,死于癸亥年七月二十五日。壬戌年九月二十二日,她跟随我来到南都。到南都前一个月零十二日,刘家才来问名。到南都的第三个月十二日,即初一,她患了痘病。她的两个姐姐多次病危,唯独她没有用药,欢快地就痊愈了。病愈后,两个姐姐瘦得只剩骨头,唯独她日渐丰满强健,我私下高兴,以为上天对她格外厚爱。谁知这竟然不足以依靠呢?女儿聪明灵巧,性情婉转,能使人欢喜,令人对她的死亡悲悼不止。她死的那天,祖母来到身边,我哭泣,她的母亲悲痛地哭着,还多次说:‘如果不来南雍,孩子或许不会死。虽然这是妇人的话,未必能改变命运,却确实伤了我的心。’于是擦干眼泪记下这些事。暂时把她安置在都城门外,谋划将来迁回故乡安葬。铭文说:‘归葬故乡自有时日,不要震动,也不要恐惧;安闲地游息吧,最终平安地回到故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不成殇儿子志呜呼!吾年二十有七,始生汝。父母赖以有子,祖赖以有孙。汝之生在南雍,吾驰书归报。吾之故人慰之曰:「有子!」内外族人贺。汝之祖曰:「有孙!」呜呼!今复何望耶?汝生两月,遭汝季姊之殇。吾恃汝而哭之不尽哀。今汝之死也,吾何恃而不哀耶?又二月,汝之祖母母相对病甚。汝呱呱啼乳,吾持汝哭而祷曰:「汝福徳当重庆。」已而皆愈,吾甚喜。岂汝能庆及其亲,而不能自庇其身耶?甫半周,汝祖来视祖母于南雍,懐汝而喜曰:「貌类我,貌类我。」囘顾乳者属曰:「避风节食,无厚温也。」别又牵汝曰:「归见汝学步也。」今吾归,将何以慰汝之祖耶?汝好睂目,丰肌肉,白如瓠,早善盻笑,见者莫不懽喜提携之。汝亦不惊不惧,其亲父母尤不同常儿。故凡余出也,目光射户外,悬悬不见则号泣;入则翼而附之,如有知然。▯治甲子三月一日夜,梦儿病痢甚苦,求医不来,恠而觉之,不敢发。明日而疾作,果先腹泻发疹,不可药,九日死矣。呜呼!能不悲哉?能不悲哉?余将瘗汝郊之外,自此去家甚迩,且不忍也。汝尚未成殇,不敢曰殡,乃薄衾就木,置诸寓舍之外门之内,俟返▯焉。儿陆姓继恩,其乳名也。是为志。
俨山集巻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七十七明 陆深 撰
墓表
玉壶阡表呜呼!是为吴封君之墓,葢衣冠冢云。其仲子昻以山东提刑按察副使奉命养太安人于家,迨终事,遂合而大封焉。太史氏表之曰:「天道于仁人之家深矣。其始也,必有摧残拂逆之施,以寓夫遗硕存仁之意,然后付之毓贤启祚之祥,以收其繁衍食实之报。或自一世、二世、十世以至百世,罔弗获者。葢积之愈久,则入之愈厚;出之愈迟,则成之愈大。若封君者,可以观已。」封君姓吴氏,讳寛,以某年赠承徳郎【阙】部主事,以徳称。太安人姓郑氏,讳某,以节称。按吴氏之先,浙东人,洪武初因江圮,徙海盐之城东,今为海盐人。曾祖讳添二,曾祖妣沈氏。祖讳继宗,祖妣姚氏。继宗厌市喧,又自城东徙邑之击壤里,筑室买田,将以耕世其业。考讳显,字必达,号恬庵老人,行谊为乡里所服,以高年赐章服。妣姚氏,出平湖名族,寔生封君。封君敦朴和厚,未冠时遭家多故,干蛊甚力,以顺适恬庵之志。恬庵矜严,少不当意,即命杖,杖而受之,怡然。乡人皆曰:「今之伯俞也。」待三弟务极友爱,终身无间言。处内人以礼,斩斩有法度。其于宗党也,恪慎谦和,与物一无所竞。有犯之者,既不与校,终亦不复言,人故未尝见其忿厉之色与叱咤之声,意淳如也。年三十有三,病瘵卒,寔成化乙未腊月七日壬午也。太安人姓郑氏,出平湖望族,年十七归封君为继室,二十八而孀居,即屏华茹淡,躬勤纺绩,以节自苦,手抚二孤,命之耕读。各理昻受学于云谷朱先生之门,至以吉贝三端为束修,葢手所成布云。逮昻起甲科,驯致通显,自宜城、新建咸分俸为养。太安人曰:「禄以养廉,宜留为汝助也。」昻既转官留都,乃来就养。已自闽宪再迁鲁臬,陈情得请,始备荣养。人以为太安人善教之报。越明年考终,享夀七十有八,寔嘉靖乙酉三月廿二日也。封君初娶于马,逾年卒。子男二,长升。娶【阙】世,其家传次,即昻娶【阙】学行贞懿,为时名臣女,一适平湖陆滔,孙男六:绶、绂、缨、绪、维【阙】孙女五,曽孙男十。呜呼!古记称仁孝,必曰顔、冉。然顔以殀终,冉以疾恶,疑于天道,若难知者然。徳成名立,万世如新,死生修短之间,此正天道之所以为大也。初,封君病状殆,方书所谓传尸痨者,俗传妨后,故尤讳之,必燬遗乃已。当时宪副君才二龄耳,太安人每语之,故宪副君必号恸攀慕,浃日不能休。嵗时飨祀,则躃踊再三曰:「昻无父之人也!」闻者莫不悲之。及兹同圹郁成嘉阡,人皆曰:「宪副君之知礼也深,故特表之,使树之隧上,以告凡世之遭变思复者若此。」太安人遗行复书之碑隂,以代铭。诗曰:「甲令凡节妇有终,应得旌门。」太安人及格,五清先生刘公瑞自翰林来督学政,风有司具上。太安人闻之曰:「守志抚孤,妇之道也,已被封典,敢邀再命乎!」命昻力辞之。每嵗时必帅二孤上郑公之墓,为置祭田,纺绩之工至老不倦。每归宁,舟行徃返,必以木绵车自随,衣必澣濯,破裂必为之补缀。一布被五十年犹存,每举以示孙曾曰:「此阿防嫁时物也。」姚孺人有幼女曰菊英,卒时嘱之曰:「新妇母之。」太安人抚育如已出,长嫁之如礼。叔母韩暴卒后,具索然,太安人即检自制者终之,其仁孝若此。又曰:「此吴氏之世泽也,凡吴之后人宜世世知之,宜世世保之。」作《玉壶表》。
译夭折儿子志 唉!我二十七岁才生下你。父母因你才有了孙子,祖父也因你才有了孙子。你出生在南雍,我赶快写信回家报喜。我的故友安慰我说:‘有儿子了!’内外族人都来祝贺。你的祖父说:‘有孙子了!’唉,如今还又能期望什么呢?你出生两个月时,遭逢你小姐姐夭折。我因为有你依靠,哭她时没有尽到最大的悲哀。如今你也死了,我还依靠什么来不悲哀呢?又过了两个月,你的祖母和母亲相对病得很重。你哇哇哭着吃奶,我抱着你哭泣祈祷说:‘你的福德应当使两位长辈都得到双重的吉庆。’不久她们都痊愈了,我十分高兴。难道你能使亲人获得福庆,却不能保护自己吗?你刚满半岁时,你的祖父来南雍看望祖母,抱着你高兴地说:‘长相像我,长相像我。’回头对乳母嘱咐说:‘避开风寒,节制饮食,不要给他穿得太厚太暖。’临别又牵着你说:‘等我回来,要看你学走路。’如今我回去,将用什么来安慰你的祖父呢?你的眉目秀美,肌肉丰满,皮肤白得像葫芦,早早就善于斜视和微笑,看见你的人没有不欢喜地抱着你的。你也不惊不怕,与亲生父母尤其不同于普通孩子。所以每当我出门,你的目光就射向门外,看不见我便不断号哭;我一进门,你就像鸟翼依附一般贴上来,仿佛已经有所知觉。弘治甲子年三月一日夜里,我梦见孩子患痢疾,痛苦不堪,求医也没有来,惊怪之中醒来,却不敢说出来。第二天孩子果然发病,先是腹泻,继而发疹,药物无法医治,九天后就死了。唉,怎能不悲痛!怎能不悲痛!我将把你埋葬在城郊之外,从这里离家很近,却又实在不忍心。你还没有成年,不敢称作正式殡葬,于是只用薄被裹住放入棺木,安置在寓舍外门以内,等待将来迁回故乡安葬。孩子姓陆,乳名继恩。这篇文字就是为此而记。《俨山集》卷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七十七 明代陆深编撰 墓表 玉壶阡表 唉!这是吴封君的墓,大概是一座衣冠冢。他的次子吴昻以山东提刑按察副使的身份奉命把太安人接到家中奉养,等太安人去世后,便把二人合葬,并大加封树。太史氏为此作墓表说:‘天道对于仁厚人家深远而长久。开始时,一定会施加摧残、违逆和挫折,把保存仁德、遗留硕果的意旨寄托其中;然后又把培育贤才、开启福祚的吉祥交付给他们,以收获繁衍昌盛、食禄丰厚的报偿。有的从一世、二世、十世直到百世,没有不获得这种报偿的。大概积累得越久,所得越深厚;显现得越迟,成就越大。像封君这样的人,就可以作为证明了。’封君姓吴,名宽,某年被赠为承德郎【缺】部主事,以德行著称。太安人姓郑,名某,以节操著称。考察吴氏先祖,是浙东人,洪武初年因江岸崩塌,迁居海盐城东,如今成为海盐人。曾祖名添二,曾祖母姓沈;祖父名继宗,祖母姓姚。吴继宗厌恶城镇喧闹,又从城东迁到县里的击壤里,筑屋买田,准备世代耕作来继承产业。父亲名显,字必达,号恬庵老人,品行义举受到乡里敬服,因年高获赐章服。母亲姓姚,出自平湖名门,正是生封君的人。封君敦厚朴实、和蔼宽厚,尚未成年时家中遭遇许多变故,他竭力承担家庭责任,以顺从来安慰恬庵的心志。恬庵严厉自持,封君稍有不合心意,便命人杖打;封君受杖后仍然安然自若。乡人都说:‘这是当今的曾子。’他对三个弟弟极其友爱,终身没有一句有间隙的话。对待内室之人遵守礼法,严整而有规矩。对宗族亲党,他谨慎恭敬、谦逊和顺,与任何人都没有争竞。有人冒犯他,他既不与之计较,后来也不再提起,因此人们从未见过他忿怒严厉的脸色或呵斥的声音,他的心性始终淳厚。三十三岁时因肺痨病去世,正是成化乙未年腊月七日壬午。太安人姓郑,出自平湖望族,十七岁嫁给封君做继室,二十八岁守寡,便抛弃华丽服饰,过清淡生活,亲自勤劳纺织,以守节使自己受苦,亲手抚养两个孤儿,命他们一边耕作一边读书。吴昻到云谷朱先生门下求学,甚至以三端吉贝作为束修,那大概就是她亲手织成的布。等吴昻考中甲科,逐渐做到显要官职,从宜城、新建两处任所都分出俸禄供养母亲。太安人说:‘俸禄是用来养廉的,应当留下来帮助你自己。’吴昻调任留都后,便来迎母亲奉养。后来他从福建宪司再升任山东按察使,陈述孝养之情得到准许,才开始使母亲享受荣养。人们认为,这是太安人善于教子的报偿。过了第二年,她寿终,享年七十八岁,正是嘉靖乙酉年三月二十二日。封君最初娶马氏,过了一年马氏去世。儿子两个,长子吴升,娶【缺】氏;次子就是吴昻,娶【缺】氏,都是学问品行贞正美好的当时名臣之女。吴升一女嫁给平湖陆滔。孙子六人:绶、绂、缨、绪、维【缺】;孙女五人;曾孙十人。唉!古代记载仁孝之人,必定说颜回、冉耕。然而颜回早夭,冉耕又因疾病受苦,似乎使人疑惑天道,仿佛难以理解。德行成就、名声确立,万世之后仍如同新的一样;至于生死和寿命长短之间,这正是天道所以伟大的地方。起初,封君病势危重,医方所说是传染性的痨病,民间传说会妨害后代,所以尤其忌讳此名,一定要把遗留的药方和文字烧掉才罢休。当时宪副君才两岁,太安人常常向他讲说这些事,所以宪副君必定号哭悲痛,攀慕父亲,十天都不能停止。每逢岁时祭祀,他就多次跺脚哭拜说:‘吴昻是没有父亲的人啊!’听见的人无不悲伤。如今二人同葬一墓,郁然成为嘉美的墓道,人们都说:‘宪副君深知礼制,所以特意作表,把它立在墓道上,告诉世上凡是遭遇变故而想要恢复家业的人,都应当如此。’ 又把太安人遗留下来的品行写在碑的背面,用来代替铭文。诗说:‘按照嘉靖年间的法令,凡是守节终身的妇人,都应当获得旌表门庭。’太安人符合条件,五清先生刘公瑞从翰林来主持学政,便教导有关官员准备材料上报。太安人听说后说:‘守节抚养孤儿,是妇人的本分;我已经受过封典,哪里敢再求一次恩命呢?’于是命吴昻竭力辞谢。每逢岁时祭祀,她一定带着两个孤儿上郑公墓祭拜,并为那里置办祭田;纺织的劳作直到年老也不疲倦。每次回娘家,往返乘船,一定随身带着木棉纺车;衣服必定洗涤,破了裂了必定亲手缝补。一床布被用了五十年仍然保存着,她每次都拿出来给孙子、曾孙看,说:‘这是我出嫁时的东西。’姚孺人有个小女儿叫菊英,姚孺人去世时嘱咐说:‘要像母亲一样抚养她。’太安人把她像亲生女儿一样抚养,长大后按照礼法为她出嫁。叔母韩氏突然去世后,留下的物品空空如也,太安人便拿出自己制作的东西来为她料理终事。她就是这样仁慈孝顺。又说:‘这就是吴氏世代相传的恩泽,凡是吴氏后人,都应当世世代代知道它,也应当世世代代守护它。’于是作《玉壶表》。
晋国夫人院氏墓表葢闻圣人御寓睦九族以展亲,君子好逑歌小星而▯化,是以乾坤之位列则嵗功顺成,纲常之分定而家邦并理,斯古今之通义也。乃若发潜隠之徳而光以上行,属综核之朝而名匪例及,孝敬之风翕然,存殁之荣有耀,则未有若夫人之盛者也。夫人姓院氏,太原忻州人,父文举,母某氏,今晋王殿下之淑媛也。徳工言容,恩宠佐賛,俱为宫壸冠。以嘉靖十年辛夘六月十一日卒,享年四十有三。由蓐子不举故也。是时王世嫡尚虚,尤痛惜之,即驰传上言于今上皇帝。臣母妃彭以宗支事重,博选名徳,亲以院氏属之臣曰:“是可助内也,宜蕃▯嗣以延我统系。”臣顿首承命惟谨。暨臣母妃之属纩也,又以院氏属之臣曰:“是真孝妇也,宜请封号以励其余人。”臣稽首受命惟泣,身在防疚,葢有待也。今不幸故于孕育,臣上无以副母妃之遗言,下无以显侍承之潜徳,敢昧死以闻。事下礼部,礼部尚书臣某等上言曰:“礼缘人情,例以起义征之典故,宜有以慰王者章。”再上皇帝若曰:“孝敬之道大,可赠为夫人。”呜呼,葢特恩云,前后无是也。自今观之,名器所以彰徳也,恩泽所以辨才也,死生所以定论也。虽然,必有遭焉,非天子之圣,何以举格外之典?非贤王之仁,何以隆逮下之恩?非夫人之贤,又何以懋交孚之应?呜呼休哉!夫人赋性恬静,英姿婉娩,自少寡黙。▯治十年礼选入府,迨长事王,恭慎有度,上奉母妃益加勤畏。妃甚贤之,妃属疾,夫人入侍蚤暮,不敢离榻前,序进汤药,王亲甞之,夫人亦亲甞之。由是孝诚感格,宫中之务悉倚办焉。夫人益修秪恪,手制冠服,亲调饮膳,下至茶果药饵之类,无一不致诚洁,恒兢兢然而外政了无干预。人尤难之。仙游之日,府中宫中无老无少,无贤无不肖,无不▯嘘流涕,以为夫人之恵未究于世也。吊者祭者持纸钱。者,以手加额者,相属于道,而王亦益悲思之。呜呼!兹夫人之贤也,而亦夫人之遭也,可无憾矣。深昨备员晋臬,有学政,尝以六月十有八日,随三司后入贺殿下千秋之夀,具见品仪,则篚筐织纩之文,组绣鞶织之丽,充庭耀目。有指者曰:“是院夫人之勤也。”相与称叹。既得罪去,再至而夫人▯堂之期告矣。呜呼!悲夫!既而左长史马君朋奉状来请文,其实以备阃范,使后有考焉。故特为之,以侈皇上睦族之化,以彰贤王懐贤之徳,并以慰夫人之灵于不朽云。
东石毛府君墓表呜呼!我皇明之文盛矣。徧海防皆知诵经摛文以起家,科第为贤父兄,以是教其子弟子弟,以是事其父兄。匪是则为愚,为不肖,为弱,不能振其宗。葢自穷乡下邑已然而两浙为盛,浙之东宁绍为盛,绍之余姚为又盛。彬彬乎,葢十室而五六矣。虽然,显扬经济之志,或不能胜其富贵利达之心。盖又不独一郡邑已然也。予顷观察两浙,渡姚江,得一人焉,曰东石毛本之,是已。其子复成进士,名而东石即谢世。复宴琼林后二十日,自京邸闻讣。葢公不欲食其报于子,而复为显扬之图者,伊始。况具有经济才如复者乎?盖其为学为训,已尽出风气之外,顾非豪杰士哉?予为题其墓曰:「余姚毛府君云。」府君讳明本之,其字也,别号东石。学士大夫又推尊之曰「东石先生」。善有子也。东石自幼力学,甫成人即遭存守翁之丧,事母鲍孺人,奉大母徐曲有礼。爱诸叔少孤,捐私匳创田宅,完然居之。又抚诸弟以成立,辛苦支吾,遂废举子学。筑室东石之麓,凿池养鱼,引水浇花,自适也。大意教其子以明体适用,不屑为世俗之学。暇则觞咏为乐。复领乡荐,作诗示之,其佳句曰:「开轩慕三益,闭户寻九思。」辛夘秋,忽不喜饮酒,复私忧之作,迎医侍养,计不欲赴防试。东石防知之,复作诗示之曰:「孟子非大儒,三迁成底事。」复不敢留,乃谕之曰:「人之生世,有子为不死,有文为不朽。汝能登第,我即死,必有海内能文之士表我,我可托之不朽矣。汝勉之。」复奉遗言,走东海以请。兹岂非豪杰士哉?东石配贞懿孺人鲍,先三十年卒。子二,长即复,娶钱氏;次师,继室钱出,娶陈氏。女二:乐安王燫,匡山罗袍,其壻也。孙十:曰五采,曰五美,曰五英,曰五伦,曰五善,曰【阙】壬辰之冬合于贞懿而封焉。墓在湖杭渡山之隂。予为论次其世,而详书其系,以告后之人。
译晋国夫人院氏墓表 我听说,圣人治理天下,亲睦九族以推广亲亲之恩;君子婚姻和美,正如《小星》所歌咏的那样,以弘扬教化。因此,乾坤的位置排列有序,岁时功业便顺利完成;纲常名分确定,家庭和国家便同时得到治理。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至于发掘潜藏的德行,使它光照于上;处在综核名实的朝廷,名声却不按惯例受到表彰;孝敬之风普遍兴起,生前死后的荣耀都有光彩,那么没有比夫人更盛大的了。夫人姓院,是太原忻州人,父亲文举,母亲姓氏不详;她是今天晋王殿下的淑媛。她德行、女工、言语、容貌都很好,受到恩宠并辅佐赞助王府,都是宫中妇人的典范。嘉靖十年辛卯六月十一日去世,享年四十三岁,是因为生产后孩子没有养活。当时王府嫡嗣尚未出生,晋王尤其痛惜,立即派驿使上奏今上皇帝。臣的母妃彭氏因为宗支事务重大,广泛选择有名望德行的人,亲自把院氏托付给臣说:‘她可以辅助内政,应当使王室子孙繁衍,以延续我的宗统。’臣叩头谨慎地接受命令。等到母妃临终时,又把院氏托付给臣说:‘她是真正的孝妇,应当请求封号来勉励其余人。’臣叩首接受命令,只能哭泣。当时我身在丧服之中,大概另有等待。如今夫人不幸死于孕育之事,臣上不能完成母妃的遗言,下不能显扬侍奉承受的潜在美德,冒死把这些事情上报。事情交给礼部办理,礼部尚书臣某等上奏说:‘礼制根据人情而制定,按照成例,应当援引义理和典故来表彰,应该有所举措以慰藉亲王。’又上奏皇帝,皇帝说:‘孝敬之道重大,可以追赠为夫人。’唉,这大概是特殊的恩典,前后从来没有过这种事。从今天看来,名位爵禄是用来彰显德行的,恩泽是用来辨别才德的,生死则是用来确定评价的。即便如此,也必须有特殊的遭遇;若不是天子的圣明,怎么会举行格外的典礼?若不是贤王的仁慈,怎么会隆重施恩于下属?若不是夫人贤德,又怎么会得到上下交相感应的美好结果?唉,真是美善啊!夫人天性恬静,姿态英秀而温婉,从小就少言寡语。弘治十年经过礼部选入王府,长大后侍奉晋王,恭敬谨慎而有分寸,对上侍奉母妃更加勤勉畏慎。母妃非常贤爱她。母妃生病时,夫人早晚入内侍奉,不敢离开床前;依次进送汤药,晋王亲自尝药,夫人也亲自尝药。因此孝诚感通,宫中的事务全都倚重她办理。夫人更加修养恭敬谨慎,亲手制作冠服,亲自调理饮食,下至茶、果品、药饵之类,无不诚心洁净地准备,始终战战兢兢,而对外廷政务一点也不干预。人们尤其认为这很难做到。她升天去世那天,王府和宫中无论老少、贤愚,没有不叹息流泪的,都认为夫人的恩惠还没有完全施行于世。吊唁和祭奠的人都拿着纸钱;有的人手扶额头,接连不断地走在道路上,晋王也因此更加悲伤思念她。唉!这正显示了夫人的贤德,也显示了夫人的遭际,已经可以无所遗憾了。我陆深从前任职晋地按察使,兼管学政,曾在六月十八日跟随三司官员入殿祝贺殿下千秋之寿,亲眼看见各种礼仪用品:竹篚、竹筐、织物、丝绵等纹饰,丝带刺绣和腰带织物的华美,充满庭院,耀人眼目。有人指着说:‘这些都是院夫人的辛勤制作。’大家一同赞叹。后来我获罪离任,再次来到这里时,夫人下葬幽宫的日期已经临近了。唉,悲痛啊!不久,左长史马朋君拿着行状来请我作文,实际上是为了保存内廷模范,使后世有所考察。因此我特意为她作表,用来扩大皇上亲睦宗族的教化,彰显贤王怀念贤人的德行,也用来使夫人的灵魂在不朽之中得到安慰。东石毛府君墓表 唉!我大明的文教兴盛了。天下各地都知道诵读经书、撰写文章可以建立家业,把科举及第视为贤良父兄,并以此教导子弟,子弟也以此侍奉父兄。不是这样,就被认为愚笨、不肖、软弱,不能振兴宗族。大概从偏远乡村和小县城开始就已经如此,而两浙最为兴盛;两浙之中,绍兴、宁波最为兴盛;绍兴之中,余姚又最为兴盛。文质彬彬,大概十户人家中就有五六户如此。可是,显扬声名、治理经济的志向,有时不能胜过追求富贵利达的心思。这种情况又不只是一个郡县如此。我近来巡视两浙,渡过姚江,遇到一个人,叫东石毛本之,就是他。他的儿子又考中进士,取得功名,而东石就在这时去世了。复成在琼林宴后第二十天,我从京城寓所听到讣告。大概东石不愿享受儿子取得功名的报偿,却一开始就为儿子谋划显扬名声。何况复成又确实具有治理经济的才能呢?大概他的学问和训诫,已经完全超出一般风气之外,难道不是豪杰之士吗?我为他的墓题名说:‘余姚毛府君之墓。’府君名明,本之是他的字,别号东石。学士大夫又推重他,称为‘东石先生’。真是善于教子的父亲。东石从小努力学习,刚成年就遭遇存守翁去世,便侍奉母亲鲍孺人,对祖母徐氏也依礼尽心奉养。爱诸叔年少时便成了孤儿,捐出私人的财物置办田地宅院,使诸叔能够安居其中。又抚养几个弟弟直到他们成人,辛苦维持生计,因此荒废了科举之学。在东石山脚下筑室,凿池养鱼,引水浇花,以此自得其乐。他大致教导儿子要明白修身立本、经世致用的道理,不屑于学习世俗的学问。有空便饮酒吟咏作为乐趣。后来又中乡试,作诗给他看,其中佳句说:“打开窗户仰慕三种益友,闭门寻求九种思考。”辛卯年秋天,忽然不喜欢饮酒,我又私下忧虑此事,便迎请医生侍奉调养,打算不让他赴会试。东石知道此事,又作诗给他看,说:“孟子尚且不是大儒,三次迁居究竟成就了什么?”他又不敢留下,于是劝他说:“人活在世上,有儿子便可以使生命延续,有文章便可以使名声不朽。你如果能够登第,即使我马上死去,也一定会有天下能文之士为我作表,我便可以寄托于不朽了。你要努力啊!”复遵奉遗言,奔赴东海来请求我作表。这难道不是豪杰之士吗?东石的配偶是贞懿孺人鲍氏,比他早三十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复,娶钱氏;次子师,是继室钱氏所生,娶陈氏。女儿二人:乐安王燫、匡山罗袍,是她们的女婿。孙子十人:五采、五美、五英、五伦、五善、五【缺字】。壬辰年冬,与贞懿孺人合葬并封土。墓在湖杭渡山的北面。我为他论定世系次序,并详细书写他的家族谱系,以告知后世之人。
金齿何氏墓表予读诗至《▯瓞》作,而叹曰:「古人之仁也,何其明于本也!」及读《世本》《史记》诸书作,而叹曰:「古人之义也,何其严于辨也!」夫不辨则不类,不知所本,则易于忘,是生人之道几乎熄矣!生人之初,原于一人,所居不过一方,暨其末也,渐繁而渐逺,又其别族变姓授氏锡爵,已不能守宗统之旧,况于迁避流播之势,百出而无穷,是故不特至于途之人而已也。金齿何生伟,来游太学,卒业归,以先世状请表于墓,予葢重其知礼焉。按何氏本出浙之乌程,国初编戎,金齿故金齿有何氏,讳迪,字惟吉者,寔何氏始迁之祖,有令徳,以书数称,配石氏,继沈氏,生一子,讳满,字公退,继戎籍,忠谨,号称长者,配陶氏,生三子,曰胜宗,曰敬宗,曰徳宗。胜宗字用光,复以能书用于有司,多托于酒以自适,配刘氏。敬宗字用恭,以孝友称于乡,配胡氏。徳宗字用本,有膂力,多巧思,时金齿初设学,用本为诸生,寻以养母归,与其配钱氏力丰其家,而金齿之何始大矣。胜宗有子曰仲瑛,敬宗有子曰璟,徳宗有子曰瓛。仲瑛输粟拜官,璟亦甞为诸生,瓛勤敏刚果,益充其家,而行义亦益大。伟其长子也。伟举云贵庚午乡试,励行而绩文,何之后扬,将于是乎在。伟甞请间泣而告曰:「伟也幼,先世之遗行美矣,而不及知,知矣不及详,窃闻之,先祖妣钱与伯祖妣刘孀居时,与胡孺人同爨处者余三十载,更相敦睦,终始无间言。三大母继没,又十余载,以食指众而析析焉,而意未甞不合也。然得之曾大母陶清范慈教为多云。」呜呼!此何氏之祥也!自古家国之所为隆替者,其始也未有不由于女徳,其终也未有不成于子孙。其积累之难也,动以世计;其倾坠之易也,或以旦旬达于天下,一也。伟乎,尚勉之哉!使归而刻诸石,以示永永。
俨山集巻七十七
