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俨山集四

俨山集卷八十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51–254 段

夫泥于古而不通于今者,谓之腐儒;熟于世故而暗于道者,谓之俗吏。二者皆君子所弗学也。伏惟明问,行业不修,惟筭拨歴之日,月经术不讲,羣争短差之甘苦。呜呼,是固宜执事之所为惊恠而亟问也。诸生入太学者,皆由贡举,徳性就矣,学业成矣,登庸将矣,乌乎然哉!尝观天下之势,人情而已,情之所安,不能拂之使违,虽有尧舜之知,汤武之勇,若使逆人情而用之,断曰不能也。亦文情以合法而已矣。太古之世,民之初生,被髪裸形,与禽兽无异,圣人制为冠带衣裳之冠带衣裳,本人情之所甚安也。若被之土石草木,掩盖之而已,其有不跳踉而投掷者乎?国初生徒,固有数年不徙者,今不过三四年之间,而争端百出,岂古今人情不同迳庭哉?曰:不也。夫人之情,非有所乐于此,孰肯甘辛苦而安之?故驰马试剑,猎较原野之间,羸惫甚矣,厥明复事,必将操戈据鞍,奋跃而先之,何则?乐于得兽也。使有猎较。之劳无猎,较之乐,吾知不能一时安矣。今日之事,何以异此?国初虽曰日卷三班,然因而饮食之,诸生整衿束带,携书就馆,饭毕班防,从容自公,然后各坐号舍,以遂所业,且朝艺成而夕见用矣。既无薪水之劳,又有行志之乐,如之何而不安耶?今也不然,虽有廪饩之给,已非养贤之初意,又况贫病衰老侵寻于其中,辛勤客旅,流浪嵗月,虽有志之士,亦将起而争之,况于好逸恶劳中人之性哉?此势之所必至者,亦何足恠?盖尝验之,人之欲去此地者,必其心有所不乐也;其相争者,必其所不相安也。夫乐则相安,相安则相逊,此理之必然者。故曰:知而不好知之未至也,好而不乐好之未至也。事而至于乐,圣人制礼乐之本也。今之生徒,有望太学而兴畏者矣,乌在其能乐哉?伏惟明问,欺诞相习,毎称病以免坐堂,奔竞成风,或附势而求速化,惮拘束而乐放纵,避勤劳而求安逸。于乎!孔子曰:“君子之徳风。”孟子曰:“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今日太学之敎,其诸异乎古之敎者矣?所存者独文学一科耳,其又异乎古之文学者矣?愚生自入太学以来,窃尝用情焉,其所见闻者,不过曰:“某长于举业,可以取捷进士也”,从而礼貌之;“某熟于时文,可以雄长场屋也”,从而援与之。敎之者如是而己未闻某为道徳而被一褒也,某学圣贤而博一誉也。岂羣然数百人之中,曾无一二辈以当其选?愚不敢厚自诬于一世也。况科举之业,系于人者,其学也有至焉,有不至焉;圣贤之事,本诸天者,是惟无学,学之必至。大抵科举之学易,而圣贤之学难,又举世皆好科举而不好圣贤,则人孰肯重违天下之所好,以独攻一已之所难能,自拔于流俗,挺然风气之表?世宁几人哉?且夫文人无行,自古为然,盖其究心枝叶而遗弃本根,游艺之日长,而依据之功少,今纵不能直。示学者以本根之地,顾为之扬其波,助其澜。明知其人之不可与言也,而徒重其文辞。彼将曰:“吾之丑,吾之文,足以盖之也。”有愚不肖者从旁熟视之,亦将曰:“某且如是,犹齿于人,吾亦为之无伤也。”转辗效尤,人将何惮而不为乎?中人之性,非有所劝之于前,与有以惧之于后,不能动中矩矱。士习之不美,有由来矣。伏惟明问变化士心,作新士习,使为师者各举其职,不为倚席之博士;为士者各循其业,不为城阙之子衿。争先于学问,而资格之不计;相让以道徳而奔竞以为耻。何所施而可?愚闻圣王不沿礼乐以为治,君子不袭故常以立敎。何也?道与时常不能以偕行故也。执事悯学敎之陵夷,奋然左提而右挈之。愚以为执事人也,又得其时,窃所望焉。必欲逺追三代,坐享人材之效,此其事系愚生,更有论撰在,度不能卒然行之也。何则?太学与铨选相通,欲复太学,必变铨选;欲变铨选,必变科举。此非有愿治之圣君与得君之贤相,大约更张之渐,以三十年之久不达,故曰不能卒然行之也。兹欲行国初积分之法,复宋儒湖学之规,愚直谓其势亦有不可遂者。又何也?积分之法,即前所谓通铨选者,已以今日之资格行国初之积分,则士有老死成均者矣,岂其本愿哉?若宋胡瑗痛词赋之弊,其在湖学矫之以经义治事。夫湖郡学也,当是时,师有定敎,弟子有定学,故安定之门人出,而天下之人才废矣。庆厯中尝颁其法于太学,然宋朝三舍之法犹有小成大成之遗意,故士多有至数年者。盖经义治事之学,非可责効旦夕之间,日久功到,庶几有成。然宋人亦但着为令而己未见其能举之,岂非乡学与国学不同?师虽有定敎,而弟子无定学故也。今日之事则又不然,入太学者有所谓水程事,故之日,其实歴也有数月者,有上周嵗者,最多者不出。

