俨山集卷八十四
砚室志虚静子有古砚,作木室贮之。其制方,其广袤视砚,其高寸有半。防隅崭然。过客数十发而视之,曰:“砚美也。”却而望之,曰:“美则美矣,室少引矣,弗称也。”夫虚静子惑焉,命匠氏将改为之。匠氏操斤而进,睢盱而叹曰:“是所谓甘苦得中,高卑合度者矣。将其崭然者累之也。”乃刓尔觚,乃斵尔棱,而寸之有半尚尔尔也。向客逺而睨之,已蹶然曰:“乃今式矣。”虚静子曰:“圆之可以徒合也,如是夫。”学説君子之道,莫先于学。夫器弗饰,不完;事无法,不成。方圆就于规矩,射者存乎彀率。犹之于学也,学之时义大矣哉!继往圣,觉来裔;参天地,赞化育;皆学之功也。尧舜由是,圣贤由是,不由于是,则桀纣幽厉愚不肖若是其甚也。顾世之学亦多岐矣,孰不自是哉?宜君子辨之早也。彼其含华茹英,雕肝镂肾,浸淫百家,模拟六籍,铿锵琼玉,宫商金石,高辞奥义,连章累牍,浮缋积采,倾耳炫目,文辞而已,焉者末也。考证制作,推合隂阳,尧文舜治,禹画汤章,礼容声乐,钟斛斗量,因袭沿革,纎悉精详,上稽千古,下辨百王,制度而已,焉者迹也。腹贮载籍,口含经史,圣作贤述,野纂国纪,仰淹坟典,俯囿诸子,意象靡遗,何文不理,该洽通贯,歴歴可数,记诵而已,焉者陋也。若乃脱裂文义,凌躐等节,灰心几乎圣功,速化类乎上达,异端之道也。耽于训诂,溺于言辞,描写摸拟之眞,依稀假借之似,支离之徒也。若是者,匪弗学也,由前言之则不全,由后言之则不正。君子之学,以全为贵,而要于正,明诸心,尽诸性,以达诸天而已矣。虽然,泛而为之,无其序,不可也。且夫性者,心所具也;天者,性之尽也。心外无性,性外无天。学之者,其始诸明心乎?本之戒惧,以求其密;继之体验,以止于是;极之扩充,以满其量。由是七情不凿,而五性具矣,万化出矣。事天之功于是为大,所谓继往觉来,参赞者,不于斯而备之耶?夫是之谓学。难之者曰:「圣贤之学以致用也。」学而弗用,焉用学?应之曰:「事必有体用,斯由焉,不惟其体,惟其用。」犹之室而无基,步而不履,难矣哉!故心者,身之体也;身者,家之体也;家者,国之体也;国者,天下之体也。孔子之于大学,其论修齐治平,必先之以格致诚正,是固用之説也。曰:「圣人作经,诏告万世,正学门户,惟兹肯綮。」子知敛华以近里,美矣!循子之説,固将举六经而尽弃之耶?曰:非是之谓也。凡学以为身也,为身以为心也。六经皆心学也,岂曰圣人辩且博哉?况古者诵诗读书,皆为养心设也。徒玩其土苴,而忘其精粹,反之此心不有得焉,吾恐羣圣人作经之志荒矣,望于天下后世者孤矣。彼禅寂者,吾固非之;章句之儒,亦所不取也。曰:名物度数,古今事变,不格其物,曷穷其理?径约之患,固子之説啓之矣。曰:不然,物必有理,理必有义,虽变故不齐,斯二者不易之论也。诚使吾之虚灵者无以具之,丝棼猬兴,安所折衷哉?物不为吾用,吾反为物役矣。况学之贵于全者,亦非独畧于是也。顾末不先本,后不加前,自然之次也。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徳,依于仁,游于艺,夫是之谓善学。」于乎!论学至于孔子,万古之法程,卓乎不可尚也。又于戱!三五灵灏,诞毓为人,圆颅方趾,效法乾坤,反身而取,万有毕备,奄然存化,违物不逺,斯隳学之过也。粤自羲黄以前,遐哉漠乎!斯文既兴,列圣授受,殆夫精一执中之训,益有论説矣。虽学无费词,而敎以言,阐运使之然也。自周而下,由孔而上,则渊旨微义,森若繁星,洋洋乎总厥大成,金声而玉振之也。孟氏而后,学就絶统,嬴秦断然弃之。汉氏质而陋于闻道,唐人华而不实,风斯下焉。皇天相宋,圣学勃兴,濂溪濬其源,伊洛助其流,推而上之,直追孟氏,盛矣哉!游扬而往,驯致末异,譬之膏田,荑稗与之俱化矣。考亭夫子,实踵其后,左排右驳,口喻手补,复求诸义理之中而得之,知行并进,内外交养,文质彬彬,称君子矣。不一再传,竟堕卑萎,殆终宋之世焉。元处士刘因,叙学博而寡要去之亦逺。我明纯徳灵鬯,克享后皇,纠和翕淑,笃生哲人。今耆宿在朝,正学宣朗,余小子忝际遭逢,愿吐胷臆,敢就正焉,作学説。自讼汝骄,汝矜,既堕,既轻。谓汝多能,而病人之不称;谓汝多辩,而屈人于无声。多能害道,多辩近刑。勿谓汝少,三十而立,防名持禄,汝实何徳?薄蓄厚施,寡种多获。汝甘于小成,是谓狼疾。朝闻夕死,云胡不力?自警
