俨山集卷八十八
跋姜明叔西湖图记韩昌黎画记,如画至王摩诘辋川图,皆诗也。明叔为予作此记,铺叙详赡有法。展图复读之,弥佳。顾中舍汝嘉以小楷写之,亦复楚楚可乐也。凡物至于可乐,外境隠矣。世恒谓古今人不相及,岂其然哉?
跋鲜于伯机草书千文此卷《千文》予屡见之,其一勒石于四川按察司后堂,其一表弟顾世安所收。京师见一本,乃临书也,与此卷结搆行欵俱同。困学前元时,书名与赵文敏松雪相埓,或谓遒劲过之。好事者至云松雪毎以已书二幅易困学一幅,焚去以其轧已也。斯言何谓?而学书家乃有发塜呕血之事,将后人之谈柄耶?顾松雪书法盛传于时,而升堂入室者往往有人,其甚乃有夺胎乱真,至不可辩诘,而困学之法传者落落。此卷跋尾所云:“南方士大夫以予北人,麤识防画”,固是防谦,不方重出。若云“雪寒晨起,笔墨不调”等语,岂容一朝之顷?为一任俟连书三四本,殊以为疑,而未之解。但笔力当以此卷为胜。壬寅巧夕试笔。
跋师子林图此卷师子林图,徐幼文作。凡十二段,段有题名,以古篆隶写之,独损其一。按图当是雪堂云。各系以五言诗,凡十二首,不书名氏。后有少师姚荣公跋尾,想见一时之文雅,可补后来之郡乘。荣公称余友幼文,洪武间为师林如海作十二景,余尝题其上,颇有称誉。卷中之诗,当出荣公无疑,而词翰尽皆简健。按幼文名贲,仕至河南左布政,工诗能画,吴门四杰其一也。师子林在吴城东北隅,本元僧维则之道场,最号奇胜。则好聚奇石,类狻猊,故取佛语名庵。首图一石,题「狮子峯」者是已。或云则得法于本中峯,本时住天目之师子岩,盖以识授受之原也。姑苏新志,维则字天如,姓谭氏,至正初人。而跋尾称如海师,岂即其人与?但荣公跋于永乐丁酉,似为其徒携至京师而作,故有四十余年之叹,而兴感于幼文如海之谢世矣。尝闻荣公以少师还吴,访其师于师子林,为所拒,至夜漏深,以微服往叩后门,求见。有僧瞑目端坐,止以手扪其顶曰:「和尚留得此在。」盖荣公功成贵显,犹本僧服,故不曾蓄发。徐云:「和尚撇下自已事,却去管别人家事,恁麽!」荣公怃然而去,可谓本敎中之喝棒手,乃大善知识,岂即维则与?又闻荣公法名道衍,尝学于相城之灵应观道士席应眞者,尽得其兵法机事,执弟子礼。岂还吴所见乃应眞耶?顾风旨严峻,粃糠事功,异学中自有之,不必深求其人,亦可也。暇日偶阅此卷,因重装之,聊记于此。若师子林之题咏尚多,而幼文亦自有作,天如诗尤可诵,并录于后,以资闲中之一览。
跋南牧稿余论文尝欲如观海,海水也然可江,可河,可湖,可渊,可濑,可涛,可澄,不欲如涧溪汩湔激折,纵不可涸,才一体耳。读斯稿,可以偿吾素也。
跋邵二泉西涯哀词右户侍邵二泉先生国贤诗一卷,皆西涯李文正公卒后之作,以致哀慕者。萃寄都谏俞正斋国昌。国昌示深读之,迂曲之情不可已,敦厚之义不可穷。实近世以来师生之所鲜有,千载而下读之,犹将涕泗满襟。况于识西涯、知二泉如吾国昌者?往嵗丙子秋,深起告北来,舟次广川,适闻文正之讣,亦有一诗哭之曰:「细推天运几生贤,又是山川五百年。廊庙江湖今复少,文章功业古难全。重来东观嗟何及,再过西涯定惘然。白发门生伤往事,毎看忧国泪防涟。」壬申二月,深尝与修撰何粹夫瑭、检讨盛希道端明,谒文正公于私第,议及国事。公手挥防泪,意甚悲怆,落句盖纪实也。因附卷尾,以谂于正斋云。
跋顔帖右多寳塔铭,予借临于金陵罗敬夫。舆敬夫,予乡同年也。予家尚有善本,遂举以归之。然完好犹是百年前物。予后凡得数本,皆不及己巳嵗南归,命工重装。盖有感于生世之晩也。又跋顔帖予于书笃好,顔书已几于道矣。予所有大字,则东方像赞;行书则争坐位藁。又得蔡成之分家庙碑数行。庙碑字结体小异,而此帖沈着森严,大小匀称。予读书内馆时,尝仿之。时同年王钦佩,号善书,尝诋顔书为村夫子。其所临搨者,则欧阳通、穆伯潜、素拙于书,谓通书轻佻,若不检士,而于顔好之忘味云。予毎举以为笑,岂能者固不能赏,而能赏者乃不能之人耶?漫识于此。蔡名天祜,睢州人;王名韦,穆名孔晖。