译拘泥古法而不能通晓今务的,叫作腐儒;熟悉世故而昧于道理的,叫作俗吏。这两种人都是君子不应学习的。恭请明察:如今学业和品行不加修治,只在[“筭拨歴”疑有讹误]之日计较月份,连经术也不讲究,众人争论短长得失的甘苦。唉,这本来就应当是执事您感到惊异而急于询问的事情。诸生进入太学,都由贡举而来,德性已经成就,学业已经完成,登用任官将近了,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曾考察天下的形势,不过是人情罢了。人情所安适之处,不能强行拂逆;即使有尧、舜的智慧,汤、武的勇力,如果违背人情来任用,也断然不能成功。事情也只是使文情合乎法度罢了。太古之时,百姓刚刚出生,披头散发、赤身裸体,与禽兽没有不同;圣人制作为冠带衣裳,正是顺应人情最安适的需要。假如只用土石草木把人覆盖起来罢了,难道会有人不跳跃奔走、投掷挣扎吗?国初的生徒,本来有几年不迁徙的;如今不过三四年间,争端就百出,难道古今人情相差如此悬殊吗?回答说:不是。人之常情,如果不是对这件事有所乐于其中,谁肯甘心承受辛苦并安处其中呢?所以骑马驰骋、在原野上试剑打猎,已经十分疲惫了,第二天仍然要拿着戈、跨上马鞍,奋勇跃进而争先,为什么呢?因为以捕获野兽为乐。假使只有打猎比较的劳苦,而没有打猎比较的乐趣,我知道人一刻也不能安处其中。今天的事情,与此有什么不同呢?国初虽然说每日轮番值班,但因此供给饮食;诸生整理衣襟、束好衣带,带着书到学馆,吃饭完毕后轮值防守,从容办公,然后各自坐进号舍,以完成学业,而且早晨学成,晚上就能被任用。既没有领取薪水的劳苦,又有施展志向的乐趣,怎么会不安适呢?如今却不是这样:虽然有廪饩供给,但已经不是当初养育贤才的本意了;何况贫困、疾病和衰老又逐渐侵入其中,辛苦奔波于旅途,流浪消磨岁月,即使是有志之士,也会起来争取改变,何况本来就好逸恶劳的普通人呢?这种局势是必然会达到的,又有什么可奇怪的?我曾经验证过:想离开这个地方的人,一定是内心有所不乐;彼此争斗的人,一定是彼此不能安处。快乐就能彼此安适,彼此安适就会互相谦让,这是必然的道理。所以说:知道而不喜欢,说明认识还没有达到;喜欢而不感到快乐,说明喜欢还没有达到。事情达到快乐的境地,正是圣人制定礼乐的根本。如今的生徒,有的已经仰望太学却产生畏惧,哪里能够快乐呢?恭请明察:欺骗虚诞彼此相习,每每称病来逃避坐堂听讲;奔走竞争成为风气,有的依附权势以求迅速显达,害怕拘束而喜欢放纵,逃避勤劳而追求安逸。唉!孔子说:“君子的德行如同风。”孟子说:“上面有所喜好的,下面一定有更加喜好的。”今天太学的教化,难道和古代的教化不同吗?所保存的只剩文学一科罢了;它又和古代的文学不同吗?我自从进入太学以来,私下曾留心观察,所见所闻不过是说:“某人长于举业,可以考取进士。”于是便以礼貌相待;又说:“某人熟悉时文,可以在科场中称雄。”于是便援引帮助他。教导人的也只是如此,从未听说某人因为道德而得到一次褒奖,某人因为学习圣贤而获得一次赞誉。难道几百人之中,竟然没有一两个人足以当选吗?我不敢如此深重地诬蔑当世。何况科举之业,取决于人的资质,其学问有达到的,也有未达到的;圣贤之事,本出于天性,只是没有学习罢了,一经学习就一定能够达到。大体说来,科举之学容易,圣贤之学困难;又举世都喜欢科举而不喜欢圣贤,那么谁肯严重违背天下人的爱好,独自攻治自己难以做到的事情,从流俗中拔身而出,挺立在风气之上呢?世间能有几个人呢?况且文人没有品行,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大概是他们尽心于枝叶而遗弃根本,游艺的时间多,而立身实践的功夫少。如今即使不能径直 把根本所在指示给学者,反而替他们推波助澜,助长这种风气。明知这个人不可与之谈论,却只是一味看重他的文辞。他将会说:“我的丑陋,我的文章足以遮盖它。”旁边又有愚昧不肖的人仔细看着,也会说:“某人尚且如此,还能在人群中占有一席之地,我这样做也没有什么妨害。”辗转相互仿效,人们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普通人的性情,如果没有在前面加以劝导,又没有在后面有所畏惧,就不能使内心合乎规矩法度。士人的习气不美,是有来由的。恭请明察:改变士人的心志,更新士人的习气,使为师者各尽其职,不做倚着坐席的博士;使为士者各自遵循学业,不做城阙中的游荡子弟。在学问上争先,而不计较资历;以道德相互谦让,把奔走竞争当作可耻。应该怎样施行才可以呢?我听说圣王不拘守旧有礼乐来治理,君子不沿袭旧常来建立教化。为什么呢?因为道与时势常常不能同时推行。执事您怜悯学教的衰败,奋然左手提携、右手扶持。我认为执事既是贤者,又遇到了合适的时机,私下对此寄予希望。如果一定要远远追效三代,坐享人才成效,这件事关系到我这个学生,另有论述撰写;但估计不能突然实行。为什么呢?太学与铨选相互贯通,想恢复太学,必然要改变铨选;想改变铨选,必然要改变科举。这不是有志于治理的圣君和得到君主信任的贤相,逐步进行大约三十年的更张,就不能达到,所以说不能突然实行。如今想实行国初积分之法,恢复宋代儒者湖学的规制,我直说它的形势也有不能实现之处。又为什么呢?积分之法,就是前面所说的贯通铨选;如果已经按照今天的资格来实行国初的积分,那么士人就会有老死在成均的,难道这是他们本来的愿望吗?至于宋代胡瑗痛恨词赋的弊病,在湖学中用经义、治事来纠正它。湖学是地方郡学,当时教师有确定的教法,弟子有确定的学业,所以安定先生的门人出现了,而天下的人才也因此衰败了。庆历年间曾把这种办法颁行于太学;但宋朝三舍法还有小成、大成的遗意,所以士人多有在那里学习数年的。大概经义、治事之学,不是可以在早晚之间要求成效的,日子久了、功夫到了,或许才能有所成就。然而宋人也只是把它写成法令罢了,没有看见他们真正能够实行,难道不是因为乡学和国学不同吗?教师虽有确定的教法,弟子却没有确定的学业,所以才如此。今天的事情又不同了:进入太学的人有所谓水程事务;[“故之日”疑有脱误],实际上在学的也有数月的,有超过一年的,最多的也不超过