译砚室志 虚静子有一方古砚,制作木室来贮藏它。木室的形制方正,长宽随砚台大小,高一寸半,四角高峻分明。过客有几十人,拿起砚台观看,说:“砚台很美。”退后远望,又说:“美是美了,只是室子稍显伸展不足,不相称。”虚静子对此感到疑惑,命工匠准备改造。工匠拿着斧头走来,睁眼观看,叹息说:“这正是所谓甘苦适中、高低合度的形制。是把它原来高峻的地方层层加高了。”于是削平它的角,砍去它的棱,但一寸半的高度仍然保持这样。先前那些客人退远斜看,已经惊喜地说:“如今才合式了。”虚静子说:“把它削圆,就可以徒然求得合适了,大概就是这样吧。” 学说 君子之道,没有比学习更优先的。器物不加修饰,就不完整;事情没有方法,就不能成功。方圆要依靠规矩来成形,射箭要取决于拉弓至满的标准。学习也是如此,学习的时义实在重大啊!继承往圣,启迪后世;与天地相参,赞助万物化育;这些都是学习的功效。尧舜由此成为圣人,圣贤由此而成;不依靠这个,桀、纣、幽、厉的愚昧不肖就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只是世上的学习道路也很多,谁不认为自己的道路正确呢?君子应当及早辨别。有人含英咀华,雕肝镂肾,浸润于百家,摹拟六经,辞句铿锵如玉,声律如宫商金石,高妙的辞藻、深奥的义理连篇累牍,色彩浮华、斑斓夺目,只是文辞而已,这是末节。有人考证制作,推求阴阳,讲尧的文章、舜的治理、禹的法度、汤的典章,讲礼仪容貌、声音音乐、钟斛斗量,讲因袭沿革,纤细详尽;上考千古,下辨百王,只是制度而已,这是遗迹。有人腹中储藏典籍,口中含有经史,圣人著作、贤人述作,野史编纂、国史纪事,上通晓三坟五典,下包容诸子百家,意象没有遗漏,什么文章都能理解,广博通贯,历历可数,只是记诵而已,这是浅陋。至于撕裂文义,越过等级次序,灰心于圣人之功,妄想迅速达到如同上等人的境界,这是异端之道。沉溺于训诂,沉溺于言辞,描摹仿效事物的真实,只求依稀假借的相似,这是支离破碎的一类人。像这样的人,并不是没有学习:从前一个方面说,他们的学习不完整;从后一个方面说,他们的学习不正确。君子的学习,以完整为贵,而关键在于正确;使道理明白于心,尽量发挥本性,以达到天理,如此而已。虽然如此,泛泛地学习,没有次序,也是不可以的。所谓本性,是心中所具备的;所谓天,是本性的充分实现。心外没有本性,本性之外没有天。学习的人,开始应当从明心做起吧?以戒惧为根本,求得精密;继之以亲身体验,使心止于此;推到极致则加以扩充,使本性充满其量。这样,七情不会被凿伤,而五性具备,万物的变化也由此产生。事奉上天的功效,于是达到广大;所谓继承往圣、启迪后世、参赞天地,不正是在这里完备了吗?这才叫作学习。有人诘难说:“圣贤的学问是为了实行。学习而不实行,学习有什么用?”回答说:“事情一定有体和用,作用由本体产生,不能只看作用而不顾本体。”这就像房屋没有地基,走路却不脚踏地面一样,实在困难啊!所以心是身体的本体,身体是家庭的本体,家庭是国家的本体,国家是天下的本体。孔子对于《大学》的理解,论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必定先讲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这本来就是讲实行的学说。有人说:“圣人作经,诏告万世,端正学问的门径,只有这里才是关键。”您知道收敛浮华而接近根本,这很好!但依照您的说法,难道要把六经全都举而抛弃吗?回答说:不是这个意思。凡是学习,都是为了修养自身;修养自身,是为了端正内心。