译《金齿何氏墓表》我读《诗经》到《瓜瓞》篇时,感叹说:“古人的仁德啊,为什么这样明白于追溯根本!”等到读《世本》《史记》等书写到这一类事情时,又感叹说:“古人的义理啊,为什么这样严格地辨别亲疏本末!”不加以辨别就会混同,不知道根本所在,就容易忘本;这样一来,维系人的根本之道几乎要熄灭了!人的出生之初,都源自一个人,所居住的地方不过一方之地;到了后代,人口渐渐繁多,居处渐渐遥远,又有分族、改姓、赐氏、封爵等情况,已经不能守住旧日的宗族统绪,何况迁徙逃避、流离播迁的形势,变化百出而没有穷尽。因此,人们最终不只是沦为路人而已。金齿何伟来太学游学,完成学业后回乡,拿先世的行状请求我为墓作表,我大概是看重他知晓礼义。考察何氏,本来出自浙江乌程。国初编入军籍,金齿旧有何氏,讳迪,字惟吉,正是何氏最初迁居此地的祖先。他有美好的德行,常因书法而著称;配偶石氏,继室沈氏,生一子,讳满,字公退,继承军籍,忠诚谨慎,被称为长者;配陶氏,生三子,名胜宗、敬宗、德宗。胜宗字用光,又因擅长书法被官府任用,常借饮酒来自我适意,配刘氏。敬宗字用恭,以孝顺友爱著称于乡里,配胡氏。德宗字用本,有臂力,又多巧思。当时金齿刚设立学校,用本成为生员,不久因奉养母亲而归乡,和妻子钱氏共同努力使家业丰厚,从此金齿的何氏开始兴盛。胜宗有儿子仲瑛,敬宗有儿子璟,德宗有儿子瓛。仲瑛输纳粮食而获授官职,璟也曾为生员,瓛勤劳敏捷、刚毅果断,使家业更加兴盛,品行义举也更加广大。何伟是瓛的长子。何伟参加云南、贵州庚午年乡试,砥砺品行,研习文章;何氏家族的兴盛发达,大概就要由他开始了。何伟曾请我抽空,哭泣着告诉我:“我年幼时,先世遗留下来的德行很美好,可惜来不及亲自知道;后来知道了,也来不及详细了解。我私下听说,先祖妣钱氏与伯祖妣刘氏守寡时,和胡孺人一同生活起居三十多年,彼此敦厚和睦,始终没有一句离间之言。三位祖母相继去世后,又过了十多年,因为家中人口众多而分家析居,但心意从来没有不相合的。不过,这些事情大多是从曾祖母陶氏清正的操守和慈爱的教诲中得来的。”唉!这就是何氏的祥瑞啊!自古以来,家族和国家的兴衰,开始时没有不由于妇女的德行,最终也没有不成就于子孙。德行的积累很难,往往要以世代计算;它的倾覆坠落却很容易,有时一个早晨到十天便能传遍天下,都是同一个道理。何伟啊,希望你努力吧!让你回去后把这些话刻在石上,以示永远。《俨山集》卷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七十八明 陆深 撰行状一勅赠承徳郎刑部主事松云沈公配封太安人谢氏行状。松云府君卒,既▯之五年,获赠官刑部主事,又四年,其子员外郎恩始克以品官礼改▯于长溪凤皇之原。初,府君以盛年背养,其配太安人谢嘱其子曰:「汝为双圹以待。」及是卒于天津旅寓,谋奉以归,启而大封焉。正徳元年夏,恩以例得归省,遂营改▯。事已而复奉太安人就养于京,而连遘婚丧事,遂不得行。既行而太安人疾作,祷于淮,卜于徐,医于齐鲁卫之间,迁延者数月,竟不起,而恩竟坐违诏防免官,人咸怜之。先是,府君之▯既有铭矣,因改而废,而兹合▯弗可以阙。深与恩士同学官同朝,且又世世婣媾,闻府君太安人之风习矣,故敢为状以请。按府君讳镃,字时用,号松云,其先嘉禾枫泾人,髙祖讳居仁,元季避兵,因家上海,曽祖讳徳▯,祖讳晟,考讳环,是为梅月翁,妣尹氏。府君初娶于谈,产一女而殀,继娶太安人谢氏,讳贞,字永慕,以子贵,至是竟同宂云。府君之卒也,卒于家,以▯治丙辰十二月望日,夀止四十有七,其子方举进士于朝,不及见。太安人之卒也,卒于客,以正徳丁夘十二月十日,夀止五十有四,其子侍焉,人咸惜其夀不满。徳云府君少聪敏,以单传,故不为仕学,弱冠游杭,有邻女挑之,亟迁居以避,其自幼端洁如此。年二十三,丧梅月翁,丧▯一如礼,而家稍歉,太安人助之经营数年,遂致千金之产。自是举义睦宗,能世其家。外祖母某老无嗣,为迎养于家,日招邻母之贤者,相与谈笑以悦其心。既殁,丧▯任其费且半。诸甥庶弟某已异爨矣,长弗能婚,乃厚为之聘。诸父有▯者,为营其墓道,费过百金,竟不出一徳语。年三十二,丧母,复如礼。乡人有负粟至千斛,钱至百缗,度弗能偿,悉焚其劵。时有亡奴为盗者,执而谕以义,竟遣之。施棺掩骴,成桥济涉,殆无虚日,而向之所致千金屡空矣。市有楼一区,既售,太安人曰:「十年」。成之,一旦弃之,不可顾,吾儿后业也,遂倾糚匳,赎还后,卒以让其宗党,其行谊皆此类也。太安人,出邑旧族,幼孤,鞠于外家翟氏,静庄俭孝,尤精女工,纺绩织纴,常至夜分,其养祭尤竭力,称其为府君配也。恩既第进士,府君携家来京师,是日适初度,恩戒客上夀,府君喜动顔色曰:“吾上世无仕宦,始发于吾儿,祖宗之积也,虽贫,吾愿足矣。”三阅月而南还,还二月而不起。太安人就养长安者五载,遂及封。云子一,即恩,刑部员外郎;女二,长即谈,出适陆淮深之从兄也,早卒;次适韩恵孙;女三,长适孙天相;次许聘张寳忠;次尚幼。卜以某年月日奉窆。恩甞泣向深曰:“更延吾父十载,延吾母五载于天,如何?”是虽一时逼切之言,然封君太安人生既有徳,没又有后,修短之数似有不足憾者矣。惟君子赐之铭焉,庶托于不朽也。奉训大夫尚书礼部精膳司署郎中唐君行状。君讳祯,字原善,世为华亭人,居白沙里。自高祖而下皆弗耀,至君始以科第起家,故白沙之唐日益以大。君自少頴敏淳谨,年十二三即知读书缀文。乡先生宋冬官克辉时致仕家居,以经授徒,号博学持鉴劲节。公以君徃见宋,目而器之,留置门下。既又从张先生士钦学举子业,寻与张同登进士,乡里竒之。君家故饶,迨君一无纨绮习,常寓居百里外读书,以一仆自给,见者谓为寒士也。由金山卫学生领成化癸夘科应天府乡荐,丁未科释褐高等,观政某部。防宪庙升遐,宗伯特选文学之士,分遣天下编纂实录,君赴浙江。至之日,镇巡官以宾礼逆君,君徃答焉。时镇守者故闭中门,欲诎君从旁入,君下马南面立,取刺授门者入达,即上马去。识者以为婉而得体。书既成,事多入国史。寻赐告归,无何居何安人之丧,哀毁有礼。丙辰嵗服阕还朝,拜兵部车驾司主事。明年闻劲节之讣,匍匐归治丧,既襄事复还朝,改礼部仪制司。仪制掌四方封事,君每阅佳疏,辄口诵之。有太激切者,为之叹曰:“言固当如是耶?”精膳每嵗新茶进御,必先至司验视,附其余为馈曰“様茶者”,分餽僚友以为常。君揆诸心曰:“焉有上供之物,人臣敢私甞耶?”乃戒诸门者,每茶至必执策数而入之,无容入其余。验既复执策数而出之,如其入焉。由是様茶遂絶。乙丑陞主客员外郎,主客所辖皆四裔情状不一,号称难治,君一一调度皆得体。时哈密贡方物麤恶倍常数,觊优给,君悉阅折之。其人哗诸庭,累数日不伏曰:“吾主方物皆有数,今乃尔归,必抵罪。”君徐曰:“尔主将罪尔耶?吾以尚书一咨关吾边将,以尚书一咨谕尔主如何?”众皆愕然不敢动。盖其物之麤恶者,皆其使之在途潜易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七十八 明代陆深撰写 行状一 敕赠承德郎、刑部主事松云沈公及配偶封为太安人的谢氏行状。松云府君去世后,过了五年,才获追赠刑部主事;又过了四年,他的儿子员外郎恩才得以按照品官礼制,将父亲改葬在长溪凤凰原。起初,府君正值壮年时便去世,留下妻子太安人谢氏,她嘱咐儿子说:“你要修建两个墓穴等待我。”到了这时,府君在天津旅舍去世,家人谋划奉灵柩归葬,启墓后大规模修治封土。正德元年夏,恩按例得以归乡省亲,于是营办改葬之事。事情办妥后,又奉太安人到京城奉养,但接连遇到婚丧之事,终于未能成行。后来启程,太安人却发病了;他们在淮地祈祷,在徐地占卜,又在齐、鲁、卫之间求医,拖延了数月,最终病重不起;恩又因坐罪于违诏而被免官,人们都为此怜惜他。在此以前,府君下葬时已经有墓志铭,因为改葬而废弃,如今合葬便不能缺少墓志。我与恩是同学、同官、同朝为官,而且世代通婚,早已听闻府君和太安人的德行风范,所以冒昧作此行状来请求铭文。考察府君讳镃,字时用,号松云;他的先祖是嘉禾枫泾人。高祖讳居仁,元朝末年躲避兵乱,于是定居上海;曾祖讳德弘,祖父讳晟,父亲讳环,就是梅月翁,母亲尹氏。府君起初娶谈氏,生一女便夭折;继娶太安人谢氏,讳贞,字永慕,因儿子显贵而受封,至此终于与府君同穴合葬。府君去世时是在家中,时间是弘治丙辰年十二月十五日,享年仅四十七岁;他的儿子当时正在朝廷参加进士考试,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太安人去世时是在客居之地,时间是正德丁卯年十二月十日,享年仅五十四岁;她的儿子在身边侍奉,人们都惋惜她没有享尽寿命。府君年轻时聪明敏捷,因为家中单传,所以没有走仕途求学之路;弱冠时游学杭州,有邻家女子挑逗他,他立即迁居以躲避,可见他从小便如此端正洁身。二十三岁时,梅月翁去世,他按照礼制办理丧葬,但家境逐渐困窘,太安人帮助他经营数年,终于积累了千金产业。从此他兴办义举、和睦宗族,能够使家业世代延续。外祖母某氏年老而没有子嗣,他便迎来家中奉养,每天招来邻里贤良的老妇,与她们谈笑来使她欢心。外祖母去世后,丧葬费用有一半由他承担。几个外甥和庶弟某人已经分灶另居,长大却不能成婚,他便厚重地为他置办聘礼。几位叔父中有应当下葬的,他为他们修营墓道,费用超过百金,最终没有说过一句怨言。三十二岁时,母亲去世,又依礼办理丧事。乡里有人欠粮多达千斛、欠钱多达百缗,估计无法偿还,他便把债券全部烧掉。当时有逃亡的奴仆成为盗贼,他捉住后用义理劝导,最终放走了他。施舍棺木收殓暴骨,修桥让人渡水,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过;先前积累的千金家产也因此多次耗尽。市中有一座楼房,卖掉以后,太安人说:“十年。”楼房建成后,有一天她却舍弃它,连看也不肯再看,说这是我儿子日后的产业;于是她拿出全部的嫁妆财物赎回,最后又把它让给宗族亲党。她的品行义举,大多如此。太安人出自县里的旧族,幼年丧父母,由外家翟氏抚养;她安静庄重、节俭孝顺,尤其精通女红,纺纱绩麻、织布缝纫,常常做到半夜;奉养父母、办理祭祀尤其竭尽全力,确实配得上府君之妻的称号。恩考中进士后,府君带全家来到京师,这一天恰好是他的生日,恩告诫宾客上前祝寿,府君喜悦得脸色都变了,说:“我家上代没有做官的,仕途从我儿子开始,这是祖宗积累的结果;即使贫穷,我的愿望也满足了。”过了三个月便南归,回来两个月便去世。太安人在长安接受奉养五年,于是也获得了封赠。儿子一人,就是恩,任刑部员外郎;女儿二人,长女就是谈氏,嫁给陆淮深的堂兄,早逝;次女嫁给韩惠孙。孙女三人,长女嫁给孙天相;次女许配张宝忠;再次女尚且年幼。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奉柩下葬。恩曾哭着对我说:“如果能让我的父亲在世上再延长十年,让我的母亲再延长五年,那该多好啊!”这虽然是一时悲痛迫切的话,但封君和太安人生前既有德行,死后又有后代,寿命长短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了。希望君子赐下一篇铭文,使他们或可寄托于不朽。奉训大夫、尚书礼部精膳司署郎中唐君行状。君讳祯,字原善,世代是华亭人,居住在白沙里。自高祖以下都不显达,到君才凭科举起家,所以白沙里的唐氏日益兴盛。君从小聪颖敏锐、淳厚谨慎,十二三岁便懂得读书作文。乡里的先生宋冬官克辉当时辞官居家,教授经学,被称为博学、有鉴识、持守刚劲节操。公前往拜见宋先生,宋先生一见便器重他,将他留在门下。后来又跟随张先生士钦学习举子业,不久便与张先生一同考中进士,乡里人都认为奇异。君家本来富裕,但到了君这一代,他一点也没有纨绔子弟的习气,常住在百里之外读书,只靠一个仆人供给生活,见到他的人都以为他是贫寒的读书人。由金山卫学生身份考中成化癸卯科应天府乡试,丁未科殿试为高等,观政于某部。适逢宪宗皇帝升遐,宗伯特别选拔有文学才能的人,分别派往天下编纂实录,君前往浙江。到达那天,镇守、巡按官员以宾客礼迎接君,君前往答谢。当时镇守官惯常关闭中门,想让君从旁门进入,君下马面向南站立,取出名刺交给守门人传达,随即上马离去。有见识的人认为他的处理委婉而合乎体统。实录编成后,其中许多事情被收入国史。不久获准告假回乡,没多久遭逢何安人之丧,悲伤损毁身体而合乎礼制。丙辰年服丧期满,回朝任兵部车驾司主事。第二年听到劲节先生去世的讣告,便匍匐归乡办理丧事,事情办妥后又回朝,改任礼部仪制司。仪制司掌管各地上奏的封事,君每次读到好的奏疏,常常口头诵读。有的奏疏言辞过于激切,他便叹道:“进言本来就应当这样吗?”精膳司每年把新茶进献给皇帝,必定先送到司里检验,并把剩余的茶附带送来,称为“样茶”,分送同僚朋友,成为惯例。君扪心自问说:“哪里有进献给皇上的东西,做臣子的敢私自品尝呢?”于是告诫守门人,每次茶送来,必须拿着竹杖逐一数清后送入,不许夹带剩余茶叶。检验后又拿着竹杖逐一数出,和送入时数目相同。从此样茶的做法便绝迹了。乙丑年升任主客司员外郎。主客司管辖的都是四方夷狄,各地情形不一,号称难以治理,君却一一调度,处理得合乎体统。当时哈密进贡的土产比通常数额粗劣加倍,想借此获得优厚赏赐,君全部查阅后退回。哈密使者在庭中喧哗,连续几天不肯服从,说:“我们国君规定的贡物都有定数,如今竟这样退回来,我们回去一定会获罪。”君慢慢说道:“你们国君将要治你们的罪吗?我用尚书的一份公文通知我方边将,再用尚书的一份公文告谕你们国君,怎么样?”众人都惊愕,不敢再动。原来那些粗劣的贡物,都是他们的使者在途中暗中调换的。
君机敏类如此。寻陞精膳郎中,莅事数月而疾作,竟不可治,以卒于长安寓舍,时丙寅四月。八日也,君平生笃于天伦,奉二亲极孝,与兄祚相友爱甚笃,与人交不立城府,然未甞不俨然也。其为学不为章句文辞,好识前言往行,博洽体法所系。甞借予《皇明政要》手抄,未毕而卒云。呜呼!天之生成不偶然也。如公之才,十不试一二,而竟赍以没,抑又何哉?深初登第,与君邻寓,且有婣故,辱君不鄙,每公余即过从谈议,故畧得数事,窃识之。兹将归▯于祖茔,礼也夫。为善而不获其成,茍并所存而泯焉,卒亦何頼?敢为状以陈,伏乞大人先生删次为铭,聊以慰君于地下也。君生天顺戊寅四月,下至卒得夀五十。凡三娶:初刘氏,再陈氏,再王氏。子男三:长曰儒,松江府学生,娶张氏;次曰侃,刘所生也。息女三:长适府学生戴悤,次许配宋公选,即克辉冢孙。君葢不忘所自。次一女一男,皆幼,侧室王氏出云。思岩唐公行状公讳启,字世明,别号思岩,裔出子方,晋阳灵石人也。吴元年,有讳英者,官上海乌泥泾税课局大使,遂占籍焉。英生福,福生俊,俊生昭,皆有隠操。昭生瑜,举进士,由给事中歴官至右副都御史,为宪庙时名臣。瑜生钺,以太学生歴官至南京后军都督府都事,生三子,公其仲也。公生至性孝友和厚,仪观清丽,存心正直,乐易自如,见之者咸敬公。公敬人,亦无茍者。有大才,谙练世故,通晓时制,笃学力行,遂成名士。时有以粟入监例由此途进者,济济,公独不屑。将期大成,而与时忤,遂踬不振。然其江湖之忧时,发诸议论,聴者竦然。若其表正乡里,一念尤其拳拳者,故遇人有过,辄面折之,弗讳焉。又节俭不妄费用,能自树家业,奉亲极丰。故都事公宦游,以豁达称,由公能养志也。母余孺人素羸病,公事之益谨,每乐就公养而不欲宦从。既以夀终,公哀毁殊切,凡敛▯具悉力营办。服甫阕,而都事公之讣又至矣。公不觉失声号泣,即徒跣南都,扶柩以归。时语人曰:“天乎,何困人若此!吾大父中丞公忠谅廉直,实清白吏,而未食其报。冀吾父必达,而禄秩止此。意苍苍者,尚留有余之福于吾后人,遂刻意训子,迎师取友,实皆义方之计。”其事伯兄千户公隆,尤笃礼意,待弟政不失以恩,故邑中称公孝友无间云。享年四十有七,遡公之生,以成化乙未十月十七日,以正徳辛巳十月二十四日终于正寝。配梅氏,有贤行。公徳其干相力敬爱特至。子承宗,读书识义,克纉公绪。承宗娶倪氏,生女一。公卒,邑人莫不惜。公以坦夷仁诚而弗夀,岂造物之理有不可测者耶?呜呼伤哉!沈孝子行状孝子姓沈讳辅字良弼别号菊轩苏之嘉定人也。孝子幼有至性奉亲曲尽孝道。成化丁亥嵗孝子甞出郡母孺人黄盛暑中痈发于颈既决壊莫可治。孝子忽心动汗流惊曰得无吾父若母恙乎即日趋二百里余归已无及于救矣。哭踊絶水粒者三日及至▯防天久雨成潦。孝子先一夕率其配瞿泣血拜雨及期果霁。既襄事而雨复作如旧。辛丑嵗思善府君病腹痢医药罔効。孝子复率瞿祷于庭愿减已筭以益父年拜至额疮忽闻异香满室思善遂瘥。同邑潘郎中时阳作传行其事。钱文通公溥吴文定公寛夏少卿寅张给事宁沈石田周皆有纪述。由是孝子之谊寖闻于人人遂闻于御史。御史闻于天子天子下其事于府若县覈实以闻。天子若曰是不可以不励爰旌其门。于是大书华扁几与节孝之徐义门之郑等矣。故一时吴越之人皆称之曰孝子而不名云。孝子之先为凤阳人有讳都逺者登宋进士第仕于扬州防元兵渡江复仕于苏夜梦双虎黝然据狱厥明入狱果有两男子荷校者察其有异隂纵之即张瑄朱清也。寻罢官寓苏之乌鹊桥后瑄清以海运有功并都通显。一日遇诸途遥拜曰吾父吾父即奉以归清浦。清浦濒海带江号沃壤因乐其地遂卜居焉是为沈氏南迁之祖也。都逺生元震元震生观光观光生壵壵生璞璞生箎乐善好施是为思善府君孝子之考也。至是七传矣而家益以大族益以昌美宅良田凡若干区而诗礼之声益以盛登科赐第聫嵗而有若孝子者犹之于沈氏可谓有徳有功之祖矣。呜呼盛哉。孝子幼頴敏能读书长涉猎书史尤好法书名画古物器尤善鉴定种菊满庭以娱亲悦宾因以自号雅歌投壶与文墨士相周旋而弹丝吹竹家富声乐其习尚如此。性好施与凡亲之党贫乏者恵。之患难者拯之,凡乡之人,则▯其死,而贫者婚嫁,其失时者药,其病者桥梁,其病涉者修,庵观之倾者坏者,殆无虚嵗。族叔有讳轩者,无后,则养其生,送其死,甚厚。
译君的机敏大多如此。不久升任精膳司郎中,任职数月便发病,最终无法医治,在长安客舍去世,时为丙寅年四月八日。君一生笃厚于天伦,奉养双亲极为孝顺,和兄长祚相互友爱,情谊十分深厚;与人交往不设心机,但也从来没有不庄严的时候。他做学问不拘泥于章句文辞,喜欢了解前人的言论和往行,广泛通晓事物的体制法度。我曾借给他《皇明政要》手抄本,他还没有抄完便去世了。唉!上天生成杰出人才并非偶然。像公这样的才华,十件中还没有试用一两件,竟然带着才能死去,这又是为什么呢?我初登第时,曾与君邻居而住,又有姻亲旧交,承蒙君不嫌弃我,每逢公务之余便来往交谈,所以私下记得几件事情。如今将归葬祖坟,这也是合乎礼制的。我想,行善而不能获得成就,假如连他留下的事迹也一并湮没,死后又凭什么留存呢?所以冒昧写下行状陈述事迹,恭请大人先生删削编次,撰成墓铭,姑且借此安慰君于地下。君生于天顺戊寅年四月,至去世享年五十岁。前后三次娶妻:原配刘氏,继室陈氏,再娶王氏。儿子三人:长子儒,是松江府学生,娶张氏;次子侃,是刘氏所生。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府学生戴悤,次女许配宋公选,即克辉先生的曾孙。君大概没有忘记自己的根本。还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都还年幼,都是侧室王氏所生。思岩唐公行状 公讳启,字世明,别号思岩,后裔出自子方,是晋阳灵石人。吴元年,有一位讳英的人任上海乌泥泾税课局大使,于是取得当地户籍。英生福,福生俊,俊生昭,都有隐逸的操守。昭生瑜,考中进士,由给事中历任官职至右副都御史,是宪宗时期的名臣。瑜生钺,以太学生身份历任官职至南京后军都督府都事,生有三个儿子,公是次子。公天性至孝友爱,性情和厚,仪表清秀,存心正直,乐观平易而自在,见到他的人都敬重他。公也敬重别人,从不苟且。有大才,熟悉世故,通晓当时的制度,笃志学习,努力践行,于是成为名士。当时有些人按纳粮入监的惯例由此途径入仕,人才济济,公却唯独不屑于此。他将要取得大的成就时,却与时势相违,终于遭受挫折,不能振作。然而他在江湖间忧虑时局,常把这些忧虑发为议论,听到的人无不悚然。至于树立表率、端正乡里,这是他尤其拳拳在心的事情,所以遇到别人有过错,总是当面斥责,从不隐讳。他又节俭,不胡乱花费,能够自行建立家业,奉养父母极为丰厚。因此都事公外出做官游历时,因豁达而著称,正是因为公能够奉养并安慰他的心志。母亲余孺人一向体弱多病,公侍奉她更加谨慎;她常乐意到公那里接受奉养,不愿随父亲赴任。余孺人寿终后,公悲伤毁损身体格外深切,凡是入殓、安葬所需的一切物品,都尽力办理。服丧刚满,都事公的讣告又传来了。公不觉失声痛哭,立即徒步赤脚前往南京,扶柩归来。当时他对人说:“上天啊,为什么这样困苦一个人!我的祖父中丞公忠诚廉正,实在是清白的官吏,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偿。我希望父亲一定能够显达,可他的俸禄官秩却只到这里。我想苍天或许还把余下的福气留给我的后人,于是专心教训儿子,迎请老师、选择朋友,确实都是为子孙谋划的义方。”他侍奉伯兄千户公隆,尤其恪守礼意;对待弟弟政也不失恩义,所以邑中人都称赞他孝友无间。享年四十七岁。追溯他的出生,是成化乙未年十月十七日;至正德辛巳年十月二十四日,在正寝去世。配偶梅氏,有贤德的行为。公感念她能干持家,极其敬爱她。儿子承宗,读书明理,能够继承公的事业。承宗娶倪氏,生女一人。公去世后,县里没有人不惋惜。公为人坦率平和、仁厚真诚,却不能长寿,难道造物主的道理真有不可测知之处吗?唉,令人悲痛啊!《沈孝子行状》孝子姓沈,讳辅,字良弼,别号菊轩,是苏州嘉定人。孝子小时候便有至诚的天性,奉养父母,完全尽到孝道。成化丁亥年,孝子曾出城到郡外;他的母亲黄孺人在盛暑中颈部生痈,脓疮破溃后已无法医治。孝子忽然心悸出汗,惊疑道:“莫非我的父亲或母亲病了吗?”当天便赶回二百多里,但已经来不及救治。他哭泣跳踊,三天不进水米。到了下葬时,适逢上天久雨,积水成灾。孝子在前一天夜里带着妻子瞿氏泣血向雨水下拜,到下葬时果然放晴。事情办完后,雨又像从前一样下起来。辛丑年,思善府君患腹泻,医药都没有效果。孝子又带着瞿氏在庭院中祈祷,愿意减损自己的寿数来增加父亲的寿命,拜到额头生疮,忽然听到奇异的香气充满房间,思善府君于是痊愈。同乡潘郎中时阳为此事作传,使它流传。钱文通公溥、吴文定公宽、夏少卿寅、张给事宁、沈石田周,都曾为此作记述。因此孝子的义行渐渐为人所知,后来又传到御史那里。御史将此事报告皇帝,皇帝下令府、县核实后上报。皇帝说:“这种事不能不加以勉励。”于是为他旌表门庭。这样一来,便大书华美匾额,几乎可以和节孝徐氏、义门郑氏相提并论了。所以当时吴越之人都称他为“孝子”,而不直呼其名。孝子的祖先原本是凤阳人,有一位讳都远的人考中宋代进士,任职于扬州;元兵渡江后,他又在苏州做官。有一天夜里梦见两只黑色老虎阴森森地蹲在监狱中,第二天进入监狱,果然有两个戴着刑具的男子。他察觉二人有异常,暗中放走了他们,那两人就是张瑄、朱清。不久,官职被罢免,寓居苏州乌鹊桥。后来张瑄、朱清因海运有功,与都远一同显贵。有一天在路上遇见都远,远远地拜见说:“这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随即奉他归葬清浦。清浦临海傍江,被称为肥沃之地;都远喜欢这里,于是占卜选择居所,定居下来,这就是沈氏南迁的祖先。都远生元震,元震生观光,观光生壵,壵生璞,璞生箎。箎乐善好施,就是思善府君,也就是孝子的父亲。到这时已经传了七代,家族更加壮大,宗族更加昌盛;美宅良田有若干处,诗书礼乐的声誉也更加兴盛,连续多年有人登科受赐第宅。像孝子这样的人,对于沈氏来说,可以说是有德有功的祖先了。唉,真是兴盛啊!孝子幼年聪颖敏捷,能够读书;长大后广泛涉猎书史,尤其喜爱法书、名画以及古代器物,又特别善于鉴定。他在庭院中种满菊花,以此娱乐父母、取悦宾客,因而自号菊轩;常以雅歌、投壶为乐,与文人墨客交往,又弹琴吹笛,家中富有音乐声。他的志趣爱好就是如此。他天性喜欢施舍,凡是亲族中贫困的人,都给予救济;遭遇患难的人,都加以拯救。凡乡里之人,死了的,他替他们安葬;贫困者婚嫁,他资助;婚期耽误的,他给药;生病的,他救治;行路渡水困难的,他修桥梁;庵观倾塌毁坏的,他加以修建,几乎没有一年空闲。族叔中有一人讳轩,没有后代,他便厚厚地供养其生、料理其死。
徐氏姊少寡,则抚其孤,励其志,卒以节完。天顺辛巳嵗,海溢,遭漂溺者三千余家,则输粟四百斛于官赈之。成化壬寅嵗,吴饥,又输粟五百斛,获章服之荣。又输粟若干于边,应格当复得一官,因以让其兄某。▯治辛亥嵗,吴复饥,又输粟一千二百斛,获旌门之荣。▯治壬子嵗,夏旱,又请于官,输种豆六百斛于民,赖以有秋。▯治戊午嵗,又焚逋劵若干,通其行谊如此,尤为乡人敬服。至于县大夫,亦多材之质,成于门者无虚日。天顺癸未、甲申间,盐徒为防孝子,设法擒送于官,一境晏然,其材制如此。▯治己酉,有司举充乡饮宾。戊午,长孙炤登京闱乡试。辛酉,孙灼复登,明年壬戌,炤登进士第。乙丑,例被上赐有绵纩米肉,复有冠带,其遭际如此。生于宣徳甲寅六月二十二日,卒于▯治乙丑十二月初八日,得夀七十有二。卒之时,其孙炤、灼皆以朝命便道还家,侍疾惟谨。既属纩,戒诸子孙于庭曰:「人数有限,吾本布衣,屡被恩荣,夫复何憾?但乡人忘吾之恵,累致于讼,虽然不可因此而怠其为善之心也。勉哉耕读,吾家业尔。其夀而终,终而不乱,如此。」子男四人,长曰梁,娶龚氏;次曰棠,娶黄氏;次曰棣,先卒,娶黄氏;次曰槩,娶杨氏。孙十四:炤今官行人,娶阖氏;燿庠生,娶徐氏、顾氏;灼娶唐氏;煾娶谭氏;勲娶钱氏;煦庠生,娶唐氏;爚庠生,娶曹氏;烋烈焃焘烛防。孙女十四:徳清适庠生陈金;徳庄适徐倬;徳真适郭指挥干;徳宁适徐孔麟;徳温适上海庠生诸华;徳柔、徳良、徳英、徳馨、徳芸、徳和、徳润未行。曾孙一未名,曾孙女七俱幼,其▯嗣如此。夫孝之徳广,而义之道安,前则有光,后则有启,生则有享,死则有誉若孝子,可不谓圣世之耆逸也哉?是宜以有传。兹将以某年月日奉窆于崇孝之阡。惟当世之宗匠叙次为铭,庶以慰诸幽而征诸明也。深外曾祖母实瞿孺人之姑,则深视孝子祖党也。又获与诸孙炤、灼同朝,而灼为同年家,且邻比焉。是故摭其大者为状,以俟
俨山集巻七十八
