俨山集卷八十九
跋溧阳史氏族谱江南世家,实惟溧阳侯之冑。盖自汉盛也。虽然戚畹相王,恩泽贵富,前此史氏有之矣。若也文献之懿,恬退之操,则于今光禄少卿知山先生不尤盛哉?知山名后,字巽仲,举进士孝庙时。给事中于留都,忠贞安雅,明于大体,不事裱襮,奉身而退,极山林泉石之趣,若神仙然。今皇帝继綂,叙复遗旧,乃陟卿寺。先生陈谢之余,益坚初志。他日且当有光于国史,况兹家乘所系哉?暇日手自编次成帙,寄予江东。读之綂纪昭明,义例严整。善哉!惟魏晋以门第抡材,隋唐尤重,故氏族之书甚爲不轻。当时宰相皆带知谱事,而图谱一局隶在翰林,着姓望族咸加一等。近代稍弛,可谓立贤无方,而豪杰之兴,信有不借于文王者矣。虽然神明之胄,圣贤之后,夷爲齐庶,而先人之功徳参天地者,至使其子孙不少蒙一班焉。吾于斯谱也有感。
跋五贤像深闲居,郑侯思斋致二泉书院新刻五贤像书画文跋,皆在平生师友之间。而五贤者,又极力向徃之地。时一展阅,爲之悠然忘日,而感亦系之矣。忠武侯身逢末造,业不迨志。吾家宣公手拓中兴罪踵功来,范文正始进之,日厄于时宰。司马公亦遭党人之祸,惟韩魏公始终被遇,无少间隙,而相业遂爲近代之冠。昔人论公,不独材徳之全,而福亦备焉。呜呼!又安得备福如韩公者济世哉?思斋其藏之。
跋九歌图楚辞》九歌凡十一首,盖以九命篇,非必取于数也。自后遂爲文章家之一体。此巻《九歌》歌爲之图,才具十首,而《礼魂》一首阙,岂亡其末简耶?太原宋进士应宿文明所藏。古之君子左图右书,所以取至近而游高明也。此巻合图书爲一,所取尤近。文明尚因其奥雅高古之辞,以识夫鬼神祭祀之理,不益有禆于学耶?书作隶古,不俗。首有西涯李文正公题篆,尤可重云。
跋解学士书巻学士解公,才名盖世,其翰墨奔放,而意向特谨严,如此巻前軰,正自可敬也。姚文学文光携示,阅之累日,不忍释手。别有李文正、吴文定、王文恪三跋,正爲此巻,乃知爲薛二守朝英物,今爲南翔张子奇所藏,可宝也。
跋米元章书巻右四帖爲一巻。其首爲米海岳,次二帖无名,最后则名而不姓,皆元人书。愧余之寡陋,不能一一审别。然遗文旧事,頼此以传,不但充玩好而已。海岳书于晋人最有功,故其渊源高于宋一代。此爲慧日峯録一庵记,惜其起语处损阙数行。行笔则规模圣教序,而波法特佳,识者当自着眼也。
跋东园遗诗二首东园十三景赋诗者涿郡陶宗仪,吴郡杨基,富春吴毅,大梁董升【阙】倪枢【阙】邵焕,上海马琬,天台李垚,嘉兴郭亨,江右谢俊,凡十人,人十三篇,凡百三十篇。所称东园者,盖吾松陆氏景周云。其人无所见,观之园池亭舘,幽絶雅致,而风骚相流激,计亦一时之胜也。是巻今藏王子贞中书,皆当时手笔,惜也纸墨焦弊,首尾衡决,一时藻翰之盛,计亦不止于此也。因録次爲一编,以备郡中故事。在胜国时,浙西人士沿季宋晏安之习,务以亭馆相高,而吾松尤号乐土,四方名硕咸指爲避影托足之区,故衣冠文献爲江南冠。按十人,杨基字孟载,陶宗仪字九成,二人最知名,余诗皆有典刑可讽诵。独邵焕者题曰里人,意复孺之子弟群从云。按复孺名贞亨,复孺之祖桂子,字徳芳,号▯同,自淳安来家小蒸,后复孺徙居潢泖之上,号青谿居士,诗中徃徃有青谿语,则东园者岂当潢泖小蒸之间与?异日东还,扁舟杖藜,徘徊其地,时歌佳句,慰昔人于山光水色之间,而故家文献傥有无恙而幸存者,岂非一快事哉?正徳十二年丁丑夏五月廿五日书于长安寓舍。予既録东园诗,子贞复以余巻来贶,复得诗九十一篇。赋者七人:曰曲江钱惟善,曰扶风马文璧,曰竹素生衞毅,曰璜谿冯以墨,曰蔷薇洞隐者谢复,曰吴郡傅着,曰平阳曹绍。绍复有序一篇,且曰「附于思复翁所叙后」。思复者,惟善字也。今曲江诗存,而序岂逸与?陆氏东园始末,世履尚无于考,更当访而求之。此特一家事耳,何与于重轻之数哉?顾雕残放失之余,犹令人抚巻兴嗟,不能无憾于其子孙之不肖,况于文献有万万于此者乎?此予辑録之志也。
跋所书陆放翁诗古称赋诗,非必命意摅词自已出也。若左氏所载,可考已。要之,宣志叙事如自已出者爲快,深少喜诵。放翁诗卧病山堂,适检《渭南集》,文学姚时望以此巻要予书。懒惰之余,因相与共诵之。每一篇称快,即爲泚笔书之,不觉满巻。昔人云:「庄周齐物,故与蝴蝶相化」,果然正不必异同意见也。
跋絶句诗选右诗离爲四类:曰畅快,曰婉约,曰风调,曰壮浪。本以声选也,而主于唐。其有音节近之者,亦兼取焉。而辞义则断自山林诸合作者不与焉,虽谓诗之一节可也。