三期月之外,又有课试之累,又有薪水之劳,其间实力于学者,几时哉?夫茍用之,亦揭虚名而已,有益上下未之有也。夫人居家与居传舍异,传舍常思行,居家则安业。今之太学,今之士之传舍也,故曰势所不遂者此也。独二程礼贤吏师之议,为可用于今日耳。虽然,立法贵于济事,不贵于纷更,使法立而人骇,骇则疑,疑则不信,不信则不用,要在因其势而宜之,若禹之治水然,岂独禹之治氷哉?三代圣人用此道也。且夫忠质相因,忠弊则捄之以质,文质相生,质弊则捄之以文,是故其人不骇,而亦不知其法之改也。燕赵之人生不识舟楫,一旦至于具区、彭蠡之滨,望帆樯而疑矣。及观其出没风涛,纵横上下,则足颤背汗,而吴楚之人固有以舟航为家者,耳目不同也。甚哉,耳目之障蔽,不可以易而袪也。若骤相期于言意之表,其不为燕赵之舟楫者,几希。今日之太学,谓宜以今日之宜处之,今日之宜畧有四事,愚请言之:一曰大学术,以救科举之弊。愚闻古之人无不学也,其学以二十五年之久然后仕焉,既仕也,惟才是任,无所谓资格也。是故伊尹起于莘野,傅説举于版筑,太公兴于渭滨,始也养之如此,终也任之如此。今日科举既得出身之余,惟论嵗月官资而已,竟不问其学何所本,才何所堪,言及于此,虽欲自已其流涕痛哭,不可得也。上之人既以是待天下之才,人才所学视有司一举业之外,少畱意焉。虽然,举业本意未始不善,何则?本之经书以观其义理之学,叅之论判表防以观其理治之方,胡瑗所谓经义治事者,固以兼举而并行矣。圣祖谋画极有深意,前辈先达功业颇高,今日举子不必有融防贯通之功,不必有探讨讲求之力,但诵坊肆所刻软熟腐烂数千余言,习为依稀彷佛浮靡对偶之语,自足以应有司之选矣。学术至此,其又可悲也夫!今九州之广,四海之逺,聪明才辩固自不少,皆科举之学误之也。天下人才不过二等:天资明敏者上也,学问后通者次也。上焉者,其于科第早得数年;次焉者,其于科第迟得数年,大约如是而已矣。早者血气未定,一旦心与物交,有引于功名,有引于富贵,间有有志学术而重为政事所缚者,既有志又有地,千百之十一耳。是上焉者科举误之也。迟者血气既衰,力不迨志,是次焉者科举又误之也。举天下之人才,皆误于科举如此,不幸者不可追矣。又幸而得入太学者,正宜与之讲明学术,致力于身心,而不徒词章,畱意于经济,而不但记诵,知是行是,虽嵗月有浅深,皆不失为君子人也。异日有位可属望焉。若复程督举业,是以有限之功为此无用之事。朱子所谓伎俩愈精,心术愈下,不若不敎之以全其朴忠之为愈也。何则?举业者,进取之媒,非致理之路也。其弊也浮华而无实用,捄之之地在今日之太学耳。盖乡学所储未成之才也,太学所养将用之才也。二曰开荐举以寓激劝之微权。国家取士于科贡,仰视前古,似为少狭,然亦足以周天下之用,取才期于足用而已矣。又况太学之士,皆名待用,荐举若无俟也。此有説焉。朝廷官人,制为等差:曰守,曰令,曰藩,曰臬,曰卿,曰大夫,曰公,曰孤,异其章服,辨其资阶,此皆非其人性分之所有也。盖假此以妙其用,使少者贱者俛然知其尊且贵而服役之,其中才者则又歆艳而企及之,故曰爵禄束帛所以磨世厉钝也。以执事之硕徳重望试于太学之中,熟视严察,其终不负执事者,嵗一二人,特章论列之,虽荐未必用,用未必显,天下已晓然知太学有荐举之路,孰不乐居之?刮磨拔濯以应执事之选哉,其功为不少矣。三曰隆礼貌以爱惜人才。愚闻太学与百司非但势不同,其意亦不同也?何则?百司谓之政,太学则谓之敎;百司谓之治,属太学则谓之师生。百司有五刑,太学则有二物;百司主法,太学主恩。今日彞伦之上,生徒步趋拜揖,一不敢越厥度,高拱堂哙,指意而已,岂百司敢京哉?愚以为不如是,则道不尊;退而听事畧,宜霁威无益,拜跪一切罢去,以励诸生之节,执经献疑,从容穷日,以承执事之敎。愚以为不如是,则道不行。若夫高堂深陛,不敢仰视,固已扞格不通矣。良法美意,安从致之?孟子论政,所以必本之仁心仁闻也。盖养人才如养山林,非但雨露滋之,又勿使牛羊牧之。雨露滋之,牛羊牧之,窃恐滋不胜牧矣。其末也,则在于变文体,以救俗学之弊。

译三期月之外;此外还有课试的拖累,还有领取薪水的劳苦,其中真正用心于学习的时间,能有多少呢?即使勉强施行,也不过是揭示一个虚名罢了,对上下都没有实际益处。人居住在家中与居住在旅舍不同:住旅舍时常想着出行,住在家中则能安于自己的事业。如今的太学,就是今天士人的旅舍,所以说这是形势上不能实现的地方。只有二程关于礼贤、以吏为师的建议,可以用于今天。虽然如此,建立法令贵在有助于办事,不贵在纷纷更改;如果法令一立就使人惊骇,惊骇便产生疑惑,疑惑便不信任,不信任便不实行。关键在于顺应形势而使之合宜,就像大禹治水一样,难道只是大禹治水才如此吗?三代圣人都采用这种方法。况且忠厚与文饰相互因循,忠厚的弊病就用文饰来救正;文饰与忠厚相互滋生,文饰的弊病就用忠厚来救正。因此人们不会惊骇,也不会察觉法令已经改变。燕、赵人出生后不懂舟船,一旦来到具区、彭蠡湖边,看见帆樯就会疑惑;等看见船只在风浪中出没、纵横上下,就会双腿发颤、脊背出汗;而吴、楚人本来就有以舟船为家的,耳目所见不同。耳目受到的障蔽实在太厉害了,不可以一下子改变并消除。如果骤然要求他们达到言意之外的境界,那么不成为燕、赵那样害怕舟船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今天的太学,应当按照今天的适宜办法来处置;今天适宜的办法大略有四件事,请让我说说:第一,扩大大学的学术,用来挽救科举的弊病。我听说古代的人没有不学习的,他们学习二十五年以后才出仕;既然出仕,只有根据才能任用,没有所谓资格限制。