六经都是心学,难道说圣人只是辨析广博吗?何况古人诵诗读书,都是为了涵养内心而设置的。如果只玩味它的粗浅枝叶,却忘记它的精华,反过来内心没有所得,我恐怕群圣作经的志愿就荒废了,对天下后世的期望也就孤立了。那些主张禅寂的人,我本来就反对;只讲章句的儒生,我也不取。有人说:名物度数、古今事变,如果不考察事物,怎么能穷究其中的道理?径直简约的弊端,本来就是您的学说开启的。回答说:不是这样。事物一定有道理,道理一定有义;虽然事变各不相同,但这两点是不变的论断。假如我们的虚灵之心没有能力将它们具备和统摄,事物纷乱兴起时,又到哪里去取得折衷呢?如果事物不能为我所用,反而会使我受事物役使。何况学习所贵的完整,也不是只略过这一方面。只是不能先重末而轻本,不能把后面的放在前面,这是自然的次序。孔子说:“立志于道,依据于德,依靠于仁,游憩于六艺,这才叫善于学习。”啊!谈论学习谈到孔子,便是万古不变的法则和准程,高明卓绝,没有什么可以超越。又 啊!三皇五帝的灵明广大,降生为人;人有圆头方足,取法于乾坤;反求自身而取法,万有之理都具备于内;忽然存在、忽然变化,和外物相去不远,这正是荒废学习的过错。自伏羲、黄帝以前,年代遥远而渺茫。文字兴起以后,历代圣人相传相授,到了“精一执中”的训诫,关于学习的论说更加丰富。虽然学习本来不需要铺陈空言,但教化必须借助语言,这是阐明运行规律的需要。从周代以下、孔子以上,深远的旨意和微妙的义理,密集如繁星,浩浩荡荡,总结成最大的成就,如金声玉振。孟子以后,学术的传统一度断绝,秦朝干脆抛弃了它。汉代质朴,却对道的见闻浅陋;唐人华美,却不切实,风气于是更加衰落。上天保佑宋朝,圣学蓬勃兴起,周濂溪疏浚源流,伊洛诸儒助长支流,向上追溯,直追孟子,盛大啊!到了游酢、杨时以后,逐渐走向末流,譬如肥沃的田地,荑稗杂草也与禾苗一同生长了。考亭夫子朱熹实际继承其后,左面排斥、右面驳正,口头阐明,亲手补订,又从义理中寻求而有所获得;知行并进,内外交养,文质彬彬,可以称为君子。不传一两代,竟又堕落卑弱,几乎终于宋朝之世。元代处士刘因,叙述学术广博却缺少要旨,离开正道也很远。我大明德性纯厚、神明充盛,能够承受后世帝王的福佑,调和聚合而美善,深厚地诞生了贤哲。如今老成宿儒在朝,正学宣明,我这个年轻人有幸遭逢其时,愿意吐露胸中的想法,冒昧请正于诸位,写成这篇《学说》。自我责问 你骄傲,你自负;既然堕落,又轻薄自大。你说自己多才多能,却责怪别人不能与你相称;你说自己善于辩论,却把别人逼到无话可说。多才多能会损害道,多言善辩接近刑罚。不要说自己年轻,三十岁已经立身;只求声名、守住俸禄,你实际有什么德行?积蓄很少却施与很多,播种很少却收获很多。你满足于小小的成功,这叫作狼疾。早晨听到道,晚上即使死也无憾,你为什么不努力呢?自我警诫
孔曰:「黙识。」孟云:「勿忘夜气。」既斵山径,则荒;茍外物是恃,则内焉必亡。虽桓、文之盛,鲁史犹讥其未王。尧、舜之道,本于孝弟;文王小心,昭事上帝。暗室大庭,孰云有异?知而不为,是曰无志。惟无志之人,乃足以偾事。汝奚不曰:「我异于是?」
责志论天下之事,成于气之充,而败于气之馁。夫三军之帅,至勇也,可以夺之;金石至▯顽,也可以开之;天地至幽且逺,也可以格之。是孰使之然哉?气为之也。茍无是气,四体在我,有弗喻焉;至灵如人,有弗感焉;虽褐寛博,有弗胜焉。况于天地?况于金石?况于三军之帅者哉?故曰:成于气之充,而败于气之馁。孟子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继之曰:「夫志,气之帅也。」由是观之,凡气之充者,志之立也;凡气之馁者,志之靡也。是故事莫大于气,气莫大于志,志莫大于责。夫志以令气,气以听志。吾见有弗动,动斯臧矣;有弗举,举斯终矣。推是以往,何事之不可为?何功之不可集?何习之能移,而气之能胜哉?故曰:气莫大于志。顾人之情,乐因循而成于惕励,弃于自画而获于有所劝。