译跋溧阳史氏族谱 江南的世家,实在只有溧阳侯的后裔最为著名。大概从汉代兴盛以来就是如此。不过,外戚和王侯受到恩泽而显贵富裕,在这以前史氏也曾有过。至于文献方面的美善、安然退处的操守,那么在今天的光禄少卿知山先生身上,难道不是更加盛大吗?知山名后,字巽仲,孝庙年间考中进士。在留都任给事中时,他忠贞、安详、文雅,明白大体,不事外在的装饰,保全自身而退居,尽情享受山林泉石的乐趣,仿佛神仙一般。如今皇帝继承大统,叙录并起用遗留下来的旧臣,于是升任卿寺官。先生在陈谢之余,反而更加坚定了最初的志向。将来还必定会使国史增光,何况这部家谱所承载的意义呢?他在闲暇时亲自编排成册,寄给我在江东的住处。我读后,觉得其中纲纪明白,体例严整。好啊!只是魏晋时代按照门第选拔人才,隋唐尤其重视,所以氏族谱牒的书籍极为重要。当时宰相都兼管谱牒之事,图谱局隶属于翰林,著名姓氏和望族都加以特别优待。近代稍稍松弛,可以说选立贤才已不拘一格,而豪杰兴起,确实有不依赖周文王举荐的了。不过,神明的后裔、圣贤的后代,即使沦为齐国的普通百姓,先人的功德与天地相参,也足以使他们的子孙多少得到一些荫庇。我读这部家谱,正为此有所感慨。跋《五贤像》我闲居时,郑侯思斋送来二泉书院新刻的《五贤像》以及题写、书画和跋文,画中的人物都是我一生中的师友,而五位贤人又都是我极力仰慕的人。每次展读,都会悠然忘记时间,同时也由此产生感慨。忠武侯生逢王朝末世,事业没有达到自己的志愿。我家宣公亲手拓印中兴功臣罪行和功绩的碑刻,范文正公一开始就受到进用,却每天受到当权宰相的排挤。司马公也遭受党争之祸,只有韩魏公始终受到知遇,没有片刻间断,因此他的宰相功业终于成为近代第一。古人评论韩公,不只是说他才能和品德完备,也说他的福分同样齐全。唉!又哪里能够找到像韩公这样福分完备的人来拯救世道呢?思斋应当好好收藏它。跋《九歌图》《楚辞》的《九歌》共有十一首,大概是以“九”命名篇章,并不一定取其数目。后来遂成为文章家的一种体裁。这一卷把《九歌》逐篇配图,却只有十首,缺少《礼魂》一首,难道是遗失了末页吗?这是太原进士宋应宿文明所收藏的。古代君子左边放图、右边放书,是为了取其近便而游心于高明之境。这一卷把图和书合在一起,所取的便利尤其明显。文明如果又能借助其中深奥典雅、高古的辞句,来认识鬼神祭祀的道理,难道不是更加有助于学习吗?书法采用隶书而带古意,不俗。卷首有西涯李文正公题写的篆书,尤其值得珍重。跋解学士书卷 学士解公才华和声名冠绝当世,他的书法纵放奔逸,而意趣格调却特别谨严,像这卷前人的作品,实在值得敬重。姚文学文光带来给我看,我连续看了好几天,舍不得放手。另有李文正、吴文定、王文恪三篇跋文,都是为这卷而作,由此才知道它原是薛二守朝英的物品,如今由南翔张子奇收藏,值得珍藏。跋米元章书卷 以上四件法帖合为一卷。卷首是米海岳的作品,接着两帖没有署名,最后一帖署了名却没有写姓氏,都是元人的书法。惭愧我见识浅陋,不能逐一审定辨别。然而遗留下来的文章和旧事,依赖这些东西才得以流传,并不只是用来满足玩赏而已。米海岳的书法对于晋人书法最有功劳,所以它的渊源高出宋代一朝。这一件是《慧日峰录一庵记》,可惜开头损缺了几行。行笔则以《圣教序》为规模,波磔笔法尤其好,懂得鉴赏的人自然应当仔细看。跋《东园遗诗》二首 为东园十三景赋诗的人,有涿郡陶宗仪、吴郡杨基、富春吴毅、大梁董升【缺】倪枢【缺】邵焕、上海马琬、天台李垚、嘉兴郭亨、江右谢俊,共十人,每人十三篇,总共一百三十篇。所谓东园,大概就是我家乡松城陆氏的景周。关于园主人没有资料可见,只看园池亭馆,幽静绝美而高雅;加上诗人之间互相唱和激发,想来也是一时的盛事。这一卷如今由中书王子贞收藏,都是当时的手迹,可惜纸墨焦枯破旧,首尾横裂;当时文章书法的盛况,想来也不止这些。因此我把它抄录编次成一编,以备郡中的掌故。前朝时期,浙西人士沿袭南宋末年安逸享乐的习气,专门以亭馆相互夸耀,而松城尤其号称乐土,四方名士都把它指作避开尘世、寄托身足的地方,所以当地的士绅和文献在江南最为显著。考察这十个人,杨基字孟载,陶宗仪字九成,这两人最为知名;其余人的诗也都有法度,可以讽诵。只有邵焕题作“里人”,意思或许是复孺的子弟和同族兄弟。考察复孺名贞亨;复孺的祖父桂子,字德芳,号玄同,从淳安迁来小蒸定居。后来复孺迁居潢泖之上,号青溪居士;他的诗中往往有“青溪”的语意。那么所谓东园,难道应当就在潢泖和小蒸之间吗?将来有一天我向东返回,乘一叶小舟,拄着藜杖,在那一带徘徊,时时吟咏佳句,在山光水色之间慰藉古人;如果旧日世家的文献还有幸没有损毁而保存下来,岂不是一件痛快的事吗?正德十二年丁丑夏五月二十五日,写于长安寓舍。我抄录《东园诗》以后,子贞又把其余的卷册送给我,于是又得到诗九十一篇。作赋的有七人:曲江钱惟善、扶风马文璧、竹素生卫毅、璜溪冯以墨、蔷薇洞隐者谢复、吴郡傅著、平阳曹绍。曹绍另有序一篇,并且说:“附在思复翁所作的序后。”思复就是钱惟善的字。如今曲江的诗还在,那么这篇序难道散失了吗?陆氏东园的始末,世系履历还没有考查清楚,还应当访求考证。这不过是一家的事情罢了,和文献轻重的道理有什么关系呢?只是这些作品在雕残散失之后仍然令人抚卷兴叹,不能不为陆氏子孙的不肖而遗憾,何况世上比这多万万倍的文献呢?