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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俨山集九

俨山集卷九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67–330 段

书一与夏公谨都谏足下受知圣主,大行所学,甚慰,甚慰。徃在延平,尝奉教翰,比日再辱手书奏议,极感,极感。顾罪衅之人,不即裁谢,亦恃吾公谨,有以亮之也。夏初入晋,勉强供事,颇喜此方朴野,若可以展布者,而上下物情,亦复懽然,令人顿忘其孤逺也。近时颇有大难处者,旬日间别当奉闻。且仆之去国也,重负者圣恩耳,然于事防之防,未为无见。不自量力,亦欲效驰驱于其间,讵意轫方发而轴先折矣。秋来一閧,颇得洗脱,与老妻弱子在谿山佳絶处以自庆,殆天所拟,此意未易与他人言也。但当日与见山形迹,不过谓之公事不和而已,两无私怨,与夺之权,朝廷实主之。公论在士大夫,在万世,一身之去就甚轻也。仆虽万里之行,意甚安之,此又众人之所未谕者。自北来悠悠之谈,乃皆谓见山将甘心于仆,而仆尝并得罪于罗峰,此言喧传,于是人人始以仆为竒货,而竞欲卖之矣。但恐积防成著,致误时贤,此非笔墨可尽也。昔栁子厚与萧思谦书云:「饰知求仕者,更言仆以悦讐人之心,日为新竒,务相喜可,自以速援引之路,而仆辈坐益困辱,万罪横生,意甞非之。」宗元喜功名,不自爱重,在八司马列,若其党就势成误国不浅,宜天下之所深雠也,无复悔悟,而乃深文以委罪,厚已以薄人,眞天下之险躁士也。及观陈师道问讯黄鲁直,便至仕者不相陵否,仆始疑鲁直文人,不过以言语词章取怒时宰耳,仕者同类,何至相陵?至于舒亶、李定之于苏子瞻,然后知天下之物情变态,其所由来者,非一日矣。意又怜之,窃伤今之人去古之人又逺矣。义命之说,仆盖闻之,自顾荏苒嵗年,便已五十有五矣。精神气血,等是六七十老人,桑榆之日,无复再中,蒲栁之姿,自应早落,徒以先垅犹荒,丁男当娶,此心未尝不一日南望,悲伤也。人情不逺,公谨宜有以体之。且夫君臣之交方固,朋友之好未擕。当斯时也,岂不能待乎?偶以褊心与之较文义之防诤,毫厘之分,坐成蹉跌。如此者,虽败犹荣。乃若蓄忧疑、隠忍之心,以须浮云飘风之防,纵复竒中,如此者以荣为辱,千里之缪,古人所以痛也。仆自先人见背,禄不逮养,已办终焉之计,秉志不坚,妄谓用之则行,今铸此大错矣。尝爱欧阳公两言:「有所不为之谓耻,有所不取之谓亷。」晩节末路,誓当守此。由今观之,亦可谓无所不为、无所不取矣。又尝自恠,性好洁高,难堪再辱,此宜公谨之所知也。古人有言:「感恩则有之,知已则未也。」今知已非公谨而谁哉?聊因公差人便,附此不尽。去嵗今日亦是九月十九,在延平晨徃罗源里,谒豫章先生祠堂,还到公署西牕下,结字满一巻,无一笔讹误。楫子从旁侍笔砚。晋阳风日,今年亦佳,恍然如一日事。但作此纸时,在贡院中,堂宇峻深,明牕甚幽閴,而下笔輙脱谬,老衰便验于此矣。公谨勿讶,勿讶。与方叔贤冢宰深自先人背违,旋遭挤毁,结庐田中,已有终焉之志。自外朝籍者,余四五年矣。辱公荐扬,遂承召命。中途闻擢,附骥趋廷,岂胜感激!思奋深为祭酒公,在礼部深谪;延平公在吏部,山西之命,又辱吹嘘。是皆爱深之至者矣。虽然,爱之至,又不若知之深也。比有陈乞,命下之日,只烦早赐成全之,则知已之恩大矣。譬如奕棋,满局皆败,尚须庐山老,此一着也。意难言尽,感与泪俱。与徐子容吏侍比奉华椷,副以手墨,感刻,感刻。昨有小柬上西樵,致谢矣,想知照。近日上乞休之章,万乞致意西樵,幸勿复以漫语视之。缘先人之▯尚草草,弟辈不可托,须躬亲落成。小儿来年已十七,儿媳又长两嵗,二三月间要成婚。事六十老人,止有此子,亦须此父亲醮之。若使男女失时,念此岂能一日留身在外作痴儿耶?此言惟崦西可告,此事亦惟崦西可谋,免使再举。至叩,至叩,至情,至情。嵗暮纵复氷霜,入晋时初无行李,上车尤为防径也。言不能尽,跂踵以俟俞音,不任拳拳。