跋淳化帖予未尝见淳化帖,旧在南雍,得此帖于同舍郎赵受夫宬。比于长安,观江太史抑之家淳化帖,与此正同。戊辰冬,南还,与鲁司业振之聨舻,同下于漕河。观振之所藏十卷者,后有宋元人跋字,与此又同。乃知此亦淳化帖也。重有感于昔之寡陋,为负此帖。予闻淳化帖用澄心堂纸,李庭珪墨,上有银锭纹。余所见者皆不然,岂别为翻刻,而尚冒其名耶?当求识者鉴定之。
译题跋姜明叔《西湖图记》韩昌黎的《画记》,写到王摩诘的《辋川图》时,整篇都像诗一样。明叔替我写这篇记,铺陈叙述详尽丰富而且有法度。展开图画再读这篇记,觉得更加美好。顾中舍汝嘉用小楷把它抄写下来,也清秀可爱,令人欣赏。凡是事物到了可以使人快乐的程度,外在环境就隐没了。世人常说古今之人不能相及,难道真是这样吗?题跋鲜于伯机草书《千字文》这卷《千字文》我曾多次见过,一本刻石在四川按察司后堂,另一本由表弟顾世安收藏。我在京师见过一本,是临摹本,与这卷的结构、行款都相同。困学在元朝前期,书法名声与赵文敏松雪相当,有人说他的遒劲还超过赵氏。好事者甚至说,松雪常常用自己写的两幅字换取困学一幅,然后把换来的烧掉,因为困学的书法压过了自己。这话是什么意思?而书法家中又有因掘坟呕血的事,难道只是后人谈论的材料吗?只是松雪的书法当时广泛流传,能登堂入室的人往往不少,甚至有人能偷换笔法、以假乱真,到了无法辨别的程度;而困学的法度,能传下来的人却寥寥无几。这卷末尾的题跋说:“南方士大夫认为我是北方人,只粗略懂得点画。”这当然是谦辞,不应当再作别的理解。如果说“雪天寒冷,早晨起来,笔墨不调”等话,难道能在一天之内完成吗?他说要等到连续写成三四本,实在令人怀疑,却没有办法解释。不过就笔力而言,应当以这卷为优。壬寅年七夕试笔。题跋《师子林图》这卷《师子林图》是徐幼文所作,共十二段,每段都有题名,用古篆、古隶书写成,只缺损了其中一段。考察图画内容,应该是“雪堂”。每段又各系有五言诗一首,共十二首,但没有署名。后面有少师姚荣公的题跋,从中可以想见当时文人的雅致,也可以补充后来郡志的记载。姚荣公称徐幼文为我的朋友,说洪武年间徐幼文为如海创作师子林十二景,我曾经在上面题诗,颇有称誉。卷中的诗,毫无疑问应当出自姚荣公之手,文字和书法都简洁劲健。考察徐幼文名贲,官至河南左布政,擅长作诗又能绘画,是吴门四杰之一。师子林在吴城东北角,本是元代僧人维则的道场,以奇异优胜著称。维则喜欢聚集奇石,形状像狻猊,所以取佛经中的话为庵命名。第一幅图画的就是一块石头,题名“狮子峰”。有人说维则从本中峰那里得到佛法;本中当时住在天目的师子岩,这大概是为了标明师法传授的源头。姑苏新志说,维则字天如,姓谭,是至正初年人。但题跋称如海为他的老师,难道如海就是维则吗?只是姚荣公的题跋作于永乐丁酉年,看起来像是如海的弟子把画卷带到京师后所作,所以其中有相隔四十多年的感叹,并因幼文、如海去世而生出感慨。我曾听说,姚荣公以少师身份回到吴地,去师子林拜访他的老师,却被拒之门外。到了夜深,他穿着便服去敲后门求见。有个僧人闭目端坐,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和尚还保留着这个啊。”大概姚荣公功成名就、显贵以后,仍然保留着僧人的装束,所以没有蓄发。徐荣公说:“和尚丢下自己的事情,却去管别人家的事情,怎么会这样!”姚荣公怅然离去。真可以说是佛教中施展呵斥棒喝的人,是大善知识,难道就是维则吗?