这就是我辑录它们的意图。跋所书陆放翁诗 古人所说的赋诗,并不一定要由自己构思立意、组织辞句才算自己的作品,左氏所记载的事情就可以考见这一点。总之,能够像亲自写出一样抒发志向、叙述事情,才令人畅快,我尤其喜欢诵读这样的诗。陆放翁的诗写病卧山堂,我恰好在查阅《渭南集》,文学姚时望请我为这卷书题写。我在懒散之余,便和他一起诵读。每读一篇觉得痛快,就提笔把它写下来,不知不觉写满了整卷。古人说:“庄周主张万物齐一,所以能与蝴蝶互相化生。”果然如此,实在不必拘泥于是不是亲自创作的分别。跋《绝句诗选》以上诗作分为四类:畅快、婉约、风调、壮浪。本来是按照声调来选择的,而以唐诗为主;其中音节相近的,也兼收进来。至于辞意,则取自山林间各家合作者,其他的不收;即使说它只是诗中的一个门类,也可以。
跋所书陈虞山诗巻虞山与深同以《诗经》举于乡,御史江石虚先生爲考官,连名荐録,各刻经义爲程文,故与虞山兄弟也。及虞山爲谏官,深爲史官,然彼此出入,若相爲就避,每以爲恨。既而深谪南劒,北转晋臬,虞山亦自葛阳迁浙宪,相值公馆,爲之剧谈两昼夜,平生出处学术之详,爲之一快。因出是巻,遂有此作。夫人之会合,不在荣盛之时,乃多出于流落之后,亦犹孳嗣每殀折于华年,而连见于衰迟之候,人事可胜道耶?秉烛记此于懐玉山房。再跋虞山巻己丑腊朔,予自葛阳乘微雨上懐玉,昬黑始到,张灯写此巻,爲明日早行计耳。予今年五十三矣,嵗暮险途,精力倦惫,诗文字画之间,极爲潦草。囘想南都待榜,三山街大中桥与虞山把臂论文时,何如也?古人所以有老大伤悲之叹与?是夜雨声潭潭,迨晓不絶,遂不能成行。空斋潇洒,颇有余暇,复书此爲跋尾。夫得子有迟速,会合有蚤晩,岂独人事尽然哉?虽隂晴有不可必,天道每如此。彼役役于妄境,倒颠故步者,果何爲耶?虞山其审之,当有以复我。二日重题。
跋家藏韩干画马右八马,深家太史公竹坡先生购得之,以呈先大父筠松翁。翁目之曰:“八骏图”,最所欣赏。长兄友琴先生受而藏之。深儿时影畧记其如此。盖吾邑一士夫家故物,仓卒流落,后有题识甚富,尚藏其家。正徳戊辰南归,明年理先世旧物,友琴先生持以见畀。是时筠松府君即世,余一纪矣。相与捧泣,装爲横巻,每以自随。因诵东坡所题韩干十四马诗,按图而索,正爲是作。是殆韩画也。惜自后涉而下亡其六焉。庚辰之嵗,因有损脱,付之重装,而先兄友琴亦复小祥矣。感悼之余,乃録苏文忠公诗跋其后,以示子孙。夫法书名画,果入神妙,犹爲无益于世,而巧偷豪夺,胎祸以累徳者不少,君子之所爲殷鉴也。徒以是巻系吾家世泽,所以重者有不在区区艺能之末,亦复以示子孙。是嵗秋七月朔日。
跋所赠沈子龙诗子龙自爲诸生时,予识于一见,盖不特以其文也。顷年果能脱頴名场,乡里颇以予爲知人。予他无所长,独于鉴识天下士,歴歴有奇验,岂多言偶中,重予不幸耶?今嵗庚辰会试,予爲乡郡士,预卜呼卢成枭,拟招至成均东署聼防。廿六日爲会,吾门有廖生道南者遝至,遂留与会。予心赏廖,然私望尚在乡邦也。既张灯小燕,赋聚奎亭诗,各持片纸,觞翰杂飞,以候漏下三十刻,各心动有从座逸去者。予谛视子龙,意度闲雅,若不介懐,方与客围碁决胜,既乃出古琴爲鼓一弄,行已而报至,廖生果以诗经魁天下,吴君与成亦占前列,吾邑李君廷凤继之,子龙气益和,周旋益整饬,余心益重之。乃送廖吴去赴公事,复呼酒与子龙饮,剧谈古人道徳之高懿,文章之升降,与吾乡风俗之转移,不觉曙光已动,候吏速予晨班矣,遂与之别。士之出处固自有时,一第岂足爲子龙多哉?因赠以诗。
跋忠贤遗墨巻右师山郑先生遗令一首,凡八十六言。呜呼,其事至烈矣!裔孙旸间以寄示,江东陆深既命其族人防与僴装演成巻,并附以余忠宣公手柬一通,元史列传二通,吕旭郑忠歌诗二通。篆其首曰「忠贤遗墨」。按史,师山先生名玉,字子美,歙人,隐居教授,徴召不起。忠宣公名阙,字廷心,庐人,进士及第,守安庆,官至行省叅政。二先生乡郡交好,考之柬中语,知爲莫逆也。顾其死节适亦同时,遗令所题戊戌者,实至正之十有八年也。忠宣死于是年之正月,师山之死后六七月耳。岂既闻忠宣尽节与忠宣之妻耶?卜氏实从以死,而师山之妻亦自许不疑。岂观感者有素与?何其道之相似也!居尝无事,友朋丽泽,岂惟相敬爱,相激赏以流声引誉于无穷?至于变故之来,死生之大,而所以相信者益深,使后之人迹其故而论之,疑若素讲而夙诺焉者,何其至也!嘅惟元氏以材力兴,非有丰功厚泽,殆其季政弛纵不纲,偏爱国族,而中原仁义礼乐之懿,素无躬履允蹈之实。至于南士尤肆觝排,醖成祸败,漫不可措。忠宣眷深责重,守当盗冲,明大节于孤城,俱碎之日,心安义得于兹爲正。而师山徒以布袍岩栖之士,遭逢用夏变夷之师,雅持定志,从容自裁,视躯命如捐弁髦,可以爲难矣。南士独何负于元哉?予旣悼二先生之节,而因以附着,深慨云尔。旸字廷賔,受遗令者忠之世嫡也。呜呼,尚慎藏之哉!