因此伊尹从莘野兴起,傅说从版筑之间被举用,太公从渭水之滨起用;开始时这样培养他们,最后也这样任用他们。如今科举取得出身以后,只讨论年资和官阶,竟不问他的学问以什么为根本、才能能够胜任什么。说到这里,即使想忍住眼泪而不痛哭,也做不到。上面的人既然这样对待天下的人才,人才所学习的内容,除了有司规定的一套举业之外,也就很少再留意了。不过,举业的本意未尝不好,为什么呢?以经书为根本来考察义理之学,参照论、判、表、策来考察治理政事的方法;胡瑗所谓经义、治事,本来就是兼举并行的。圣祖的谋划极其深远,前辈先达的功业也很高;如今的举子不必有融会贯通的功夫,不必有探究讲求的力量,只需背诵书坊所刻的数千余言,那些文字软熟腐烂,练习成依稀仿佛、浮靡对偶的语句,就足以应付有司的选拔了。学术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不可悲吗!如今九州如此广大,四海如此遥远,聪明才智、能言善辩的人本来并不少,都是科举之学误害了他们。天下的人才不过分为两等:天资聪明敏捷的为上等,后来通过学问通达的为次等。上等人才,只是比别人早几年取得科第;次等人才,只是比别人晚几年取得科第,大致就是这样。早取得科第的人,血气尚未安定,一旦内心与外物交接,就有人被功名引诱,有人被富贵引诱;间或有志于学术,却又重重被政事束缚,既有志向又有条件的,千百人中只有一两个罢了。这就是上等人才被科举误害。晚取得科第的人,血气已经衰弱,力量赶不上志向,这就是次等人才又被科举误害。天下所有人才都这样被科举误害,不幸的是已经无法挽回了。又有幸进入太学的人,正应当与他们讲明学术,致力于身心修养,而不只是词章;留心经世济民,而不只是记诵;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便去实行什么是正确的。这样,即使学习年月有深有浅,也都不会失去成为君子的资格,将来或许会有可以寄托希望的地位。如果再督促他们专攻举业,就是用有限的功夫去做这种无用的事情。朱子所说的“技巧越精,心术越低下”,还不如不教这些技巧,以保全他们朴实忠厚的本性。为什么呢?举业是求取仕进的媒介,不是达到治道的道路。它的弊病在于浮华而没有实用;挽救它的地方,就在今天的太学。乡学所储养的是尚未成材的人才,太学所培养的是将要任用的人才。第二,开放荐举,使它寄托激励劝勉的微小权力。国家从科举、贡举中取士,比起古代,似乎范围较小;但也足以供天下任用,取才只期望能够适用罢了。何况太学中的士人,都是声名在外、等待任用的人,荐举似乎没有必要等待。这其中还是有道理的。朝廷任用官员,制定等级差别:有守、令、藩、臬、卿、大夫、公、孤,分别规定章服,辨别资阶;这些都不是人的天性本分所固有的。只是借助这些来巧妙发挥作用,使年轻的、地位低的俯首知道尊贵而服役,其中才质中等的又羡慕并希望达到,所以说爵禄、束帛是用来磨砺世人、激励庸钝的。凭借执事您的盛德重望,在太学中仔细观察、严格考察,每年最终不辜负执事的人,选出一两人,特别加以表彰论列。即使被荐举的不一定任用,任用的也不一定显达,天下已经明白知道太学有荐举的道路,谁不愿意居于其中,接受磨砺、拔擢洗濯,以应合执事您的选拔呢?它的功效实在不少。第三,尊崇礼貌,以爱惜人才。我听说太学与各官署不只是形势不同,宗旨也不同,对吗?为什么呢?各官署叫作政,太学叫作教;各官署叫作治,隶属太学的则称作师生。各官署有五刑,太学则有两种处置;各官署以法为主,太学以恩为主。如今在彝伦堂之上,生徒快步趋行、拜揖行礼,一点也不敢越过规矩;堂上高拱而坐,只用手势指示意思,难道各官署敢这样吗?我认为若不是这样,道就不能尊崇。退下后听取事务,大略应当收敛威严,不必有益于威吓,拜跪等礼仪一概免除,以激励诸生的气节;让他们执经请教、从容讨论,直到一天结束,以承受执事您的教导。我认为若不是这样,道就不能推行。至于高大的厅堂、深长的台阶,使人不敢抬头仰视,本来就已经造成隔阂而不能沟通了。良好的法令、美好的用意,又从哪里能够实现呢?孟子论政,所以一定以仁心、仁德声誉为根本。培养人才如同培育山林,不只是用雨露滋润它,也不能让牛羊在其中放牧。雨露滋润,牛羊放牧,我私下恐怕滋润的力量抵不过放牧的破坏。最后,还在于改变文体,以挽救俗学的弊病。

传曰:「太上立徳,其次立功,其次立言。」文非君子之所先,亦君子之所不废也。文体关时,理不可诬,又君子所不得恝也。是故为文不本于六经,皆茍而已。前代文体,具有成论,独宋南渡以后,纎弱破碎,议者谓其国体然也。元人承宋,矫之以麤豪呌啸,益不足观。我朝又监元人之失,类以欧苏为宗。愚见世之好欧苏也,亦尝取欧苏之文,闭门而读之,未见其足法也。喟然叹曰:「由六经而至欧苏,有之矣;未有由欧苏而造六经者也。」夫欧之文温雅,其学胜;苏之文通达,其才胜。无欧之学与苏之才,而为其文,所谓效季良不得者也。国朝百余年,文运亨嘉,宜在今日,伏惟畱意焉。盖六经者,道徳之渊薮也。由汉以来,用文取士,不可改已,不敢不本之六经者,譬诸适都之人,中道而迷其路,有人于此指之曰:「此南也,此北也,此东西也。」若人北征,犹可以达大道而之都;如曰「此有捷径,彼有便途」,吾见其不东蹈海,则南走越耳,是没齿而不能望都也。为文本经,此正示之向方,庶几异日因文以见道耳。夫是四者,愚昧不敢自必谓何,庶乎人才学术可得一变也。孔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于乎!