又听说姚荣公法名道衍,曾向相城灵应观的道士席应真学习,把兵法机要全都学会,并行弟子礼。难道他回吴所见的人其实是席应真吗?不过这种风格严厉峻刻、轻视功名事业的作法,在异学中本来就有,不一定要深究到底是哪一个人,也可以了。闲暇时偶然读到这卷图,于是重新装裱,姑且记在这里。如果师子林的题咏还有很多,幼文也有自己的作品,天如的诗尤其值得诵读,我将它们一并抄录在后面,以供闲暇时浏览。题跋《南牧稿》我论文章法时,曾想做到像观海一样:海水可以是江,可以是河,可以是湖,可以是深渊,可以是急滩,可以是波涛,也可以是澄清的水;不想像山涧小溪那样,水势汩汩,冲激曲折,即使不能干涸,也终究只有一种形态。读这篇稿子,可以满足我平素的愿望。跋《邵二泉西涯哀词》以上是户部侍郎邵二泉先生国贤的一卷诗,都是西涯李文正公去世后所作,用来表达哀悼和仰慕之情的。诗稿汇寄给都谏俞正斋国昌。国昌给我看后,我反复深读,其中曲折深厚的情感难以止息,敦厚笃实的情义也难以穷尽。这实在是近世以来师生之间少有的情谊,千年以后读到它的人,仍将泪流满襟。何况像我这样,既认识西涯,又了解二泉,并且和国昌相知的人呢?往年丙子年秋天,我从深州出发告假北上,船行到广川,恰好听到文正去世的讣告,也作了一首诗哭悼他,说:“仔细推究上天的运行,多少年才产生一位贤才;又是山川间五百年才出这样的人。朝廷和江湖如今又少了一位人物,古来文章功业本来就难以两全。再次来到东观,叹息又有什么用;再经过西涯,必定更加惆怅。白发门生为往事悲伤,每每想到忧国之事,眼泪便不断流淌。”壬申年二月,我曾与修撰何粹夫瑭、检讨盛希道端明,一同到文正公的私宅拜访,谈到国事。文正公亲手挥泪,神情十分悲痛;诗的末句大概是记录当时的实情。因此把这首诗附在卷末,来告诉正斋。跋颜真卿法帖 以上是《多宝塔铭》,我曾借给金陵罗敬夫临摹。敬夫和我是同乡同年。我家还藏有善本,于是便拿出来送给他。然而那部完好本子仍是百年前的旧物。我后来又得到几本,都比不上己巳年南归时请工匠重新装裱的那本。大概是因为感慨自己出生得太晚了。又跋颜真卿法帖 我一向特别喜爱书法,颜真卿的书法已经几乎达到书道的境界了。我所收藏的大字作品,是《东方朔像赞》;行书作品,是《争坐位稿》。另外还得到蔡成之所藏《家庙碑》的几行字。家庙碑的字形结构略有不同,而这件法帖沉着严整,大小匀称。我在内馆读书时,曾经临仿它。当时同年王钦佩号称擅长书法,却曾讥评颜书像村夫子。他所临摹的,是欧阳通、穆伯潜的书法;二人书法本来拙劣,他却说欧阳通的字轻佻,像不检点的士人,而对颜真卿的书法却喜爱得玩味不尽。我每每拿这件事当笑话,难道真正有能力的人本来就不能欣赏,而能欣赏的人反倒是没有能力的人吗?姑且把这些话记在这里。蔡成名天祜,是睢州人;王名韦,穆名孔晖。跋《淳化阁帖》我从未见过《淳化阁帖》。旧日我在南雍时,从同舍郎赵受夫宬那里得到这部法帖。后来到了长安,看江太史抑之所藏的《淳化阁帖》,与这部完全相同。戊辰年冬天,我南归时,与鲁司业振之的船相连,一同顺漕河而下;又看了振之所藏的十卷法帖,卷后有宋、元人的题跋文字,和这部也相同。于是才知道这也是《淳化阁帖》。想到自己过去见识少、学问浅,辜负了这部法帖,因而再次有所感慨。我听说《淳化阁帖》使用澄心堂纸、李庭珪墨,纸上还有银锭纹。我所见到的都不是这样,难道是另行翻刻,却仍冒用《淳化阁帖》的名义吗?应当请有鉴识的人来鉴定。
跋兰亭昭陵永閟,千年迹定武犹存,几样碑今人间定武又閟,不可见矣。世逺则同归于尽,何物不尔?近世兰亭翻刻,称汴中絶佳,金陵购得此本,纸墨又佳也。又安知后之叹此不如彼者耶?