译跋所书陈虞山诗卷 虞山和我同年凭《诗经》在乡试中举,御史江石虚先生任考官,把我们的名字连续列入荐举名册;我们各自把经义刻成程文,因此我和虞山情同兄弟。后来虞山任谏官,我任史官,但彼此出入时总像是互相避让,因此常常以为遗憾。后来我被贬到南剑,又北调到晋臬,虞山也从葛阳迁任浙宪;我们在公馆相逢,畅谈了两昼夜,把平生仕途出处和学术方面的详细情况都谈了出来,感到十分畅快。于是他拿出这卷书,我便作了这篇文字。人的会合往往不在荣耀显盛之时,而多发生在流落之后;这也像子嗣常常在盛年夭折,却在衰老迟暮之时连续出现。人世间的事情,哪里说得尽呢?我在怀玉山房秉烛记下这些。再跋虞山卷 己丑年腊月初一,我从葛阳冒着小雨登上怀玉山,天黑后才到,点灯写这卷书,是为第二天早行作准备。我今年五十三岁了,年末行走在险途上,精力疲惫,所写诗文书法都十分潦草。回想当年在南都等待发榜时,三山街大中桥上与虞山挽臂谈论文章,那时的情形多么不同啊!古人之所以有年老后悲伤的感叹,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这天夜里雨声隆隆,到天亮还没有停,于是不能成行。空斋清幽,颇有闲暇,便又写下这些话作为跋尾。子女的到来有迟有早,人的会合有先有后,难道只有人事如此吗?即使阴晴也不能预料,天道常常就是这样。那些在虚妄境界中忙碌、颠倒地重复旧路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虞山请仔细思量,应当能够回答我。初二日重题。跋家藏韩干画马 以上八匹马,是我家太史公竹坡先生买到后,拿来献给先祖父筠松翁的。筠松翁给它题名为《八骏图》,最为欣赏。长兄友琴先生接受下来收藏。我小时候大概记得事情就是这样。原来这是我乡一位士大夫家的旧物,仓促间流落在外;后来那家还收藏着许多题识。正德戊辰年南归,第二年整理先世遗物,友琴先生拿出来交给我。这时筠松府君已经去世十二年了。我们相对捧卷哭泣,把它装裱成横卷,常常随身携带。于是诵读东坡所题《韩干十四马诗》,对照图画逐一寻找,正是为这幅画所作。这大概确实是韩干的画。可惜后来涉水等六匹马已经亡佚。庚辰年,因为画卷有所损坏脱落,便交付重新装裱;这时先兄友琴也已过小祥。感伤哀悼之余,于是在卷后抄录苏文忠公的诗和跋,给子孙看。名家法书和名画即使达到了神妙境界,对世间仍然未必有益;而用巧计偷窃、凭豪势强夺,由此酿成灾祸、连累德行的人也不少,这是君子应当深以为戒的。只是这卷书关系着我家的世代恩泽,所以它可贵的地方并不在区区技艺的末节,也借此给子孙看。这一年秋七月初一日。跋所赠沈子龙诗 子龙还是诸生时,我一见面就认识了他;我看重他的并不只是文章。近年他果然在科场脱颖而出,乡里人颇以为我有知人之明。我没有别的长处,唯独鉴识天下士人,历来屡有奇验;难道只是我偶然说中,反而增加了我的不幸吗?今年庚辰会试,我作为乡郡的士子,预先占卜会试中榜,希望能像掷卢得枭那样成功,并准备招他到成均东署听候考试。二十六日举行会试,我们门下有个名叫廖道南的学生也赶到,于是留下来和他一同参加考试。我内心欣赏廖生,但私下的希望仍在本乡人身上。点灯后举行小宴,大家作《聚奎亭诗》,各自拿着纸张,酒杯和笔墨交错传递,直到更漏下了三十刻;每个人心里都动摇,似乎有人想离席而去。我仔细看子龙,只见他神情闲雅,仿佛毫不介意,正在和客人下棋决胜;随后又取出古琴弹奏一曲。不久报喜的人到了,廖生果然凭《诗经》夺得天下会试第一,吴君与成也考在前列,我乡的李廷凤接着考中。子龙的气度更加平和,举止更加整肃,我心中也更加看重他。于是送廖生、吴生离开去办理公事,又叫来酒和子龙饮酒,畅谈古人道德的高尚美好、文章的升降,以及我们乡里风俗的变迁。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等候的差役催我参加早朝,于是便和他告别。士人的出处本来各有时机,考中一次进士难道就足以使子龙获得全部成就吗?因此作诗赠给他。跋《忠贤遗墨卷》以上是师山郑先生的遗令一首,共八十六字。唉,他所做的事情真是极其壮烈啊!他的后代郑旸偶然把它寄给我看,江东陆深于是让他的族人防与僴装裱成卷,并附上余忠宣公的一封亲笔信、《元史》列传两篇、吕旭写的《郑忠歌》诗两篇。卷首题写“忠贤遗墨”。考察史书,师山先生名玉,字子美,是歙县人,隐居授徒,征召而不肯出仕。忠宣公名阙,字廷心,是庐州人,进士及第,镇守安庆,官至行省参政。两位先生同乡而且交情深厚,考察信中的话,知道他们是生死相交的知己。只是他们殉节恰好也在同一时期。遗令上题的戊戌年,实际上是至正十八年。忠宣公在这一年正月殉难,师山先生则死在其后六七个月。难道是师山已经听说忠宣殉节以及忠宣妻子卜氏也随之死去的事吗?师山的妻子也曾表示要毫不犹豫地随夫而死。难道他们平时受到彼此感召,早已有这种志向吗?多么奇异,他们的道义竟如此相似!平日无事时,朋友之间相互切磋砥砺,难道只是相互敬爱、相互激赏,使声誉流传无穷吗?到了变故来临、面临生死大事时,他们彼此信任的程度反而更加深厚,使后人考察其中缘故并评论时,仿佛他们平日早有讲习、事先约定一样,这是多么高尚啊!感叹元氏凭借武力和才能兴起,却没有丰厚的功业和恩泽;到了末期,政治松弛放纵而失去纲纪,偏爱皇族,而中原仁义礼乐的美好传统,一向没有亲身履行、真正实践的事实。对于南方士人尤其肆意排斥,酿成祸败,局面混乱得无法收拾。忠宣公身受深重责任,镇守之地正当盗贼冲击的要害,在孤城中彰明大节;在城破身死之日,他在这里做到心安理得、义无反顾。师山先生只是一个穿布衣、居岩穴的士人,却遭逢以夷变夏的军队,仍然坚持坚定的志向,从容自裁,把身体性命看得像丢弃冠带一样,可以说是极其难能可贵。南方士人究竟对元朝有什么亏负呢?我已经哀悼两位先生的节操,于是附带写下这些话,深深感慨罢了。旸字廷宾,是接受遗令者忠的嫡系后裔。唉,还请慎重收藏它啊!