天下之事为之,不惮其始之难,而后获其终之定,必探其本之故,而后致其末之理。是故为执事类数而条説之,以俟采择焉。若所谓学名者,名不同而义同,虽谓之名同,亦可也。孟子盖有见矣。且夫成均者,五帝之学,成之为言就也,均之为言平也。天之生才,于是就焉;天下之才,于是平焉。上庠者,有虞之学,庠之为言养也,所以养隽徳也。东序者,夏后之学,序之为言次也,次序先王之道而学之也。右学者,殷商之学,学所以学士之宫也。周制曰东胶,又天子曰辟雍。盖胶之为言纠也,所以纠收学士也;辟明也,雍和也,化道天下之人而使之成士也。义皆主于敎士,非若专于养老、专于敎民、专于习射,其事分,其义殊也。大学之道,载在《周礼》者,则有三徳、三行、六艺、六仪与乐徳、乐语、乐舞;见于《王制》者,则有四术、四敎。若多于孔门之传授然,《周礼》、《王制》所云,皆修身之事,或以道言,或以敎言,实相表里也。所谓师之职,愚闻古之敎者,不独以礼,而必以乐,故大司乐、乐正皆系之学也。敎国子以三徳者,师氏也;养国子以道者,保氏也。司成之名起于唐,盖总统学政者也。司业之官设于隋,其本于乐正、司业者乎?虽有不一同职于敎养而已矣。所谓士之义者,命乡论秀才,升之司徒,则曰选士;司徒论士之秀者而升之学,则曰俊士;升于司徒者不征于乡,升于学者不征于司徒,则曰造士;大乐正论造士之秀者以告于王,则曰进士。夫选者,择也,择而取之也;俊,民之秀也;造,成也,成其才也;进者,进而官之也。此其义与?所谓歴代之学者,则东郊、虞庠、辟雍、頖宫,周之五学也;明堂、灵台、辟雍,汉之三雍也;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筭学暨国之监,唐之七学也;太学、武学、小学、律学,宋之四学也。数虽不同,以愚考之,其重在太学,则一而已矣。何则周之虞庠小学也,頖宫诸侯学也,辟雍与东郊同地,曰东郊,又曰辟雍,别诸侯也。汉之明堂、灵台各有所事,惟辟雍为养贤之地。唐之六学,皆领于国子监。宋之四学,令司业为之,其亦隶于国子者也。与今之六堂,皆统于彞伦,大同而小异焉。但汉之三雍,本于图防之故。唐之七学,杂以一艺之名。宋承唐余,犹存故辙。我朝则以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为名,直追三代而上下之。今之士居之,敢不顾名以思义?此亦愚之志也。伏惟明问前代太学诸生:有举旛而救鲍司隶者,有倡义而不污朱泚者,有杀身以争宰相之用舍者,有卷堂而论丞相之起复者。其忠义节槩为何如?诸生肯自处若人下乎?于乎!彼数子者,皆所谓遭时之不幸者也。其忠义节槩诚激昻千古。执事以为何道而致然乎?夫天下之荣美,人常不为者,知不足也。知而不为者,知之未真也。惟其真知,是以力行。数子蹈之也。窃尝观之,西都学术去古未逺,哀平之世犹有存者,故宜有举旛之士。徳宗之世,阳城、韩愈继在太学,故宜有倡义之人。道学于宋为盛,故宜有杀身去国而不爱者。彼皆显然知名义之可重,而戮辱之为甘,其为之也岂有待哉?求如古人,亦敎之古人而已矣。

译《左传》说:“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创立言论。” 文章不是君子首先看重的事情,却也是君子不能废弃的事情。文体关系到时代,义理不能歪曲,君子又不能对此漠不关心。因此写文章如果不以六经为根本,全都是苟且之作。前代的文体,都有已经形成的论说;唯独宋朝南渡以后,文体纤弱破碎,议论者说这是国体衰弱的表现。元人承袭宋代,用粗豪叫啸来矫正它,反而更加不足观。我朝又鉴戒元人的过失,大多以欧阳修、苏轼为宗。我看世人喜好欧、苏,也曾取来欧、苏的文章,闭门阅读,却没有发现它们足以作为法则。于是叹息说:“由六经达到欧阳修、苏轼,是有这种情况的;从欧阳修、苏轼出发而达到六经,却从来没有。”欧阳修的文章温和雅正,是他的学问胜过别人;苏轼的文章通达流畅,是他的才华胜过别人。没有欧阳修的学问和苏轼的才华,却写他们那样的文章,这就是所谓想仿效李陵却没有成功。国朝一百多年,文运昌盛美好,应该正在今天,恭请您留意。六经,是道德的渊薮。自汉代以来,用文章取士,已经不能改变;不敢不以六经为根本,就好比前往都城的人在半路迷失了道路,有人指给他说:“这里是南面,那里是北面,这边是东,那边是西。”这个人即使向北出发,仍然可以到达大道而前往都城;如果却告诉他说:“这里有近路,那里有便道。”我看他不是向东走到海里去,就是向南跑到越地去,这样到老也不能望见都城。写文章以六经为根本,正是为他指示方向,希望将来能够凭借文章看见道理。这四件事,我愚昧无知,不敢断定一定如何,只希望人才和学术能够因此有所改变。孔子说:“齐国一改变,就可以达到鲁国的境界;鲁国一改变,就可以达到道。”唉!天下的事情,要去做,不要害怕开始时的困难,然后才能获得最终的安定;一定要探究根本原因,然后才能达到末端的治理。因此我替执事您分类列举并逐条说明,以等待采纳选择。至于所谓学校名称,名称不同而意义相同,即使说名称相同,也可以。孟子大概对此有所见识。成均,是五帝的学校;“成”的意思是成就,“均”的意思是平等。上天所生的人才,在这里成就;天下的人才,在这里得到平等。上庠,是有虞氏的学校;“庠”的意思是养育,用来养育才德俊秀的人。东序,是夏后的学校;“序”的意思是次序,即按照先王之道的次序来学习。右学,是殷商的学校;“学”是学习士人的宫舍。周代制度称作东胶,又称天子的学校为辟雍。