尝试之,挞而示之,识必专也;疾而觉之,悟必速也。昌被不饰,则形丧神驰;衣冠以闲其体,佩玉以警其耳,采色以触其目,则肃然穆然,常若大宾之是接矣。此盖通中人而下之故态也。故曰:志莫大于责。虽然,气以志充矣。茍无义理以养吾志,而以血气辅之,则为强梁,为刚愎,为暴虐,且将无所不至矣。故君子之责志,志于道,志于圣人而已矣。《易》曰:「天行徤,君子以自强不息。」徤者,天之志也。故四时寒暑,各司其职,而百物生焉。自强不息者,君子之志也。故修于身,刑于家,措之国与天下者,万世法焉。夫天之志,无事乎责也;君子之志,不待乎责而自责者也。是知程子之论,非为君子也,为困学者发也。是为论。四川与何总兵论西番用兵公移一首。为照西番自古以来不能为中国大患,亦未尝不为中国患,要在覊縻之而已。往昔难以槩举。以我朝国初兵力之强,御史大夫丁玉经畧之勤,其终也亦惟给防银颗,至今各番藏之以为寳。是虽丁大夫威惠入人之深,亦以赏之而已。今为抚▯之説者已失其宜,而所谓无不抚之▯者,尤为不通之论。盖抚之不从而后▯之,未闻既▯之而又抚之也。且如土夷芒部已叛,则▯之而改为流官镇雄府;如乌蒙乌撒虽有兵端,但抚之而已。盖▯则必尽,抚则必赏,故曰抚夷赏番,非漫语也。今西番自有部落,自成风土,比与土夷尚槩声敎者不同。将欲▯之,则不能尽;将欲抚之,则不可终。故为中国之计者,必以备御为上,防伺其犯边则诛之,因其欵塞则赏之。赏之者非尽赏也,赏其欵附者也;诛之者非尽诛也,诛其犯顺者也。若思为拓土开边之防,生事喜功,以侥幸于万一,则啓衅搆怨,孰任其咎耶?麾下熟知番情,忠勇素着,当侪之古名将之列,比与白面书生妄为自用者不可同日而语。见蒙抚按批示开详番情,请具诛赏抚▯事宜逐一开报以凭转达。访得深沟一寨,及据地图详观山脉,起自西番迤逦而来,至于深沟地面方始落下,壁立斩絶,约高三十余里。我难以仰攻,而彼可以下据。盖彼反在内,而我在外,地势则然。譬如城堡可以内守,而不可以外有也。今纵一时攻破,窃恐不可有也,有之恐不可守,守之恐不可久。今若悉并财力建为城堡,西番暂且逺避,俟我功成,不过数十人至百余人守之而已。一旦驱其丑类乘便逐之,杀虏殆尽。知近日贵州凯口之事,则地方之责,又将谁任耶?昔人谓幽州之地,曹翰可取,孰可守也?窃意此地宜空之,使彼不得而居,我亦不必履此孤危,则架梁装塘之扰可免,而华夷之界限自明,且省后虑此。亦书生臆料之言,亦希麾下斟酌,以为久逺之图,备细开示,以凭转达。与四川巡抚论处置西番用兵公移一首。为照今嵗威茂用兵,建议运谋,身亲行阵,则兵备副使朱纨之功为多。副总兵何卿始议不合,后乃强从。参将周继勲中立二者之间,其用事赞成则指挥龚鋭也。大抵此举弥文胜而诚意微,始事收功多涉夸诩。若使四川诸边尤而效之,则挟忿自用,假公营私,而天下之祸始有不可胜言者矣。重烦奏报,奉有明旨,台下与人为善,欲使之因事有功,甚盛心也。深等岂容复开妬妇之口?第念国事至重,终难隠黙。今据副使朱纨条陈四欵,内多支词甚至,自相矛盾者往往而是,反覆推详,乃其不能自安之本心耳,亦在所取。惟有布政司钱粮奸弊多端,必须请官查盘下落,方显贪防。若少迟延,必蹈往年五寨之弊,侵尅难明至三十余万,殊为不便。
俨山集卷八十四
译孔子说:“默默记住。”孟子说:“不要忘记夜间清明的气。”山间小路一旦砍伐开通,便会荒废;如果只依赖外物,内在的精神必然灭亡。即使齐桓公、晋文公那样强盛,鲁国史书仍讥讽他们没有成就王业。尧舜之道,根本在孝悌;周文王小心谨慎,明白地侍奉上帝。在暗室和大庭广众之中,谁能说二者有不同?知道道理却不实行,这叫没有志向。只有没有志向的人,才足以败坏事情。你为什么不说:“我和这些人不同呢?” 责志论 天下的事情,因气充足而成功,因气馁弱而失败。三军统帅,勇猛到了极点,却可以被夺取其志;金石坚硬到了极点,也可以被打开;天地幽深遥远到了极点,也可以感通。是谁使它们如此?是气。假如没有这种气,四肢虽在自己身上,也有不能指使的时候;人虽灵明,也有不能感应的时候;即使穿着粗布宽衣,也有不能胜任的时候。