跋秋锦堂巻菊备四时之气,根归于冬,茁于春,苗于夏,有华于秋。是故芬芳烂熳,足歴晦朔。春妍之花,则不俟旬日,老圃云然。君子闻之曰:「菊以秋芳,毕俟时也;学以壮行,懋进徳也。时足于是乎有守,徳足于是乎有爲。」吾友许君达夫种菊数百,当秋盛开,错色若织,遂顔其所居曰「秋锦堂」。或谓达夫学而才,屡北场屋,以自况尔。余曰:「有是哉,浅之乎知达夫矣。」
跋顾九和宫谕海棠诗海棠花中絶品,不见赏于名公,如杜少陵至东坡定慧院之赋,而世知贵重物之遇不遇,固如此哉?此诗吾友顾宫谕九和所作,爲二守吴侯敬夫写之便面,词翰深有晋唐风韵。敬夫,吾乡佳士,博学清才,游南雍时尝试第一,进士业爲后学法式,而竟不得进士试天官,复爲第一释褐,遂阶大夫,再佐大郡,声名借甚。起是亦海棠也。九和此书,其偶然耶?抑有意耶?或未可知,而事之相类,固如此哉。
跋墨竹墨竹起于李夫人,其法具于与可答东坡书。世称与可爲竹圣,岂虚语哉?国朝来最擅名者,金陵王孟端,中书娄江,夏仲昭,太常娄江,出于金陵,其后畧变,然潇洒絶俗,中书爲多,精神气力,太常亦自至。到此册,余北上时茂勲所惠者,凡八幅,晴雪风雨,老少浓淡,各不同。要之爲学仲昭者。
跋所书瞿甥学召诗巻予泛钱塘,行严衢间,溪山佳胜。入闽闗,尤奇絶,不可名状。抵劒,坐卧在画图中。官舍据山椒,一望错绣。复有小亭池,供登临之适。公事简稀,幅巾竹杖,又画工不能尽也。憇小阁,弄笔写南来诗满巻,不及半以寄瞿甥。学召知予老懐若是。
俨山集卷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九十明 陆深 撰
题跋五
跋文与可画竹老可画竹,妙在与竹传神。余家吴中有竹数亩,当万竿摇月时,余手持老庄书,露坐其上,四顾繁影,毎抚掌笑曰:“此眞一幅文与可也。”及来长安,遂与竹絶,忽覩此纸,摩挲再三曰:“此余家园中分出一枝也。”不觉惘然。
书辑跋书,一艺也。忌者至于呕血以伤生,吝者至于发塜以祸死,贪者至于犯礼律而为盗贼之行。虽以唐之文皇,而犹有兰亭之举措,无惑乎其他也。近世赵文敏公孟頫,每以已书倍易鲜于枢之书,得即焚去。既幸其早死,又恶其有身后名,信然。噫嘻,亦甚矣。惟巙巙学士子山之于周伯琦,可谓有大臣之度者。昔至正间,将改奎章阁为宣文阁,先时子山每令伯琦日篆“宣文阁”榜数十,伯琦殊不省识。一日有旨命子山书“宣文阁”榜,子山上言:“臣能眞书,非古。古莫如篆。朝廷宣文阁宜用篆书。”伯琦篆书,今世无过之者。顺帝如其言,召伯琦书,下笔称旨。由是伯琦益见柄用。古人于一事之微,其委曲成就有大体如此。大抵君子之人,其意逺,其心仁,知天下之大,非一手足之所为备也。是故小善必容,若将趋之而萃以济务,斯不亦见者逺乎?知器业之成,非专工不至也。是故一艺之微,终身不变而卒以传世,斯不亦存者仁乎?余辑书学成,偶有感焉,因识之。
跋张碧溪诗诗必穷而后工,此特世俗论尔。世俗者以饥寒为穷,以富贵为达。尔殊不知举一世之人,尊衔大爵,贯朽粟腐者不少也。而诗人则或旷代而仅见,虽以唐学之盛,终三百年,李杜两人而止尔。宋虽谓之无诗人可也。由是论之,则造物者于温饱之具,举以与人也。若不靳,而独于此事若深吝,若秘惜,若不欲令人闯觇者,故吾必以为诗工而后谓之达。尔石季伦、潘安仁之诗,非无工也,终以富贵之极同尽东市。彼二人者,使知勇退早防之方,固将以诗人名在当时,则以考终在后世,则以免訾矣。故吾又谓诗人非徒可谓之达,谓之安,且尊焉,亦可也。慈谿张碧溪先生,字子威,盖近世诗人之工者也。其所为之累者,正坐米盐细事。子爱其人,赏其诗,而不免悲其穷。间尝举酒向碧溪,愿以此而易彼,何如?碧溪为余笑而不答。此卷为郑君宜重所书,病起快读,因系其説如此。俟知者信焉。
跋宋人临阁帖右阁帖第九卷内,大令书,吴门沈辟之持示,以为宋高宗所临,盖据印识云然。秋雨楼居得细阅之,纸墨皆非近世所有,但工力静专,而笔意婉媚,殆类闺閤之制,盖临摹者手多羞澁故尔。慨想思陵好文笔札,为帝王第一,一时妃嫔多事毫翰,若宪圣吴夫人辈,各有攻致,岂此乃宫闱中习仿之作?其佳者乃复传世耶?聊记于后,以俟博雅君子。