“胶”的意思是纠集,用来纠合收聚学士;“辟”是明,“雍”是和,即教化天下的人,使他们成为士。它们的意义都以教导士人为主,不像有的学校专门用于养老,有的专门用于教民,有的专门用于练习射箭;职责有分别,意义也不同。《周礼》所记载的大学之道,有三德、三行、六艺、六仪,以及乐德、乐语、乐舞;《王制》中所见的,则有四术、四教。这似乎比孔门传授的还多。《周礼》《王制》所说的,都是修身的事情,有的从道理上说,有的从教化上说,实际互为表里。所谓教师的职掌,我听说古代的教化不只用礼,还一定用乐,所以大司乐、乐正都属于学校。用三德教导国子的,是师氏;用道养育国子的,是保氏。司成之名起于唐代,大概是总管学校政务的官。司业这一官职设于隋代,它的本源大概在乐正、司业吧?虽然名称不完全相同,职掌都在教育和培养罢了。所谓士人的含义,是命乡里评议秀才,升到司徒那里,称为选士;司徒评议士人中的优秀者并升入学校,称为俊士;升到司徒那里的人不再由乡里征召,升入学校的人不再由司徒征召,称为造士。大乐正评议造士中的优秀者,把他们报告给君王,称为进士。“选”是选择,即选择而取用;“俊”是百姓中的优秀者;“造”是成就,即成就其才;“进”是使其进身而任官。这些名称的意义是这样吗?所谓历代的学校,有东郊、虞庠、辟雍,是周代的五学;明堂、灵台、辟雍,是汉代的三雍;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以及国子监,是唐代的七学;太学、武学、小学、律学,是宋代的四学。数量虽有不同,依我考察,它们重视太学这一点却是相同的。为什么呢?周代的虞庠是小学,泮宫是诸侯的学校;辟雍与东郊在同一地方,称东郊,又称辟雍,以区别于诸侯。汉代的明堂、灵台各有专门职事,只有辟雍是养育贤才的地方。唐代的六学,都由国子监统领。宋代的四学,由司业主持,也隶属于国子监。与今天的六堂一样,都由彝伦堂统辖,大体相同而细节略有差异。不过汉代的三雍,本来是根据图谶之说;唐代的七学,混杂了以一门技艺命名的学校;宋代承袭唐代遗余,仍然保存旧有轨迹。我朝则以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为名,直接追法三代而加以推广。如今的士人居处其中,难道敢不顾及名称而思考它的意义吗?这也是我的志愿。恭请明察前代太学诸生:有举旗营救鲍司隶的,有倡导义举而不受朱泚玷污的,有舍生抗争宰相任用与罢免的,有卷起堂帘议论丞相起复的。他们的忠义节操是怎样的呢?诸生难道肯把自己置于这些人的下面吗?唉!那几个人,都是所谓遭逢时代不幸的人。他们的忠义节操确实激昂千古。执事认为,他们是用什么道路达到这种境界的呢?天下的荣华美好,人们常常不去追求,是因为认识不足;认识了却不去做,是因为认识还不真实。只有真正认识,所以能够努力实行。那几个人正是履行了这一点。我曾经考察,西都的学术距离古代不远,哀帝、平帝时期尚有遗存,所以应当有举旗营救鲍宣的士人。唐德宗时期,阳城、韩愈相继在太学,所以应当有倡导义举的人。道学在宋代兴盛,所以应当有舍生弃国而不以个人利益为念的人。他们都明显地知道名分和义理值得看重,杀戮和耻辱也甘愿承受;他们去做这些事情,难道还需要等待什么条件吗?想要达到古人的境界,也不过是教导他们学习古人罢了。

夫茍敎之,既已知之,则必行之。幸而为贤宰辅、为良百司,不幸而见鲍宣、遇朱泚、目击李纲之去国与史嵩之之起复,则为王咸、为何蕃、为陈东、为黄恺伯不难矣。孟子曰:“浩然之气,塞乎天地之间,有所养也。”若夫不敎不学之人,箪食豆羮尚不相能,安望其捐躯赴死以扶天下之大义乎?此则不知之罪也。是故士习不美,是未敎也。敎矣不率,是未善也。善矣不迁,是弃物也,迸诸逺方,终身不齿。其亦古之道乎?天理之在人心,不由外铄,实由外亡,是在执事觉之而已矣。愚生鄙野,蚤乏父兄师友之功,罔知。避忌狂妄于大人君子之侧,无所逃罪。然自度惟执事可以闻此言也,幸甚。先敎而后诛之。

俨山集卷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八十六明 陆深 撰

题跋一题海叟集后海叟集》旧有刻,又别有选《行在野集》者,暇日因与李献吉员外共读之,又远次为今集云。先生多权奇,有才辨,雅善谈谑,卒亦以此自免于难。顾其诗乃雅重悲壮,浑雄沈郁,殊不类。岂先生别出其余以应世,而中之所有固自不可测耶?深先生乡人也,恨相去逺,无从考论,姑诵其诗以附孟氏之义云。题蜀本史通深在史馆日,尝于同年崔君子钟家获见《史通》写本,讹误当时,苦于难读也。年力既往,善本未忘。嘉靖甲午之嵗,叅政江西时,同乡王君舜典以左辖来自西蜀,惠之刻本,读而终篇,已乃采为防要,颇亦恨蜀本之未尽善也。明年乙未,承乏于蜀,得因旧刻校之,补残刓谬,凡若干言,乃又订其错简,还其阙文,于是《史通》始可读云。昔人多称知几有史才,考之益信,兼以性资耿介,尤称厥司,顾其是非任情,往往捃摭贤圣,是其短也。至于评骘文体,憎薄牵排,亦可谓当矣,善读者节取焉可也。题史通后按《史通》十卷,旧本定为三十八篇,篇系一事,惟因习分为上下篇。上篇旧称《阙文》,今本存三十七篇,比因订正《曲笔》《鉴识》二篇错简,乃类为一篇以还之。于此未必其本书也,而文无烦缀矣。知几之为此书也,高自标致,尝谓国史以叙事为工,叙事以简为主,故自子长、丘明而上,皆涉评弹。然此篇之冗长,亦不少矣。笑前人之未工,忘己事之已拙。呜呼,修辞之难也如此!