何况天地?何况金石?何况三军统帅呢?所以说,事情因气充足而成功,因气馁弱而失败。孟子说:“这种气,最为广大,最为刚强。”接着又说:“志,是气的统帅。”由此看来,凡是气充足的,都是志向立定;凡是气馁弱的,都是志向衰靡。所以事情没有比气更重要的,气没有比志更重要的,志没有比自我责励更重要的。志用来统率气,气用来听从志。我看见有些事原来不动,一动就会成功;有些事原来不能举起,一举就能坚持到底。由此推开去,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还有什么功业不能成就?有什么习惯能够改变,而气又有什么不能战胜的呢?所以说,气没有比志更重要。不过人的情性,喜欢因循,却要靠警惕激励才会成功;因为自我限制而放弃,却能因有所劝勉而获得。试着鞭打他来给他看,认识必定专一。病痛而使他觉醒,觉悟必定迅速。衣服破旧而不加修饰,形体便会丧失精神也会飞散;穿戴衣冠来约束身体,佩戴玉饰来警醒耳朵,使用色彩来触动眼睛,就会肃穆庄敬,常常像正在接待贵宾一样。这大概是中等资质以下之人的常态。所以说,志没有比自我责励更重要的。虽然如此,气因志而充实了;如果没有义理来涵养自己的志,却用血气来辅助它,就会成为强横、刚愎、暴虐之人,并且将无所不为。所以君子责励自己的志向,只在于立志于道,立志成为圣人而已。《易经》说:“天的运行刚健,君子因此自强不息。”刚健,是天的志向。因此四时寒暑各自履行职分,万物便由此生长。自强不息,是君子的志向。因此修养于自身,施教于家庭,推行到国家和天下,便成为万世的法则。天的志向,不需要自我责励;君子的志向,不等待别人责励而能自我责励。由此可知程子的论说,并不是为已经成为君子的人说的,而是为困学者发的。这就是本文的论旨。四川与何总兵论西番用兵公移一首。据了解,西番自古以来不能成为中国的大患,却也未尝不成为中国的祸患,关键只在于羁縻它而已。往昔的事情难以一一概举。以我朝建国初期兵力的强盛,以及御史大夫丁玉筹划经营的勤勉,最终也只是给予银两,至今各番还把这些银子藏起来当作珍宝。这虽然是丁大夫威势恩惠深入人心,也不过是用赏赐罢了。如今主张先抚后剿的说法已经失当,而所谓无论怎样都要抚剿的说法,更是不通。大抵抚慰不服,然后才剿灭,没听说已经剿灭了还要再抚慰的。比如土夷芒部已经叛乱,就剿灭它而改为流官镇雄府;乌蒙、乌撒虽然有用兵的端倪,也只是抚慰而已。因为剿灭就必须彻底,抚慰就必须赏赐,所以说“抚夷赏番”,并不是随便说的。如今西番有自己的部落,形成自己的风土,与土夷中那些大体接受教化的不同。想要剿灭它,不能彻底;想要抚慰它,又不能长久。因此替中国谋划,必须以防备抵御为上策;窥伺到它侵犯边境,就诛讨它;因它归顺入塞,就赏赐它。赏赐并不是全部赏赐,而是赏赐归附的;诛讨也不是全部诛讨,而是诛讨违抗顺命的。如果还想以开拓疆土、扩展边境为计,制造事端、喜欢功名,侥幸求得万一,那么挑起边衅、结下怨仇,谁来承担这个罪责呢?您熟知番人的情况,忠诚勇敢一向著名,应当与古代名将并列,不能同那些白面书生妄自任意妄为相提并论。我见到抚按已经批示,要详细说明番情;请把诛、赏、抚、剿的事项逐一开列上报,以便转达。我访察得知,深沟有一座寨子;又根据地图详细观察山脉,山脉从西番蜿蜒而来,到深沟地面才开始下降,山壁陡立而断绝,大约高三十多里。我军难以仰攻,而他们可以从上面据守。这是因为他们反而在内,我军在外,地势就是这样。譬如城堡可以从内部防守,却不能在外部占有。如今即使一时攻破,我私下恐怕也不能占有;即使占有,恐怕也不能守住;即使守住,恐怕也不能长久。现在如果把全部财力都用来修建城堡,西番暂且远远躲避,等我方建成,不过派数十人到一百多人守卫而已。一旦驱逐其丑类,乘机追击,便会杀戮俘获殆尽。知道近来贵州凯口的事情,那么地方上的责任,又将由谁来承担呢?古人说幽州之地,曹翰可以攻取,谁能守得住呢?