译书信一 给夏公谨都谏 您受到圣主的知遇,得以施行自己的学问,我非常欣慰,非常欣慰。从前在延平时,曾承蒙您赐下书信,近日又两次蒙您寄来亲笔书写的奏议,十分感激,十分感激。只是我这个有罪过的人没有立即写信致谢,也仰仗公谨您能够体谅我。初夏进入山西,勉强任事,很喜欢这里质朴的民风,似乎可以施展抱负;上下各方面的情况也都很和悦,使人顿时忘记了自己身处偏远之地。近来颇有一些很难处理的事,十天半月内另当奉告。况且我离开京城,重大的负担只是圣恩罢了;然而对于事情的防备,我并非没有见识。我不自量力,也想在其中效力奔走,哪里料到车辕刚刚起步,车轴先折断了。入秋以来,一场喧扰总算使我得到洗脱,能够和老妻弱子在溪山极美之处自我庆幸,大概是上天安排的;这种心情不容易对别人说。只是当日我与见山的关系,不过是说彼此在公事上不合罢了,双方没有私怨;任免取舍的权力,实在掌握在朝廷。公论在士大夫,也在万世流传之中,一个人的去留实在很轻。我虽然要远行万里,心里却很安然,这又是众人不能理解的。自从北方传来种种悠闲的议论,竟都说见山将要对我泄愤,而我又曾与罗峰一同获罪;这些话喧传开来,于是人人开始把我当作奇货,争着要拿我去邀功了。只是担心积累的嫌隙形成事实,因而误伤当时的贤者,这不是笔墨所能说尽的。从前柳子厚给萧思谦写信说:“那些装作聪明、求取仕进的人,更把我说成以迎合仇人的心意为能事,每天制造新奇说法,专门彼此取悦,自以为这是求得援引的道路,结果我们这些人却因此更加困窘受辱,各种罪名横生,我心里常常对此非难。”宗元喜欢功名,不知道自我珍重;在八司马之列时,如果他的党羽顺势而成,误国也不会浅,理应成为天下人深深仇恨的对象。他不但没有悔悟,反而用苛细文辞推卸罪责,厚待自己而薄责别人,真是天下最险诈浮躁的人。后来看到陈师道问候黄鲁直,问做官的人彼此是否不相欺凌,我才怀疑鲁直不过是文人,只因言语文章触怒当时的宰相;同为做官的人,何至于相互欺凌?直到看到舒亶、李定对待苏子瞻,才知道天下人的情态变化,其由来并非一日。我又怜悯他们,私下感叹如今的人距离古人又远了。义与命的道理,我大概听说过;回顾自己年岁渐渐过去,已经五十五岁了。精神气血,都和六七十岁的老人一样;夕阳将落,再也不会重新升到中天;我这样的蒲柳之姿,本来就应当早早凋零。只是祖坟还荒芜,成年男丁又应当娶妻,这颗心没有哪一天不向南遥望而悲伤。人情并不难以理解,公谨应当能够体察。况且君臣之间的关系正牢固,朋友之间的情谊也没有离散。在这种时候,难道不能等待吗?偶然因为心胸狭窄,同他计较文章义理上的争辩、毫厘之间的分别,竟因此造成了失误。像这样,即使失败也仍然光荣。至于心中积蓄忧虑疑惧,隐忍不发,等待浮云飘风般的机会,即使侥幸猜中,这样也会把光荣当作耻辱;相差千里,正是古人所痛惜的。我自从父亲去世,俸禄又不能用来奉养父母,已经安排好了终身的打算;只是志向不坚定,妄以为任用我我就应当行动,如今铸成了这个大错。我曾喜爱欧阳公的两句话:“有所不做叫作知耻,有所不取叫作廉洁。”