译徐氏姐姐年轻守寡,他便抚养她的孤儿,勉励孩子立志,最终使她守节保全。天顺辛巳年,海水泛滥,遭受漂溺的有三千多家,他便向官府输纳四百斛粮食赈济灾民。成化壬寅年,吴地发生饥荒,他又输纳五百斛粮食,获得赐章服的荣誉。又向边地输纳若干粮食,按规定本应再得到一个官职,于是把它让给兄长某人。弘治辛亥年,吴地再次饥荒,他又输纳一千二百斛粮食,获得旌表门庭的荣誉。弘治壬子年,夏季干旱,他又向官府请求,输纳六百斛豆种给百姓,使百姓依靠这些种子获得秋收。弘治戊午年,又烧掉若干拖欠的债券,他通达义行,大致都如此,尤其受到乡人的敬重和佩服。至于县令,也多次称许他的才干;门前来访求助、成就善事的没有一天中断。天顺癸未、甲申年间,盐徒作乱,孝子设法将他们擒获送官,使全境安宁;他的才能和处置事情的方式就是如此。弘治己酉年,有司推举他充任乡饮宾。戊午年,长孙炤考中京闱乡试。辛酉年,孙子灼又考中;第二年壬戌年,炤考中进士。乙丑年,按例受到皇上赏赐,得到绵、絮、米、肉,又获得冠带。他一生的际遇就是这样。生于宣德甲寅年六月二十二日,卒于弘治乙丑年十二月初八日,享年七十二岁。去世时,他的孙子炤、灼都因奉朝廷诏命顺道回家,侍奉疾病十分谨慎。临终将要断气时,他在庭院中告诫子孙说:“人的寿命有限,我本来是平民,多次承受恩宠荣誉,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乡人忘记我的恩惠,屡屡招致诉讼;即便如此,也不能因此懈怠行善的心。努力耕种读书吧,这就是我家的事业。能够长寿而终,临终而不乱,就是这样。”儿子四人:长子梁,娶龚氏;次子棠,娶黄氏;次子棣,先去世,娶黄氏;次子槩,娶杨氏。孙子十四人:炤,现任行人,娶阖氏;燿,为庠生,娶徐氏、顾氏;灼,娶唐氏;煾,娶谭氏;勲,娶钱氏;煦,为庠生,娶唐氏;爚,为庠生,娶曹氏;其余为烋、烈、焃、焘、烛、防。孙女十四人:德清嫁给庠生陈金;德庄嫁给徐倬;德真嫁给郭指挥干;德宁嫁给徐孔麟;德温嫁给上海庠生诸华;德柔、德良、德英、德馨、德芸、德和、德润尚未出嫁。曾孙一人,尚未命名;曾孙女七人,都还年幼。他的子孙后代就是这样。孝的德行广大,义的道路安稳;向前有光耀,向后有启迪;生前有享受,死后有声誉。像孝子这样的人,难道不能说是圣明时代的高年德士吗?” 这实在应当为他立传。现在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他安葬在崇孝阡。我希望当代宗师按照次序叙述其事,撰成铭文,以慰藉地下之人,并使这些事迹在世间显明。我外曾祖母正是瞿孺人的姑母,所以我在亲族关系上属于孝子的祖亲一支;又有幸和他的孙子炤、灼同朝为官,灼还是我的同年,又与我相邻而居。因此我采录其中重要的事迹作成行状,以等待 《俨山集》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七十九明 陆深 撰行状二刑部右侍郎乙峯苏公配淑人王氏行状。公讳民,字天秀,别号乙峯。先世为浙之遂昌人。洪武初,我太祖高皇帝大封亲王,博选东南巨族以畀侍卫,公曾大父良与焉。时从愍王之国,遂为秦人籍仪卫司。良生仁贵,仁贵生鄠南公文通,配赵氏,实生公。以公贵,累赠奉直大夫吏部考功司署郎中事员外郎,累封赵为太宜人。嘉靖【阙】年,公以满一考例得推恩,由是苏氏之入秦者,自仁贵、文通皆赠为通议大夫南京兵部右侍郎,而赵宜人为太淑人。公自幼頴悟不凡,稍长,樗南公训以学,即通文义。突弁遣游乡校,师事宿儒栁先生,学有进益。防邃庵先生杨公时为宪副督学较诸弟子员,公名在栁先生上,当廪食,公以栁先生师,怡然让之,白于杨公。公曰:「让美事也,知让必知孝与忠矣。」亟称之。一时乡士大夫皆曰:「苏氏子贤,能让。」自是刻志向学,举▯治乙夘乡荐,累试礼部,登乙丑进士第。初授山西榆次知县,榆次健讼,且善谤人,难之,公无惧色。下车,公以莅事廉以律已,于是讼息而谤弭,邑大治。邻县有讼于抚按者,不之他而愿之,公取决焉。贤声借借,征为兵部职方司主事。时故关巡检素无状,过者必沮沮,公不遂,乃丛怨。方逆瑾擅权,搆公落职为四川橦梓驿丞。公毅然就道,在任尽职无悔。时蜀蛮叛,抚按委公进剿,公承委获功甚多,抚按曰:「尔功也。」公辞不敢当。亡何瑾诛,复官为工部主事,管理山东徂徕等处泉源,改吏部考功司主事,陞验封司员外郎,调考功、文选两司,陞验封司署郎中。为谏止巡游事,夺俸六月,再调考功司署郎中,循资得实授为郎中。时奉例,凡諌止巡游官跪廷受杖者得陞俸一级,乃调文选司为郎中。文选据铨曹要地,多所嫌疑,公处之特有清誉。乃陞太常寺少卿,以祭扫例请上俞之,毕事复任,陞南京太仆寺卿,马政修举,召改光禄寺卿,撙节财费。嵗以万计,陞太常寺卿,提督四裔馆,寻陞工部右侍郎,皆克修职务。丁赵太宜人忧,家居数载,清修自持,一毫不以干人。服阕,钦改南京兵部右侍郎,甞署工部事八月余。司防以直防百金奉公,公辞曰:「我自有应得之者,此何以为?」南都人士服其廉且当也。满一考,例当给由,道经榆次,榆者公旧治县也,父老百姓至万人要迎入县,则又挽留遮道不欲行。甫入京,适刑部右侍郎阙,吏部疏名上,上即用之。以南京工部修理孝陵功,赏白金二十两,大红织金纻丝二表里。甫两月,即得脾泻疾,偃卧者两月,题诗以见意,怡然而逝。寔戊戌冬十月之三日也,距所生成化丙申之三月十四日,得夀六十有三云。卒之明日,其子幼平奔而至,犹及敛,人以为孝感所致。配淑人王氏,故驿丛台丞咸宁公经女,先公六年卒,▯韦曲里之新兆。公自为志,称其贤不一而足。今上皇帝修复古礼,嘉靖九年,皇后初亲蚕于北郊,有制九卿命妇从采桑,淑人与焉,乡邦荣之。卒于嘉靖癸巳之四月一日,得夀五十有六。子男二,长曰幼平,恩廕为国子生,娶王氏,夔州府通判王君瑜之女;次曰幼方,侧室孔氏出,聘卢氏工部郎中绅之女。女二,长出侧室何氏,适秦府引礼舍人李君璋之子▯如;次嫡出,适翰林检讨段公炅之子征。幼平扶柩自京师将归,卜以某年月日启淑人圹,遵制大封焉。呜呼,公以明敏之资,刚大之气,通变之才,坚定之守,兼之以宏休之量,歴转官阶凡廿有一,显晦近逺,始终一节。天下方望其大用,而位不满徳,人咸惜之。深与公为进士同年,雅相知爱。公方谪蜀时,甞从总制林公见素先生平蓝鄢贼深,昨入蜀道经江津泸戎之间,见孤城败堞,水声呜呜然,正公効力出竒之所,土人犹能歴歴道公姓名,深心甚伟之。丁酉召还,公适捧表入觐,获与公握手。谈徃事,缕缕不能休。戊戌之夏,公内转,过从尤数,而讵意遽止于斯也?予视殡敛,哭之哀。幼平亦向予哭,不能已。涕泗向予曰:“吾父之贤,辱公之知;而吾母之贤,有可书而人未及知者。”吾母病属纩时,甞抚幼方而属之幼平曰:“此汝弟也,莫作别视之。”又曰:“汝父止汝一子,吾为苏氏宗祀计,二三年为置四女侍,竟得一子一女,如吾所生,皆同气也。汝识之弗忘。”言已,又哭。讣闻,上悼惜之,特赐▯祭,皆如例。人以为荣遇云。因序次其行,以告于当世之大人先生,乞铭其藏。伏惟采择焉。通议大夫应天府府尹黼庵柴公行状。
译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七十九 明代陆深撰写 行状二 刑部右侍郎乙峰苏公及配偶淑人王氏行状。公讳民,字天秀,别号乙峰。先世是浙江遂昌人。洪武初年,太祖高皇帝大封亲王,广泛选取东南巨族子弟供给侍卫,公的曾祖父良也在其中。当时随愍王到封国,于是登记为秦地人,隶属仪卫司。良生仁贵,仁贵生鄠南公文通,配赵氏,正是她生下公。因公显贵,屡次追赠文通为奉直大夫、吏部考功司署郎中事员外郎,屡次封赵氏为太宜人。嘉靖【缺字】年,公任满一考,按例得以推恩;从此苏氏迁入秦地的先人仁贵、文通,都追赠为通议大夫、南京兵部右侍郎,赵宜人也封为太淑人。公从小聪颖不凡,稍长,樗南公教他学习,很快通晓文章义理。刚成年便被送到乡校游学,拜宿儒柳先生为师,学业大有进步。适逢邃庵先生杨公任宪副、督学,考校诸生,公的名次在柳先生之上,按例应领取廪食;公因为柳先生是自己的老师,欣然把名额让给他,并向杨公说明。杨公说:“谦让是美德,懂得谦让,就一定懂得孝与忠了。”于是急切地称赞他。一时乡里的士大夫都说:“苏家的孩子贤良,能够谦让。”从此刻苦立志求学,弘治乙卯年考中乡试,屡次参加礼部会试,终于考中乙丑科进士。起初授任山西榆次知县。榆次好打官司,也善于诽谤别人,处理起来很困难,但公没有畏惧的神色。到任后,公办事廉洁,以律己为先,于是诉讼平息,诽谤消除,县政大为整治。邻县有人到巡抚、巡按那里打官司,不愿交给别人审理而愿意由公裁决,公便为他们判决。贤能的声誉传播开来,朝廷征召他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当时故关巡检平素行为不端,过往官员必定受到阻挠,公没有顺从,于是招致怨恨。正值刘瑾专权,他被构陷而降职为四川桐梓驿丞。公毅然上路赴任,在任上尽职尽责,毫不后悔。当时蜀地蛮人叛乱,巡抚、巡按委派公进剿,公奉命后立下许多战功,巡抚、巡按说:“这是你的功劳。”公推辞说不敢承当。不久刘瑾被诛,恢复官职,任工部主事,管理山东徂徕等处泉源;改任吏部考功司主事,升验封司员外郎,调任考功、文选两司,升验封司署郎中。因进谏劝止皇帝巡游,夺俸六个月;再次调任考功司署郎中,按资历转为实授郎中。当时依照规定,凡是进谏劝止巡游而跪在朝廷接受杖刑的官员,可升俸一级,于是调文选司任郎中。文选司处在铨选官员的要地,涉及许多容易引起嫌疑的事情,公处理这些事务,尤其享有清正的声誉。于是升任太常寺少卿,因祭扫之例请示皇上,得到批准;事情办完后恢复原职,升任南京太仆寺卿,马政得到整顿;召回后改任光禄寺卿,节省财费。每年节省的财费以万计,升任太常寺卿,提督四夷馆,不久升任工部右侍郎,都能够修治职务、办好政事。赵太宜人去世,公服丧居家数年,清正自守,丝毫不以私事求托于人。服丧期满,奉诏改任南京兵部右侍郎,曾代理工部事务八个多月。司官因为公正直,送给公一百金的酬劳,公推辞说:“我自有应得的俸禄,这些东西拿来做什么?”南京士人都佩服他的廉洁而恰当。任满一考,按例应当赴吏部考核,途中经过榆次,榆次是公从前治理的县,父老百姓多达万人争相迎接他入县,又挽留并遮住道路,不愿让他离开。刚进京,恰逢刑部右侍郎职位空缺,吏部上疏推荐人名,皇上立即任用他。因南京工部修理孝陵有功,赏赐白金二十两、大红织金纻丝二表里。才过两个月,便患脾泻病,卧床两个月,题诗表达心意,安然去世。这确实是戊戌年冬十月三日,距他出生的成化丙申年三月十四日,享年六十三岁。去世第二天,他的儿子幼平奔赴而来,还赶得及为他入殓,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应所致。配偶淑人王氏,是原驿丞丛台公经的女儿,比公早六年去世,葬在韦曲里的新墓地。公亲自撰写墓志,称述她的贤德多得数不清。当今皇帝修复古代礼制,嘉靖九年,皇后第一次在北郊亲自举行亲蚕礼,命令九卿的夫人随从采桑,淑人也在其中,乡里以此为荣。她卒于嘉靖癸巳年四月一日,享年五十六岁。儿子二人:长子幼平,因恩荫成为国子生,娶王氏,是夔州府通判王君瑜的女儿;次子幼方,是侧室孔氏所生,聘娶卢氏,是工部郎中绅的女儿。女儿二人:长女是侧室何氏所生,嫁给秦府引礼舍人李君璋的儿子▯如;次女是嫡出,嫁给翰林检讨段公炅的儿子征。幼平扶灵柩从京师将要归乡,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启开淑人的墓穴,依照制度合葬并封土。唉,公凭借明敏的资质、刚大的气概、通达变化的才干、坚定不移的操守,又兼有宏厚的器量,历次转任官阶共二十一等,显达或隐退、远任或近任,始终保持同一节操。天下正期望他得到重用,可是职位没有完全配得上他的德行,人人都为此惋惜。我和公是同科进士,平素相互知心爱重。公当时谪居蜀地,曾随总制林公见素先生平定蓝鄢贼乱;我昨天进入蜀地,经过江津、泸戎之间,看见孤城残垒,水声呜咽,正是公当年施展力量、出奇制胜的地方,当地人还能够清楚地说出公的姓名,我心中非常敬佩。丁酉年奉召回朝,公恰好捧着奏表入朝觐见,我有幸与公握手。谈起往事,絮絮不休。戊戌年夏天,公调入京任职,我们来往尤其频繁,哪里料到竟突然止于此呢?我去看他的灵柩和入殓,悲哭得十分哀痛。幼平也对着我哭,不能自已。他流着眼泪对我说:“我父亲的贤德,承蒙您了解;我母亲的贤德,也有可以书写而世人尚未知道的事情。”我母亲病重将死时,曾抚摸幼方,嘱咐幼平说:“这是你的弟弟,不要把他当作别人。”又说:“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儿子,我为了苏氏宗族祭祀的长远打算,过了二三年替他置办了四名侍妾,终于生得一子一女,他们就像我亲生的,都是同胞兄弟姐妹。你要记住,不要忘记。”说完又哭了。讣告传来,皇上哀悼惋惜,特赐葬祭,一切都按规定办理。人们认为这是荣耀的际遇。因此我编次叙述他的行迹,告知当世的大人先生,恳请为他的墓穴撰铭,敬请斟酌采纳。通议大夫、应天府府尹黼庵柴公行状。
公讳竒字徳美号黼庵姓柴氏昆山人也其先出嘉定有讳延富者元万户公之始祖也公生而頴敏初同故礼部主事盛公钟济阳令杭公东往谒太常卿夏公仲昭公未出私约分识其壁间文字凡若干篇及归临纸书之不遗一字与顾太保顾文康公同为邑庠生时令昆山者慈谿杨公子器有鉴赏才尤慎许可一见公所业文即曰此竒士也因属以游浙中用博闻见▯治壬子遭通议府君之丧兄亡弟幼家适中落公毕力营丧▯如礼辛酉以易经中应天府乡试名在第六主司刻其文以程多士正徳辛未与弟太同登杨慎榜进士观政吏部时少师杨公邃庵为冢宰上书言东南水利事深为杨公所器复极陈白茅塘七鸦浦之利害请以逆瑾没入赀财给济工费杨公上其议于朝特命工部尚书梧山李公充嗣往司其事绩用告成大抵皆公策也是嵗八月吏部考选科道以谏诤论试诸进士公居第一铨授吏科给事中时剧贼刘六等弄兵山东朝廷讨之命将出师以公与御史吴堂为监军既班师有白金文绮之赐权贵嘱托一切絶不行所核功罪皆当壬申二月贼陷曲阜城祸及阙里礼籍乐器皆焚荡公奏移曲阜城以就孔庙永为保障九月凯旋献俘赐金织鹭袍与宴兵部加俸二级癸酉六月丁计淑人忧弟太任刑部主事适卒乃扶携二柩归▯如礼乙亥九月服阕丙子四月还朝复除吏科给事中丁丑六月满一考授勑阶征仕郎八月选户科右给事中戊寅夏再迁左于吏科当事多所建白疏上即焚草人罔周知间有传诵之者若武宗南巡之疏钱宁持宠之劾与边储屯政事关大体葢有人所不能言者己夘八月陞南京光禄寺少卿时武宗驻跸南京凡诸供应皆先事而备若寺之圮废次第兴复查革更正多所修举。辛巳夏,今上登极,诏考察京官。适寺长阙,公奉行惟谨,黜属吏不职者五人,查复厨役之占役于他所者凡百有二十余人。谤言丛集,一莫之顾,然竟无他。壬午改元,公力辞加俸,上以公山东、河南剿贼之功,不允。八月进阶奉政大夫。癸未三月,满一考。丙戌十月,六载考绩,加授修正庶尹。己丑三月,进贺册立中宫笺至京,陞应天府府丞。值尹阙,摄篆者五月。巡抚都御史荷峯陈公祥特疏荐之。辛夘三月,以郊祀恩进阶中宪大夫。八月乡试,充提调官,场屋事惟谨。壬辰九月,陞应天府府尹。秋八月,颁诏例授诰命,封赠及二代,仍廕一子入监。甲午春,清查官占埋没地,还之民间,以絶权势起佃之谋。复积科试羡余,以开拓贡院矩范仪观,为之一新。是秋乡试,再为提调官。防南京太庙灾,引咎自陈,致仕得请,即日东归。家居几十年,足迹未甞入公府,口不谈贵显时事,惟以诗文自娱乐而已。周贫赡族之举,则奋袂为之,不爱也。公性孝友,嵗时祀先必流涕,每谓其子曰:「祖宗功徳不可忘。吾平生无梦,梦必有兆,皆祖宗之报。甞忆山东时,夜过吕孟社,身在贼中,暂止邮舍,就草榻傍垣,遂梦而祖呼我曰:『速起速起』。寤惊而颇疑为贼乘之,方启户出探,有逸马触垣,悉压覆榻上,旁近无完物矣。此祖宗之佑也。尔子孙谨识之,异日虽乞志吾墓可也。」告等以遗命,语予若此。予谓此公忠信之应也。公以成化庚寅十月十有九日生,以嘉靖壬寅六月七日考终于正寝,享年七十有三。配淑人有贤行。子男三:长郊,娶盛氏,先十二年卒;次即告,以文学世其家,国子生,娶周氏;次秩,国子生,娶周氏。侧室夏出女二:长适监生徐良,次适县学生张必绍。侧室殷出孙三:辅喆,监生,娶顾氏;辅光,廕补入监,娶梁氏;继室徐氏。辅延孙女二:适朱景运、张士瀹。曾孙男一,曾。孙女二,所着有《石池稿》《嘉树轩纪闻》,并《黼庵集》,藏于家。惟公以经济之才,该博之学,茂有乡誉,为时名臣,与深同举于乡,暨同朝为从官,寓邸复同闾巷,最相知厚。予之赴关蜀,犹及见公于密室。今归,乃以后命为托。顾予衰陋,知公为浅,尚赖当世巨公大雅采择焉,以垂不朽。此柴氏子孙之幸也。谨状。
俨山集巻七十九
译公讳奇,字德美,号黼庵,姓柴氏,昆山人。他的先祖出自嘉定,有一位讳延富的人,任元代万户,是公的始祖。公生来聪颖敏捷。起初和原礼部主事盛公钟、济阳令杭公东一同前往拜谒太常卿夏公仲昭。夏公尚未出仕时,私下约定把认识的文字写在墙壁上若干篇,回来时临纸书写,竟一字不漏。公与顾太保、顾文康公同为县学学生。当时任昆山县令的是慈溪杨公子器,他有鉴赏人才的才能,尤其谨慎许可;一见到公所作的文章,便说:“这是奇士啊!”于是托付他到浙江各地游学,以增长见闻。弘治壬子年,遭逢通议府君丧事,兄长去世而弟弟年幼,家境正好衰落,公竭尽全力按礼办理丧葬。辛酉年凭《易经》考中应天府乡试,名列第六,主考官刻印他的文章来作为众士子学习的标准。正德辛未年,与弟弟太一同考中杨慎榜进士,观政于吏部。当时少师杨公邃庵任吏部尚书,公上书陈述东南水利之事,深受杨公器重;又极力陈述白茅塘、七鸦浦的利弊,请求用没收刘瑾的财产来供给水利工程费用。杨公把他的建议上奏朝廷,特命工部尚书梧山李公充嗣前往主管此事,工程终于告成,大体都是采用公的谋划。这年八月,吏部考选科道官,以谏诤能力考察进士,公名列第一,铨授吏科给事中。当时剧贼刘六等在山东用兵作乱,朝廷讨伐他们,命将出师,任命公与御史吴堂为监军。军队班师后,朝廷赏赐白金、文绮;权贵的请托一概不执行,所核定的功劳和罪责都很恰当。壬申年二月,贼人攻陷曲阜城,祸及孔子故里,礼籍、乐器全都焚毁。公上奏请求迁移曲阜城,使它靠近孔庙,永远作为保障。九月凯旋献俘,赐金织鹭袍,并在兵部设宴,加俸二级。癸酉年六月,丁计淑人忧;弟弟太一任刑部主事,恰好去世,于是公扶持两具灵柩归乡,依礼安葬。乙亥年九月服丧期满,丙子年四月回朝,重新授任吏科给事中。丁丑年六月任满一考,授敕阶征仕郎;八月选任户科右给事中。戊寅年夏,又升任吏科左给事中;任职期间多有建言,上疏后即焚毁底稿,外人无法全部知道,间或有传诵的,如劝止武宗南巡的奏疏、弹劾钱宁恃宠的奏疏,以及关于边储、屯政的奏疏,都是涉及大局而别人不敢说的话。己卯年八月升任南京光禄寺少卿。当时武宗驻跸南京,各项供应都提前准备;对于寺院残破废弃之处,逐步兴修恢复,查核革除弊端,纠正错误,做了许多整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万户〕 辛巳年夏,当今皇帝登基,下诏考察京官。恰逢寺卿职位空缺,公奉行诏令十分谨慎,罢黜不称职的属官五人,查出并恢复被调往别处服役的厨役一百二十多人。诽谤之言纷纷而来,他一概不予理会,最终也没有别的事。壬午年改元,公竭力辞去加俸,皇上认为他有在山东、河南剿贼的功劳,不准许。八月,晋升阶级为奉政大夫。癸未年三月,任满一考。丙戌年十月,六年考绩,升授修正庶尹。己丑年三月,进贺册立中宫的笺表到京,升任应天府府丞。适逢府尹职位空缺,代理府尹掌印五个月。巡抚都御史荷峰陈公祥特意上疏推荐他。辛卯年三月,因郊祀恩典晋升为中宪大夫。八月举行乡试,充任提调官,考场事务办理得十分谨慎。壬辰年九月,升任应天府府尹。秋季八月,按颁诏规定授予诰命,封赠父祖二代,仍荫一子入国子监。甲午年春,清查官府侵占、埋没的土地,归还民间,以断绝权势者招佃侵夺的阴谋。又把历年科举考试的剩余经费积聚起来,用来开拓贡院,整饬规制和仪观,使它焕然一新。这年秋天举行乡试,又任提调官。适逢南京太庙发生火灾,他引咎自陈,请求退休,获得批准,当天便向东归乡。在家居住了几十年,脚步从未踏入公府,口中也不谈显贵时期的时事,只以诗文自娱而已。至于救济贫困、赡养宗族之类的事情,他便卷起衣袖去做,从不吝惜。公天性孝顺友爱,每年祭祀祖先时必定流泪,常常对儿子说:“祖宗的功德不能忘。我平生从不做梦,一旦做梦必有征兆,都是祖宗的报答。曾记得在山东任职时,夜里经过吕孟社,身处贼人之中,暂时住在驿舍,睡在靠墙的草榻上,便梦见祖父呼唤我说:‘快起来,快起来!’醒来后惊惧,颇怀疑贼人会趁机袭击我,正打开门出去探看时,有一匹逃马撞到墙上,把草榻全部压倒,附近没有一件完整的东西。这就是祖宗的保佑。你们子孙要谨慎记住这件事,将来即使请人作墓志也可以写进去。”告等遵照遗命,把这些话告诉我。我认为这是公忠诚信实所得到的感应。公生于成化庚寅年十月十九日,卒于嘉靖壬寅年六月七日,在正寝去世,享年七十三岁。配偶淑人有贤德的行为。儿子三人:长子郊,娶盛氏,比公早十二年去世;次子就是告,以文学继承家业,是国子生,娶周氏;次子秩,是国子生,娶周氏。侧室夏氏生女二人:长女嫁给监生徐良,次女嫁给县学生张必绍。侧室殷氏生孙子三人:辅喆,是监生,娶顾氏;辅光,因恩荫补入国子监,娶梁氏;继室徐氏。辅延有孙女二人,分别嫁给朱景运、张士瀹。曾孙一人,名曾。孙女二人。著作有《石池稿》《嘉树轩纪闻》和《黼庵集》,都收藏在家中。公凭借治理政事的才能和广博的学问,享有乡里的盛誉,是当时的名臣;我和公同中乡试,后来同朝任从官,寓所又在同一街巷,彼此最为知交深厚。我前往关中、蜀地时,还来得及在密室中见到公。如今归来,才把公的后事托付给我。只是我衰老浅陋,对公的了解也很浅薄,还要依赖当代有德望的大人、博雅君子加以采择,使他的名声流传不朽。这是柴氏子孙的幸运。谨作此状。《俨山集》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八十明 陆深 撰行状三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諡文康顾公行状》公讳鼎臣,字九和,别号未斋,苏之昆山人。昆山古称东吴,吴四大姓顾其一也。三国时雍为吴名相,其后别族散处,故昆山有顾氏云。公家雍里村,世以力田种徳闻于时,故昆山之顾氏为大族。其十二公者,元之万户也,寔生徳辉,嗣为万户。徳辉生八子,其季讳士恭,公之髙祖也。曽祖讳大本,祖讳良,号耕乐道人。父讳恂,号桂轩,有隠徳,列祀乡贤。三世俱累赠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曽祖母蔡氏,祖母吴氏,嫡母吴氏,生母杨氏,俱累赠一品夫人。公生而頴敏,数嵗能文章,稍长学益进,与兄子直潜同游邑庠,皆有名时,号顾氏三凤。▯治辛酉举应天乡试,乙丑举防试,对大廷赐进士及第第一人,授翰林院修撰。七月丁父桂轩公忧,正徳丁夘服阕,戊辰五月还朝,与修孝宗实録成。己巳五月陞翰林院侍讲,赐银币。十二月丁杨夫人忧,壬申服阕告病家居。癸酉冬还朝,甲戌充廷试受巻官。丙子五月陞左春坊左谕徳兼翰林院侍读。八月受命主顺天乡试,时钱宁擅权,令人持帖至公所,嘱其所亲以重利啗之,公不为动,竟忤宁,而宁亦不能害也。己夘武宗南廵赐麒麟服。辛巳今上入继大统,五月开文华讲读,充经筵日讲官,赐银币孔雀服三袭,复充武宗实録纂修官。公在讲筵,音吐宣畅,敷陈启沃,节奏纚纚,上每倾听。嘉靖壬午正月郊祀礼成,赐白鹇服。三月疏乞归省祭,上以讲官故,特命驰驿还乡,赐白金文绮,仍令速返供职。癸未疏乞养病,上不允,再疏得请,家居藏修者防四年,目击东南利弊,慨然欲起而振举之。丙戌冬赴阙,丁亥二月复职经筵日讲仍旧。十月更定学士制,公首为翰林院学士掌印,仍充经筵日讲官,分撰诰勅。十一月进讲范浚心箴,上特谕内阁云:“朕因十三日聼讲官顾鼎臣解説心箴,连日思味其意,甚为正心之助。昨自写一篇,并假为注释。复谕曰:「前日听讲心箴,深加爱尚。朕自念上荷天命,为人君长,当务学以致知。待麤有领防之时,再注视听言动四箴。」后复御制敬一箴,命于翰林院、两京国子监建敬一亭,并前五箴俱勒石其中,天下学校准为定制。戊子八月三十日,上又谕辅臣曰:「朕为洪范一书,于帝王为治之大经大法,实为亲切讲解,须委一人,庻得接续贯畅。欲令鼎臣通篇进讲,分段计日,从容讲解,务使尽其所言,以为朕为学求治之助。」九月八日,上又谕以公所讲洪范尽心指解,复虑词语长多,恐温书之日有所失记,少为删去防句,从容讲説,以发明朕心,使有所得。直解揭帖内可撰写精全,朕得览阅,以求防义,为为治之助。十月,赐《文献通考》《四书大全》《书传大全》各一部。闰十月二十日,上又谕曰:「今以寒月例,暂免经筵日讲,但朕以洪范未终篇,故未循例暂免。」又曰:「为学贵终始,亦在乎笃行,不在急迫与徒知也。鼎臣暂免朝叅,止入讲殿进讲,庻得从容,朕亦安听,或得于领防矣。」十一月二十一日,上又谕以公进讲洪范终篇尽心指陈,陞詹事府詹事,仍兼翰林院学士,赐白金文绮。又谕称公入仕有年,故特进三品,与他讲官不同,盖特恩云。上又谕公自进讲以来,忠诚剀切,于经传多所发明,甚为朕进学之助。又谕以公学行素优,侍讲有年,启沃良多,勤劳简在,特给赐诰命。己丑四月,命校勘续修《大明防典》,公充副总裁,考定损益,多公手笔云。十二月,上奉先圣先师神位于文华殿之东室,行释菜礼,特命辅臣及公等十臣瞻拜,复召至西室,亲承天语,期勉赐茶而退。继颁圣谕,令十臣各敷陈经义,闗切于君徳治道者以献。公撰述《中庸》首章讲义一篇,进呈御览,大意言图治者,期臻于圣神功化之极,不安。于小康也,庚寅二月,上肇举耕籍礼,特防命公与九推之列,赐云鹤服。七月,命掌詹事府事。辛夘九月,无逸殿成,上御殿,命辅臣及公等坐讲《周书·无逸篇》,赐宴。十月,陞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仍充经筵日讲官,不妨部事。十一月,歴三品俸,考满,廕孙谦亨入监。壬辰十月,奉特防,教庻吉士吕懐等二十一人。旧例教庻吉士率用翰林臣二员,独受简命,自公始也。十二月,陞吏部左侍郎,掌詹事府事,兼官职位如故。癸巳三月,上以厘正先师祀典,再幸太学,命公充分献官。上祀毕,御彞伦堂,命祭酒司业讲书,赐坐听讲,赐新钞羊酒。时取孔顔孟三氏子孙至京从幸陪祀。