我私下认为,这个地方应当空置,使他们不能居住,我也不必踏入这孤危之地;这样架梁装塘的骚扰可以避免,华夷的界限自然分明,也可以省去后来的忧虑。这也只是一个书生的主观推测之言,希望您斟酌,作为长久的谋划;请把详细意见开列告知,以便转达。与四川巡抚论处置西番用兵公移一首。据了解,今年在威茂用兵,筹划谋略、亲自进入战阵,以兵备副使朱纨的功劳为最多。副总兵何卿起初意见不合,后来才勉强听从;参将周继勋处在两者之间;在具体办事上赞成此举的,则是指挥龚锐。大体上,这次行动形式上的文饰多,真实诚意少;开始办事、取得功劳时,也多有夸饰。假如四川各边都责怪并仿效这种做法,便会挟着愤恨自行其是,借公事谋私利,而天下的祸患就将有说不尽的了。屡次烦劳上奏报告,承奉明旨;您愿意成人之美,想使有关人员因事立功,实在是一片盛大的善意。我深等哪里容得再张开妒妇之口?只是想到国事最为重大,终究不能沉默。现在根据副使朱纨所陈四款,其中有许多支离之辞,甚至彼此矛盾的地方屡屡可见;反复推究详察,才知道这正是他内心不能自安的表现,这一点也可取。只是布政司的钱粮有许多奸弊,必须请官员查验盘点其下落,才能显出贪污侵吞的实情。如果稍有迟延,必然重蹈往年五寨的弊端,侵吞克扣难以查明,达到三十多万,实在很不妥当。俨山集卷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八十五明 陆深 撰防【癸亥南监季考】问国学之设,所以维持世敎,造就人才,非徒为粉饰太平之具也。自昔以来,其建学之制与为敎之法,得才之効,互有不同,则游于斯者,皆不可不知也。请以所疑,从诸君质焉。孟子论学,推三代所共宜,无异名也。而礼有上庠、东序、右学、东胶、成均、辟雍之异,何以不合于孟子?孔门传大学之道,不过三纲八目,宜无他道也。而礼有三徳、三行、六艺、六仪、四术、四敎,与夫乐徳、乐语、乐舞之目,何以不同于大学?师一也,而有大司乐、乐正、师氏、保氏、司成、司业之职,何以分?士一也,而曰选、曰俊、曰造、曰进之义,何以取?周之五学,与汉之三雍、唐之七学、宋之四学,其数之不同,亦各有説。与今太学之六堂,其亦有同于古乎?不也。古之士以徳业相先,今乃行业不修,惟筭拨歴之月日,岂以是为惜寸阴耶?古之学以明经为务,今乃经术不讲,羣争短差之甘苦,岂以是为夺锦标耶?欺诞相习,每称病以免坐堂;奔竞成风,或附势而求速化,惮拘束而乐放纵,避勤劳而求安逸。若是者,可望其有成材乎?兹欲变化士心,作新士习,使为师者各举其职,不为倚席之博士;为士者各安其业,不为城阙之子衿,争先于学问,而资格之不计,相让以道徳,而奔竞以为耻,不负菁莪之化,聿成棫朴之材,何所施而可?国初积分之法,可复举乎?湖学经义、治事之敎,程子吏师、礼贤之议,亦可用乎?抑别有道乎?前代太学诸生,有举旛而救鲍司隶者,有倡义而不汚朱泚者,有杀身而争宰相之用舍者,有卷堂以论丞相之起复者,其忠义节槩为何如?不知其人,亦尝筭拨歴而争短差乎?诸生皆四海之英,膺贡举而来,肯自处若人下乎?愿一吐胷中之奇,老夫当敛袵以拜下风。尝读贾生书,未尝不陋其辞之陿也。美才如谊,何患不知不患不知,何患不用?如是其陿过矣。暨得观先正议论,谓生志大而量小,痛哭流涕于初见君不祥,则又快其言之中也。由今观之,乃大不然。夫奉公履忠,臣子姱节;引墨循绳,士女美行。此特中才之的耳,非所与论于贤知之外也。是故士有倒行逆施以适于道,道丧法弊,然后大臣敢与天子抗议以行其志。故曰:贤者作法,愚不肖者拘焉。谊之悲,千古之痛也。今夫太学者,岂惟贤士之所关哉?民生休戚之所关也,世道升降之所关也。何则?今日之生徒,异日之百僚庶府也。天下之事,待人以集;集事之人,有不自太学出者,大都四之一耳。一不胜四,虽尽归之太学亦可也。不储其才于未用之时,而欲较其功烈于既用之日,斯是之谓不耕待获,胡可得哉?古者太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所以尊也。