题七贤过关图右画雪景谿山树石间为关门,下自关门骑而乘者七人,为黄牛一,为骡凡五,为马之苍者一,从人八,各有所负持,为琴书囊箱之类,皆日用所需物。若移居然位置,笔意颇有佳趣。衣冠似魏晋间,岂世传所谓七贤过关图耶?今为樗仙王公进徳所藏。公方供事章圣宫闱,为今上眷遇日向柄用,其所嗜好者,乃皆琴书图史之属。有甲第在东华门外,清整雅洁,未尝与俗人往来。休沭之暇,即阖户焚香,弹琴读书,或展古名人墨妙,临写不释手,故书法遒丽,遂成名家。与当代之张东海、萧海钓辈可以并驾也。尤好接礼贤士大夫,让座设榻,皆欣然不厌。烦予召自蜀藩入掌大官,适主其家,毎接绪论,宛然一儒者。乃于席间览此图,亟为称赏,非徒以其艺焉而已。公即装池成卷,求予题数字,逾年而未有以复也。按七贤过关事无所考,岂竹林之人耶?或曰即作者七人尔。盖画家多尚兴致,不屑屑形似,要在得其意于笔墨蹊径之外可也。公遭遇圣明,叅与帷幄密勿之地,以其爱画之心而为爱才之举,则天下必不至有遗才。如此图中望望而去也。予重以是望之。

书偶轩先生小传后

传曰:「使于四方,不辱君命,盖言有死道也。」何则?置身险阻,犯瘴雾风涛之毒,死一也;抗手夷庭,有跋扈彊梁之虞,死二也。所死不同,处死则一而已。虽然,唯仁者不以夷险贰其心,然后能委顺;唯勇者不以祸福夺其志,然后能明道。故曰:「非体之难,所趋之难也。」苏子▯防身匈奴者十有九年,当其犯险阻丛脞厄,濒死者数矣。世恒为子▯重重其能处死也。若偶轩先生黄公之死于海,非所谓仁者耶?公死后二十年,深从公子今御史君如金,游公之从弟讳干刚,从公于难者亦有子曰希英,同举孝宗朝进士,故深闻其事,甚习。干刚虽无使责,然因使而死,谓之死于使,亦可也。非所谓勇者耶?公既膺卹典,久而御史君兄弟俱以文学绍庭,愈逺则愈传而愈烈,可无憾矣。然使国乏忠良,家乏弟弟,防彼两贤,惜也悲哉。题萝山集潜溪宋先生景濂,开国文人。第一百五十年来,博学洽闻,未见其比也。深读先生文,最早;诗则无从得焉。妄意先生于此,毋乃小有所让?抑亦昔人所谓难兼以长者?近得《萝山吟藁》五卷,读之,鍜链之精工,体裁之辨治,气韵之伟丽,词兼百家,亦国朝诗人之所未有也。欣慰累日,若还至寳。于是叹前辈之高雅,世未易尽知,而又以愧深之寡陋,徒相值于迟暮焉,而未暇学也。是嵗己卯,长至日书。

译如果真正教导他们,使他们已经有所认识,那么他们一定会去实行。幸运时成为贤能的宰辅、良好的百官;不幸时遇见鲍宣、遭逢朱泚,亲眼看见李纲被迫离国和史嵩之重新起复,那么要成为王咸、何蕃、陈东、黄恺伯,也就不难了。孟子说:“浩然之气充塞天地之间,是有所涵养的。”至于那些不受教、不学习的人,连一箪饭、一豆羹都尚且不能相互谦让,怎么能指望他们舍弃身躯、奔赴死亡来扶持天下的大义呢?这就是不知晓道义的罪过。因此士人的习气不美,是因为还没有受到教导;已经教导却不遵循,是教导还不完善;教导完善却不改变,是把人才当作无用之物,应当驱逐到远方,终身不与之为伍。这难道也是古代的道理吗?天理存在于人心,不是由外物熏染而来的,实在是由外物使它丧失;这只在于执事您使他们觉醒罢了。我这个学生出身鄙陋乡野,早年缺少父兄、师友的教导,什么都不知道。[“罔知”后疑有脱文]在大人君子面前冒犯忌讳、狂妄进言,没有地方逃避罪责。然而我自料只有执事您可以听到这些话,实在幸运。应当先教导,然后再处罚。《俨山集》卷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八十六 明代陆深撰 题跋一 题写《海叟集》之后 《海叟集》旧日已有刻本,另外又有人选编《行在野集》。闲暇时我于是和李献吉员外一同阅读,又从远处搜集编次,成为今天这部集子。先生多有奇谋,才思敏捷,素来善于谈笑,最终也凭借这些使自己免于灾难。只是他的诗却高雅庄重、悲壮沉雄、浑厚雄健而深沉郁结,和这种形象很不相似。难道先生只是另外拿出其余的才华来应付世俗,而内心所蕴含的本来就不可测度吗?我与深先生同乡,遗憾相隔遥远,无法考察评论,姑且诵读他的诗,以附合孟子所说的意义。题写蜀地刻本《史通》我在史馆任职时,曾经在同年崔君子钟家看到《史通》的抄本。当时讹误很多,读起来十分困难。年力渐衰以后,我仍没有忘记寻找善本。嘉靖甲午年,我任江西参政时,同乡王君舜典以左辖身份从西蜀来,把刻本惠赠给我。我读完一遍后,又采录其内容作为纲要,颇为遗憾蜀本还不够完善。第二年乙未,我承乏任职于蜀地,便根据旧刻本加以校勘,补正残缺和磨损错误,共有若干字;又订正错简,恢复缺失的文字,于是《史通》才可以阅读了。