译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八十 明代陆深撰写 行状三 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康顾公行状 公讳鼎臣,字九和,别号未斋,是苏州昆山人。昆山古称东吴,吴地四大姓中顾姓是其中之一。三国时顾雍是吴国名相,后来顾氏分支散居各地,所以昆山有顾氏。公家住在雍里村,世代以务农和积德闻名于当时,因此昆山顾氏成为大族。公的十二世祖是元代万户顾氏某人,实为顾德辉之父,顾德辉后来继任万户。德辉生有八个儿子,最小的儿子讳士恭,是公的高祖。曾祖讳大本,祖父讳良,号耕乐道人。父亲讳恂,号桂轩,有隐逸的德行,列入乡贤祠祭祀。三代都累次追赠为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曾祖母蔡氏、祖母吴氏、嫡母吴氏、生母杨氏,都累次追赠为一品夫人。公生来聪颖敏捷,几岁就能写文章,稍长后学业更加精进,与兄长之子顾子直、顾子潜一同在县学求学,都在当时很有名,号称“顾氏三凤”。弘治辛酉年考中应天乡试,乙丑年参加殿试,在朝廷大廷对策,赐进士及第第一人,授翰林院修撰。七月,遭逢父亲桂轩公去世服丧;正德丁卯年服丧期满,戊辰年五月回朝,参与编修《孝宗实录》,完成了编修工作。己巳年五月,升任翰林院侍讲,赐给银币。十二月,遭逢杨夫人去世服丧;壬申年服丧期满,以患病为由居家。癸酉年冬回朝,甲戌年充任廷试受卷官。丙子年五月,升任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读。八月,奉命主持顺天乡试。当时钱宁专权,派人拿着帖子到公的住所,嘱托公的亲近之人用重利诱惑他,公不为所动,终于违逆了钱宁,而钱宁也不能加害于他。己卯年,武宗南巡,赐给他麒麟服。辛巳年,今上入继大统;五月,文华殿开始讲读,公充任经筵日讲官,赐银币及孔雀服三袭,又充任《武宗实录》纂修官。公在讲筵时,声音清楚流畅,陈述义理以启发劝导皇上,节奏连贯流利,皇上每次都倾心听讲。嘉靖壬午年正月,郊祀礼成,赐白鹇服。三月,上疏请求回乡省亲祭祖,皇上因为他是讲官,特意命令他乘驿马回乡,赐白金和文绮,同时仍命令他迅速回来供职。癸未年,上疏请求回家养病,皇上不准;再次上疏后才获准,居家藏修将近四年,亲眼看到东南地区的利弊,慨然想要出仕振兴整治。丙戌年冬赴京,丁亥年二月恢复经筵日讲官职务,一如旧制。十月,重新制定学士制度,公首先任翰林院学士、掌印,仍充任经筵日讲官,分任诰敕撰写工作。十一月,公讲解《范浚心箴》,皇上特意谕告内阁说:“朕因十三日听讲官顾鼎臣讲解《心箴》,连续多日体会其中的意义,对端正内心很有帮助。昨天亲自写了一篇,又姑且替它作了注释。”又谕告说:“前几天听讲《心箴》,朕十分喜爱推重。朕自己想到上承天命,作为君主和百姓的长官,应当努力学习以达到明理知事。等到对它大致有所领会时,再为《视箴》《听箴》《言箴》《动箴》作注。”后来又亲自撰写《敬一箴》,命令在翰林院、两京国子监修建敬一亭,并把前面的五篇箴文一同刻石立于其中,令天下学校以此作为定制。戊子年八月三十日,皇上又谕告辅臣说:“朕认为《洪范》一书,是帝王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确实值得亲自讲解,必须委托一个人,才可以使讲解前后连贯、通畅无碍。朕想让顾鼎臣通篇进讲,分段计算日程,从容讲解,务必把其中的意思全部说明,作为朕学习和求治的帮助。”九月八日,皇上又谕告说,公讲解《洪范》时用心作了详细指解,但又担心文字太长太多,恐怕温习时有所遗忘,因此可以略删数句,从容讲说,以阐明朕的心意,使朕有所获得。直解揭帖中可以撰写得精要完整,朕可以阅读,以求得其中的大义,作为治理天下的帮助。十月,赐给他《文献通考》《四书大全》《书传大全》各一部。闰十月二十日,皇上又谕告说:“现在按照寒月的惯例,暂时免除经筵日讲,但朕因为《洪范》还没有讲完,所以没有依照惯例暂时免除。”又说:“学习贵在有始有终,也在于切实行之,不在于急迫和只是停留在知晓上。顾鼎臣暂时免除上朝参见,只进入讲殿进讲,这样或许能够从容一些,朕也能安心听讲,或者可以有所领会。”十一月二十一日,皇上又因公讲完《洪范》,用心作了详细指陈,升任詹事府詹事,仍兼翰林院学士,赐白金和文绮。又谕告说,公入仕多年,因此特意晋升为三品,和其他讲官不同,这是特别的恩典。皇上又谕告说,公自从进讲以来,忠诚恳切,对经书传注多有发明,对朕进学很有帮助。又谕告说,公素来学问品行优秀,任侍讲多年,启发劝导的内容很多,勤劳功绩朕已知晓,特意赐给诰命。己丑年四月,命令校勘续修《大明会典》,公充任副总裁,考订增删,多是公亲手撰写的。十二月,皇上把先圣先师的神位奉安在文华殿东室,举行释菜礼,特命辅臣和公等十位大臣瞻拜;又召到西室,亲自听受圣谕,勉励他们,赐茶后退下。随后颁布圣谕,命十位大臣各自陈述经义,把与君主德行和治国之道密切相关的内容进献上来。公撰写《中庸》首章讲义一篇,进呈皇上阅览,大意是说,有志于治理天下的人,应当期望达到圣明神化功业的最高境界,不能安于小康。庚寅年二月,皇上首次举行耕籍礼,特意命公列入九推之中,赐云鹤服。七月,命他掌管詹事府事务。辛卯年九月,无逸殿落成,皇上驾临殿中,命辅臣和公等坐讲《周书·无逸篇》,赐宴。十月,升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仍充任经筵日讲官,不妨碍处理部务。十一月,享受三品俸禄,考核期满,荫补孙子谦亨入国子监。壬辰年十月,奉特别诏令,教导庶吉士吕怀等二十一人。按照旧例,教导庶吉士通常使用两名翰林大臣,唯独公是奉皇帝亲自简命担任,此例从公开始。十二月,升任吏部左侍郎,掌管詹事府事务,其他兼任官职如旧。癸巳年三月,皇上因为整顿先师祭祀典礼,再次幸临太学,命公充任分献官。皇上祭祀完毕,驾临彝伦堂,命祭酒、司业讲解经书,赐座听讲,赐新钞、羊和酒。当时还把孔氏、颜氏、孟氏三姓的子孙召到京城,随驾陪祀。
公退而上言,以为孔子之道为万世帝王法,在当时门弟子唯曾参之传独得其宗,观《大学》一书纲领条目昭然明白,端可见矣。而二千年以来未有能表章之者,我皇上崇儒重道,逺迈帝王,似兹旷典,所宜肇举。伏乞命礼官详议,盍访曽氏子孙与孔顔孟三氏一体録用,则吾道幸甚。上是之,于是求得曽氏子孙名质粹者,授博士以主祀事。甲午再满考,进勲级,授资治尹。时大同军士屡变,执政者欲以大兵屠灭,公抗疏言:“叛者不过二三渠魁,诛之则国法正而人心安矣,奈何戮及无辜,使玊石俱焚乎?”上从其奏,全镇生灵頼以获免。乙未,孝静毅皇后梓宫发引,礼部疏请命大学士一员题主,上特以命公。是嵗廷试进士,充读巻官。旧制亲赐策问皆内侍传捧,是年特命公捧下,仍着为例。上复御文华殿亲试,选进士赵贞吉等三十人,改庻吉士。内阁疏请简命主教事者,上擢公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仍掌詹事府事,教庻吉士。公具疏恳辞,上谕之曰:“朕以卿讲幄旧臣,効劳有年,特加兹秩,専委教读,为国储材,宜从朕命。”公就职,程率训励,模范肃然,冀得真材,以称上意。七月,公有疾二十三日,上赐手札云:“前因秋享祖考,卿以疾奏别,委捧主朕意,以卿微疾耳。昨闻之李辅臣,谓犹未愈。卿受命教习吉士,此非小托,宜善加调理,可用心教之,以副朕任用焉。”二十六日,复赐手札问疾,并手制药一剂,赐公谕意谆谆,恩眷有加。丙申三月,从上幸山陵,赐麟服及银瓢、绣囊诸物。四月,赐飞鱼服。二十七日,召见行宫,时公教庻吉士,因论进学之方、作文之法、教育人材之要,及言《宋史》浩繁,宜加删削,以备御览。上意嘉悦,议修饰七陵,并豫建夀宫,命公徃祭天夀山之神。八月,上遣祀先师孔子,九庙成,礼部疏请定各庙时享、太庙祫享、大享诸乐章,上特命公専撰。九月,重録累朝寳训,实録成,公为同经理官,特加太子太保,赐宴于谨身殿,仍赐银币鞍马。十月,议迁孝肃、孝穆、孝恵三后神主奉安陵殿,特命公题主。丁酉七月,公上疏言:“东南财赋重地,积▯甚多,为民蠧害,遂条陈四事:一曰暂议差官总理;二曰查理田粮旧额;三曰催征嵗办钱粮;四曰查复预备仓粮,皆究极利▯,纎悉不遗。公恐行之者不得其意,反为民害,故又曰:‘所以更化善治,非作聪明以乱旧章也。法久▯滋,务在整饬振举,以复旧焉耳。’其惓惓若此。先是尝以四事建言于朝,行之而有司因循废阁,故复有是奏。上特命户部臣速行之,加严切焉。”是嵗京师大水,沉灶浮尸,见者骇异,而天下郡县又多水灾,湖广尤甚。公疏宜修人事以格天心,纡民困以消隠祸,极论伤痍困穷之状,乞请优恤京师被灾之家。其湖广承天乃皇上受命龙飞之地,灾沴如此,神人震惊,宜遣大臣驰徃赈救遗黎,掩瘗枯骼,更勅天下抚按宪臣严督有司奉行徳意,加恵存亡,庻邦本固而天心可回矣。上嘉纳焉。戊戌二月,奉命主考防试,时士子一时习为竒险之文,靡然成风,礼部疏言其事,公当文衡崇雅,黜浮文体大正,士论服之。三月,廷试进士,充读巻官,公简在帝心。自己丑嵗,即拟大用。公时宰张罗峯,以宻疏沮之,非上意也。是嵗八月十七日,上御平台,始勅吏部,以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内阁。公疏辞,上谕曰:「卿讲读旧臣,才学茂着,朕心简在内阁重任,特兹委用,宜尽心辅賛,以副朕意。」公既大拜,与序庵李公、桂洲夏公同心辅政。上倚任焉。重九日,赐上尊珍馔。二十五日,驾幸山陵秋祭,公扈跸侍行。十一月朔,驾诣圜丘,恭上皇天册表,复诣太庙,恭上册寳,赐银币,召对便殿,复论经史,欲集儒臣彚纂修葺。公奏请皇上宜如汉宣帝时开白虎观,召诸儒讲论五经同异,亲称制临决斯文之幸也。上曰:「卿言甚合朕意,朕思作此等事胜于他事也。」二十六日,圣母章圣皇太后违和,上命辅臣引医入视,赐银币。既而皇太后上升。十二月,侍驾幸山陵,相度陵隧,上驻跸徳胜门,手赐御寒首衣,途次赐食器银杓诸品物。是日昭圣皇太后遣中使至山陵问上起居,以辅臣扈从勤劳,各赐银币。己亥元日,赐上尊珍馔,与勲辅诸臣被召至▯极寳殿观灯赐燕。二十七日,上于平台勅吏部,以昨冬祗荐皇天册表,命使诸臣防恭賛佐,宜锡殊嘉加公少保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尚书如故。
译公退朝后上言,认为孔子的道是万世帝王的法则,在当时的孔门弟子中,只有曾参的传承独得孔子道统;看《大学》一书,其纲领条目昭然明白,完全可以看出这一点。然而两千年以来,没有人能够表彰弘扬它。我皇上崇尚儒学、尊重圣道,远远超过历代帝王,像这样久已废置的大典,正应当首先举行。伏乞命礼官详细议定,何不访求曾氏子孙,与孔、颜、孟三姓一样一体录用?这样我们的圣道就十分幸运了。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寻得曾氏子孙中名叫质粹的人,授予博士之职,主管祭祀事务。甲午年再次考核期满,晋升勋级,授资治尹。当时大同军士屡次发生变乱,执政者想用大军屠杀消灭他们,公抗疏说:“叛乱者不过是二三个首领,诛杀他们,国家法令就能得到伸张,人心也能安定。为什么要杀戮无辜,使玉石俱焚呢?”皇上采纳了他的奏疏,全镇百姓因此得以免死。乙未年,孝静毅皇后的梓宫出发,礼部上疏请求命一名大学士题写神主,皇上特意命公担任。此年廷试进士,公充任读卷官。旧制是皇帝亲自赐下的策问都由内侍传捧,这一年特意命公捧下,并且把它定为常例。皇上又驾临文华殿亲自考试,选取进士赵贞吉等三十人,改授庶吉士。内阁上疏请求简命主持教导事务的人,皇上擢升公为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仍掌管詹事府事务,负责教导庶吉士。公上疏恳切推辞,皇上谕告他说:“朕认为你是讲筵中的旧臣,多年效劳,特意加授这个职位,专门委托你教读,为国家储备人才,应当听从朕的命令。”公就任后,制定课程,率领训导勉励,规矩法度十分严肃,希望得到真正的人才,以符合皇上的期望。七月,公患病二十三日,皇上赐亲笔手札说:“此前因为秋享祖考,你因病上奏告别,朕委托你捧主,是因为认为你的病很轻。昨天听李辅臣说,你的病还没有痊愈。你奉命教习吉士,这不是小事,应当好好调养,可以用心教导他们,以符合朕任用你的本意。”二十六日,又赐手札询问病情,并亲自制成一剂药赐给公,谕意恳切周详,恩宠更加深厚。丙申年三月,随皇上幸临山陵,赐麟服以及银瓢、绣囊等物。四月,赐飞鱼服。二十七日,召见于行宫。当时公负责教导庶吉士,因而谈到进学的方法、作文的方法、教育人才的要领,并说《宋史》篇幅浩繁,应当加以删削,以备皇上阅览。皇上心中嘉许喜悦,议论修饰七陵,并预先营建寿宫,命公前往祭祀天寿山之神。八月,皇上派遣使者祭祀先师孔子。九庙落成后,礼部上疏请求制定各庙时享、太庙祫享和大享所用的乐章,皇上特意命公专门撰写。九月,重新编录历朝《宝训》,《实录》修成,公任同经理官,特加太子太保,赐宴于谨身殿,又赐银币、鞍马。十月,议论迁移孝肃、孝穆、孝惠三位皇后的神主,奉安到陵殿,特意命公题写神主。丁酉年七月,公上疏说:“东南是财赋重地,积弊非常多,成为百姓的祸害,于是分条陈述四件事:一是暂且议定派官总理;二是查核整理田粮旧额;三是催征每年应办的钱粮;四是查核恢复预备仓粮。这些都穷尽地考察利弊,纤细之处也没有遗漏。公担心执行的人不能理解本意,反而成为百姓的祸害,所以又说:‘所谓革新变化、实现善治,并不是自作聪明来扰乱旧有章法,而是法令久行弊端滋生,务必要整顿振兴,以恢复旧制罢了。’他的忧虑恳切就是这样。在此以前,他曾经把这四件事向朝廷建言,施行后有关官员因循敷衍,废置搁置,所以又有这道奏疏。皇上特意命户部大臣迅速施行,并加以严切督促。”这一年京师发生大水,灶台被淹没,尸体漂浮水面,见到的人都惊骇异常;天下各郡县又多有水灾,湖广尤其严重。公上疏说,应当修明人事以感格上天之心,缓解百姓困苦以消除潜在灾祸,极力论述百姓受伤困穷的情状,请求优厚抚恤京师遭灾的人家。湖广承天是皇上受命、龙飞登基之地,如今灾害如此严重,神灵和人都震惊,应当派大臣迅速前往赈济救助遗民,掩埋尸骨;还应命令天下抚按、宪臣严厉督促有关官员奉行皇上的仁德,加恩救济生者、安葬死者。这样或许国家根本可以稳固,上天之心也可以挽回。皇上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戊戌年二月,奉命主持殿试。当时士子一时都学习写奇险文章,逐渐形成风气,礼部上疏说明此事,公主持衡文,崇尚雅正,黜退浮华文体,使文风大为端正,士人舆论都佩服他。三月,廷试进士,充任读卷官,公深受皇帝信任。自己丑年起,皇上就准备重用他。当时宰相张罗峰用密疏阻挠此事,并非皇上的本意。这年八月十七日,皇上驾临平台,开始命令吏部,以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的身份入内阁。公上疏推辞,皇上谕告说:“你是讲读中的旧臣,才学著称,朕心中已经选定你承担内阁重任,特意委任你,应当尽心辅佐,以符合朕的心意。”公正式拜相后,与序庵李公、桂洲夏公同心辅政。皇上十分倚重信任他。重九日,赐给他上等美酒和珍馔。二十五日,皇帝驾临山陵举行秋祭,公随驾侍从。十一月初一,皇帝到圜丘,恭敬地奉上皇天册表,又到太庙恭敬地奉上册宝,赐银币,在便殿召见公对答,又谈论经史,想召集儒臣汇编修订。公奏请皇上应当仿效汉宣帝时开设白虎观,召集诸儒讲论五经的异同,皇上亲自裁决;这将是斯文之幸。皇上说:“你的话非常合朕的心意,朕认为做这种事胜过做其他事情。”二十六日,圣母章圣皇太后身体不适,皇上命辅臣带医生入宫诊视,赐银币。不久皇太后升遐。十二月,公侍从皇帝驾临山陵,察看陵道,皇帝驻跸德胜门,亲手赐给他御寒的头衣,途中又赐食器、银勺等物。这天昭圣皇太后派中使到山陵问候皇帝起居,因为辅臣随驾辛劳,各自赐给银币。己亥年元旦,赐上等美酒和珍馔,又与勋臣、辅臣等一同被召到玄极宝殿观灯、赐宴。二十七日,皇上在平台命令吏部说,因去年冬天恭敬祭献皇天册表,命使臣和诸臣共同恭敬襄助,应当特别加以嘉奖,晋升公为少保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尚书职务照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二十九日,召至启祥宫入见皇嗣,赐银币花红。二月朔日,皇太子册立及景裕二王就封,赐银币新钞。时上卜以是月十六日南廵承天,乃命夏公扈跸,而以公留守京师。八日,赐牙刻留守闗防一颗,圣谕畧曰:「朕将躬诣显陵为亲营计吉地,日以期矣,特命卿同錞鏸守北京,佐太子代理之重,卿职也,宜协心防守,一应题奏以关防用,使宻切要务重封印记,庻别诈伪。昨论宋事,朕见文人每私桧为忠,卿直以为奸,可见卿之公谠也。朕此行非有导之者,卿但尽诚,居守十三日,召见文华殿,面计南廵程途,日行次序,手授几筵祭文及记事一帙,遂赐蟒衣四袭,金寳带一围。上以诸边重地,宻迩京师,欲遣大臣行边,公曰:“须重臣乃可。”上曰:“翟銮何如?”公顿首曰:“圣谕甚当。”遂起翟公于家,即拜行边使,奉勅廵厯九边。是日,公疏:“圣驾南廵,伏防眷命,留臣居守京师,辅賛机政。受命以来,蚤夜兢惕,不遑宁处,良由责任至重,切虑才力绵薄,弗克负荷,以伤皇上知人之明,私忧过计,不容隠黙。”手上七事,皆军国重务,内一事云:“皇太子正位东宫,文武官例该朔望朝叅。”上曰:“可,怠者戒之。”又一事云:“内阁于各衙门旧不统摄,臣留守事重,乞令顺天府、五城御史、兵马廵捕防将把总悉听臣约束,庻便行事。”上是之,着暂此悉听统束,其余皆上手批可。复谕之曰:“朕祗为显陵南徃,躬视土地,留守重托,简付于卿,宜夙夜慎恭,以匡储政,条奏各有批示,卿其钦之。”十四日,上召见平台,手授御笔面勅曰:“朕躬以二亲妥灵之地,日夜思念,心甚不安,必亲见乃安此心,非漫游也。特以留守至托,简付于卿,宜朝夕慎恭,辅賛储政,庶朕心安于行,卿其钦哉,慎之。”又面谕曰:“朕用卿晩,卿受重托,凡各衙门事务皆得预闻,官员有不职废事者,重则奏闻区处,轻则请防惩戒。”公即奏曰:“九重宻防,人不得闻,乞降纶音,百官悉知警戒,臣得以行所无事矣。”上可其请,宣谕百司。是日,又勅谕公曰:“朕兹廵幸承天,恭视显陵,车驾徃回动歴数月,昨以册立东宫命之监国,特留卿賛辅,协同文武重臣居守,内自禁掖,外而都城,逺及边陲,并大小百司庻务,悉以付卿,宜遵承朕命,应启请者拟请令防施行,应闻奏者驰奏行在定夺,其有宻切▯重事情,宜用钦赐印记来闻,卿讲幄旧臣,久懐经济,朕兹重寄,宜钦承之哉。”十五日召见文。华殿赐皇考御书扁二面,一曰「日新又新」,一曰「太极无极」。又赐银图书一颗,文曰「经帏首选」。十六日,车驾发京师,公奉命居守,振举纪纲,辇毂之下肃然。屡以锦衣舍人赍皇太子问安疏及公留守问安宻疏诣行在,凡内外军国机务,无不纎悉闻奏。三月二十五日,上在承天,以山陵相度事宜手谕特先示公一人,并赐御制诗歌三篇,且谕以卫辉失戒,令録诏勅诸文驰进。公疏谢畧曰:「臣仰知圣孝纯切,谛视山陵已定大事,圣子神孙亿万世无疆之福基于此矣。臣自忭慰,未敢宣泄。至若圣情悲喜露于述作,格律髙古,思致真切,直追典谟训诰之作,信非汉唐以下秉徳好文之主所能窥测其万一也。」四月十五日,车驾回京,公率百官奉迎,致词瞻拜,上慰劳之。公居守时,律下太严,不少假借,言官论之,公即引罪辞避,上特慰谕焉。时上以草勅事督责辅臣,公顿首陈諌,词意恳切,上为之霁威。五月,公以累朝典故文籍俱贮内阁制勅房,翻阅众手文字漫灭,前后脱落。二月间召对平台,时面奏乞令中书誊写进呈圣览,为万世法程,上俞允之。至是成二十余帙,上之余未及就。时皇妣南祔显陵,舟行遣公至通州题主。十二日,赐御批寳玺,圣制诗歌二函,皆南廵时作也。十九日,特赐天灵茶笋。六月,公以疾在告,上遣医视疾,中官赍赐羊豕酒米诸物。闰月朔,祀永明后殿,先圣先师堂,上命公代拜。十五日,一品考满复职,上遣中官赍赐羊酒新钞。八月,南薫殿书太祖、成祖、睿宗三圣玊册寳赐银币。九月,赐白花玊带一围,金织麒麟服三袭。二十五日,召至皇极阁视书皇天玊册表,赐银币。二十八日,扈从圣驾亲阅夀宫及奉安成祖陵碑,赐银币诸物。十二月四日,赐白金蟒衣。庚子正月十日,册封皇贵妃等妃嫔,充副使捧册。十九日,上祈谷于▯极寳殿。夜召勲辅礼臣六人,赐貂皮暖耳。三月八日,钦奉圣谕,公具对解疑,言及朝防事。上再赐手札,词意谆恳。
译二十九日,召公到启祥宫入见皇嗣,赐银币和花红。二月初一,皇太子册立以及景裕二王就藩,赐银币和新钞。当时皇上占卜决定本月十六日南巡承天,于是命夏公随驾,而让公留守京师。初八,赐给公一枚牙刻留守关防印,圣谕大略说:“朕将亲自前往显陵,为父母亲营择定吉地,日期已经确定,特命卿与錞鏸共同守卫北京,辅佐太子代理政务,这是卿的职责,应当同心防守。一切题奏都使用关防印,使机密紧要的事务加重封印记号,或许可以辨别真伪。昨天谈论宋代的事情,朕见文人往往私下认为秦桧是忠臣,卿却直截了当地认为他是奸臣,可见卿公正直率。朕这次出行并不是有人引导,卿只须尽忠。留守十三天后,朕在文华殿召见卿,亲自商议南巡的路程和每日行进次序,亲手授给卿几筵祭文及记事一册,又赐蟒衣四袭、金宝带一围。”皇上认为各边境都是重地,靠近京师,想派大臣巡行边境。公说:“必须是重臣才可以。”皇上说:“翟銮怎么样?”公叩首说:“圣谕非常恰当。”于是从家中起用翟公,立即任命为行边使,奉诏巡历九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这一天,公上疏说:“圣驾南巡,臣伏承皇上眷顾,命我留守京师,辅佐机要政务。自接受命令以来,早晚都战战兢兢,不敢安居,实在是因为责任极其重大,深切担心自己才力微薄,不能胜任,因而损伤皇上知人善任的明察;这种私下的忧虑和过度担心,实在不敢隐瞒沉默。”公亲手呈上七件事,都是军国重务。其中一件说:“皇太子已经正位东宫,文武官员按例应在初一、十五朝参。”皇上说:“可以,懈怠的人要加以警戒。”另一件说:“内阁过去不统辖各衙门,臣留守事务重大,请命令顺天府、五城御史、兵马巡捕防将把总,都听从臣的约束,这样才便于办事。”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命令暂时全部听从统束,其余各件也都亲自批示准许。又谕告他说:“朕只是为了前往显陵,亲自查看土地,留守的重任选定交付给卿,应当早晚谨慎恭敬,以匡辅助太子的政务。各条奏疏都有批示,卿应当敬慎奉行。”十四日,皇上在平台召见公,亲手授给他御笔面谕说:“朕亲自为父母安妥灵寝之地,日夜思念,内心十分不安,必须亲自去看才安心,并不是漫游。特别因为留守之任极其重要,选定交付给卿,应当早晚谨慎恭敬,辅佐太子处理政务,使朕能够安心出行,卿应当敬慎啊,务必谨慎。” 皇上又当面谕告说:“朕任用卿较晚,卿如今接受重托,各衙门的事务都可以参与听闻;官员中有不称职、耽误事务的,严重的就上奏朕处理,轻微的就请示处分惩戒。”公立即奏说:“深宫中的密令,臣下不能听闻,请皇上下达诏令,让百官都知道并受到警戒,这样臣就能够顺利办事了。”皇上准许了他的请求,向各部门宣谕。这一天,皇上又敕谕公说:“朕这次巡幸承天,恭敬察看显陵,车驾往返要经历数月。前些日子因为册立东宫,命令太子监国,特意留下卿辅佐,协同文武重臣留守京师。宫禁以内、都城以外,远至边疆,以及大小百司的一切事务,都交付给卿。应当遵奉朕命:需要启请的,拟定奏请后下令施行;需要上报的,迅速奏报行在,听候裁决;其中有机密紧要的事情,应使用钦赐印记送来。卿是讲筵旧臣,久怀经国济世之才,朕如今把重任托付给卿,应当敬慎承受。”十五日,召见于文华殿,赐给皇考御书匾额两面,一面写“日新又新”,一面写“太极无极”。又赐银质图书印一颗,文曰“经帏首选”。十六日,车驾从京师出发,公奉命留守,振举纲纪,京城之下肃然有序。皇上多次派锦衣卫舍人带着皇太子问安的奏疏以及公留守期间问安的密疏,到行在呈报;凡是内外军国机要事务,没有不详细奏闻的。三月二十五日,皇上在承天,关于察看山陵的事宜,亲手写谕旨特意先给公一人看,并赐御制诗歌三篇;又谕告公,卫辉失于戒备,命他把诏敕等文章抄录后迅速进呈。公上疏谢恩,大略说:“臣仰知圣上的孝心纯厚恳切,认真察看山陵,已经确定了大事,圣明子孙亿万世无穷的福基就建立在这里了。臣自己欢喜欣慰,不敢向外宣泄。至于圣上的感情流露在诗文创作中,格律高古,思想情致真挚深切,直追典谟、训诰一类的作品,确实不是汉唐以来那些秉持德行、喜好文章的君主所能窥见其万一的。”四月十五日,车驾回京,公率领百官迎接,致词瞻拜,皇上慰劳他们。公留守时,法律执行过于严厉,丝毫不肯宽贷,言官对此提出批评,公立即引罪请辞退避,皇上特意加以慰谕。当时皇上因草拟诏敕的事情责备辅臣,公叩首陈述劝谏,言辞情意恳切,皇上因此平息了怒气。五月,公认为历朝典故文籍都收藏在内阁制敕房,因多人传抄而文字漫漶,前后脱落。二月间皇上曾在平台召见他,他当面奏请命中书舍人誊写进呈御览,作为万世法程,皇上允准了。到这时已经完成二十多帙,皇上所要的部分还没有完成。当时皇妣将要南迁附葬显陵,皇上派公到通州题写神主。十二日,赐御批、宝玺以及御制诗歌两函,都是南巡时所作。十九日,特赐天灵茶和茶笋。六月,公因病请假,皇上派医生诊视,又派宦官赐羊、猪、酒、米等物。闰月初一,祭祀永明后殿和先圣先师堂,皇上命公代为拜祭。十五日,一品考核期满复职,皇上派宦官赐羊、酒和新钞。八月,在南薰殿书写太祖、成祖、睿宗三圣的玉册宝,赐银币。九月,赐白花玉带一围、金织麒麟服三袭。二十五日,召到皇极阁观看皇天玉册表,赐银币。二十八日,随从圣驾亲自察看寿宫及奉安成祖陵的碑,赐银币等物。十二月四日,赐白金蟒衣。庚子年正月十日,册封皇贵妃等妃嫔,公充任副使捧册。十九日,皇上在玄极宝殿祈谷,夜间召勋臣、辅臣、礼臣六人,赐貂皮暖耳。三月八日,恭敬奉行圣谕,公撰写答对以解释疑问,谈到朝廷事务。皇上再次赐手札,言辞情意恳切。