译跋《秋锦堂卷》菊花具备四时的气息,根在冬天归藏,春天萌发,夏天长苗,秋天开花。因此它芬芳灿烂,足以经历整个时节。春日娇艳的花,却经不起十天,老园丁就是这样说的。君子听了说:“菊花在秋天开放,是把一切都等待到时机成熟;求学要在壮年有所行动,是为了努力增进德行。时机足够了,便能有所守持;德行足够了,便能有所作为。”我的朋友许君达夫种了几百株菊花,到了秋天盛开,色彩交错如织,于是给他的居所题名为“秋锦堂”。有人说达夫有学问又有才华,多次参加北方科举,正是以菊花自况。我说:“确实如此吗?这样理解达夫,未免太浅了。” 跋顾九和宫谕海棠诗 海棠是花中的极品,却没有得到名公的赏识;正如杜少陵到了东坡的定慧院才作赋,世间才知道珍贵事物是否遇到赏识,本来就是这样吗?这首诗是我的朋友顾宫谕九和所作,为二守吴侯敬夫写在扇面上,辞采和书法都很有晋唐风韵。敬夫是我乡里的优秀士人,博学而有清雅才华,游学南雍时曾考取第一,进士学业足以作为后学的规范,却终于没有在天官主持的进士考试中取得进身机会,后来又以第一名获得释褐出仕,于是逐步升为大夫,再任大郡副职,声名大盛。这也正像海棠一样。九和写这幅字,是偶然如此,还是有意为之?也许无法知道,但事情相互类似,确实就是这样吗?跋墨竹 墨竹画兴起于李夫人,画竹的方法在文与可答复东坡的信中已经具备。世人称文与可是“竹圣”,难道是空话吗?本朝以来最以画竹著名的,有金陵王孟端、中书娄江、夏仲昭、太常娄江;娄江出于金陵,后来画法略有变化,但潇洒而绝俗,中书娄江尤其如此;至于精神气力,太常娄江也自有独到之处。这一册是我北上时茂勋赠给我的,共八幅,晴天、雪景、风雨,以及老竹、嫩竹、浓墨、淡墨,各不相同。总的说来,是学习仲昭的画法。跋所书瞿甥学召诗卷 我乘船经过钱塘,在严衢一带行走,溪山的景色十分优美。进入闽关,景色尤其奇绝,无法用语言形容。到了劒州,坐卧都像在画图之中。官舍坐落在山顶,放眼望去,山川景物错落如锦绣。又有小亭和池塘,足以供登临游览之乐。公务清简稀少,我头戴幅巾、手拄竹杖,即使画工也不能把这一切完全画出。我在小阁中休息,挥笔把南来所作的诗写满一卷,还不到一半就寄给瞿外甥。学召知道我这样的老年情怀。《俨山集》卷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九十 明代陆深撰 题跋五 跋文与可画竹 老可画竹,妙处在于能把竹子的神韵传达出来。我家在吴中有几亩竹林,每当千竿竹影摇曳于月光之下时,我手持老庄的书,露坐在竹林中,四面看着繁密的竹影,常常拍掌笑道:“这真是一幅文与可的画啊。”等到来到长安,便与竹子隔绝了,忽然看见这幅画,反复抚摸了几遍,说:“这是从我家园林中分出的一枝竹子啊。”不知不觉便惘然若失。《书辑》跋 书法,只是一种技艺。嫉妒的人甚至到了气得呕血、伤害生命的地步;吝啬的人甚至挖掘坟墓而招致死亡;贪婪的人甚至触犯礼法刑律,做出盗贼的行为。即使是唐太宗,也还有夺取《兰亭序》的举动,其他人如此也就不足为怪了。近世赵文敏公赵孟頫,常常拿自己的字加倍交换鲜于枢的字,得到后就烧掉。既庆幸鲜于枢早死,又厌恶他身后留下名声,确实如此。唉,实在太过分了。只有巙巙学士康里子山对待周伯琦,可以说有大臣的气度。从前至正年间,将要把奎章阁改为宣文阁时,起初子山常常让伯琦每天篆写几十个“宣文阁”匾额的字,伯琦很不理解其中用意。一天,有诏命子山书写“宣文阁”匾额,子山上奏说:“臣能写真书,但不是古法。古代的书体没有比篆书更合适的。朝廷的宣文阁应当使用篆书。”伯琦擅长篆书,当世无人超过他。顺帝采纳了他的话,召伯琦书写,下笔便符合皇帝的旨意。因此伯琦更加受到重用。古人对于一件小事,能够这样曲折周全地成就别人,其中有宏大的体恤和格局,大抵君子之人,志意深远,内心仁厚,知道天下广大,不是一双手脚所能包办的。所以对于小小的长处也一定包容,仿佛主动趋向它们,把各种长处汇聚起来共同成就事务;这不也是见识深远吗?知道器物和事业能够成就,并不是只有专门精工才做不到的。因此,即使是一种微小的技艺,终身不改变,最终也能流传后世,这不也是仁厚的保存吗?我辑录书法资料完成,偶然有所感触,于是记下这些话。跋张碧溪诗 诗一定要困穷之后才精工,这只是世俗的说法。世俗人把饥寒叫作困穷,把富贵叫作通达,却不知道举世之人中,身居尊贵官衔、爵位很高,钱粮多到串钱朽坏、仓粟腐烂的人,并不少见。而诗人却有时要隔着一个时代才偶然出现一位;即使唐代文学最为兴盛,三百年间也不过李白、杜甫二人罢了。宋代即使说没有诗人,也可以。因此这样说来,造物主把温饱的条件全都给了人,却偏偏在诗歌这件事上格外吝惜、珍藏,仿佛不愿让人窥探。所以我一定要把诗写得精工,才称他为通达。石季伦、潘安仁的诗,并非没有工巧之处,但他们最终都因极度富贵而一起死在东市。假如这两个人懂得及早退身、防患的道理,本来可以凭诗人的名声流传当时;这样考察他们的结局,也可以在后世免受讥议。所以我又认为诗人不只可以称为通达,也可以称为安适,而且可以称为尊贵。慈溪张碧溪先生,字子威,大概是近世诗人中写得精工的一位。他一生所受拖累,正是由于柴米油盐等琐事。您喜爱他这个人,欣赏他的诗,却不能不为他的困穷而悲伤。我曾偶尔举杯向碧溪说,愿意用我自己的处境换取他的诗才,这样如何?碧溪只是对我笑而不回答。这卷诗是郑君宜重所书。我病后起来高兴地诵读它,于是把上述议论系在卷后。等待有识者来相信它。跋宋人临《阁帖》以上是《阁帖》第九卷中的王献之书法。吴门沈辟之拿给我看,认为是宋高宗临摹的,大概是根据印记而这样说的。我在秋雨中的楼居细细观看它,纸张和墨色都不像近世所能有;但书写功力沉静专一,笔意婉转妩媚,大概很像闺阁中的书法,因为临摹者下笔多有羞涩之意。感慨地想,思陵喜爱文章和书法,在帝王中第一;当时妃嫔大多也从事书法,像宪圣吴夫人一类,各有擅长。难道这就是宫闱中学习临摹的作品吗?其中好的作品竟然又得以流传后世吗?姑且把这些记在后面,等待博雅君子来判断。