降至两汉,三老五更不失古意。歴代之所禆隆封厚者,独一此尔。恭惟执事蚤学圣贤,望隆台辅,有年矣。窃恐门生故吏之言不信于天下,故不敢颂称功徳由今天子任执事之意,可谓重矣。虚位三年,温诏接踵,自我朝以来未有盛于执事者也。而执事其亦果不负此任也哉?愚生虽在草莾,亦思咏歌圣明,以侈师道之得人。况得躬逢其盛,与系籍弟子者哉?草莾咏歌,尚期彻于执事,以露讽谕。近在门墙,固当一蹑忌讳而言之。此而嘿嘿,是重负执事也。固欲一言,又恐先动贾生之哭,所以睢盱踯躅而不敢者,于兹两阅月矣。虽然,执事方有问焉,宜终不得无一语也。日者季试防目,愚生窃得而伏读之。一则曰:“诸君”,二则曰:“老夫”。何其言温而气和,忧深而思逺矣!执事不负明天子者,其不于此畧见一斑也哉?伏惟明问。自昔以来,建学之制,为敎之法,得才之效,皆生辈所宜知。于是举疑义数端以诘于乎执事之心,所谓待人以不薄者矣。愚闻隆古之日,人之生也,自能言能食时,有敎以至成童、弱冠之日有学,故自八嵗入小学,迄乎入大学之年,中间训诂名物,固皆口诵心唯,章析句通,由是而往,尽天下事理,次第而学之,积以日时,高深上下,靡有或遗。及其随用也,举而措之,是故风尚淳厚,礼乐宣着,此古之敎,亦古之道也。执事虑今之学非古之敎,以古之道绳今之人,乃先缓辞括义,以验其体,然后与论天下事,以博其用。自愚观之,学以识治为难,而记诵辞章不过格致之一端尔。诸如彼类,皆愚幼读其书,与学于其师者,姑俟终篇以献,未晩也。茍于名物度数之间,徒举先儒之成説,至于纪纲法度,无通融之术者,世之君子固有拾芥高科,而才不堪一县吏指挥,孑子而步趋,彳亍比比偾事者,愚未尝不刻骨刓心,以恻隠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俨山集卷八十五 明陆深撰 问【癸亥南监季考】请问,国家设置国学,是用来维持世间教化、造就人才,并不只是粉饰太平的工具。自古以来,建学的制度、施教的方法、取得人才的成效,彼此各有不同,那么在这里学习的人,都不能不知道这些。请允许我把疑问拿来向诸位请教。孟子论述学校,推重夏、商、周三代共同的原则,并没有不同的名称;可是《礼记》中却有上庠、东序、右学、东胶、成均、辟雍等不同名称,为什么与孟子的说法不合?孔门传授大学之道,不过三纲八目,应该没有别的道路;可是《礼记》中有三德、三行、六艺、六仪、四术、四教,以及乐德、乐语、乐舞等名目,为什么不同于《大学》?老师本来是一个职类,却有大司乐、乐正、师氏、保氏、司成、司业等职务,为什么要分开?士本来也是一个称谓,却有选、俊、造、进等意义,为什么要这样取名?周代的五学、汉代的三雍、唐代的七学、宋代的四学,数目不同,也各有说法。与今天太学的六堂相比,其中也有同古代相同的吗?还是没有。古代的士人把德行和事业放在首位,如今却不修养品行和学业,只计算考选、拨历的月日,难道这是珍惜光阴吗?古代的学习以通晓经书为要务,如今却不讲求经术,群相争论短差的甘苦,难道这是争夺锦标吗?欺骗荒诞互相沿习,常常称病来逃避坐堂;奔走竞争成为风气,有的依附权势求得快速升迁,害怕约束而喜欢放纵,逃避勤劳而追求安逸。像这样的人,可以指望他们成为有成就的人才吗?如今想要改变士人的心志,更新士人的习气,使为师者各自履行职务,不做倚席而坐的博士;使为士者各自安于学业,不做城阙中的游荡子弟;争先于学问,不计较资格;以道德彼此谦让,以奔走竞争为耻;不辜负菁莪的教化,最终成为棫朴般的良材。要施行这些,应该怎么办?国初积分的办法可以恢复实行吗?湖学关于经义、治事的教育,程子关于吏师、礼贤的议论,也可以采用吗?还是另有办法?前代太学的学生中,有举旗营救鲍司隶的,有倡导义举而不向朱泚屈服的,有舍生争论宰相任用和罢免的,有卷起堂帘讨论丞相起复的;他们的忠义节操是怎样的?不知道这些人,也曾经计算考选、拨历而争论短差吗?诸位学生都是四海英才,承受贡举而来,难道肯自处在别人之下吗?