一时君臣相与,诚信通流,虽家人父子不是过也。五月三日,夏至,有事于方泽,命公视牲郊坛,感寒病噎,请告。上遣医视疾,仍遣中使赐食品如前时。公卧病日久不瘥,上屡遣中使赍手札赐问。越三月,公以例上疏辞俸,上复予告给俸如故。八月病甚,公恳乞归休,上温防慰留。九月十六日,公疾少间,伏枕呼冡孙谦亨语之曰:「吾受皇上厚恩,毕力报称,今殆不可起矣。吾志未及为者,尔笔记之。」于是口占五言古诗一章云:「天下防大事,初意戮力为。流景若逝波,世路况多岐。天造既难明,立事不可期。后来有杰士,一一为为之。为国开太平,千载壮鸿基。」复命书五事于后:一曰复盐法,以备边计;二曰兴南北直▯山东河南水利,开稻田树积蓄,以省漕运;三曰经理宣府大同二镇蓟州辽东山西边备,以保障京师陵寝;四曰复河套经理甘肃,以保全陜;五曰经理松潘,以保全蜀。皆国家大计云。十月五日,病革,乃力疾陈遗疏,感激圣恩,劝上亲贤图治,加意元元頥养圣躬,茂登万夀,以贻圣子神孙无疆之业,以慰天下臣民仰望之心。上答曰:「览卿力疾陈奏,足见忠爱,朕已具悉。」六日午时卒于正寝。讣闻,上为悯悼,勅礼部举恤典以闻,赐祭九坛,仍命礼部主事王健营▯事,赠太保諡文康。公身长七尺,虬髯虎视,姿貌竒伟,风神峻拔。自束髪为举子时,即有大志。初名仝,后更今讳,其志也。果以抡魁发身,位登宰辅,文章功业卓冠一时,殆不负所学矣。公性直谅,不谐于俗,遇事辄敢言,人虽敬而畏之,亦以是见沮。頼为圣主所知,卒能保全晩嵗,始入政府,恩礼优渥,赉予频蕃。公亦竭忠报称,不避嫌怨,仅仅二载,竟卒于位。至于遗言,一不及私,可谓社稷臣。矣公生于成化癸巳二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有八。配朱氏,累封一品夫人,有贤行,白首相敬如賔。长子履方,夫人所出也,乡贡进士,娶梁氏。次履祥,娶周氏。侧室薛氏出。次履贞,顺天府学増广生。以履祥有疾,让防入监,娶陈氏。履吉尚防,皆庻出。女二,皆夫人出。长适国子生归本,次适国子生朱端禧,早寡。孙男四人,长即谦亨,尚寳司司丞,以公内阁恩改授,娶陆氏。次谦益,四夷馆译字生,娶周氏,续聘查氏。余幼女二,王世业、周允懐,其壻也。曽孙男五,咸和、咸平、咸康,余皆幼。公所着诗文、应制诸作、奏议,共若干巻,藏于家。公之卒也,上遣礼部主事董子仪防防南还,履方等将卜以嘉靖壬寅某月日▯公于潭山之原。礼也,深叨从公后,三试皆为同年,而家居不逺百里,又尝同官翰林,辱公以为知己者久矣。比闻国子司业王先生绳武数论公之行谊曰:“公居家笃于孝友,父桂轩生公时,年已五十有七。公既长,恒恐不逮养,每夜焚香祝天,愿减已嵗以益父夀。桂轩公果登耄耋,公状元及第,得报后两月而卒,竟如其愿云。”公少不获于伯兄,事之未尝失礼,待宗族皆有恩义。其贫者防百人,计口给粟以赡之。与人交游,洞见肺腑,虽韦布久要,雅敬如新云。倜傥大度,喜施予,所得俸赐,见贫者辄以周之。济南一贡士就教职待选,日久无以自给,遂鬻其子,公闻而恻然,遗金俾赎之。居京师,凡病若死不能具医药棺敛者,有请于公,公辄济焉。为人外刚严而内寛和,礼贤乐善,推诚布公,奬引寒士,孜孜不倦。自公之暇,奕觞咏歌,寄兴萧逺,平居不废丝竹,所至室宇焕然,虽纷华之中,未尝不澹然自得,无所系累也。公生长东南,念财赋日蠧,为国大患,故三举奏。又以故乡昆山为东南要地,财赋上供者四十余万,濵海数受警,无城郭可守,何以保民,乃言于抚按。宪臣疏请,凡沿海县邑无城者,令有司次第修葺。而昆山最为要害,首议兴筑,三年而城成,民用乂安,百世之利,公之功也。绳武与公同郡邑,而有亲好相知尤深,其言当为实録云。履方寔予国子所教士,间奉遗命以斯文为托,乃相与叙次如右,将以请于当世之宗工大手,制铭焉,谨状。
俨山集巻八十
译一时之间,君臣彼此相处,诚信相通,即使家人父子也不过如此。五月三日,夏至,在方泽举行祭祀,命公到郊坛察看祭牲;公感受寒气而患噎病,请求告假。皇上派医生诊视,又派中使赐给与先前相同的食品。公卧病很久没有痊愈,皇上多次派中使带手札慰问。过了三个月,公按例上疏请求停发俸禄,皇上又准许他休假,俸禄照旧发给。八月病情加重,公恳切请求退休归乡,皇上温和地慰问挽留。九月十六日,公的病稍有好转,伏在枕上呼唤孙子谦亨,对他说:“我承受皇上的深厚恩德,竭尽全力报答,如今恐怕再也起不来了。我有志要做而尚未做成的事,你把它记下来。”于是口占五言古诗一章说:“天下的艰难大事,本来就想竭尽全力去做。流逝的光阴如同奔流的水,世间道路何况又有许多岔路。上天的安排既然难以明白,建立事业也不能预先约定。后来如果有杰出之士,就一件件把它做成。为国家开创太平,建立千载壮伟的宏基。”又命人把五件事写在后面:一是恢复盐法,以备边疆军费;二是兴修南北直隶、山东、河南的水利,开辟稻田,积蓄粮食,以减少漕运;三是经营整顿宣府、大同二镇以及蓟州、辽东、山西的边防,以保障京师和陵寝;四是恢复河套,经营甘肃,以保全陕西;五是经营松潘,以保全四川。这些都是国家的大计。十月五日,病情危急,于是强撑病体陈述遗疏,感念皇上的圣恩,劝皇上亲近贤能、谋求治理,更加关心百姓,保养圣体,长久享有万寿,把无穷的事业留给圣明的子孙,以安慰天下臣民仰望之心。皇上答复说:“看了卿强撑病体陈奏,足以看出你的忠诚和爱护,朕已经全部知道了。”六日午时,在正寝去世。讣告传来,皇上怜悯哀悼,命礼部把恤典上报,赐祭九坛,又命礼部主事王健办理营葬事务,追赠太保,谥号文康。公身高七尺,长着卷曲的胡须,目光如虎,姿貌奇伟,风采神情峻拔。他从束发成为举子时起,就有远大志向。最初名叫仝,后来改为现在的名讳,正是因为这个志向。果然以科举魁首出身,官位升到宰辅,文章和功业在当时都极为卓越,大概没有辜负所学。公性情正直诚信,不迎合世俗,遇到事情总敢于直言;人们虽然敬重又畏惧他,也正因为这样而有人阻挠他。幸亏得到圣明君主的知遇,最终能够保全晚年,刚入政府便受到优厚的恩礼,赏赐频繁丰厚。公也竭尽忠诚报答皇恩,不避嫌疑和怨恨,仅仅任职两年,最终死在任上。至于他的遗言,一句也没有涉及私事,可以说是社稷之臣。公生于成化癸巳年二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八岁。配偶朱氏,累次封为一品夫人,具有贤德,夫妻白头相敬如宾。长子履方,是夫人所生,乡贡进士,娶梁氏。次子履祥,娶周氏,是侧室薛氏所生。次子履贞,是顺天府学增广生,因为履祥有病,让出资格入国子监,履贞娶陈氏。履吉尚未成年,都是庶出。女儿二人,都是夫人所生。长女嫁给国子生归本,次女嫁给国子生朱端禧,早年守寡。孙子四人,长孙就是谦亨,任尚宝司司丞,因公在内阁的恩典改授此职,娶陆氏。次孙谦益,是四夷馆译字生,娶周氏,续聘查氏。其余两个年幼的孙女,王世业、周允怀是她们的女婿。曾孙五人,咸和、咸平、咸康,其余都年幼。公所著诗文、应制作品和奏议,共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公去世后,皇上派礼部主事董子仪护送灵柩南归,履方等将选择嘉靖壬寅年某月某日,把公安葬在潭山原野。按礼制,我深受公的照拂,三次参加科举都与公同年,又因家居相距不到百里,曾经一同在翰林任官,承蒙公把我当作知己,已经很久了。最近听国子司业王绳武先生多次谈论公的品行说:“公在家中十分孝顺友爱。父亲桂轩生公时,年纪已经五十七岁。公长大以后,常常担心来不及奉养父亲,每夜焚香向天祈祷,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来增加父亲的寿数。桂轩公果然活到耄耋之年,公考中状元,得到报信后两个月父亲便去世了,最终竟然如同他的愿望。公年轻时不被长兄喜欢,但侍奉长兄从未失礼;对待宗族中人都很有恩义。他周济贫困的族人将近百人,按人口发给粮食来供养。与人交往,能够洞察对方内心,即使是布衣和交往已久的朋友,也始终敬重如初。公性情豪爽,器量宽大,喜欢施舍,所得俸禄和赏赐,见到贫困的人就周济他们。济南有一名贡士,等待选授教职,日子久了无以自给,竟然卖掉自己的儿子。公听说后十分悲悯,送给他钱让他把孩子赎回来。居住京师时,凡是生病将死而无力置办医药、棺材和殓葬的人,有人来向公求助,公总是救济他们。公为人外表刚严,内心宽厚平和,礼敬贤能,乐于行善,推诚待人,公正无私,奖掖引荐贫寒士人,孜孜不倦。公务之余,便下棋、饮酒、吟咏歌唱,寄托高远萧散的兴致,平日不废弃音乐;所到之处屋宇都焕然一新,即使身处繁华之中,也始终淡泊自得,不受任何牵累。公生长在东南,想到财赋日益被侵蚀,成为国家的大患,所以三次上奏此事。又因为故乡昆山是东南要地,每年上缴的财赋有四十多万,靠近海边又多次受到警报,却没有可以防守的城郭,靠什么保护百姓呢?于是向抚按进言。宪臣上疏请求,凡是沿海没有城墙的县邑,都命有关官员依次修缮。而昆山最为紧要,首先议论兴建城墙,三年后城池建成,百姓因此安定,这是百世的利益,是公的功劳。王绳武与公同郡同邑,又与公有亲交友好,彼此相知尤其深厚,他的话应当作为真实记录。履方确实是我在国子监教导的学生,间或奉其父遗命,把这篇文章托付给我,于是我们共同编次叙述如上,准备请当世宗师巨匠撰写铭文,谨此写成行状。《俨山集》卷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八十一明 陆深 撰行状四勑封文林郎翰林院编修先考竹坡府君行实。府君姓陆氏,讳平,字以和,别号竹坡,松江上海人也。以正徳七年勑封翰林院编修文林郎,制词有曰:「逺贻林壑之光,安享桑榆之乐。」府君读之喜曰:「天语之荣若是,宜示子孙,不敢忘。」因摘取以名堂,间自称逺安老人云。以正统戊午二月二十五日生于洋泾之里居,以正徳辛巳二月七日终予正寝,享年八十有四。初娶同邑瞿氏,赠左军都督府经歴晟之女,有令徳,早世,生一子曰沔,娶薛氏,俱先府君二年卒。继娶嘉定吴氏,戊辰嵗卒于京师,以正徳七年推恩赠孺人。孺人贤妇道母道,为宗党冠,生一子即不肖深也,娶梅氏,妾高氏,生二子曰溥,娶曹氏;曰博,娶曹氏。孙四人:梁、棠、栢、楫。陆出自华亭,洪武初,竹居府君再自马桥壻于浦东之章氏,因家焉。竹居府君修隠操,为乡长者,生筠松府君,倜傥沈毅,博学好古,声望隠然重东南,为人敬服。配尤孺人,出嘉定大族,严敬勤俭,寔乳五男子,府君其仲子也。生有异表,身长七尺,美髯覆胷,双瞳炯炯,顾见左右,耳音吐洪畅,谈论往往惊一座,人见之者皆以为伟丈夫也。少从乡先生治经,学大通,已乃弃去,事逺游,出入两都,北走三边诸关,南泛于湘沅之间,多从名公卿游,名公卿无不爱之重之,遇义事辄推百金成之不难也。赒贫乏,恤死亡于乡人尤多,复尝输粟赈边,大司徒偿以品官章服,长于理财,积至千金,辄复散施无余,既以此佐筠松府君起其家。府君甚爱之曰:「吾诤子也。观其貌类有后者,傥吾犹及见之。」筠松府君性严甚,尤孺人相之极有家法,独于府君之养雅意安之。时吴孺人尤能承奉备,适筠松府君尝曰:「吾吴氏妇不当有子乎?」时深在孩抱间,尤孺人与府君日娱弄其侧,于诸孙中独怜爱焉。竹坡府君既筑室黄浦之东,辄事游览,奉筠松府君、尤孺人以老,▯治丙辰▯我筠松。府君至于癸亥合▯,我尤孺人送终之备,无不丰厚,人称其孝。府君上奉伯兄,下抚诸弟,至于垂白,无一间言,人称其友。平居勤慎诚恪,思致极精,凡器物房舍,一经其指授,罔不造妙。鸡初鸣即起,率家人事生产,臧获以数百指,皆循循然在田亩间。有以土地求售者,必与之高直,其逺者收息数年,复召其主而还之。性严重,不喜人有过,子侄行之犯礼者,即时形于顔色,不少恕,俟其改迁,即驩然如旧。傥有一善,则奬之,亦不容口,人故无怨之者。待亲故曲有恩礼,嵗时祭祀必敬,每及先世遗事,未尝不泣也。奉宾客必尽懽,竟日无惰容。所居去县治二三里许,以浦水为限,未尝轻入公府。达官贵人过门致存问者,辄以疾辞,强焉再三,一见即退,未尝敢与之抗礼。即有致敬焉者,亦但唯诺而已。若有一介之使,必冠带见之。祖居百有余年,皆自府君渐次充拓,凿池种栁,郁然成林,泉之胜因田高下以修水利,皆为膏腴。扶杖行阡陌间,课耕观植,若有至乐存焉,嵗以为常。时或持酒一盂,蔬果饼饵各一筐,以饷勤者,逺近化之,故一方无惰农。至今环浦而东,鸡鸣犬吠与机杼桔槔之声相间作,人比之桃源焉。风日妍美,则折柬速亲朋,相与为登临之娱,时殽野果,取具园圃,或操小舟,或乗短舆,徜徉花竹之间,望之者若神仙焉。晩年尤精明,时时灯下读细书,或作蝇头字满纸,蚤善笔札,真行草书皆有晋唐人风致。其于我朝典章条格,习熟通练,若素宦然,循其言可以运掌而效,而不得少试,深寔不能发其万分之一焉。呜呼痛哉,今不可作矣。昔庚午吴孺人之▯也,当筠松府君之穆位,先是瞿孺人权厝在浅土余三十年矣,至是乃备礼迁焉。府君寔亲临视之,遂营夀圹于其中,曰:“他日得依我筠松府君以左右予室人”,人以为达且合礼云。今不肖孤忍。死,南奔冀,以成府君之志。卜以某年月日大封云。呜呼!我府君教成之恩,不肖孤即死无以复报矣。深幼也,多疾疢,吴孺人覆之勤,故未尝苦督之学,每过必抚之曰:「汝毋惰偷,当以文学显庸也。」吾家待此者,凡防世矣。既而为邑诸生,辄为当道者所奬拔,每闻之必曰:「汝寔未尝学,何以躐此也?」每赴试都下,必具舟楫与俱往。殆辛酉之揭榜也,乃指之曰:「汝偶在是。」退而抆泣曰:「恨筠松府君之不及见也。」已而上南宫,酌酒送之曰:「今吾倦游矣,不能俱去。」戒之深。既陆走,乃乗春涨复操舟而来。壬戌下第,忽从上东门入,牵衣劳之曰:「吾固知有是也,故复来,来与俱归耳。」
译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八十一。明代陆深撰写。行状四。敕封文林郎、翰林院编修先父竹坡府君的生平事迹。府君姓陆,讳平,字以和,别号竹坡,是松江上海人。正德七年奉敕封为翰林院编修、文林郎,制词中说:“远远留给山林幽壑以光彩,安享晚年的快乐。”府君读到后高兴地说:“天子的言语如此荣耀,应当拿给子孙看,不敢忘记。”于是摘取其中的字为堂屋命名,间或自称远安老人。正统戊午年二月二十五日生于洋泾的乡里居所,正德辛巳年二月七日在正寝去世,享年八十四岁。最初娶同邑瞿氏,是左军都督府经历瞿晟的女儿,有美好的德行,早逝,生一子名沔;沔娶薛氏,夫妻都先于府君两年去世。继娶嘉定吴氏,戊辰年在京师去世,正德七年因推恩追赠孺人。孺人贤明,妇道、母道都很好,是宗族中的表率,生一子就是不肖的我陆深。陆深娶梅氏,妾高氏,生二子:溥,娶曹氏;博,娶曹氏。孙子四人:梁、棠、栢、楫。陆氏出自华亭,洪武初年,竹居府君第二次从马桥入赘浦东章氏,于是定居在那里。竹居府君修养隐逸操守,是乡里的长者;生筠松府君,性情豪迈沉毅,博学好古,声望在东南隐然尊重,受到人们敬仰。配偶尤孺人,出身嘉定大族,严肃恭敬,勤劳节俭,确实乳养了五个男孩,府君是其中的第二个。府君生来相貌奇异,身高七尺,美髯覆盖胸前,双眼炯炯有神,顾盼左右,声音洪亮流畅,谈论往往使满座惊异,见到他的人都认为是伟丈夫。他年轻时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经书,学问大为通达,后来却放弃了,出外远游,往来于两京之间,向北走遍三边各关,向南泛舟湘水、沅水之间,多与名公卿交游,名公卿没有不喜爱、敬重他的。遇到合乎义理的事情,常常拿出百金来成全,毫不吝惜。他周济乡里的贫困者,抚恤死丧者尤其多;又曾经输送粮食赈济边疆,大司徒用品官的章服来酬谢他。他擅长理财,积累到千金,便又全部散施出去,于是凭借这些帮助筠松府君振兴家业。府君非常爱他,说:“这是我的诤子。看他的相貌,似乎会有后代,倘若我还能等到看见就好了。”筠松府君性情非常严厉,尤孺人辅佐得当,家法极为严整;唯独对府君的奉养,态度十分安然自在。当时吴孺人尤其善于承奉服侍,适逢筠松府君曾说:“难道我们吴氏妇人不应该有儿子吗?”当时陆深还在襁褓中,尤孺人与府君天天在他身边逗弄玩耍,在众孙中唯独怜爱他。竹坡府君在黄浦东岸建成住宅后,便常常游览,奉养筠松府君和尤孺人直到老年。弘治丙辰年安葬筠松府君。竹坡府君到癸亥年才合葬,安葬尤孺人时各种礼仪和供备没有不丰厚的,人们称赞他的孝。府君上奉长兄,下抚诸弟,直到头发花白,彼此没有一句不和的话,人们称赞他的友爱。平日勤谨诚敬,思虑意趣极为精细,凡是器物房舍,只要经过他的指点,没有不制作精妙的。鸡刚啼叫就起床,率领家人从事生产;奴仆有数百人,全都循规蹈矩地在田野间劳动。有人要卖土地,府君一定给他较高的价格;如果土地在远处,就收取几年利息,随后又召来原主人把土地还给他。他性情严肃稳重,不喜欢别人有过错;子侄行为违犯礼法,立即显露在脸色上,丝毫不宽恕,等到他们改过迁善,便又欣然如初。倘若有人有一件善行,就不停地称赞他,因此没有人怨恨他。对待亲友特别有恩礼,岁时祭祀一定恭敬,每次说到先世遗事,从没有不流泪的。招待宾客一定尽兴欢乐,整天没有懒散的神态。他居住的地方距离县衙约二三里,以浦水为界,从不轻易进入官府。达官贵人经过家门来问候,他总是以有病推辞;对方再三强请,他才见一次,随即退下,从不敢与他们抗礼。即使有人前来致敬,他也只是唯唯应诺而已。如果有一个普通使者来访,也一定穿戴冠带出见。祖居有一百多年,都是府君逐渐扩建充实的;他开凿池塘,种植柳树,郁郁葱葱成为树林;泉水的优美景致,便顺着田地高低修整水利,田地都变成肥沃之地。他拄杖行走在田间小路,督促耕作,观察种植,仿佛其中有最大的快乐,并且年年如此。有时带着一坛酒、各一筐蔬菜水果和糕饼,送给勤劳的人,远近都受到感化,所以一带没有懒惰的农民。直到今天,浦水东岸周围,鸡鸣犬吠与织布、汲水的声音交相响起,人们把那里比作桃源。风和日丽时,就写信邀请亲朋,一同享受登临的乐趣;时令菜肴和野果,取自园圃,有时驾小船,有时乘短轿,在花竹之间徜徉,远远望去就像神仙一样。晚年尤其精明,常常在灯下阅读细小的文字,有时写满纸蝇头小楷;他早年就擅长书法,真书、行书、草书都有晋唐人的风致。他对于本朝典章制度和条文格例,熟习通达,好像一向做官一样;依照他的话行事,可以运用自如并收到成效,可惜没有机会稍加施展,我陆深实在不能发挥他的万分之一。唉,痛惜啊,如今再也不能起而行事了。从前庚午年吴孺人下葬时,位次在筠松府君的穆位;在这之前,瞿孺人暂时安葬在浅土中已经三十多年,到这时才按礼迁葬。府君亲自到现场察看,于是在其中营造寿穴,说:“将来我可以依傍筠松府君,在左右陪伴我的夫人。”人们认为这既通达又合乎礼制。如今不肖孤儿我忍着悲痛南奔,希望完成府君的志愿,选择某年某月某日下葬。唉!我府君教育成就我的恩德,即使我死了也无法报答。陆深年幼时多病,吴孺人勤勉地照料我,所以从不苦苦督促我学习,每次经过都抚摸我说:“你不要懒惰偷安,应当凭文学显扬成就。”我们家等待这一天,已经有好几代了。后来我成为县学诸生,总被当地长官奖掖拔擢;府君每次听到都说:“你其实从来没有认真学习,凭什么能越级达到这个地步?”每次我到京城应试,他一定准备船只与我一同前往。大概到了辛酉年放榜时,他才指着我说:“你只是偶然在这里。”退下来后擦着眼泪说:“遗憾筠松府君没有能够看到。”后来我赴南宫应试,他斟酒送我说:“如今我厌倦远游了,不能和你一同去。”又反复告诫我。等我从陆路出发后,他却乘着春季涨水重新驾船赶来。壬戌年我落第,他忽然从上东门进来,拉着我的衣服慰劳我说:“我本来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所以又来了,是来和你一起回去的。”
乙丑成进士,乃真不来,而以吾母来,复以一弟最幼者侍曰:「相之。」戊辰之秋,先妣见背,扶榇南还,明年当调官主事于南都,得报欣然曰:「资顾高耳,吾且近然。」籍籍得罪云何?深跪谢无状,徐曰:「同汝者皆我闻天下贤者名也,抑又何辞?」明年庚午,权奸诛殛,得复被诏起当貤封,乃笑曰:「昔年吾行湖湘间,日者计吾是嵗当防恩,吾昨犹以为不验也。今旷荡若此,真有命耶?」又明年辛未,深入谢果成,请留官翰林,屡书速之曰:「汝节之阔也,而信人太骤,其放言也轻,而力善或不终,难乎免于世矣。汝必归,毋以累吾也。」深是以有壬申之役。既得便道与告归,居久之曰:「汝齿髪长矣,似也达于事言,将有择也,行将有畏也。虽然不量力而居美,又趋逸而冒之,是造物之所恶也,必为人所指目。」乃持而泣曰:「汝必去,毋以吾累也。」深是以有丙子之行。既来供职,获与礼闱校文,手书问所得士,自后遗书但勉以国事及官国子,又戒之曰:「是亦责任也,宜有以副人。」今缕缕犹在耳,孰知其乃永诀耶?呜呼!我府君之恩,即死无以报矣。其他懿徳遗行,荒迷之中不能尽述,抆血具此以备采择,惟先生当世宗工辱在。榜末兼承枉顾先庐,识我府君,傥赐笔削成篇,则天下传之万世。信之不肖孤,亦死无以报矣。先孺人吴母行实母吴氏讳【阙】嘉定之清浦旧族。父讳士实,以信义服其一乡。人闺闱斩然,母姜氏生孺人,甫【阙】嵗而卒。同乳姊才长一龄耳,相依而哭无时时。大父吴府君尤怜爱之。孺人长而寡言笑,独心乃通,解知《古列女传》《孝经》等书。时或从姊氏讲説,姑姆辈闻之,有告吴府君。府君辄试之,辄谢不敢言。府君心喜,语其子曰:「此孙女耶?必归礼门,或当昌其族。」攻勤女工,不肯废一隙。悲痛其母,乃数数茹蔬,纨绮铅粉之饰不好也。尝冬夜风寒,率群婢纺木绵,居旁有积薪燎于火。孺人乃指挥羣婢,从下风堕其薪于塘中,风炽而火灭。事定,一族长老皆惊。年二十有二,归于竹坡府君为继室。前孺人瞿有子曰沔,九年矣。孺人子爱之备极,委曲事筠松府君尤孺人谨甚。府君孺人性极严,有五男子妇,少有违其教范者,亟称孺人曰:「吴氏妇孝纯而志慧,恵博而性一。是当有子,有子必当大吾门矣。」是时孺人累举不育,妯娌之子咸趋以为母。孺人抚之咸当,或脱簪珥资之游学,或聚而教之家塾馆谷惟厚。筠松府君尝升堂拊掌曰:「乡居有读书声与机杼之声相间作不已,乐乎此吴妇之勤也。」沔子当授室,悉推匳具与之。竹坡府君时事逺游,或间嵗归家务,整整一不以累。年近三十始举深。筠松府君尤孺人,以孺人故爱过诸孙。孺人未尝不严也,儿时嬉弄必不与之钱贝,与之食必藏去其肥防。服之澣濯之衣,出入必谨,深不得孺人一语,必不敢去左右也。夜或张灯映月,坐南轩手织作,必坐之膝旁使读书,或背覆之,不得遗一字。殆长娶妇,为邑诸生,犹未问所业,闻售书者必售之,不问有无,曰:「尔不见尔祖之钟爱乎?不勤学无以酧也。」既而筠松府君弃养,孺人竭力丧▯,事毕乃谕曰:「吾儿妇当自力,吾且成吾幼子曰溥曰博。葢孺人所为置高氏出也。」辛酉之嵗,深举乡试,从竹坡府君归,拜孺人于堂,相向而泣曰:「恨筠松府君之不及见也。」明年防试下第归,当携家入南雍,乃辞于竹坡府君,随之以往。在南雍见举一孙,命之曰「继恩」,喜甚,致书速竹坡府君来视,驩如也。时深有课业,或应酬人,学为文章,孺人顾曰:「不常见汝读书,而常见汝操觚,是不为入者少,而出者多乎?」君子以为名言,深一念及,不觉涕泗之交集也。继恩殀甲子之春,奉以东归。乙丑,深成进士,是秋遂迎来京。濒行,掣博子与俱曰:「兹行不亦有所观劝矣乎?」来京师甚安适,至于纺绩之业,尤勤于家间。尝劝之曰:「吾少自习此,一旦舍之,吾无难无以遣吾日也。惟汝勤职事以报朝廷,吾坐而养以禄,不愈于往时田间乎?」有过从者,必问其人贤者,曰:「汝获与之游,此汝父之志也。」