跋石湖一曲卷吴之石湖有二,其一在阖闾城之西南,上方山之麓,宋范文穆公成大所居,而因以名者也。其一在吾松城之西南【阙】水之上,呉氏居焉。松湖大不及苏,而景物幽胜,水壤清嘉,亦一奥区也。胜国时,吴氏有字益之者,仕以州别驾,归石湖,修隠操,抗志文雅。陆居仁所为作记者也。益之几世孙稷,少有美质,文名▯然,起乡邦,举甲戌进士,为郡理官,来京师,出此卷示予,受而读焉。夫人以地重,人亦有自重者焉,然后相为不朽也。始之微而终显者,系其后;始之显而终微者,系其先。先后相承,有交重焉者,然后为世家,为旧族,为故国,使江山生色,闾室起敬,而世恒以是为难也。是故登临古迹,则有兴衰之感;水木在顾,未尝不致考于本原焉。舜弼亢宗嗣先,乡往未艾,文章政事,他日不难于文穆公之重石湖也。特未知范氏之先与益之、辅之辈竟何如哉。舜弼宜珍袭此卷,为吴氏之河图丹书可也。按,居仁字宅之,元乡贡进士,黄清老榜第七人,文词富艳,与鐡崖杨防夫、曲江钱惟善交游,声称埓于一时。既其殁也,同葬于山,世谓之三高墓云。此记文既典赡,书亦遒丽,可寳云。
跋圣哲图右宣圣并十哲像,为今太宰水村公所蓄。既重装为一册,将录史迁诸传于右方。深退考《史记》德行首科,特少伯、牛仲弓二传,而一时纪载多非实录。昔人谓子长疎而不学,岂容辞哉?适有浙刻宋高宗七十二贤赞墨本,因为列写。虽辞乏雅淳,然一时人君知所崇尚,如此其功倍于章缝之士逺矣。按高宗所书諡赠,皆仍唐旧,又为附录开元褒表之制于后,以备一家颠末。复以《孔子世家》一论冠于首。夫孔子以布衣终,而迁知升之诸侯以啓万世王祀之尊,虽圣人之道不因是而为隆替,迁于是乎有功矣。水村公出入将相,留情此图,固有深意。至其鉴别古今图书,以考证史传之讹阙,殆今世之欧阳公、刘原父、米芾而下弗论也。独谓此图乃宋人之笔,卷尾糢灭数字,当是重和元年写真。按重和,宋徽宗纪年,信然,无容辩者。深尝见友人许诰廷纶所藏房杜小像真迹,与此行笔正同意,为唐人所作。而卷尾题字细加检认,墨新绢旧,必一妄男子所污,复为识者去之而未尽也。深非知画者,请以理辨。夫画家之敷染粉墨,虽极工秘决有承传,千载犹一日也。乃若大贤君子之风神意度,与夫步趋气貌之精微,所谓与其人俱往者,此则流被于近而渐遗之于逺无疑也。今是十一像,气韵典刑出于毫素之外,此必近古之人能之,而决非后世之所为也。因留斋居叅校宋像,朝夕瞻对,如身游洙泗,亲接圣贤于唯诺之间,取以为省躬修已之助者良多,又不特区区识其器数而已。古人谓书画真有益者如是,因并着鄙见,且求是正于公云。
跋阳关图右唐王右丞诗,世所传《阳关三叠》词也。调存而叠法废。往在京师日,与王阳明、都南濠论此,或以为毎句作三叠歌,或以为止歌落句三叠,迄无定説,而纪载亦各不同意。当时必有谱,而今无所于考也。或以为毎句一歌,毎歌一叠,輙减二字,至三叠则歌三言矣。言皆成文,颇有纡徐婉曲之调,似尽离别缱绻之情,殊为有理,而亦未知卒合于本词否也。此图余所藏李嵩旧本,思斋子命工模之,西土景物,蔼蔼有思致,可备览观,非徒以工为也。因录本词于左方,并识是説以审于思斋子。
跋范石湖辞右宋范文穆公九日小辞,题曰《石湖燕山作》,当是隆兴议和失受书礼,范使金国时所书。壮浪奇伟,可寳也。公此行危甚,立后而行,至金以附奏并夏人通书事,屡濒于危,赖以重名为金所敬信而免。高宗临遣时,亦尝勉以囓雪飡氊之事故,落句云「惟有平安信,随鴈到南州」,盖喜幸之辞。自后一月归矣。公宦业文名,为南宋冠冕。家在石湖之上,故号石湖居士云。此卷今为歙黄子静所藏。嘉靖甲申秋,携过江东山居,相示观赏者久之。敬书其后。子静名湛,文雅士,其父南山翁常与予交好云。