跋石鼔诗右石鼔诗,儒先辨论至多,盖风雅之遗云。鼓今在北监,予为司业祭酒时,虑其日泐也,欲扃钥之而不果。别有树碑一,元司业潘迪以今文写之,仍其旧阙。潘碑与鼓,积有存亡矣。潘仕大德间,虞文靖公集助敎成均时,尝谓十鼓其一已无字,其一惟存数字。潘虞相去不逺,其言如此。今去之又将二百年,石可知矣。诗之存者,颇赖诸家文字集录以传。石顾足恃哉。博洽之儒如王顺伯、郑渔仲,又好古而搜访训释,靡余力矣,咸存断阙焉。欧阳公集古所录,才四百六十有五字。胡世将资古所录,仅多九字,乃称先世藏本在集古录之前。孙巨源于佛龛中得唐人所录古文,乃有四百九十七字,视资古又前矣。乂前之则韩文公所见纸本,已谓毫髪备尽,复有年深阙画之叹。韦应物亦谓风雨阙讹,而杜工部直云陈仓石鼓久已讹矣。其上下世数如此。近世吾衍子行尤号博雅,自谓以甲秀堂谱图随鼓形补阙字,列钱为文,以求章句,又参以薛尚功欵识诸作,斯已勤矣,亦仅得四百三十余字。每鼓列行裁分为十,而章句次第又与诸家不同。子行介士,未尝入燕,止于画中见鼓尔。不知近日何缘得此十诗完好乃尔耶?此诗出于修撰杨用修慎若所从来,果有的据,岂非千古之一快哉?如以补缀为奇,固不若阙疑之为愈也。予方选四言诗,不觉欣喜而录之首简。
跋汉魏四言诗右四言之制,弊于东都,几为《毛诗》抄集矣。独曹氏父子,以豪雄之才,起而一新之,差强人意。而孟德尤工,犹恨《鹿鸣》之句,尚循旧辙。余选汉诗,以魏武终焉。
诗大序跋诗》大序,或以为孔子作,或以为子夏,或以为国史,或以为卫宏,皆无定据。考其文义,盖先秦古书云。顾有错简,而穷经之士未之或知,未免傅防牵合,以成破碎决裂之弊。窃敢正之如左,亦思以还之于旧也。
校定诗大序跋按古文皆漆书竹简,而韦编之韦易絶,而竹易紊,是故古文传世错缪实多。如此序者,窥豹一斑尔,安敢自信?间有阙误,亦复拟而存之,以备一説,且以求正于君子云。
跋石斋诸诗右诗凡若干,诸体咸备。诸大夫士为我少师公而作也。深得而卒业焉,作而叹曰:「人将托于物乎?物重则人传。人果系于物乎?人重则物亦传。石斋之义,诸作尽之矣。」独于今之世上,自庙朝之贤达,下及庸众之齐民,隠而暗室屋漏,僻而深山大谷之间,逺而至于四夷,凡闻所谓石斋者,咸若亲见公焉。此岂有待于言语文字为哉?必有所本,而非深之所能知。尝欲请质于公焉,而亦未能也。敬书其后。
跋杂诗与郑大行右诗旧新间出,据所有者录去。昨嵗西来,邂逅吴门,识公吾。兹寓榆关,于野以使事至,相从凡六七昼夜,讲学论文,无所不言。言之而不入者,盖寡矣。予畏避无当世之交,不知方今才俊如于野者几人哉?能使予驩然有故旧之乐,而忘羁旅之怀,所得多矣。因书末简,以识嵗月。
跋渊明图此图,今华亭令聂君文蔚所藏。陶令高节,去之千余载,得于想像影似者,且犹然而,况于亲炙之者乎?盖有超世而独存者,此类非耶?文蔚起甲科,负才局,遭时得志,于此画宜有不暇。将所谓超世独存者,固出于笔墨之外,而臭味嗜好之同,殆未易以形迹求耶?跋其后,还之。
跋许防近田诗卷我朝国祚灵长,基本厚大,故世臣之家实多象贤,然未有若灵寳许氏之盛者也。深晩生犹及事襄毅公,函谷翁、松臯翁则同为翰林官,皆为尚书前辈。父子尚书才六七家,然未有两世三尚书者也。若继为太宰,又古今之所希有。许氏之盛,岂偶然哉?松臯翁作《近田诗》以示冢子叅军,防叅军奉以为别号。深得而读之,于是见松翁之实学,而许氏之家传如是也。是岂偶然哉?参军其寳之。
跋莫子良送行诗中江莫子良举戊戌进士,予时叨充读卷官,得所对策佳甚,封上御览,亲批第二甲第四人。是秋天曹首选为南虞衡主事,赋此叙别。异日清华之任,终当有待也。子良之大父宗大,举癸夘乡闱第二人,子良甲午亦第二人。其父汝明省轩,则起癸酉,今需次礼闱。又吾松文献第一家也。子良其行矣。
跋龙江泛舟曲律诗变小词,诗余,小词之变也。诗余变为曲,子金元时人最盛,有腔有调有板,谓之北曲、南曲。北曲之变也。病余间一为之,将令小僮歌以陶写,犹得诗人之意者,风土之音存焉尔。所谓纒绵宛曲之辞,绮罗香泽之态,殆南曲之谓与?