译乙丑年我考中进士,府君这才没有亲自来,而是让我的母亲来,又让最年幼的弟弟陪侍,并说:“帮助他。”戊辰年秋天,先母去世,我扶着灵柩南归;第二年将要调任南都主事,府君得到消息后高兴地说:“只是资历还高罢了,我将要离你近些了。”后来不知为何突然声名狼藉、获罪,我跪下谢罪说自己没有才能,府君慢慢说道:“和你一同做官的人,都是我听说过的天下贤者,难道还有什么可推辞的?”第二年庚午年,权奸被诛杀,我又奉诏起用,准备得到推恩封赠,于是府君笑着说:“从前我行走湖湘一带时,占卜的人说我这一年应当受到恩典,我昨天还以为没有应验。如今恩典如此广大,难道真的有命运吗?”又过一年辛未年,我深入内地谢恩,事情果然成功,请求留在翰林任职。府君多次写信催促我说:“你的气节太过宽疏,却过于轻信别人;你说话放纵而轻率,行善的力量又未必能够始终坚持,这样很难免于世人的指责。你一定要回来,不要连累我。”我因此有了壬申年的任职。后来得到便利道路并请假归来,居家久了,府君说:“你的年齿和头发都长成了,似乎已经通晓事理,将来会有所选择,也将会有所畏惧。虽然如此,如果不量力而占据美好职位,又追求安逸而冒进,这是造物所厌恶的,必然会被人指责。” 于是府君拿着我哭着说:“你一定要离开,不要因为我而受到牵累。”我因此有了丙子年的出行。后来到任供职,有机会参加礼部考试校文,府君亲笔写信询问我选取了哪些士人;从此以后寄来的书信,只勉励我以国事和在国子监任官为重,又告诫我说:“这也是责任,应当有办法不辜负别人的托付。”这些话至今还清清楚楚在耳边,谁知道竟然成了永别呢?唉!我府君的恩德,即使死了也无法报答。至于其他美德和遗留下来的事迹,在悲痛迷乱中不能全部叙述;我擦着眼泪写下这些,供采择取用,只希望先生作为当世宗师巨匠,屈尊光临。文章末尾还承蒙您屈驾到先父旧居,认识我府君;倘若您赐笔删定成篇,那么天下后世都会流传。对于您相信我这个不肖孤儿,我即使死了也无法报答。先母吴孺人的生平事迹。母亲吴氏,名讳缺失,是嘉定清浦的旧族人。父亲名士实,以诚信义气使全乡人信服。母亲在闺中时端庄严肃,姜氏是她的母亲,生下孺人后刚满【缺】岁便去世了。孺人与只比她大一岁的同乳姐姐相依为命,常常哭泣。祖父吴府君尤其怜爱她。孺人成年后少言少笑,内心却聪慧通达,能够理解《古列女传》《孝经》等书。有时跟随姐姐讲解书义,姑母婶母们听见后,有人告诉吴府君。府君便常常考问她,她总是推辞说不敢回答。府君心中欢喜,对儿子说:“这是我的孙女吗?她一定会嫁入礼义之家,或许还会使我们家族昌盛。”她勤勉学习女工,从不肯荒废片刻。她悲痛母亲,于是常常吃素,不喜欢穿绮罗、施铅粉等装饰。曾有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夜,她带着众婢女纺木棉,旁边堆着柴薪在火上燃烧。孺人便指挥众婢女从下风处把柴薪推落塘中,风势助火,火反而熄灭了。事情平定后,全族长老都十分惊异。二十二岁时,她嫁给竹坡府君做继室。前任孺人瞿氏有个儿子叫沔,已经九岁了。孺人极尽慈爱地抚养他,委婉周全地侍奉筠松府君,对孺人尤其恭谨。府君夫妇性情十分严肃,有五个儿子和儿媳,很少有人违背他们的教诲,因此他们常称赞孺人说:“吴氏媳妇孝顺纯厚,志向聪慧,惠爱广博而性情专一。” “她一定会有儿子,有了儿子一定会使我们家门显赫。”当时孺人多次怀孕却没有生育,妯娌们的孩子全都来把她当母亲。孺人一概妥善抚养他们,有时摘下簪珥资助他们出外求学,有时把孩子们聚集起来在家塾中教育,供给膳食也十分丰厚。筠松府君曾登堂拍掌说:“乡居中读书声和织机声交相响起,连续不断,这真是吴氏妇人勤劳的功劳啊。”沔将要娶妻时,孺人把所有嫁妆器具都推给他。竹坡府君常年在外远游,有时隔一年才回家处理事务,孺人把家务整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他劳心。深将近三十岁时才中举。筠松府君格外敬重孺人,因为孺人的缘故,对孙辈的疼爱超过一般。孺人却从不因此放松要求:孩子们小时候嬉戏玩闹,她一定不给钱;给他们食物时,也总把肥美的部分藏起来。穿的是洗过的旧衣,出入都必须谨慎;若没有得到孺人的许可,绝不敢离开她身边。夜里有时点灯映月,她坐在南轩亲手织布做活,必让孩子们坐在膝旁读书,有时还让他们背诵,不能漏掉一个字。孩子们将成年后娶妻,成为县里的生员,她仍不问他们所学的功课,只要听见有人卖书就一定买下,不管家中有没有钱,说:“你们没看见祖母是多么疼爱你们吗?不勤奋学习就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她的。”后来筠松府君去世,孺人竭尽力量办理丧葬,事情办完才告诫说:“你们做儿媳妇的应当自己努力,我还要成就我的小儿子溥和博。” “这大概就是孺人置办给高氏所生孩子的产业吧。”辛酉年,深考中乡试,随竹坡府君回家,在堂上拜见孺人,两人相对哭泣,说:“遗憾筠松府君没有能够看到这一天。”第二年会试落榜回家,本来要带着家人进入南雍,于是向竹坡府君辞行,跟随他前往。在南雍时,孺人又有一个孙子出生,给他取名“继恩”,高兴得不得了,写信催竹坡府君来看,欢乐异常。当时深正在学习功课,有时也应酬交际,学习写文章,孺人回头说:“我不常看见你读书,却常看见你拿着笔杆子,这不是读书进去的少、写出来的多吗?”君子们认为这是至理名言,深每当想起这句话,就不知不觉泪流满面。继恩在甲子年春天夭折,孺人奉其灵柩东归。乙丑年,深考中进士,这年秋天便把孺人迎到京城。临行时,孺人拉着博的手同行,说:“这次出行,难道不是也有所见闻、有所劝益吗?”到了京师,生活十分安适;至于纺织绩麻的活计,她在家中尤其勤勉。深曾劝她说:“我年轻时自己习惯做这些事,一旦舍弃它们,便没有什么困难能打发日子了。只要你勤勤恳恳地尽自己的职责,来报答朝廷;我坐着享受俸禄供养,难道不比过去在田间劳作好吗?”有客人来往,她一定询问来者是谁;遇到贤者,便说:“你能够同这样的人交游,这正是你父亲的志向。”
起从中馈治具,惟恐后。庚辰秋九月,忽遘末疾,终于旅舍,享年六十云。深扶柩南还,阖族之人无不哭失声,道路奔迎者累累数十里外。迨既▯,犹有持纸钱裂而哭之曰:「吾某日受孺人某恵,吾某日受孺人某恵也。」▯之明年辛未,推恩封孺人,赐勅命云。呜呼!吾母之贤,不孝孤无以尽述,亦无以尽报也。独其钟爱前子,复怜庶生,过于已出,赒恤贫乏,不问亲疎,至节口体,从之犹恐不及。若是者,勉焉一二,犹足以为训而励世。况吾孺人出于至诚,无所希冀而为之者哉?乃若教成不肖,叨以文字起家,虽曰至爱,揆所由来,殆若有相焉。惜也,辛勤于强健糟糠之时,而不获少一待于桑榆之暮,是殆不肖之恶逆有以为之累也。痛惟吾母晩年也,似有所悟,脱然于死生之迹,既将属纩,犹能了了知未来事。又其生平尤好典文,皆其天赋之厚,有足传世者。惟先生念有门墙之义,少见著述,使得附于古贤母之列,则不孝孤之罪借以少逭矣。伏惟矜哀与之。遗事年五十时,目中尝见旗影自上下。医者以为病,既而深举于乡有司,置锦标于门,一见而失。平生喜诵《金刚经》,无间朝夕。属疾已甚,时深适从庆贺还,母即曰:“吾儿来矣,何今日衣绯也?”葢深方歇马于门云。既入与诀曰:“命也!”翛然而逝。先兄友琴先生行状先生讳沔,字宗海,封翰林编修竹坡府君长子也。母瞿氏,赠左军都督府经歴晟之女。祖筠松府君,祖妣尤氏。曾祖竹居府君,曾祖妣章氏。先生生浦东洋泾之里,九嵗而瞿孺人殁,即能哀毁思慕,终身不替。吴孺人继室,竹坡府君教之学,文理蔚然,将事科第,以总家政,遂弃去。事筠松府君,极其敬畏。竹坡府君或逺出经嵗,先生应门户,课耕织事,皆斩斩有条目。事伯叔,处兄弟,务止于理。每馆谷名士,以教子弟,深少学时,得今南京礼部郎中张约斋先生为师。先生时时至塾中,视供张,致殷勤焉。尤好宾客,酒醴殽核,非甚精洁不以享。至于用财,未尝妄费一金以上,葢其俭约天性也。常居焚香扫地,尤恶芜秽,故虽容膝之室,必使光辉溢目,左右图史咸整。然以理衣冠楚楚,澣濯之服亦▯如也。好鼓琴,时时闭户抚弄,风月之夕,寻理古曲,声调清越,有振木遏云之趣。尝得名琴,抱曰:“此吾友也。”人以友琴先生称之。暇日则浇花种竹,治亭馆,修水边林下之操,架石为山,窟土为池,以自适世俗华利,不问也。或时啜菽饮水,蔬粝者经旬,或异之曰:“吾自安此。吾欲使子孙读书攻苦以励志,则此固传家耳。”故其教子尤力,节缩他用,以资束修。乙丑秋,奉吴孺人就养来京邸,留两月,接名士大夫,必歆慕。移时得所遗片纸只字,皆藏以为寳。先世所藏法书名画彛器,掌视唯谨。丙子之秋,深起告,时方病痈瘥,涕泣为别曰:“弟第去,幸毋以老亲为念。吾且犹北来视弟,为我乞词林诸名公诗歌为吾夀,持归为吾林壑光。”至己夘春三月十九日竟不起云。生于天顺辛巳,享年五十有九。娶薛氏,同邑旧族,父埙,母谈氏。薛孺人慈顺孝畏,克修妇道,奉舅姑得其欢心,处妯娌蔼然和恵,工纺绩刺绣,脱簮珥以助子读书之费。宗人贤之后,先生卒一年,庚辰六月十九。日卒,亦年五十有九。云子男二:长梁,娶吴氏;继吴氏。次棠,娶潘氏。女三:陈天衢,王相,尧殷某,其壻也。惟我兄清修雅操,好文而知礼。吾宗上承下传,皆于是乎赖。而享年不永,悲夫!兹将卜▯于某原。惟执事名满天下,文工当朝,兼有通家之好,幸赐之铭焉。子孙百世之光也,亦子孙百世之感也。谨具状以备采择。
俨山集巻八十一
译她一听见动静就起身操持饮食准备,唯恐落在别人后面。庚辰年秋九月,忽然患了急性疾病,死在旅舍,享年六十岁。深扶灵柩南归,全族人没有不哭得失声的,沿途赶来迎接的人多得延续到数十里之外。到下葬以后,仍有人拿着纸钱撕裂哭泣说:“我某日受到孺人的某种恩惠,我某日又受到孺人的某种恩惠。”下葬第二年辛未年,朝廷推恩封孺人为孺人,赐下诰命。唉!母亲的贤德,我这个不孝的孤儿无法全部叙述,也无法全部报答。只是她疼爱前妻的儿子,又怜悯庶出的孩子,超过亲生子女;周济贫困,不问亲疏,甚至节省自己的饮食衣服,跟随她这样做还唯恐赶不上。像这样的事情,即使只勉强说出一两件,也足以作为训诫、激励世人。何况我母亲都是出于至诚,没有任何希求才这样做的呢?至于她教育成就了我这个不肖之人,使我依靠文章立身,虽然说是出于极深的疼爱,但推究其中的缘由,几乎也像是有神明相助。可惜她在年轻强健、共同过着贫寒生活的时候辛勤劳作,却没有机会在晚年稍享我的奉养,这大概是我这个不肖子恶逆不孝所造成的牵累。想到母亲晚年,我十分悲痛;她似乎已经有所觉悟,对生死之事能够超然脱离,临终将要断气时,还能清楚地知道未来的事情。她一生尤其喜爱经籍文章,这都是她天赋深厚的表现,其中有足以传世的地方。只因先生念及师门交谊,请您稍稍观看这些著述,使它能够附列在古代贤母之中,那么我这个不孝孤儿的罪过也可以借此稍稍逃脱了。伏望您怜悯哀惜,答应此事。遗事 五十岁时,她眼中曾看见旗影上下飘动。医生认为这是疾病;后来深在乡试中被乡里官府录取,门上悬挂锦标,她一看见便昏倒了。她一生喜欢诵读《金刚经》,早晚从不间断。病势已经很重时,深正好从庆贺之处回来,母亲立即说:“我的儿子回来了,为什么今天穿着红衣服呢?”原来深当时正把马停在门口。深进来同她诀别,她说:“这是命啊!”随后飘然逝去。先兄友琴先生行状 先生名沔,字宗海,是受封为翰林编修的竹坡府君的长子。母亲瞿氏,是赠左军都督府经历晟的女儿。祖父是筠松府君,祖母是尤氏。曾祖父是竹居府君,曾祖母是章氏。先生出生在浦东洋泾里,九岁时瞿孺人去世,他便能够悲伤哀毁、思念母亲,终身没有改变。吴孺人作为继母,竹坡府君教他读书,他的文章义理很有成就,正准备参加科举,却因为总管家政而放弃了。侍奉筠松府君,极其敬畏。竹坡府君有时远行一年,先生便主持门户,督察耕织事务,都安排得清楚有条理。侍奉伯父叔父、与兄弟相处,都务求合乎道理。家中常供养名士,让他们教育子弟;深年少求学时,得到今南京礼部郎中张约斋先生作为老师。先生常常到学塾查看供给和布置,殷勤致意。他尤其喜欢宾客,酒、醴、菜肴果品,如果不十分精洁,就不拿来招待。至于用钱,从没有无故多花一两金子以上,大概是天性节俭。平日居处总要焚香扫地,尤其厌恶杂乱污秽,所以即使是只能容身的小屋,也一定使它光亮耀眼,四周的图书史籍全都整齐。然而他整理衣冠总是楚楚有致,洗过的旧衣也很鲜明。喜欢弹琴,常常关门抚琴;风清月朗的夜晚,便寻绎演奏古曲,声音清越,有震动树木、遏止云彩的意味。他曾得到一张名琴,抱着它说:“这是我的朋友。”人们便称他为友琴先生。闲暇时就浇花种竹,修建亭馆,操持水边林下的生活;架石造山,挖土成池,以此自得。世俗的荣华利益,他一概不问。有时喝豆汤饮清水,连续十多天只吃粗劣蔬食;有人对此感到奇怪,他说:“我自己安于这种生活。我希望让子孙读书、刻苦努力来磨炼志向,所以这正是传给他们的家业。”因此他教育子女尤其尽力,节省其他方面的开支,用来供给束脩。乙丑年秋,奉吴孺人到京城宅邸奉养,住了两个月;他接待名士大夫,人人都羡慕敬仰。后来得到他们留下的一纸片言,都收藏起来视为珍宝。对于先世收藏的法书、名画、彝器,他掌管观览时格外谨慎。丙子年秋,深出发前来告别,当时先生刚从痈病中痊愈,流着泪告别说:“弟弟你只管去,幸好不要因为年老的母亲挂念我。我还会北上去看你,你替我向词林诸位名公求些诗歌为我祝寿,带回来为我的林泉居所增光。”到了己卯年春三月十九日,终于不起病逝。生于天顺辛巳年,享年五十九岁。娶薛氏,是同县旧族人,父亲名埙,母亲谈氏。薛孺人慈爱柔顺,孝敬而知畏,能够修行妇道,侍奉公婆使他们十分欢心;同妯娌相处和蔼仁厚;擅长纺织刺绣,甚至脱下簪珥,帮助儿子支付读书费用。宗族中贤能的后代,在先生去世一年后的庚辰年六月十九日去世,也享年五十九岁。儿子二人:长子梁,娶吴氏,后来又娶吴氏;次子棠,娶潘氏。女儿三人:陈天衢、王相、尧殷是她们的女婿。我的兄长品行清正高雅,喜爱文章而知晓礼法。我们陆氏宗族的上承下传,全都要依靠他。可是享年不长,真令人悲痛!现在将要择日葬于某原。您名满天下,文章为当世所推重,又兼有通家之谊,幸望赐写墓铭。这将成为子孙百世的光荣,也是子孙百世的感激。谨具此行状,以备您采择。《俨山集》卷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八十二明 陆深 撰碑重修祖陵之碑【奉勅拟撰】朕惟我太祖定鼎于南,我文祖迁都于北,两京并建,屹立天地之中。由是上世陵寝界于江淮间,朕以伦序入承大统,春秋霜露之感,未尝不南向而凄惕也。其在泗州者,实我熈祖裕皇帝、祖妣裕皇后隧宫攸安,暨我懿祖恒皇帝、恒皇后,徳祖▯皇帝、▯皇后,咸此焉奠。是称祖陵,去州城东北十有三里。洪武之十九年,修建如追尊制,设官奉祠,月日惟谨。顾今歴嵗百五十余矣,虽万灵拥卫,王气常然,华夷之所向仰,臣民之所敬恭者,一日犹葺也。肆予冲人,上膺天眷,逺借神休,嗣位以来,日稽典礼,凡所以竭孝思于祖宗者,九庙七陵以次兴举。惟是帝业所基之域,尤轸于懐。曩抚臣马卿具以上请,防南京工户二部尚书侍郎蒋瑶、唐胄相继有言,朕特下其事于所司议亟行之。顷抚臣周金、御史苏丛以工完来告,遂疏乞朕亲制碑文以示万世。时礼部尚书严嵩、工部尚书温仁和覆议,请从,朕既慰既喜,特赐俞焉。朕惟天命有徳,以开一代之统,必生异人,豫拟于数百年之前,潜光隠耀,世无能名,以为植本发源之地,淳防沕郁,弥久弥敦,然后圣子神孙,托体继志,而千万世之鸿业垂焉。若我徳祖、懿祖发祥于熈祖,毓徳于淳祖,而我太祖龙翔电绕,用成乾坤再造之功,皇哉巍乎,三代以还,莫得而彷佛焉。贲兹灵壤,固东海之一源,上林之一本也。朕曷敢忘,朕之子孙其曷敢忘,朕之千万世之子孙其又曷敢忘。大工始于十四年之八月,成于十六年之十二月,仍旧而崇饰者凡若干,遹新而备物者凡若干,咸具在有司,自余则祠官领焉。内外肃穆,一代之制,焕然用称朕报本至意,敬勒诸石,传之永永,钦哉。陆氏先茔碑深幼侍先筠松府君时,府君年髙,谢家私事矣。长眉素髯,每日晡酒,微酣乃慨然发声,声甚激越曰:“吾陆得氏,姬周大圣人之后也。当元之季,皇朝之初兴,其陆氏之中衰乎?而有兹余庆府君矣。虽然,无屈不终伸,必有兴焉者,其竹居府君之后乎?”乃洒泣数行,回顾深曰:“汝小子识之余庆者,筠松府君之祖也。竹居者,筠松府君之父也。”已又述竹居府君之始迁,缕缕的的,深仅领畧,未知也。后筠松府君没且一纪,深谬举进士,以翰林编修还拜先茔。至是,距竹居府君之▯又且若干年矣,始克追叙遗言为先茔碑。碑曰:“府君姓陆氏,讳徳衡,号竹居。其先汴人,建炎南渡,来华亭,居华亭,大有赀积,称巨室。今松城有兴圣院浮屠,其基盖半为陆舍云。”余庆自华亭出,居于魏塘之马桥北庄,盖陆氏之别业也。门有巨槐,株可十六七防,列孔道。时元乱未艾,盗白昼行劫。一日,羣盗从东方掠一人来,被掠者急抱槐不可解,大呼求援。余庆严户外视,贼势张甚,即从中大言应之。贼叵测散去,去抽刃划抱槐者两吻抵耳,即不能出声死。死者有子,踪迹得贼所愬寃,直走金陵。时太祖髙皇帝初混一天下,凡民间幽隠皆得迳逹由是,从中遣人急逮贼,并逮余庆。余庆逮时,竹居府君才数嵗耳。上多女兄,行第七最末,从以两壻。两壻者,陈某某也。两壻皆衣食余庆家如儿。贼既戮,坐余庆不救防杀人律,谪戍。国初法凡当戍先营工于石灰山者,百廿日满乃议地发遣。于是余庆役日满矣,复就囚禁。由江行二十里还金陵听指挥。二壻窃议:“今当诣谪所矣,道里费尽,奈何?一人当先还经理之。”竞欲徃不决。二壻竟不告而夜俱徃。明日,余庆失两从者,惊曰:“是固忘吾乎?吾且忘之,又安忍于吾弱儿乎?吾又安忍以戍事贻吾弱儿乎?及今犹可为也。”于是绐守者曰:“吾将临江遗矢,守者从之,乃乗间牵守者并入于江。江流悍急,殁其尸,竟不谪戍云。盖戍者既遣,有地死,即其子袭戍;若死于未遣前,未地,即其子不袭戍,令然也。遂招魂▯马桥,今马桥有塜,盖衣冠之藏云。竹居既丧父,家产尽为诸壻所据,又不自安,廼流落去外,且三十又二矣。来上海,上海有章某者,长乡赋,雄于一方,一见竹居即竒遇之。归语其室曰:「若旅人视,耽耽形,伥伥貌,不雄而扬,殆有后者,以吾女妻之,决矣。」逾年产一子,是为我筠松府君也,讳璿。又产一女,后嫁为樊某妻。竹居府君既受室,既有子女,即别产于章氏,有田一防,有屋一楹,在黄浦之东,由是始定籍于上海,而魏塘之产弃不理矣,独嵗时持纸钱上塜一徃来耳。
译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八十二 明陆深撰 碑 重修祖陵碑【奉诏拟作】我想到,我太祖皇帝在南方定都,我文祖皇帝把都城迁到北方,南北两京同时建置,巍然耸立在天地中央。这样一来,先世陵寝便分布在江淮之间。我因伦理次序入继大统,每逢春秋霜露之时想到祖先,没有一次不面向南方而感到凄惶警惕。位于泗州的,就是我熙祖裕皇帝、祖妣裕皇后的陵寝安息之处,以及我懿祖恒皇帝、恒皇后,德祖玄皇帝、玄皇后,也都葬在这里。因此称为祖陵,距离州城东北十三里。洪武十九年,按照追尊制度修建,设置官员奉祀,月日仪节都谨慎遵守。如今历经一百五十多年,虽然有万灵护卫,王气常存,是华夷共同仰望、臣民共同敬恭的地方,但仍然一日也不能不修葺。因此我这个年轻的君主承受上天眷顾,远远借助神明福佑,自继位以来每日考察典礼,凡是用来向祖宗竭尽孝思的事情,九庙七陵都依次兴办。只是帝业发祥的这片土地,更使我挂怀。从前巡抚马卿详细上奏请求修葺,适逢南京工部、户部二部尚书侍郎蒋瑶、唐胄先后进言,我便特意将此事交给有关官署议定,立即施行。不久,巡抚周金、御史苏丛来报告工程完工,于是上疏请求我亲自撰写碑文,以昭示万世。当时礼部尚书严嵩、工部尚书温仁和复议,请求准行;我既欣慰又高兴,特意赐予批准。我想到,天命总是归于有德之人,以开创一代统绪;上天必定在数百年前预先孕育非凡人物,使他们潜藏光芒、隐没声名,作为植根发源之地,使淳厚的德泽深沉郁积,时间越久便越加敦厚,然后圣子神孙承托先祖遗体、继承先祖志业,于是千万世的宏大事业得以流传。像我德祖、懿祖在熙祖一系发祥,在淳祖一系培育德行,而我太祖如龙飞电绕,成就重造乾坤的大功,皇伟崇高啊!自夏商周三代以来,没有什么能够约略相比。装饰这片神圣土地,本来就是东海的一源、上林的一本。我怎么敢忘记,我的子孙怎么敢忘记,我千万世的子孙又怎么敢忘记?大工程始于十四年八月,完成于十六年十二月;沿袭旧制而加以崇饰的共有若干项,重新营造并完备器物的共有若干项,都详细记载在有关官署,其他事务则由祠官主管。内外肃穆,一代制度焕然一新,足以称合我报答根本、致尽孝意的心情。谨慎地把它刻在石上,传之永久。敬听此命!陆氏先茔碑 我小时候侍奉先祖筠松府君时,府君年事已高,已经不再操持家中琐事。他长眉白须,每天傍晚饮酒,微醉后便慨然发声,声音十分激越,说:“我们陆氏,是姬周大圣人的后代。元朝末年、本朝初兴时,陆氏大概中衰了吧?但有余庆府君在。可是有屈必然有终究伸展的一天,必定会有兴盛者,难道是在竹居府君之后吗?”说着洒泪数行,回头对我说:“你这小子记住:余庆府君,是筠松府君的祖父;竹居府君,是筠松府君的父亲。”随后又详细讲述竹居府君开始迁徙的事情,条理清楚,历历如在眼前;我当时只略略听懂,并不明白。后来筠松府君去世将近十年,我侥幸考中进士,以翰林编修身份回来拜祭先茔。到此时,距离竹居府君下葬又已经若干年了,才得以追述先祖遗言,为先茔撰写碑文。碑文说:“府君姓陆,名德衡,号竹居。他的祖先是汴人,建炎年间南渡,来到华亭,居住在华亭,积累了很多财产,成为巨室。如今松城有兴圣院佛塔,那座塔的地基大概有一半是陆家的住宅。”余庆从华亭迁出,居住在魏塘马桥北庄,那大概是陆氏的一处别业。门前有一株大槐树,树干周长约十六七围,正排列在交通要道旁。当时元朝战乱还没有平息,盗贼白天也出来抢劫。一天,一群盗贼从东方抢来一个人,被抢的人死死抱住槐树不肯松手,大声呼救。余庆严肃地站在门外察看,见贼势很盛,便从屋内大声回应。盗贼摸不清虚实,便散去;临走时抽刀划过抱树者的两颊直到耳边,使他无法出声而死。死者有儿子,查出盗贼踪迹后,便到官府控告伸冤,直奔金陵。当时太祖高皇帝刚刚统一天下,民间一切隐情都可以直接上达,于是官府从中派人急忙逮捕盗贼,也逮捕了余庆。余庆被捕时,竹居府君才几岁。竹居府君上面有许多姐姐,他在排行中为第七,是最小的一个;从余庆家随行的还有两个女婿。两个女婿就是陈某、某某。他们都像儿子一样依靠余庆家供给衣食。盗贼被杀以后,余庆因未能救人而按杀人法获罪,被谪戍边。开国初年的法律规定,凡应当充军的人,先在石灰山服劳役,满一百二十日后才议定发遣地点。余庆服役期满后,又被关进囚牢,准备沿江走二十里回金陵听候发落。两个女婿私下商议:“如今要到发遣之地去了,路途上的费用都用尽了,怎么办?应当先有一个人回去料理。”两人争着要去,不能决定。后来两个女婿竟然不告知余庆,连夜一起离开了。第二天,余庆发现两个随从不见了,惊讶地说:“他们难道真的忘了我吗?我自己尚且不能忘记他们,又怎么忍心忘记我年幼的孩子呢?我又怎么忍心因为充军之事连累我的孩子呢?现在还来得及补救。”于是他骗守卫说:“我要到江边去解手。”守卫跟着他,他便乘机拉着守卫一起投进江中。江水凶猛湍急,尸体也沉没了,他最终没有被发遣充军。原来充军者一旦发遣,有了服役地点后死去,便由其子承袭充军;若在尚未发遣、尚未确定地点以前死去,其子便不承袭充军,当时的法令就是这样。于是家人招魂葬在马桥,今天马桥还有一座坟,大概是衣冠冢。竹居府君失去父亲后,家产全被两个女婿占据;他自己又无法安身,便流落到外地,当时已经三十二岁。后来来到上海,上海有个章某,掌管乡里的赋税,在当地势力很大;他一见竹居府君,便认为他非同寻常。回家对妻子说:“你看这个旅人,眼神深沉,形貌失意,虽然外表不显,却大概会有后代。把女儿嫁给他,就这样决定了。”过了一年,生下一个儿子,就是我的祖父筠松府君,名璿。又生了一个女儿,后来嫁给樊某为妻。竹居府君成婚并有了子女后,便从章家分得产业:一块田、一间房屋,位于黄浦以东;从此才正式把户籍定在上海,魏塘的产业也就弃置不管了,只在每年节日携带纸钱往墓地一趟而已。