跋陶氏家谱谱牒于士大夫家关系甚重,而尤重于武爵者之承传。士大夫以文墨名家,宜不难于谱牒之修举也;而以干戈韬畧用世者,宜未暇焉。先世文献,议例精详,若陶氏兹谱者,不尤为可重耶?公武挥使督运北上,特以示史官陆深,是可谓国之文武材,而家之肖子孙也。敬书其后,而归之。
俨山集卷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八十九明 陆深 撰
题跋四
译跋《兰亭序》昭陵永远封闭了,千年之后,定武本《兰亭序》的遗迹还保存着;那些碑刻如今在人世间的定武本又已经封闭,无法见到了。时代久远,最终都归于消亡,什么东西不是这样呢?近世翻刻的《兰亭序》,都称汴中的本子最好;金陵买到的这一本,纸张和墨色也很好。又怎么知道后人不会感叹这个本子不如那个本子呢?跋《石湖一曲卷》吴地有两个石湖。一个在阖闾城西南、上方山脚下,是宋代范文穆公范成大居住的地方,因此得名;另一个在我家乡松城西南、【缺】水之上,吴氏居住在那里。松城的石湖远不如苏州石湖广大,但景物幽静优美,水土清丽,也是一处深幽美好的地方。前朝时,吴氏有一个名益之的人,任州别驾,退居石湖,修养隐居的操守,保持高尚的志趣和文雅的品格。这是陆居仁为他所作的记。益之的几世孙吴稷,年轻时便有美好的资质,文名显著,从乡里崭露头角,甲戌年考中进士,任郡理官,来到京师,拿这卷书给我看,我接受下来读了它。人可以因地方而显贵,地方也有凭人而自重的;这样以后,人与地才能彼此相成,永垂不朽。起初卑微而最终显达,关键在后代;起初显达而最终衰微,关键在祖先。先后相承,彼此都有相互增重的地方,然后才能成为世家、旧族和故国,使山河增添光彩,使闾巷人家产生敬意,而世人一向把这看作很难的事。所以登临古迹,就会产生兴衰之感;看到水木景物,也未尝不追究它的本源。舜弼能够振兴宗族、承继祖先,乡里的事业正方兴未艾;至于文章和政事,将来要使石湖像范文穆公那样受到尊重,也并不困难。只是还不知道范氏的祖先与益之、辅之这些人究竟怎样。舜弼应当珍重收藏这卷书,把它看作吴氏的《河图》《丹书》也可以。考察一下:居仁字宅之,是元代乡贡进士,黄清老榜第七名,文章辞采丰富艳丽,与铁崖杨维桢、曲江钱惟善交游,声望在当时不相上下。他去世后,与同族葬在山中,世人称为“三高墓”。这篇记文典雅丰赡,书法也刚劲秀丽,实在值得珍藏。跋《圣哲图》以上是宣圣孔子和十哲的画像,是当今太宰水村公所收藏的。重新装裱成一册后,我准备把司马迁《史记》中的相关传记抄录在画像右侧。我退下来考察《史记》中的德行首科,特别缺少少伯、牛仲弓二人的传记,而且当时的记载多不是实录。古人说子长疏略而不好学,难道可以推辞这一责任吗?恰好有浙江刻本宋高宗所作的七十二贤赞的墨本,于是依次抄录下来。虽然辞句缺少典雅淳厚,但当时作为君主,知道应当尊崇什么,其功劳远远超过一般儒生。考察宋高宗所书写的谥号和赠号,都沿用唐代旧制;又把开元年间褒奖表彰的制度附录在后面,以完备其中的始末。又把《孔子世家》的一篇论放在卷首。孔子以平民身份终其一生,而司马迁知道推尊诸侯、开启万世帝王祭祀尊崇孔子的制度,虽然圣人的道并不因此而有兴衰,司马迁在这件事上确实有功。水村公出入将相之间,却还留心于这幅图,当然有深意。至于他鉴别古今图书、考证史传中的错误和缺漏,大概即使是当今的欧阳修、刘原父、米芾等人,也不必再谈了。