希望你们把胸中的奇见全都说出来,我这个老夫当要整衣恭敬地拜服于你们的高论。我曾读贾生的文章,没有一次不觉得他的言辞狭窄。像贾谊这样美好的才俊,哪里还担心不被了解、哪里还担心不能任用?像这样说他的局限,实在太过分了。等到读到前代正人君子的议论,说贾生志向大而器量小,因为初次见君便痛哭流涕、预言不祥,我又为他的言论说中了而快意。可是从今天看来,事情却大不相同。奉公守忠,是臣子的美德;依照墨绳、遵循法度,是士女的美行。这只不过是中等才能者所能做到的标准,并不是用来评论超出贤知境界的人。因此,有些士人会采取倒行逆施的做法来合乎道;当道统丧失、法制败坏以后,大臣才敢同天子抗议,以实行自己的志向。所以说:贤者创立法则,愚昧不肖的人却拘泥于法则。贾谊的悲痛,是千古以来的悲痛。如今的太学,难道只关系到贤士吗?它还关系到百姓生活的安乐忧患,关系到世道的兴衰升降。为什么呢?今天的学生,日后就是百官各府的人才。天下的事情要依靠人才来成就;成就事情的人,不从太学出来的,大概只有四分之一。用四分之一去胜任四分之三的事情,即使把人才全都归于太学也没有问题。不在人才尚未任用时储备培养,却想在已经任用的日子比较他们的功业,这就叫不耕种却等待收获,怎么可能得到呢?古代太学的礼制,即使天子下诏,也不让学生面向北方行臣礼,用以尊重他们。到了两汉,三老、五更的制度还没有失去古意。历代所给予的辅助、尊崇、封赏和厚待,只有这一项最为重要。恭敬地想,执事您早年学习圣贤之道,声望尊隆,足以辅弼朝廷,已经多年了。我私下担心门生故吏的话不能取信于天下,所以不敢歌颂您的功德;从今天子任用您的心意来看,可以说是极其重大了。您虚位三年,皇帝温和的诏书接连而来,自我朝以来,还没有比执事您更为隆盛的了。而执事您难道果真不会辜负这项任用吗?我虽处草野,也想歌颂圣明,以夸耀师道得到贤人的盛况。何况亲身遇到这盛事,又是有名籍的弟子呢?草野中的歌颂,还希望能够传达到执事那里,以表达讽谏和劝告。如今我在门墙之内,本来应当亲自登门,冒犯忌讳把话说出来。若对此默默不言,就是加重执事您的负担。本来想说一番话,又怕先触动贾生痛哭的旧事,因此睁眼迟疑而不敢说,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虽然如此,执事如今既然有所询问,我终究不能一句话也不说。近日季考发下试题,我私下得到后伏案读它;一处称“诸君”,另一处称“老夫”。言辞多么温和,气度多么平和,忧虑深而思考远啊!执事没有辜负明天子,难道不可以从这里略见一斑吗?我恭敬地回答您的明问。自古以来,建学的制度、施教的方法、取得人才的成效,都是学生们应当知道的。因此我列举几个疑难问题,来请教执事的心意,这就是所谓不轻慢地等待人才。我听说上古时代,人一出生,从能够说话、能够吃饭的时候起,就有教育;到长成儿童、青年时就有学校,所以八岁进入小学,直到进入大学的年纪,中间关于训诂、名物的知识,都确实口诵心惟,分析章句而通晓文义;从此以后,天下各种事理都依次学习,日积月累,无论高深浅近,没有一点遗漏。等到实际应用时,便把所学全部施行,所以风俗淳厚,礼乐显明。这是古代的教育,也是古代的道。执事担心今天的学习不是古代的教育,于是想用古代的道来约束今天的人,便先放缓辞句、概括义理,以考察其本体,然后再讨论天下事务,以扩大它的作用。在我看来,学习中最难的是认识治理之道,记诵和辞章不过是格物致知的一端罢了。诸如此类,都是我小时候读过的书、跟随老师学习过的内容,姑且等全文完成后再献上,也还不晚。假如只是在名物度数之间,徒然搬用先儒已经说过的成说,至于纲纪法度,却没有融会贯通的办法,那么世上的君子本来就有人能够考取高等科第,才能却不足以接受一县小吏的指挥,只会孤独地跟随前人脚步,畏缩迟疑而屡屡败事;对此我没有一次不痛切于心、替他们感到悲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