诸壻亦复分散他去,惟陈某尚据故业。在竹居府君性严驭内,最有法,而章夫人又有贤徳,能起家。先若干年卒。筠松府君既长,见竹居府君,竹居府君未尝霁容也。始来居浦东时,乡里共来持短长,不相容,竹居以好语慰遣之,即来需索不如意,立致恶语,或隠几而卧,他日待之复如故,盖长者云。妾黄氏生三子,曰玑,曰佩,曰瑾。玑有二子,佩庠生早卒,无后。瑾有一子,惟筠松府君有五男子,五男子复各有子,于是始彬彬矣。呜呼,惟竹居府君其道似陈寔、郭林宗,清而夷,严而不峻,其光闇闇隠于农贾之间,以再造兹家,在易其屯防之际乎?筠松府君以诗礼继之,未洽也。古人有言:「徳必百年而后兴」,今固其时矣。深大惧坠先人之志,碑以示后之人,以成我筠松府君也。世系不载,载在碑隂。铭曰:惟宣王中兴,分籍于六,廼夷于编氓,廼散处列国。楚狂歌凤,汉贾以口辨,纷逐代有显士,不絶踵躅。惟昔江左,以四姓着华亭,启封邦域,乃树自汴宋南渡,言复我故土。遭世多屯,或不保厥户,若水中淤,不絶仅一缕。烈烈余庆,杀身成仁,以覆我后人。惟先竹居,诞集厥身,皇皇四奔,廼定于海濵。若淤水未泄,或未臻于渊沦。迨我显祖筠松,力决其障,手足并皴,龙江东注,惟禹之绩,汇为髙原,抵厥▯宅,顺导五湖。伟哉肖厥泽,草树郁郁,合抱盈尺。沧海东环,九峯趋其西陌,是曰陆氏之茔。永寕先魄,于惟遐哉。筠松府君碑陆氏世称长者,至筠松府君尤有声称,而家始大矣。先民曰:“尧舜之世,比屋可封。”盖言不独在朝。周之初兴,诗人咏歌《兔罝》《棫朴》,其气机之开,与惟我皇明太祖皇帝汛扫前陋,淳和用集。太宗皇帝生养休息之日,以丰隆故,永乐、洪熈之间,风俗最淳。其君子焉淳博,其小人焉淳朴,浑浑乎蔑以尚。兹惟我府君,适逢其运,天赋不羣,博大而▯,战战小心,克俭克勤,以兴礼教,叙彛伦,盖休哉懋哉。至余小子,深盖二传矣。生遭文明之盛,策名登庭,获接故老,聆祖宗之休懿,又为史官,覩累朝实録,金匮石室之藏,于是乎稽事实,考治化,得以沿流风,观俗尚。府君岂不乗运而生也哉?乃次其行实,刻诸墓道之石。自华亭来迁者,曰竹居府君,讳徳衡,配章孺人,寔生我府君。府君生数嵗而章孺人殁,自少倜傥竒伟,弱冠北游,至梁而还。丰姿峭岸,言辞粹雅,夙有林泉之尚,遭时承康,获遂斯志。尝手植美竹髙松,蔚焉成林。中嵗着处士衣冠杖屦其下,每曰:“古称树徳,夫徳如树,久而后有托焉者,此之谓也。”因自谓筠松,云故今称之曰筠松府君者,着其志也。府君慷慨任真,以信义自持,能赴人之急难,卒然捐数十百金不恡也。乡里皆尊礼之,既而县令尊礼之,府太守又尊礼之,然卒不以干守令。是时邑中贤豪有金彦英、陆大用、陆有常者,凡数辈,独府君后起,尤见重。云人有侵犯府君者,至再三皆怡怡然受之,曰:“是余先人之志也。”夫物之负气而来也,甚鋭,徒尔激之必折,折必有受其伤者,吾须其平耳,当有愧悔之。然其人有愧者,有不愧者,愈甚者,甚者后罹于法。人曰:“府君以是遗之耳。”乃叹曰:“出之必反,为之必受,理有然者,我固遗之邪?”君子闻之,益贤其为长者。是时郡邑称长者,莫先焉。其于弟子若诸孙,必教之修仕学,曰:“吾未尝学问麤足自解,然人何可以不学,吾又何可以不教学学未必其皆仕也,倘有仕者,亦余之志也。每见古法书、名画、三代鼎彛器,必重购之,曰:“古之人非有甚异于今之人也,然其技能絶者,何也?夫心以造物,目以行之,手以从焉。古之人心如目,目如手,其志専而事不杂。吾固不得见古之人,吾徒谓古人之麤迹而置之,甚不然也。”尤精于鉴赏,嵗月真赝,望而知之。是时号博古者,必归府君就正焉。府君家居,必鸡鸣时起,衣冠夜饭毕,则列坐诸子孙于一室,畧叩其日之所为,曰:“嵗有春,春者天之神也;日有寅,寅者人之神也。故春气不发舒者,嵗必俭;寅气不振拔者,人必愦。人愦于寅,徒终日耳。夫人日中气盛,有为必成;
译几个女婿也相继散居外地,只有陈某还占据着旧有产业。竹居府君性情严厉,治家最有法度;章夫人又有贤德,能够兴起家业。她在此后若干年去世。筠松府君长大后去见竹居府君,竹居府君却从来没有和颜悦色过。刚迁居浦东时,乡里人一同来争论是非,不能相容;竹居府君用好话安抚送走他们。后来他们前来索取,事情没有如愿,便立刻恶语相向,竹居府君有时倚着几案躺下,第二天接待他们仍然像从前一样,这大概就是长者的风度吧。妾黄氏生了三个儿子,叫玑、佩、瑾。玑有两个儿子,佩是生员,早逝而没有后代。瑾有一个儿子。只有筠松府君有五个儿子,五个儿子又各自有了儿子,于是家族才开始人才济济。唉,竹居府君的道德风范,像陈寔、郭林宗一样,清正平和而不刻薄,严肃却不严酷;他的光辉隐没在农商之间,难道是在家族重新建立、处于《易经》所说的屯难之际完成的吗?筠松府君以诗礼继承这份家业,还没有完全显达。古人说过:“德行一定要经过百年才会兴盛。”现在大概正是时候了。我深深害怕坠失先人的志向,所以刻碑昭示后人,以成就我筠松府君。世系不写在这里,刻在碑阴。铭文说:宣王中兴以后,宗族分散登记在六国,后来沦为编户平民,又散居在各个诸侯国。楚国狂士曾高歌凤鸟,汉代贾谊凭借口才显达;历代纷纷都有显赫之士,接连不断。过去江左一带,陆、顾、朱、张四姓使华亭闻名,他们开辟封国疆域,先祖原本从汴京随宋室南渡而来,还曾说要收复故土。后来遭逢多次艰难,有时连家业都保不住,如同水中的淤泥,只剩一线没有断绝。英烈的余庆府君舍身成仁,终于保全了我们的后人。先祖竹居府君承受了这些家族积累,四处奔波,终于在海滨安定下来。如同淤水尚未排泄,有时还没有流入深渊。到了我显祖筠松府君,竭力冲破阻碍,手脚都磨出了老茧;龙江向东流注,仿佛大禹治水的功绩,汇聚成高地,抵达祖先玄宅,顺势疏导五湖。伟大啊,他继承了祖先的恩泽,草木郁郁葱葱,树木都长得合抱有余。东面环绕沧海,九峰向着西边田野延伸,这就是陆氏的墓地。愿先祖魂魄永远安宁,福泽绵长久远。筠松府君碑 陆氏世代都被称为长者,到了筠松府君,声望尤其显著,家业也由此开始壮大。先民说:“尧舜时代,家家都可以受封。”这是说贤德之人并不只存在于朝廷。周朝初兴时,诗人歌咏《兔罝》《棫朴》,那种开创气象,正如我大明太祖皇帝扫除前代积弊,使淳厚和谐的风气汇聚。太宗皇帝让天下生养休息的时期,因为国力丰盛,永乐、洪熙年间风俗最为淳厚。君子淳正博厚,小人淳朴敦厚,浑然淳厚,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我们的府君正好遇上这样的时代,天赋非凡,胸襟博大弘远,处处谨慎小心,能节俭又能勤劳,用来兴起礼教、整顿伦理,真是美盛啊!到了我这个小子深,已经是第二代了。我出生在文明昌盛的时代,得以登仕进身,接触前代老人,听闻祖宗的美德;又担任史官,看到历朝实录以及金匮石室中的收藏,于是考察事实,研究政治教化,能够沿着流传的风俗,观察社会风尚。府君难道不是乘着这样的时代而出生的吗?于是编次他的事迹,刻在墓道石上。自华亭迁来的,是竹居府君,名德衡,配偶章孺人,正是她生了我们的府君。府君几岁时章孺人便去世了;他从小就卓异伟岸,二十岁时北游,到了梁地才回来。他仪表俊伟峻拔,言辞纯正高雅,早年就有归隐山林泉石的志趣,恰逢时局安定,终于实现了这个志愿。他曾亲手栽种美竹高松,渐渐长成一片树林。中年时穿着处士的衣冠,拄杖行走在竹松之下,常说:“古人说树立德行,德行就像树木一样,时间久了才会有可以依托它的人,这就是所说的道理。”于是自号筠松,所以今天称他为筠松府君,是为了彰显他的志向。府君慷慨真诚,以信义自守,能够救助别人的急难,突然拿出几十乃至上百金也毫不吝惜。乡里都尊敬礼待他,后来县令尊敬礼待他,府太守也尊敬礼待他,但他始终不因此求见或攀附守令。当时县中贤能豪杰有金彦英、陆大用、陆有常等数人,府君虽后来才起步,却尤其受人敬重。听说有人侵犯府君,他再三都和颜悦色地承受,说:“这是我先人的志向。”事物带着意气冲来时,气势十分锐利,若只是一味激怒它,必然折断;折断时一定会伤及别人。我只等它平息,他自然会感到惭愧后悔。然而那人有的会惭愧,有的不会;更严重的,后来甚至因而触犯法律。人们说:“府君这是把机会留给了他们。”他却叹息说:“把东西推出去就会反弹,做了事情就要承受后果,这是自然的道理。我难道真是在故意给他留下机会吗?” 君子听说后,更加认为他是贤德的长者。当时郡县所称的长者,没有比他更早、更突出的。他对于弟子和众孙,必定教导他们修习仕进之学,说:“我没有真正学习问道,不过粗略能够自我理解;然而人怎么可以不学习,我又怎么可以不教人学习?学习的人未必都能做官,但倘若有人做了官,也是我的志愿。每当看见古代法书、名画、三代的鼎彝器,一定重价买下,说:‘古人并没有什么特别不同于今人的地方,然而他们的技艺为什么能达到绝妙境界?那是因为心用来创造,眼睛用来施行,手用来随从。古人的心就像眼,眼就像手,志向专一而事情不杂。我固然不能亲眼见到古人,却只把古人的粗浅遗迹看作无足轻重,这实在是不对。’他尤其精于鉴赏,书画器物的年代和真伪,一眼就能辨认。当时号称博古的人,一定到府君那里请他指正。府君在家居住时,总是在鸡鸣时起床;夜间吃完饭,便把众子孙列坐在一间屋里,略略询问他们当天做了什么,说:‘一年有春,春是上天的神气;一天有寅时,寅时是人的神气。所以春气不能发舒,年成一定歉收;寅时的精神不能振作,人一定昏昧。人如果在寅时昏昧,也只能白白度过一天罢了。人到了正午,精气旺盛,有所作为就一定能成功。’
夜者人之所息者也,宜有以思之。思之则善从生,不善从而识。吾于汝曹,非徒苦为也。”凡天文有变异,必谨识之,曰:“人者,日月五行之分气也。气行于天,而质凝于地;气变于上,则质变于下。顾其始也甚微,然因是以为儆耳。”其所居墙壁处,必有日月五星字,皆满至晩嵗,益有见于其分际云。每好读书,然不深求,尝自谓麤解其于农卜杂家多留意焉,然其行多合于古人之言,不槩于道希矣。尝论起家不以勤劳者,必弗久也;无故之利,必弗居也。其论人物,必质且厚者也。闻人之有不善,必弗言;有善必弗辍诸口也。迹斯以徃,其真长者邪?是以采而着之。呜呼,岂非乗运而生者哉?夫繁言隠雅,饰行乱俗。孔子曰:“与其不逊也,寕固。”又曰:“如用之,则吾从先进。”然则时固为之所也,非邪?府君年八十有三卒,其配尤孺人,世家嘉定,父讳徳衡。又里中贤豪有五男子,曰太平、定、震、寅;女三,嫁罗俊、许容、顾澄;诸孙十八人,涵、澜、沔、淮、浙、瀹、沂、深、溶、汉、渭、河、溥、瀚、博、洲、汀、汶。以某年月日▯洋泾之北原,后某年又启而孺人祔焉,后某年始克为碑云。王侯去思碑此上海王侯去思之碑,其文曰:侯姓王氏,名卿,字良佐,太原人也。初有戎籍于▯农之卫,遂以河南贯举。正徳甲戌进士,戊寅夏来令上海,盖自徳州之徳平迁也。令上海防三年,有荐于朝,召为户部主事。去去而民思之。侯敦厚质实,所居不为赫赫名。其治海也,循循然因海之故而办,上官未之或知也。侯处之淡然不疑,无甚髙深城府,人乐亲附。有以非意干侯者,侯瞠目视,面頳然变,竟不一语,其人流汗走。故侯之去,行李才数簏尔,举之若嚢槁叶也。民尤以是思之。武庙南廵道路汹汹,有縁以为奸利者,侯抗诸,邀索一不应,第曰:“车驾至日供不供,有令也,何先事自扰为?”竟以安堵。他郡邑有坐是得谴者。县粮长有曰“▯头▯头”者,兠揽聚敛之首人也。其人必且材技尖儇,▯伺人意,隙中之大率,官取之“▯头▯头”,取之粮长,粮长取之民,民输十,粮长输六七,“▯头”四三之。嵗罔虚日,侯悉除去,曰:“此假一手取诸吾,无取吾,何‘▯头’之为?”每嵗里甲赋钱于田,敛之官以充经费,“曰柜钱”柜钱者,官操其竒赢而出纳之诸行市卖,有折阅者,有入空劵而待命者。侯每公用,先簿直之给,而后入。嵗杪羡余,且数请于上官。嵗连灾,或出柜余赈之,民以不伤。时疫流行,侯操善药作糜粥,躬行乡落,遍给之。小舟独行,侍御简少,民初不知为官也。江藩犯顺,人心骚动,侯谕众曰:“江海潮汐非贼利也,固无虑奈武库何?吾且有备。”乃以告讦人获罪者,许以铁赎,由是兵刃森然而民免科赋矣。尤慎改作,三年无土木之役,旧民复苏,公宇廨舍,尝曰:“取足居止已矣。”至于出令,则曰:“令何可遽出?出必祈于行,行必祈于久。朝自为之,暮自更之,何以范民为?”故终侯之任若画一焉,虽胥▯坊甲之人亦以不哗。尝语诸学官曰:“松郡文名尚矣,讲习讨论,诸生所自致也,规程以烦。”三博士恤其家,礼其身,令实主之,何敢诬也?防有计偕士窘于行者,曰:“举贤,邑令责也。举而不能行,焉用令为?”遂捐俸若干赆之,士用感激。乃若稀简权幸,抑遏刁顽,理剔寃滞,躬亲淡泊,一用清浄之治,海俗防为之一变,其徳逺矣。深按上海古华亭也,地尽东海,耕织之力甲天下,人易为富,其失也▯奢,俗喜相雄,其失也嚣讼,礼让之风少衰于曩日矣。故海之政也,防慎俭信,所宜先焉。侯人品髙,有得于诚意之学,故言行咸凿凿而感应随之。彼巧饰以捷取者,系民之心,果何如也?又闻诸唐贡士周曰:“侯尝有言:‘造化所甚恶者财也,所甚靳者福也。吾得之而不能享,吾享之而子孙不克肖,多多亦奚用?’吾见以利贻子孙而竟破其家者,何限也?”嗟乎,侯斯言也,岂惟系吾海之思哉?耆老胡锦等合数百人,发私财市片石以请曰:“陵迁谷变,此石永存,惟侯以永存。”深故史官也,槩于所闻良是,故得牵聨书之,碑树之县衙之右,以长海人之思。嗣郑侯洛书曰:“可矣。”徐侯昭遂以告成事云。
俨山集巻八十二
译夜晚是人休息的时候,也应当用来思考。思考之后,善念就会产生,不善之处也会随即被察觉。我对你们这样做,并不是故意让你们受苦。”凡是天文出现变异,他一定谨慎记录,说:“人是日月五行分别凝聚的气。气运行在天上,形质凝结在地下;上面的气发生变化,下面的形质也会变化。只是它开始时非常微小,但正应当因此引以为警戒。”他居住的墙壁上,必定写满日月五星等字,直到晚年仍然如此,大概是因为对它们彼此分属的关系更加有所见解。他常常喜欢读书,却不深入探求;曾自称只是粗略理解,对农事、卜筮和杂家之学比较留意。然而他的行为多与古人的言论相合,很少有违背道理的地方。他曾说,靠勤劳之外的手段建立家业,必定不能长久;没有缘由得来的利益,必定不能守有。他评论人物,一定推重质朴厚重的人。听说别人有不善之处,一定不传播;听说别人有善行,一定不停地称道。按这些事迹看来,他真是长者吗?因此我把它们采录下来加以记述。唉,他难道不是乘着时代而出生的吗?繁琐的言辞会掩盖高雅,矫饰的行为会扰乱风俗。孔子说:“与其不谦逊,宁可固陋。”又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将遵从前辈的做法。”这样看来,时代本来就会造就这种人物,不是吗?府君八十三岁去世,配偶尤孺人,世代居住在嘉定,父亲名德衡。乡里还有贤能豪杰五个儿子,名叫太平、定、震、寅;女儿三人,分别嫁给罗俊、许容、顾澄;孙子十八人:涵、澜、沔、淮、浙、瀹、沂、深、溶、汉、渭、河、溥、瀚、博、洲、汀、汶。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洋泾北原,后来某年又启葬,使孺人附葬;又过了某年才终于能够立碑,事情就是这样。王侯去思碑 这是上海王侯去思碑,碑文说:侯姓王,名卿,字良佐,太原人。起初在弘农卫登记军籍,于是以河南籍贯参加科举。正德甲戌年中进士,戊寅年夏天来到上海任县令,大概是从德州德平迁来的。任上海县令将近三年时,有人向朝廷推荐他,被召为户部主事。他离任而去,百姓都思念他。侯为人敦厚质实,所到之处不追求显赫声名。他治理上海,循序渐进,依据当地实际办事,上级官员有时并不知道。他对此淡然处之,从不疑虑;他没有深沉的城府,人人都乐于亲近依附。有不合情理的事情来求见他,他瞪眼看着对方,脸色变红,却始终一言不发,那人便流汗而逃。因此侯离任时,行李只有几笼而已,提起来就像一袋枯叶。百姓尤其因此思念他。武宗皇帝南巡时,道路上骚动不安,有人借机谋求奸利,侯都加以抵制;有人邀索,他一概不答应,只说:“车驾到来那天应当供应还是不供应,自有命令,为什么要事先自相扰乱呢?”最终全境安定无事。其他郡县有因这件事获罪受谴的。县里的粮长中有叫“▯头▯头”的人,是包揽聚敛的首领。这种人往往才技尖利、举止轻佻,专门窥伺别人心意,从空隙中大肆取利;通常是官府向“▯头▯头”索取,“▯头▯头”向粮长索取,粮长又向百姓索取,百姓交出十份,粮长上交六七份,“▯头”得到四三份。一年到头没有一天停止,侯把这些弊端全部革除,说:“这种人不过是假借一只手从我这里取利;如果没有从我这里取利的事,哪里还会有‘▯头’呢?”每年里甲按田亩征收赋钱,交给官府充作经费,称为“柜钱”。柜钱是官府掌握其盈余,出纳给各行各业买卖使用;其中有折损亏空的,也有只收入空券等待命令的。侯每次办理公用事务,先按簿册核实发给,之后才入柜。年末有余钱,便多次向上级官员请求拨出。连年发生灾害时,有时拿出柜中余钱赈济百姓,使百姓不受伤害。时疫流行,侯准备良药,煮粥,亲自到乡村逐户发放。他独自乘小船出行,随从侍卫很少,百姓起初不知道他是官员。江上藩镇叛乱,人心骚动,侯告谕众人说:“江海的潮汐并不是贼人所能利用的,原本不用忧虑;至于武库怎么办?我自有防备。”于是他允许那些因告发他人而获罪的人用铁器赎罪,由此兵器储备森然,而百姓免除了额外科赋。他尤其慎重改建工程,三年没有土木徭役,旧日百姓得以恢复生计;对于官署房舍,他常说:“够住就行了。”至于发布政令,他说:“政令怎么可以仓促发布?发布后必须希望它实行,实行后必须希望它长久。早晨自己制定,晚上自己更改,凭什么给百姓作规范呢?”所以他任期始终如一,即使胥吏、坊甲之人也因此不喧闹。他曾对各位学官说:“松郡的文名由来已久,讲习讨论,是各位生员自己取得的成就,不必再用繁琐规程去扰乱。”三位博士如果救济学生的家庭、礼敬学生本人,让县令实际负责办理,难道还敢欺骗吗?有些参加计偕的士人因旅费困难,他说:“推荐贤才,是县令的责任。既然推荐了却不能让他成行,要县令有什么用?”于是捐出若干俸禄给他们作路费,士人因此十分感激。至于减少逢迎权贵,压制凶顽,审理纠正冤屈积案,亲自奉行清淡自守,一概采用清静的治理方式,海滨风俗几乎因此改变了一番,他的德泽流传很远。深考察上海古代就是华亭,土地延伸到东海,耕织之力天下第一,人们很容易变得富裕;它的弊病是奢侈,风俗喜欢互相争强;它的弊病又是喧嚣好讼,礼让之风比从前有所衰减。因此治理海滨地区,谨慎、节俭、诚信应当优先。侯的人品高尚,得到了诚意之学的真传,所以言语行为都确实可靠,感应也随之而来。那些靠巧言修饰来迅速取得功名利禄的人,想要系结民心,究竟会怎么样呢?又听唐贡士周某说:“侯曾说:‘造化最厌恶的是钱财,最吝惜给予的是福分。我得到钱财却不能享用,或者我享用了而子孙不肖,那么钱财再多又有什么用?’我见过把利益留给子孙、最后反而败掉家业的人,哪里数得过来呢?” 唉,侯的这些话,难道只是牵系我们海滨百姓的思念吗?耆老胡锦等数百人共同出私财购买石料,请求说:“山陵会迁移,山谷会变迁,只有这块石头长存;愿侯的名声也同它一样长存。”我原本是史官,对听闻到的事情大体认为确实如此,所以把这些事情联缀写下,立碑在县衙右侧,使海滨百姓的思念长久流传。继任的郑侯洛书说:“可以了。”徐侯昭于是把事情告成。《俨山集》卷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八十三明 陆深 撰诔辞愚庵李府君诔府君蜀内江梧溪李氏讳吉安,字邦瑞,仕至华阳王教授,年八十解教授归梧溪居。溪余二年,以▯治壬戌九月晦日考终正寝。州闾悲思,朝野吊唁,山川失色,天日改观。呜呼悲哉!府君幼懐淑慎,长益明哲,有蓉有守,乃武乃文,抗师赤县,规辅亲藩,立训作则,流风余韵,靡得而间然者矣。遡厥华胄,盖自吉迁逮于皇朝,世有闻人。故兵科左给事中讳蕃之子,今太子太保工部尚书兼都御史充嗣之父也。初仁庙登极,给事公自汉中训导上端本策十有六篇,驿召见即拜兵科。所言皆国家大计,剀切咸可施行,具在国史。尚书廵抚江南,列职三事。适皇帝继统,首伸大义,八事开列禆賛元化,功在社稷。孙谋祖武,父作子述,抑亦有济美者矣。深故史官槩于闻见,况且宻迩嘉定母族寓焉。忆在童稚,讲説府君之教训,嫓美苏湖。余波所渐,私淑有年。兼以末路缀于尚书公之后,私借帡幪,大获知遇。夫息隂者顾木,爱屋者及乌,矧夫府君之徳履不朽可图,敢阙其文哉!乃造诔曰于穆府君,派姓自李,粤有▯圣,称柱下史,帝胄既降,夷于编里,有郁奋迹,徙自吉水龙市,载西内江梧溪瞿塘,地轴峨嵋天齐,祯秀攸蓄,俾也可稽。蜀富文藻,上当星奎,皇明御宇,庆云甘雨,大科征才,以还隆古,李氏鼎兴,青紫俯取,起家师儒,陶铸鼓舞,逮于兵科,汉中▯歌,脱頴奏书,谓臣匪多,十有六策,帝曰汝嘉,宜侍禁近,征起传车。董生不録贾傅痛哭,鱼水之投,岂曰梦卜?笃生府君,如玊斯璞,如材楩楠,萌于大谷,至性夙成,孝友钟情,烝尝既主,慈顔独承,邈哉堂构,遹嗣家声,诗书文艺,疾世无名,賔兴屡起,卒升胄子科,盈斯行,学优而仕。嘉定惟南,在海之涘,既树既柔,生徒嶷嶷,徃与明扬,陟傅华阳,主骄法弃,罔念作狂,有揺内阃,亦効防墙。府君束湿既革,既张明明,祖训缛礼,大分有干者诛,治逺自近至,恩无亲,孰曰敢愠?深惟诲言,追事惩忿,既复既同。府君效忠,日月云蚀,君子之功,无行不信,有感斯通,蓍龟傅保,式哉!惟公有孤在疚,负荷以手,左之右之,式先式后,养正以防,可大可久,危疑豁开,茅土是有,府君勤止,倦而还事,挽留莫回,祖饯成市,两疏赠金,穆生设醴,图书在行,箕裘有子,惟时▯才,翰林秋台,垂翄州郡,风操独裁。府君色笑喜闻,屡来台鼎之勣渊源始开,大业有述,将食其实,朱顔素领,金相玊质,汤汤浯溪,杲杲爱日,形以外休,心以内逸,佥曰景贤,于万斯年,如何不吊?委蜕而仙,风木遗恨,山水余妍,景藏声逹生直归全。呜呼哀哉!父子之间,君臣之际,授受之微,进退之制,縁礼则裕,得正斯毙,岂惟哀荣,且以厉世,国乏典刑,士丧法程,孰行不式,孰涕不零?东吴南楚,尸像勒铭,服有心丧,囊有废经。嗟予小子,职在太史,述徳累行,遑敢舍是?生世何迟,闻风乃起,缅托旒旂,爰述兹诔。呜呼哀哉!哀辞陈翁哀辞广陵陈翁宗瑞卒之及朞,杨君镛其异姓侄行也。悲哀思慕,间走四方求文士悼之。君子曰:「于是乎可以观徳矣。」世有殁也,有子弗父,有孙弗祖,弗可期也。陈翁独能感及异姓之戚,其于徳可知已。用终杨君之志,作哀辞曰:施殚君之系兮,爰得氏于有虞。防流之殿胄兮,世弗靳于贤儒。汉曲逆寔蕃兮,魏之琳与唐伯玊。翳广陵之一派兮,审未逺其裔属。诞毓灵于夫君兮,▯千里之黄鹄。宇魁杰以跅弛兮,慕陶猗之所处。遵海濵以养晦兮,挟髙赀而乐与。端轨辙于室堂兮,固闾庐之式也。鼓螽斯以振振兮,亦好还之极也。惟恵泽之未究兮,心惄焉其忧隠。乃命女让兮,赈积仓于饥鲁。女諌暨女详兮,纉箕裘乎女父。孙曰镇兮,曰铨。博敏古以征前,众纷若兮,承命合黾勉兮,励旃。或侯封或干蛊兮,或颉颃于泮宫。业虽殊而志一兮,咸副望于有终。君懽欣而遂适兮,弛负担于山之麓。制纶巾被氅衣兮,邀佺期而侣绮甪。奈义和之逸驾兮,嵗冉冉其在辰。穴青山以窆璧兮,如可赎兮百身。辑素履于兹生兮,夫岂惟今之鲜伍。思顔色于彷佛兮,涕浪浪以如缕。谇曰:已矣山空兮,来悲风。青猿啸兮,丹枫日黯黯兮,云浓。思夫君兮,伤余衷。感旧事兮,纪公趺赑屭兮,碑丰窿。挥泪眼兮,将终。思夫君兮,首如蓬。▯杖屦兮,将安从。睇兰桂兮,森丛丛。征厚报兮,苍空。思夫君兮,鞠躬。祭文祭桴儿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八十三 明陆深撰 诔辞 愚庵李府君诔 府君是蜀地内江梧溪李氏,名吉安,字邦瑞,官至华阳王教授;八十岁时辞去教授职务,回到梧溪居住。回乡两年后,于弘治壬戌年九月最后一天在正寝去世。州里乡人悲痛思念,朝廷内外都来吊唁,山川仿佛失去光彩,日月也改变了颜色。唉,悲痛啊!府君年幼时便怀有善良谨慎的品性,成年后更加明达睿智,有才华、有操守,能文能武,担任县学师长,辅导亲王,建立训诫、树立法则;他的流风余韵,没有谁能够挑剔。追溯他的显赫血统,大概自吉水迁徙而来,直到本朝,世代都有闻名人物。他是故兵科左给事中名蕃的儿子,又是今天太子太保、工部尚书兼都御史名充嗣的父亲。当初仁宗皇帝登极,给事公从汉中训导任上献上端本策十六篇,驿站传召入朝,立即授任兵科给事中。他所说的全是国家大计,切中要害,都可以施行,详细记载在国史中。尚书巡视抚治江南,位列三品。恰逢皇帝继承统绪,他首先申明大义,列举八件事情来辅助皇帝更新政治,功劳关系社稷。祖父谋划,父亲承接,父亲创作,儿子继述,或许也有这样继承先业、使家声更美的人。深我本是史官,对所见所闻大体有所了解,何况嘉定又是母族所居之地。我回忆童年时,听说府君的教训,人们常把他比作苏湖。他的余泽所及,我私下仰慕学习已经多年。加上我晚年附属于尚书公之后,私下借助他的庇护,深深得到知遇。树木的阴凉能让人休息,爱屋也会连带喜爱屋上的乌鸦,何况府君的德行足以不朽、值得图绘记录,我怎敢缺少这篇文章呢?于是写下诔文说:肃穆美好的府君啊,血统出自李氏;远古有玄圣老子,曾任柱下史。帝王后裔衰落之后,降为编户里民;其中仍有郁郁奋发之士,从吉水龙市迁来,后来又西迁到内江梧溪瞿塘。这里地轴连接峨嵋,天际齐高,积蓄着祥瑞灵秀,可以考察。蜀地富有文采,正与奎星相应;皇明统治天下,庆云甘雨降临,朝廷通过大科选拔人才,使古代的盛况重新出现。李氏家业重新兴盛,青紫官服俯拾可得;从家中兴起,以师儒为业,陶冶、铸造、鼓舞人才。后来到兵科,父亲在汉中以弦歌教化百姓,脱颖而出,上奏书十六篇,说臣下并非只会空谈。皇帝说:“你很好,应该侍奉近侍禁廷。”于是用驿站传车征召入朝。董生没有得到记录,贾谊却痛哭;得到君臣鱼水般的投合,难道能说只是梦兆占卜吗?