过去人们多称刘知几有史才,考察以后更加相信;加上他性情资质耿直方正,尤其适合担任史官,只是评判是非任凭感情,往往搜取圣贤的过失,这是他的短处。至于评论文体,憎恶轻薄、牵强排比,也可以说是恰当的;善于阅读的人,节取采用就可以了。题写《史通》之后 考察《史通》共十卷,旧本定为三十八篇,每篇叙述一件事,只是因沿袭旧例而分为上、下篇。上篇旧称《阙文》,今本保存三十七篇;因而订正《曲笔》《鉴识》两篇的错简,便把它们合为一篇,以恢复原貌。这样未必就是原书的本来面目,但文章已经不再烦琐缀连了。刘知几写这部书时,自我标榜很高,曾说国史以叙事为工,叙事以简约为主,因此从司马迁、左丘明以上的人,都要受到评论弹劾。然而本篇的冗长,也不少啊。嘲笑前人做得不工,却忘记自己的事情已经做得拙劣。唉,修饰文辞的困难竟然如此!题写《七贤过关图》右边这幅画描绘雪景:溪山、树木、山石之间有一座关门,关门下面骑乘而过的共有七人;黄牛一头,骡子五头,青黑色的马一匹,随从八人。每个人都背负或拿着琴、书、囊、箱之类的东西,都是日常所需物品。画面若按迁居行旅来安排位置,笔意颇有佳趣。人物的衣冠似乎属于魏晋时期,难道就是世传所谓的《七贤过关图》吗?如今为樗仙王公进德所收藏。王公正在章圣宫闱供事,受到今上眷顾,日益掌握权柄、得到任用;他所喜好的,都是琴书、图画、史籍之类。他在东华门外有一座高大的宅第,清整雅洁,从不与俗人交往。休沐闲暇,便闭门焚香,弹琴读书,有时展开古代名人的精妙墨迹,临摹书写而不释手,所以书法劲健秀丽,终于成为名家。与当代张东海、萧海钓等人可以并驾齐驱。他尤其喜欢接待礼遇贤士大夫,让座设榻,始终欣然不厌。我烦劳召命从蜀藩入朝掌管大官,恰好主管他的家事,每次接谈议论,他宛然是一个儒者。于是我在席间看到了这幅图,急忙为之称赞赏识,并不只是因为它的画艺罢了。王公随即装裱成卷,请我题写几句话,过了一年我还没有机会答复。考察七贤过关的事情没有可考,难道是竹林七贤吗?有人说,就是画家所创作的七个人罢了。大概画家多重视兴致,不屑于拘泥形似,关键在于从笔墨的路径之外得到它的意趣,这样就可以了。王公蒙逢圣明之世,参与机密谋议的帷幄之地;如果他把爱画的心转化为爱惜人才的举动,那么天下一定不会有被遗漏的人才。正如这幅图中人物远远离去一样,我特意把这个期望寄托在王公身上。题写《偶轩先生小传》之后 传记说:“出使四方而不辱没君主的使命,大概说的是即使死也要守道。” 为什么呢?置身于险阻之地,遭受瘴气、雾气、风涛的毒害,死于其中是一种;在夷狄的朝廷上抗手行礼,又有遭遇跋扈强梁之人的危险,死于其中是第二种。所死的情形虽然不同,处置死亡的态度却是相同的。虽然如此,只有仁者不因平安或险难而改变自己的心志,然后才能顺应道义;只有勇者不因祸福而夺去自己的志向,然后才能彰明道理。所以说:“并不是亲身经历最困难,而是选择所趋向的道路最困难。”苏武出使匈奴,留居十九年;当他遭遇险阻、丛杂困厄时,濒临死亡有好几次。世人常常因此看重苏武,称赞他能够处置死亡。像偶轩先生黄公死于海上,难道不是所谓仁者吗?黄公死后二十年,我跟随黄公的儿子、今任御史的如金,和黄公的堂弟讳干刚交游;跟随黄公陷入灾难的还有一个儿子叫希英,他们同在孝宗朝考中进士。因此我听闻他的事情很熟悉。干刚虽然没有奉命出使的责任,却因出使而死,说他死于使命,也可以。难道不是所谓勇者吗?黄公死后既然蒙受恤典,过了很久,御史君的兄弟又都凭文学继承家业、光耀门庭;时间越久,名声越流传、越显盛,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然而如果国家缺少忠良,家族缺少兄弟友爱,失去这两位贤者,实在可惜而悲痛啊。题写《萝山集》潜溪宋先生景濂,是开国时期的文人。一百五十年以来,博学多闻,没有见过能与他相比的人。我读宋先生的文章,读得最早;至于诗,却没有办法得到。我私下猜想,先生在诗歌方面,莫非略有谦让?或者也是古人所说的难以兼具长处?近来得到《萝山吟稿》五卷,读了以后,锤炼的精密工巧、体裁的辨析整治、气韵的雄伟瑰丽,以及兼采百家的辞采,都是本朝诗人前所未有的。我欣喜安慰了多日,如同重新得到至宝。于是感叹前辈的高雅,世人不容易完全了解;又因自己的浅陋而惭愧,只是到晚年才与之相遇,却没有时间学习了。这一年是己卯年,在冬至日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