只是他说这幅图是宋人的手笔,卷末模糊不清的几个字,应当是重和元年所画的肖像。考察重和是宋徽宗的年号,这一说确实如此,没有什么可争辩的。我曾见友人许诰廷纶所藏房玄龄、杜如晦小像的真迹,其行笔与这幅完全相同,应该是唐人所作。至于卷末的题字,仔细辨认后发现墨色很新而绢地很旧,必定是一个妄人涂污上去的,后来虽由有识者除去,却没有除尽。我并不懂绘画,只是请从道理上加以辨析。画家敷设颜色和墨色,虽然极其精巧,其中秘法也有传承,千百年间仍可如同一日。至于大贤君子的风神、意态,以及步履、气貌的细微之处,也就是所谓与本人一同流逝的东西,这些从近处传到远处,逐渐被遗忘,确实是毫无疑问的。如今这十一幅画像,气韵和法度都超出笔墨之外,这一定是接近古代的人才能画成的,绝不是后世人的作品。因此我把它留在斋中,与宋代画像互相参校,早晚瞻仰对视,仿佛身游洙泗,亲自在应答之间接触圣贤,从中得到许多反省自身、修养自己的帮助,又不只是勉强辨认其中的器物和数量而已。古人说书画真正有益处,就是这样。因此一并写下我的浅见,并请水村公指正。跋《阳关图》以上是唐代王右丞的诗,也就是世上流传的《阳关三叠》歌词。曲调还保存着,但叠唱的方法已经失传。过去在京师时,我曾与王阳明、都南濠讨论这件事:有人认为每一句都要反复歌唱三遍,有人认为只把末句反复歌唱三遍,始终没有定论,相关记载也各不相同。当时一定有乐谱,但如今没有地方可以考察。有人认为每一句是一首歌,每首歌反复一遍,每次减少两个字,到第三叠时便只唱三个字。这样看来,句句都成为完整的文辞,颇有舒缓婉转的调子,似乎充分表现了离别缠绵的感情,很有道理,但也不知道最终是否符合原词。这幅图是我收藏的李嵩旧本,思斋子命工匠摹绘。画中西域景物,气象温润而富有情致,可以供人观览,并不只是以工巧取胜。因此把原词抄写在左边,并记下这种说法,留给思斋子审定。跋范石湖词 以上是宋代范文穆公所作的九日小词,题为《石湖燕山作》,应当是隆兴年间议和、因不能接受国书礼仪,范公出使金国时所写。词意壮阔奇伟,值得珍藏。范公这次出使十分危险,留下后代后才出发;到了金国,又因为附带上奏以及与夏人往来书信等事情,多次接近危险,幸亏凭借自己崇高的声望,受到金人敬重信任,才得以免祸。宋高宗临行派遣他时,也曾以啮雪吞毡的苏武故事勉励他,所以末句说:“只有平安的消息,随着大雁飞到南州来”,大概是庆幸的言辞。过了一个月,他果然回来了。范公的仕途功业和文章声名,是南宋的冠冕。他的家在石湖之上,所以号称石湖居士。这卷书现在由歙县黄子静收藏。嘉靖甲申年秋天,他带着此卷经过江东山居,拿给我观赏了很久。我恭敬地在卷后题写。子静名湛,是一位文雅之士;他的父亲南山翁,过去常和我交好。跋陶氏家谱 家谱对于士大夫之家关系十分重大,对于承袭武职爵位的人家尤其重要。士大夫凭文章笔墨建立家族声名,修订家谱应当不难;而那些凭借武力和韬略在世上施展才能的人,想来未必有时间去做。先世留下的文献,议论和体例都精细周详,像陶氏这部家谱,难道不是更加值得重视吗?陶公武挥使督运粮饷北上,特意把它拿给史官陆深看,真可以说是国家的文武人才,也是家族中贤肖的子孙。我恭敬地题写在卷后,然后归还给他。《俨山集》卷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八十九 明代陆深撰 题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