府君笃厚地降生,像美玉尚未雕琢,像楩楠良材,萌发于深山大谷。他天性早熟,孝友之情深厚;主持祭祀,独自承受慈亲的容颜。堂构相继,远大啊;继承家声,顺承先业。诗书文章和技艺,都厌恶世间默默无闻。多次被举荐,最终升入国子监之科,学业充实,学问优长而出仕。嘉定在南方、海滨之地;既培植又柔化,学生们都卓异有成,往来之间与贤者一同显扬,升任华阳王傅。后来主人骄纵、法度废弃,不顾念职责而放纵狂妄;内廷有所动摇,他也效法藩篱加以防守。府君已经改革积弊,法令既已明确光大;祖训礼制繁密,触犯大义的人便处死。治理远方从身边开始,恩德不偏亲疏,谁敢说自己有所怨恨?” 我深深铭记您的教诲,以此反省自身、克制愤怒,终于恢复和同。府君竭尽忠诚,即使日月被遮蔽,君子的功业也没有一件不真实;有感而必通,犹如蓍草龟甲、师傅保傅一样,可以作为法式。只是公有孤儿正在服丧,亲手承担重任,左右扶持,前后承继;以正道教养,使他端正品行,以防患于未然,使事业可以宏大而长久。危难疑惧逐渐开解,封土爵位也有所获得。府君辛勤不止,疲倦后想返回原职,挽留也不能使他回心转意;祖道饯行的人聚集如市。两篇疏文赠送金帛,穆生设醴酒相待;图书随身同行,已有儿子可以继承家业。正值弘才之时,翰林和秋台之职,像鸟儿垂翼而行于州郡,风操独自裁定。府君面带喜色,乐于听到这些消息。多次来到朝廷台鼎之位,功业渊源才刚刚开始;大事业已经有所述作,将要享受成果。红润的面容,白色的衣领,金玉般的品相。浯溪水浩荡,爱日光明灿烂;外在形貌安泰,内心神情安逸。众人都说他是盛德贤者,万年之后仍然如此。为什么不令人哀悼?他脱去形骸羽化而去,只留下风木之恨;山水仍有余美,景物藏纳其声名,生命正直而归于完整。唉,悲哀啊!父子之间、君臣之际、传授接受的细微关系、进退取舍的制度,只要遵循礼法就能宽裕,守得正道才算善终。这难道只是哀悼和荣耀而已吗?也是用来激励世人。国家缺少典范法式,士人丧失行为准则,谁的行为不可以作为法式,谁的眼泪不会零落?东吴、南楚之地,都将为他立像刻铭;服丧者内心服丧,行囊中也收藏着暂时废置的经书。叹我这个小子,职任太史,既然承担着叙述德行、累积功业的职责,哪里敢舍弃此事?生在后世,见闻太迟;听到遗风才奋起,远远托付于旌旗之下,于是写下这篇诔文。唉,悲哀啊!哀辞 陈翁哀辞 广陵陈翁宗瑞去世满一年,杨镛是他异姓的侄辈。他悲哀思念,常常奔走四方寻求文士来悼念陈翁。君子说:“从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他的德行了。”世间有人去世,儿子不像父亲,孙子不像祖父,这本来难以预料。唯独陈翁能够使异姓亲属也感受到亲人的悲痛,从他的德行便可知道。为了完成杨君的心愿,我写下哀辞说:施氏君啊,追溯你的族系,原来得姓于有虞。虞舜一支流传下来的显贵后裔,世代从不吝惜贤能儒者。汉代曲逆侯陈平家族繁盛,魏有陈琳,唐有伯玉;广陵这一支派,仔细考察,与你的后裔关系并不遥远。灵秀之气降生于你,犹如千里之地飞出的黄鹄。你的气宇魁伟而不拘,仰慕陶朱公、猗顿那样的处世方式。沿着海滨隐居养晦,拥有丰厚资财,却乐于施与。端正家中的规矩和道路,本来就是乡里的法式;使家庭如《螽斯》所咏般子孙众多,也达到了积善回报的极致。只是恩惠德泽还没有完全施行,内心忧愁不安。于是命令女儿让,赈济积存仓粮中的饥民;女儿谏和女儿详,继承了父亲的事业。孙子有镇,有铨;他们博学敏捷,征引古事以前贤为法,众人纷纷而来;承受命令,一同努力勉励前进。有人得到侯封,有人能够治理家业,有人在泮宫中争先竞进。事业虽各不相同而志向一致,全都符合长久成就的期望。君心欢欣,于是安然归去,在山麓放下肩上的负担。头戴制成的纶巾,身披氅衣,邀请仙人相伴,与绮里季、东园公、甪里先生为侣。无奈义和驾驭的太阳车疾驰而去,岁月渐渐推移,已经到了辰年。在青山中掘穴下葬,以玉璧随葬;即使能以百身赎罪,也无法挽回。整理一生清白的操行,难道只是当今才少有同类吗?追想你的容貌神色,仿佛仍然可见;眼泪滔滔流下,绵延如丝。叹道:罢了,山空空的啊,悲风吹来。青猿在长啸啊,红枫日渐昏暗啊,云层浓重。思念那位先生啊,内心悲伤。感念旧事啊,记下公的碑石高大厚重啊,碑文丰盛深刻。挥泪而望啊,将要终止。思念那位先生啊,头发像蓬草。拄着杖,穿着鞋啊,将要跟随到哪里?斜眼看兰桂啊,茂密成丛。征求深厚的报答啊,对着苍天。思念那位先生啊,恭敬地行礼。祭文 祭奠桴儿文
正徳十六年嵗次辛巳腊月辛夘日,陆子自京师归,桴儿榇。前日甲申,▯我太史公,遂举而祔之殇位,乃抆泣为文祭之曰:「呜呼!予年三十有八,得抱此儿,一何迟也?汝才七龄,弃予而殀,又何早也?汝之同胞兄弟姊妺凡十三人,是何多也?今所存者一弟一姊,抑又何寡也?呜呼!汝父汝母,以此之故,衰老侵寻,使汝有灵,尚何心也?徃嵗来京,翩翩丰仪,过客爱赏,玊树琼枝,何生之竒也?屡牵我衣,劝我东归,谓儿孟浪,斯言有违,今乃归矣,何昨之非也?今举汝榇以从汝祖,早识孝敬,斯曰得所,汝复何苦也?呜呼!」祭郑可斋处士文呜呼!可斋其可复起耶?可斋之郑寔出师山,代不乏贤,作郡乔木,至我可斋,尤称雅黙,克踵世范,逺近推服。少事客游,不妄交际,而独与予倾盖相契。予亦寡俦,欢洽无防,独视可斋犹芝兰玊树也。既而可斋以耿介受侮,予为白之,而可斋之徳予也,独深。此亦义所不容已也。正徳辛巳,予还读礼防防,哀疚而可斋逺过慰藉,矜恤家居十载,不烦屡访。每一聚首,辄连旬日,蔼然骨肉之谊也。嘉靖戊子,赴召北上,明年遂自讲筵左迁南剑,可斋逺自海上操舟送之,自吴歴越,不啻千里,南抵闽闗,缱绻难别。每当祥风丽日之辰,丹崖碧潭之上,尊酒短篇,未尝不与可斋共之也。是嵗,予迁晋臬,明年遄归,是时可斋且病矣,犹买舟骑驴访余海上,是岂世情交合者耶?既予入蜀,万里间闗,犹能闻问。迨予再上玊堂,而可斋之疾不可起矣。呜呼哀哉!感念今昔,惟余涕泪。再越嵗年,未酬挂剑。呜呼哀哉!遗孤单弱,庇防未加盟社,犹存尚念世好耶?予且视二孤犹子若孙也,忍忘吾可斋耶?忍忘吾可斋耶?呜呼!九原有灵,可斋其歆予之言否耶?尚飨。祭少师大学士邃庵杨公文惟公一代伟人,四朝元老,出入将相,丞疑师保。盖天之生我公也,固将以为世道计。若乃公之所享,实盛衰升降之防。胡盖棺之已定,犹未辩乎是非。呜呼哀哉!盛徳大业,完器兼资,谋断并出,公实多竒。故浑厚宏博,所以养天下之元气;而变通神化,足以系斯世之安危。岂道大者难容,而忠诚或以兆疑。呜呼哀哉!本朝学术,孰使之昌?前辈相业,谁云最良?昔三杨之藻润,共建绩于渡江;逮李薛之醇正,式以増复辟之光。何我公之博逹,兼数公之所长。呜呼哀哉!人亦有言:万里长城,五百之运,贤圣合并。纵后皇之孕育,固不知防年而后成。傥求才于梦卜,亦将合千万人以为英公。今已矣,百口难名。九京可作,执鞭为荣。此举一世之所同悲,而尤门生故吏之至情也。深早承陶冶,逺大是期,动辄得罪,徒负教知。定芳晩登公门,特荷恩慈,幸托公之末照。每相顾以得师,忽山川之还气,指天日以何私。当輀车之在驾,奠一觞而陈词。呜呼哀哉!泪止于斯。祭少保吏部尚书白岩乔公文惟公具经世才,实天下士,功施社稷,名垂太史。公孤卿佐台省部寺,进退出处俱闗国是。文章翰墨,六经诸子,人所难兼,公则具美。四海起居,九重毗倚,苍生注懐讵曰不起?呜呼哀哉!深托交道,谊属公忘年。一别十载,相见懽然。公方谢政,予乃谪迁,慰之累牍,赠以长篇,约我南下追随莫前。予方北征,闻公弃捐,百身奚赎,有泪如泉。世道之恸,岂曰惓怜?呜呼哀哉!门墙如昨,子孙有托,絮酒炙鸡,公如可作,尚飨。祭张都谏外母文于惟夫人出自名族,皇皇大叅中馈是渎,宦辙东西,凤凰相逐,居常应变,一一可録。偕游成均,捐佩遗友,策名夏台,氷蘖助守,出镇大藩,不变所有。晩归于田,翟冠在首。嵗临己巳,仓卒变起,都城皇皇,士女四徙,屹然安居,誓以生死曰:“此君夫去,将安止?”大叅既逝,门雀可罗,强奴滑干,所存防何?独抚二女,甘此机梭,辛苦门户,心画手摩。大叅鲜后,丘陇何主?烝尝四时,涕泗如雨。博选于宗,义成恩煦,絶者复续,以光遗谱。殷勤相攸,爰得佳壻,东海之子,柱史之弟,出司諌垣,入读中秘。迎养于家,甘防终世。呜呼哀哉!惟我夫人,世之硕师,国之忠臣,今不可作。哀我比邻,江风海月,想见精神。合▯有日,栁轊于征,赫赫黄门,累累扶行。生有淑徳,殁宜有荣,苍天之报,终焉乃平。深等涕虽有从,足不能举。酒絮于尊,殽▯于俎。千里临风,举目凄楚,洋洋如在。鉴此心膂,尚飨。祭封君诚斋崔公文
译正德十六年,岁次辛巳腊月辛卯日,陆子从京师回来,带回桴儿的灵柩。前一天甲申日,安葬了我的太史公,于是把桴儿也安放在殇位旁,便拭泪写文祭奠他说:“呜呼!我三十八岁才得到这个孩子,实在太迟了吧?你才七岁,就抛下我夭折,又是多么早啊?你的同胞兄弟姐妹一共有十三人,这是多么多啊?如今剩下的只有一个弟弟、一个姐姐,又是多么少啊?呜呼!你父亲和母亲因为这件事,渐渐衰老;假如你有灵,又怎能安心呢?往年你来京城时,仪表丰美,过路的人都爱赏你,真如玉树琼枝,你的生命多么奇异啊?你屡次牵着我的衣服,劝我向东归去,说孩子的话是冒失的;如今这话竟应验了,现在我回来了,过去的话又有什么不对呢?如今抬着你的灵柩来跟随你的祖父,早早懂得孝敬,这可以说是得其所了,你还有什么痛苦呢?呜呼!” 祭郑可斋处士文 呜呼!可斋还能再起死回生吗?可斋姓郑,确实出自师山一族,世代不缺贤人;郑氏在郡中如高大的乔木,到了我可斋,更以高雅沉默著称,能够继承世代的典范,远近的人都推重佩服。他年轻时出外游历,不随便交际,却唯独与我一见如故。我的朋友也少,和他相处欢洽而没有隔阂,只把可斋看作芝兰玉树。后来可斋因为耿介正直受到欺侮,我替他申辩,可斋因此对我的德义感受特别深。这也是义所不容我停止的事。正德辛巳年,我回乡读礼,悲痛忧伤;可斋从远方来慰问我,怜悯体恤我居家十年,却不烦劳多次来访。每次相聚,总要连续十天,亲切得如同骨肉。嘉靖戊子年,我奉召北上;第二年,我竟从讲筵被贬到南剑。可斋从海上远道驾船送我,自吴地经过越地,不止千里,向南抵达闽关,彼此依恋,难以分离。每当和风吉日,在丹崖碧潭之上,酒一尊、诗数篇,没有一次不与可斋共同享有。这一年,我调任晋臬;第二年迅速归来,那时可斋已经病了,却还买船骑驴到海上探望我,这难道是世俗交往所能相比的吗?后来我入蜀,虽相隔万里、道路艰险,仍然能够听到他的消息。等到我再次入任玉堂,可斋的病已经无法起死回生了。呜呼,悲哉!感念今昔,只有我的眼泪。又过了一年,还没有报答他临终前的情谊。呜呼,悲哉!他的遗孤孤单羸弱,尚未得到庇护和依托;他如果还在世,难道还会念及我们世代交好的情谊吗?我将把两个孤儿都看作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忍心忘记我的可斋吗?忍心忘记我的可斋吗?呜呼!九泉之下若有灵魂,可斋能够享用我的这些话吗?请享用祭品。祭少师大学士邃庵杨公文 只有您是一个时代的伟人、四朝的元老,出入将相之间,担任丞疑、师保等重任。上天生下我公,本来就是要为世道作谋划。至于公所享有的一切,实在关系到国家的盛衰升降。为什么棺材已经盖上,事情已经定了,是非却还没有辨明呢?呜呼,悲哉!盛大的德行和功业,才能完备而资质兼优,谋略和决断并出,公实在有许多奇才。所以公的浑厚宏博,足以涵养天下的元气;而公的变通神化,又足以维系这个时代的安危。难道是大道广大而难以容纳,反使忠诚被疑惑吗?呜呼,悲哉!本朝的学术,谁使它昌盛?前辈的宰辅功业,谁能说最为优良?从前三杨文采润泽,共同在渡江之后建立功绩;到了李、薛二公的醇正,又用来增益、恢复辟雍的光辉。为什么我公的博大通达,兼有这几位公的长处?呜呼,悲哉!人们还说:这是万里长城,是五百年一遇的气运,是贤者圣人相继出现。即使后世君王再孕育人才,也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会成功。倘若要通过梦卜寻求人才,也将会集合千万人,才造就一个英公。如今一切都完了,百般说辞也难以尽述。若九泉可以复生,能为您执鞭赶车也是荣耀。这是全天下共同的悲痛,更是门生故吏最深的感情。我很早就承受您的陶冶,远大的前途正以此为期,却动不动就获罪,白白辜负了您的教诲和知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我定芳晚年才登上您的门下,特别承蒙您的恩慈,幸而依托于您的余光。每次相见,都以能够得到您的教诲为幸;忽然山川阻隔,回头看去,指着天日发誓,哪里有半点私心?如今灵车已经驾好,我献上一杯酒陈述这些话。呜呼,悲哉!眼泪到这里才止住。祭少保吏部尚书白岩乔公文 只有您具备经世济民的才能,实在是天下的贤士;功劳施于社稷,名声垂留太史。您身为三孤、卿、佐以及台省部寺的官员,进退出处都关系到国家大事。文章翰墨、六经诸子,一般人难以兼擅,您却样样精美。四海百姓的起居,九重天子的依赖,天下苍生把希望寄托于您,怎能说没有您就不行呢?呜呼,悲哉!我深深托付于交友之道,情谊上您是忘年之交。一别十年,再相见时仍然欢喜。您正辞去政务,我却被贬谪,于是多次写信安慰您,又写长诗赠给您,约定让我南下追随您。正当我向北而行时,听到您离世的消息,即使以百身也无法赎回您,眼泪如泉水涌出。对世道的悲痛,难道只是说怜惜吗?呜呼,悲哉!您的门墙仿佛还和从前一样,子孙也有所托付;我将以絮酒和炙鸡祭奠您,倘若公能够复生,请享用吧。祭张都谏外母文 夫人出自名门,显赫尊贵;在大参家主持内政,随丈夫的仕途东西奔波,夫妇相随如凤凰。平日处理变故,一件件都值得记载。曾与丈夫同游成均,把佩饰赠给朋友;后来登记入仕,在夏台任职,以清贫自守相助;出镇大藩,所有操守都没有改变。晚年归隐田园,头戴翟冠。己巳年,突然发生变乱,都城人心惶惶,士女四处迁徙;夫人却坚定安居,发誓说:“既然我的丈夫离去了,我将在哪里停留?”大参去世后,门庭冷落,门雀可罗;强奴横行,所剩下的还有什么?她独自抚养两个女儿,甘愿从事织机和纺梭,辛苦支撑门户,费尽心力亲手抚养。大参没有留下男嗣,坟墓由谁主持?四时祭祀,眼泪鼻涕如雨。她从宗族中广泛选择,凭义理成全、以恩德温煦,使断绝的宗脉重新延续,以光耀遗留下来的族谱。殷勤为女儿选择婚配,于是得到佳婿:东海之子,柱史之弟,出任司谏,入值中秘。把夫人迎回家奉养,甘愿让她安享终身。呜呼,悲哉!我的夫人,是世上的硕儒、国家的忠臣,如今不能再起。可怜我这个邻居,只能在江风海月之间想见她的精神。合葬的日子已经确定,柳木灵车将要出发;显赫的黄门官,许多亲属扶持着前行。生前有美德,死后理应享有荣耀;苍天的报偿,终于得以平衡。我深等虽然想前来致祭,脚却不能抬起。把酒斟在尊中,把肴馔陈列在俎上。相隔千里迎着风举目远望,心中凄楚;您的精神洋洋然仿佛就在这里。请鉴察我内心深处的诚意,尚请享用祭品。祭封君诚斋崔公文
维公维海宿望,商顔髙风,清时人瑞,圣世伏龙,脱頴艺苑,飞声黉宫,仕亲民社,志抗哦松,不大厥施,以成其子。华国有文,直笔在史,为天下师,遂掌邦礼,鸾封凤诰。公竟不俟,呜呼哀哉!深慕荆有,日许剑未酬,遽闻讣告,怅望十洲,天风海涛,若助隠忧。尚有恩波,永贲林丘。呜呼!人生所贵者夀,公夀絶伦,望百逾九,埃溘尘寰,与化为友。芳灵洋洋,歆此絮酒。呜呼哀哉!尚飨。祭阁老石斋杨公文惟公两朝师傅,一代忠贤,身骑箕斗,气作山川。深礼闱门生,最辱知怜,相从馆阁余二十年。白头万里,谬寄旬宣。过公乡县,桑梓依然,感念今昔,有泪如泉。呜呼哀哉!万世在后,万世在前,谁为此谋?悠悠苍天!呜呼哀哉!尚飨。
俨山集巻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八十四明 陆深 撰杂文浦喻陆子生于海濒,而家于黄浦之上浦,故松江别流,江堙而浦代。志曰:楚时春申君黄歇所凿,因姓其氏。壮游四方,适吴,覩五湖具区;北渡大江,逾于河,达于吕梁。然后知水之为理也。海水际天,浦水朝潮夕汐,盈缩呑吐,汇为汀洲,带以百里。湖水汪洋渟▯,万顷一色,漫流四溢,而不见其涘也。江水夹以连山,源逺流盛,蛟龙鼋鼍,变恠百出,而独力东注。河与江埒,而源益逺,流益盛,浊悍若怒。吕梁水搏山而行,崖石鎻囓,溅沫崩湱,鍧荡出声。是故海至大也,湖至澄也,江至深也,河至长也,吕梁至竒也。彼曰浦者,大不能海,澄不能湖,深不能江,长不能河,奇不能吕梁,奚取焉?虽然,被之以长风,则惊涛云奔,亦似海;天开浪恬,其出无穷,又似湖;独流勇赴,似江与河。至于潮头秋壮,排空倒岳,虽吕梁或不能及。呜呼,水之观尽于是矣。余性好水,常慕逺者、大者、奇者、深且长者。及东出海,自北而归,复返浦上之旧庐,叹曰:天下有本同而末异者,兹物是也。又闻龙门、砥柱、瞿塘滟滪、洞庭,皆极天下之伟观,皆未及到,今而后知,到焉亦一览而已。也是故忽于近者,非知逺者也;易于小者,非图大者也。作《浦喻》。
序交【赠刘子】大江之西有士曰刘子,某与江东陆深友数嵗矣,而未有合于时也。往时刘子游南雍,深闻其人而愿交焉。辛酉之秋,走金陵与刘子讲相见之礼。是嵗,深领荐北上,取道江淮,防刘子于齐鲁之间。居京师,与刘子隣寓,间日輙防。已而深南归,与刘子别。刘子避暑燕台,乘秋而还,观邹峄,望尼泗,泝吕梁之波,絶江南,渡登黄茅诸峯,经吴越而西,再防于金陵。嵗暮归省太夫人于庐陵,再别矣。嵗戊辰,复防于京师,然遂别。别而又防,是未可知也。大抵每与刘子防,必有言,言必有合也。每别刘子,必有所得,有所得必以告也。故尝乐与刘子防,而悲其别。虽然,竟不能使刘子一日畱,何也?始深之闻刘子也,以瓌翰丽藻,既见得其人焉,方行古貌,既交得其学焉,▯放浩博。及是京师再防为别最乆,而刘子所得深矣。行益慎,貌益充,博者益以约,而文章益工。比闻刘子涉歴之余,剥落华饰,独趋本原,浩然有求道之志。夫学之于道,若饮食然,珍错之隽,不若谷粟之为用也;适口之竒,不若充腹之为味也。深方伥焉,未有所适,将于刘子是赖,而刘子去矣。故叙以为别,使有考焉。
读春秋正传杂记春秋,圣人之刑书也。康节虽有此言,盖指齐桓、晋文之功罪重言之。春秋岂止为刑书哉?谓圣人专为刑书,尤不可。礼一出则入刑,此言犹可谓犯礼则得罪;出刑则入礼,此言不可。世岂有才脱罪便能合礼之人乎?今法家除议轻重罪外,有一等供明人,是出刑矣。谓皆合礼,得乎?其本意谓刑礼相反而语,则滞矣。礼也者,属人事,止可谓天理之节文。若谓礼即天理,又谓天理即天道,愈支离矣。知我罪我之我,夫子自谓也。岂可谓我众人?经云「葬我」,盖彼已之词也。读老苏文嗟乎!知人诚易哉?谚云:「唾乌事」,诚有之。夫乌,恶声也,本以先儆人。若或徳之,然人未有不唾焉者也。王安石在宋时,方其沈滞下僚,天下人识与不识,惟恐其不得为宰执。苏明允深辩其奸,至今以为刻薄论也,似矣。使所谓刻薄者当时得闻于上,上之人姑听不尽用安石,后来岂有熈丰靖康之祸哉?不为家国天下惜大计,而为一布衣惜小嫌谬哉!忘一已之私,奋然为世发几先,吾于明允有取焉。盖不谓其已中也。
译您的声望如海一般深厚久远,风范如商山四皓一样高洁;您是清明时代的人瑞,是圣明时代的伏龙。在艺苑中脱颖而出,在学校里声名远扬;做官亲民,为地方社会服务,志向如抗击风雨的松树。您没有大肆施展自己的才能,却成就了您的儿子。您的文章足以光耀国家,正直的史笔可以垂留史册;您成为天下人的师表,您的儿子于是掌管国家礼制,获得鸾封凤诰。公竟然没有等到这一天,呜呼,悲哉!我深深仰慕您如荆山之玉,往日许下的佩剑之约尚未报答,突然听到讣告,只能怅望十洲;天风海涛,仿佛也在助长我的隐忧。尚有恩泽如波涛,将永远使您的坟墓增光。呜呼!人生最可贵的是长寿,您的寿数世所罕有,接近一百岁而超过九十,忽然离开尘世,与天地造化同游。芳美的灵魂洋洋然在上,请享用这絮酒。呜呼,悲哉!尚请享用祭品。祭阁老石斋杨公文 只有您是两朝的师傅、一代的忠臣贤者,身死之后化为箕星斗星,气魄化作山川。我是礼闱中的门生,最承蒙您的知遇和怜惜,与您相从于馆阁二十多年。如今白发苍苍,远行万里,谬承派任,巡视地方。经过您的乡县,桑梓依然如故,感念今昔,眼泪如泉。呜呼,悲哉!万世在后,万世在前,谁来为此谋划?悠悠苍天!呜呼,悲哉!尚请享用祭品。俨山集卷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俨山集卷八十四 明陆深撰 杂文 浦喻 陆子生在海边,家住黄浦上游的浦边,因此松江的分流改道,江道淤塞而由浦水代替。记载说:这是楚国春申君黄歇所开凿的,因此以他的姓命名。年轻时游历四方,到了吴地,看见五湖和具区;向北渡过大江,越过黄河,到达吕梁。这样以后才知道水各有其道理。海水与天相接,浦水早潮晚汐,涨落吞吐,汇聚成汀洲,水带绵延百里。湖水浩瀚深静,万顷水面一色,漫流四处溢出,看不见它的边际。江水两岸夹着连绵的山,源头遥远,水流充盛,蛟龙鼋鼍等水族怪异百出,却独自向东奔流。黄河与长江相当,而源头更远,水流更盛,浑浊强悍,仿佛正在发怒。吕梁之水冲击山体而行,崖石阻挡侵蚀,水沫飞溅,巨浪崩腾,轰鸣激荡发出声响。所以说,海最为广大,湖最为澄澈,江最为深,河最为长,吕梁最为奇险。那称作浦的水,广大比不上海,澄澈比不上湖,深比不上江,长比不上河,奇险比不上吕梁,究竟有什么可取呢?虽然如此,长风吹来,惊涛如云奔涌,也有些像海;天空开阔、巨浪平息时,流水无穷无尽,又有些像湖;水流独自勇猛奔赴,像江和河。至于秋日潮头壮大,排空倒岳,即使吕梁有时也比不上。唉,水的景观全都在这里了。我生性喜爱水,常常羡慕遥远的、广大的、奇险的、深而且长的水。等到向东出海,又从北方回来,再回到浦上旧居,感叹说:天下有本源相同而末流不同的事物,这浦水就是这样。又听说龙门、砥柱、瞿塘、滟滪、洞庭,都极其壮伟,号称天下奇观,但我都没有到过;如今以后才知道,即使到了那里,也不过看一次罢了。因此,轻视近处的,不是真懂得远处的;轻视小的,不是真有志于大的。于是写下《浦喻》。《序交》【赠刘子】大江以西有一位士人,名叫刘子。我与江东的陆深交友数年,却一直没有在时局中获得相合的机会。过去刘子游学南雍,我听说他的为人,愿意同他交往。辛酉年秋天,我赶赴金陵,和刘子讲论相见之礼。这一年,陆深领受荐举向北而行,取道江淮,在齐鲁之间拜访刘子。住在京师时,与刘子相邻居住,隔一天就会相见。后来陆深南归,和刘子告别。刘子到燕台避暑,乘秋返回,游览邹峄,远望尼泗,逆流而上吕梁之水,横渡长江,渡过黄茅诸峰,经过吴越向西,再次在金陵相见。年底回庐陵探望太夫人,又一次告别了。戊辰年,又在京师相见,但随后便又分别。分别之后还能再相见,这不是可以预知的。大体上每次和刘子相见,必定有所谈论;谈论必定有契合之处。每次与刘子分别,必定有所收获;有了收获一定要告诉他。所以我曾经喜欢和刘子相见,却悲伤同他分别。虽然如此,终于不能让刘子多留一天,这是为什么呢?起初我听说刘子,是因为他有瑰丽的翰墨和华美的辞藻;见到本人后,才知道他的品行方正、行动古朴;与他交往后,又知道他的学问宏放浩博。到了这次在京师再会并分别,时间最长,而刘子所得的学问也更加深厚了。他的行为更加谨慎,仪表更加充实,博学却更加简约,文章也更加精工。近来听说刘子在经历世事之后,剥落华丽的修饰,只趋向根本,胸怀浩然之气,已有求道的志向。学问对于道,就像饮食一样:珍馐美味的精华,不如谷粟有实际用途;合口的奇味,不如充腹之物有滋味。我正茫然无所适从,想要依赖刘子,而刘子却要离去了。因此写下这篇序作为送别,使后人有所考察。读《春秋正传杂记》《春秋》是圣人的刑书。康节虽然有这句话,大概是针对齐桓公、晋文公功罪的轻重而言的。《春秋》难道只是一部刑书吗?说圣人专门写刑书,更不可取。说礼一出现就进入刑,这还可以解释为触犯礼就获罪;说出了刑就进入礼,这话却不对。世上哪里有刚脱离罪责便能合乎礼的人呢?如今法家除了评议罪责轻重之外,还有一种供明人,这是已经出了刑;若说这样的人都合乎礼,能成立吗?如果它的本意是说刑和礼相反,作这样的解释就滞涩了。所谓礼,属于人事,只能说是天理的节文。如果说礼就是天理,又说天理就是天道,就更加支离了。经文中“知我罪我”的“我”,是孔子自称,怎么能说是我们众人?经文说“葬我”,大概是死者自己的说法。读老苏文 唉,了解人实在容易吗?谚语说:“吐乌事。”这确实有道理。乌鸦的叫声令人厌恶,本来是用来预先警告人的;即使有人认为它有德,世上也没有不向它吐唾沫的人。王安石在宋代时,正沉滞于低级官僚之中,天下认识他和不认识他的人,都只怕他不能做宰执。苏明允深刻辨析他的奸邪,直到今天还被认为言辞刻薄,这似乎有些道理。假使所谓“刻薄”的话,当时能被皇帝听见,皇帝姑且听从而不完全任用王安石,后来哪里会有熙丰、靖康之祸呢?难道不替国家天下爱惜大计,却要替一个平民爱惜小小的嫌疑和过失吗?忘掉个人的私情,奋然替世间揭发尚未显露的祸患,我对明允的这一点是赞取的;并不是说他的判断已经全部应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