俨山集卷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九十一明 陆深 撰
译跋《石鼓诗》以上是《石鼓诗》,儒学前辈对它的辨析讨论很多,大概是《诗经》风雅传统的遗留。石鼓如今在北监,我任司业祭酒时,担心它日渐剥蚀,想把它锁闭保护起来却没有办成。另有一块刻碑,是元代司业潘迪用当今文字摹写的,仍然保留原文缺损。潘碑和石鼓,已经历了多次保存或亡佚。潘迪在大德年间任职,当时虞文靖公在成均任助教,曾说十面石鼓中有一面已经没有字,另一面只剩几个字。潘迪和虞文靖相距不远,他的话已经如此。如今又过去将近二百年,石鼓的情况可想而知。石鼓诗能够保存下来,很大程度上依赖各家文字汇录而流传,石鼓本身难道就足以依靠吗?像王顺伯、郑渔仲这样博学的人,又都爱好古物,搜访、训释不遗余力,仍然都只能保存残缺的文字。欧阳公《集古录》所录,才四百六十五字;胡世将《资古录》所录,只多出九个字,却说先世收藏的本子早在《集古录》之前。孙巨源从佛龛中得到唐人所录的古文,才有四百九十七字,比《资古录》又早。更早的,韩文公所见的纸本,已经说是笔画纤细处都完备,又感叹年代久远而缺笔。韦应物也说受到风雨侵蚀而有缺误,杜工部更直接说陈仓石鼓早已讹误。它上下各代的流传情况就是这样。近世吾衍子行尤其号称博雅,自称按照甲秀堂的谱图,随着石鼓的形状补足缺字;又把钱币排列成文字,以求得章句,再参照薛尚功的款识等作品,这已经很用心了,却也只得到四百三十多个字。每面石鼓把行数截分为十行,而章句次序又与各家不同。子行是个耿介之士,从未到过燕地,只是在画中见过石鼓罢了。不知近来究竟凭什么缘故,竟能得到这十首完整的诗呢?这组诗是修撰杨用修慎所传下来的,如果确有可靠根据,岂不是千古以来的一大快事吗?如果只是把残缺处补缀起来作为奇异,当然不如保留疑问更好。我正在选编四言诗,不觉欣喜,便把它抄录在卷首。跋《汉魏四言诗》以上四言诗的体制,到东汉末年已经衰弊,几乎成了《毛诗》的抄集。只有曹氏父子凭借豪迈雄健的才华,兴起而使它焕然一新,多少还能令人满意。其中曹孟德尤其擅长,我仍遗憾《鹿鸣》中的句子还沿袭旧的套路。我选编汉代诗歌,以魏武帝曹操的作品作为终点。跋《诗大序》《诗经》大序,有人认为是孔子所作,有人认为是子夏所作,有人认为是国史所作,也有人认为是卫宏所作,都没有确定的依据。考察它的文辞和意义,大概是先秦的古书。只是其中有错简,而研究经书的人却没有察觉,难免牵强附会、勉强拼合,造成破碎割裂的弊病。我冒昧地把它订正如下,也想使它恢复旧貌。校定《诗大序》跋 考察古文,原本都是写在漆书竹简上;编联竹简的皮绳容易断,竹简也容易散乱,因此古文流传到后世,错乱实在很多。像这篇序,我所见也不过是管中窥豹、只见一斑,哪里敢自信呢?其中偶有缺误,也仍然仿照原貌保存下来,用来备作一种说法,并且向君子求正。跋《石斋诸诗》以上诗作共若干首,各种体裁都具备,都是各位大夫、士人为我少师公所作的。我得到它们并读完后,写下感叹:“人将要依托于物而流传吗?物受到重视,人就会流传。人果真要依附于物吗?人受到重视,物也会流传。石斋的意义,各篇作品都已经充分表达了。”只是到了如今这个时代,从朝廷中的贤达,到普通百姓;从隐蔽在内室深宅的人,到偏僻深山大谷中的人;远到四方异族,凡是听说“石斋”这个名字的人,都仿佛亲眼见到了公。这难道是要依靠语言文字才做到的吗?其中一定有根本的原因,只是我陆深不能知道。我曾想请教公本人,却也没有机会。恭敬地题写在卷后。跋杂诗与郑大行 以上诗作新旧间杂,我根据现有的抄录下来。去年向西行时,偶然在吴门相遇,认识了公吾。如今我住在榆关,于野因为出使公务来到这里,我们相处了六七个昼夜,讲学论文章,无所不谈;说到而没有领会的地方,大概很少。我向来畏惧与当世人交往,不知道如今像于野这样有才华的人有几个呢?他能使我欣然感到旧友相逢的快乐,忘却羁旅中的愁怀,我所得的已经很多了。因此写在卷末,以记下年月。跋《渊明图》这幅图,如今是华亭县令聂文蔚君所收藏的。陶渊明的高尚节操,距今已有一千多年;能够凭想象得到近似其神影的尚且如此,何况亲自接受过他的熏陶呢?大概有一种超越世俗而独自长存的精神,不正是这一类吗?文蔚由甲科中第,才华出众,逢此时运而得志,对于这样的画本来应当无暇顾及。难道所谓超越世俗、独自长存的东西,本来就在笔墨之外,而由于气味、嗜好的相同,大概不能轻易从外在形迹上寻求吗?我在画后题跋,归还给他。题跋许防《近田诗》卷 我朝国运绵长,根基深厚宏大,所以世代为臣之家,确实多有子孙继承先人的贤德;然而还没有像灵宝许氏这样兴盛的。深在晚年出生,尚且来得及侍奉襄毅公;函谷翁、松皋翁又同为翰林官,都是尚书前辈。父子都任尚书的不过六七家,却没有两代三位尚书的。若再相继担任太宰,更是古今罕有。许氏的兴盛,难道是偶然的吗?松皋翁作《近田诗》给长子参军看,许防参军便把它作为别号。深读了这些诗,于是看到了松翁的实学,也看到了许氏家学的传承竟是如此。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参军应当珍藏它。题跋莫子良送行诗 中江莫子良考中戊戌进士时,我正忝任读卷官,看到他所作的对策非常好,封送上去供皇帝阅览,皇帝亲自批定为第二甲第四名。这年秋天,吏部选拔他为南虞衡主事,他作诗以叙别。将来担任清要显贵的职位,终究应当有所期待。子良的祖父宗大,考中癸卯乡试第二名;子良在甲午科也考中第二名。他的父亲汝明,号省轩,则由癸酉科起家,如今正在礼闱候补。吴松又是文献上的第一等人家。子良,你就要远行了。题跋《龙江泛舟曲》律诗变成小词,称为诗余;诗余又发生变化,成为小词的变体。到了金元时期,曲子最为盛行,有腔、有调、有板,称为北曲、南曲。这是北曲的变体。我病后偶尔作一曲,准备让小童歌唱,用来陶冶抒怀;仍能得到诗人的情意,只是因为其中保留了地方风土的声音罢了。所谓缠绵宛转的言辞、绮罗香泽的姿态,大概说的就是南曲吧?《俨山集》卷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九十一 明代陆深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