到了晚年末路,发誓一定要守住这两点。现在看来,也可以说是没有什么不做、没有什么不取了。我又曾责怪自己,天性喜好清高,难以忍受再次受辱,这应当是公谨所知道的。古人有句话说:“感恩的人有的是,知己却未必有。”如今我的知己不是公谨又是谁呢?姑且趁公差来往方便,附上这封信,不能尽述。去年今天也是九月十九日,我在延平清晨前往罗源里,拜谒豫章先生祠堂;回来后到公署西窗下,写满一卷字,没有一笔写错。楫儿在旁侍候笔砚。今年晋阳的风光天气也很好,恍惚间仿佛还是一天之内的事。只是写这张纸时正在贡院中,厅堂高深,明窗十分幽静,而一下笔就脱漏错乱;年老衰退在这里便显现出来了。公谨不要惊讶,不要惊讶。给方叔贤冢宰 我自从父亲去世,随即遭受排挤诋毁,便在田中筑庐,已经有了终老的志向。自从被列入外朝官籍,已经四五年了。承蒙您推荐称誉,于是接受诏命。途中听说升迁,便借骏马之便趋赴朝廷,哪里禁得住感激!我想奋力报效,深深地感念祭酒公在礼部时对我的深切援助;延平公在吏部时,山西的任命也承蒙您替我吹嘘。这些都足以说明您极其爱护我。然而,爱护到了极点,又不如了解得深。近来我有所陈请,等命令下达的那一天,只烦请您早早成全我,那么您知遇我的恩德就大了。譬如下棋,满盘都已失败,还需要庐山老先生指点这一着棋。心意难以说尽,感激和眼泪一同流下。给徐子容吏侍 近日承蒙您寄来华美的书信,并附有亲笔墨迹,感激铭刻,感激铭刻。昨天已经写了一封短笺给西樵致谢,想来您已经知道了。近日我上奏请求退休,万望替我向西樵说明,幸勿再把它当作随意的说辞。因为先人的葬事还很草率,弟弟们又不能托付,只能亲自料理完毕。小儿明年已经十七岁,儿媳又大两岁,二三月间要为他们成婚。我这个六十岁的老人,只有这一个儿子,也必须由这个父亲亲自为他举行婚礼。倘若使男女错过婚期,想到这些,我难道能在外面一日停留,作一个痴人吗?这些话只有崦西可以告诉,事情也只有崦西可以谋划,免得我再三请求。至为恳切,至为恳切;这全是至情,至为至情。年末即使冰霜严寒,进入山西时起初没有行李,上车尤其成为艰难之事。言语不能尽意,我踮足等待您的允准,不胜拳拳之情。

与周白川尚书前嵗楫儿入侍,得诲慰勤勤,骨肉之感也,铭刻铭刻。恭惟清望硕学,遵养厚深,神明所相,中外倚毗,无任钦向。深衰退日甚,无足齿录。三十年来,本愿从公五湖烟水间耳,此盟恐不复暖矣。东望万里,瞻遡奈何?敬此附起居,余惟为国为道,保练以防大业。病目淹纒,临纸惘然,不宣。与康德涵修撰论乐何栢斋曰:今世词曲与古乐同,此言有理。顾曲折细微,古今须别尔?何者?古乐主声,词所以谱其声也。孔子所删,删其不合于管▯者,如素绚不录是已。谓之为逸诗者,非也。惟声最易亡,三百篇之声未及汉已亡,今特传其词耳。汉乐府名新声,故词难诠次。新声又亡,至魏晋之词通解,而声又亡。后周得江左乐工,至隋唐声又亡。唐词多今律诗,而声又亡。宋歌诗余,声又亡。至金元时曲子盛行,今所传者南北调二声在耳,谓即此是古乐,深未敢信也。大抵古人审声以选字,然后链字以摛文;后世先结文字,乃损益律吕以和之,去元声逺矣,恐非古也。即今词曲论之,亦有声意二端:声一定而意无穷。凡声急处,是欲赶板;意缓处,是欲合索。葢有眼以度腔调,丝在指拨迟速,惟意。若明皇迟玉笛以合霓裳,是已。是故声傅节拍,意傅义理,此感通之妙,古今无二。谓即此是古乐,深亦未敢信也。旧传王粲、张飞等作传竒,俱含链鍜人才意,所以鼓舞人精神不倦,此却与诗之正变合,不属义理。宋儒所释正风、变风、大雅、小雅,是剩语也。深行旅疲惫,兼老病废忘,漫浪及此,何当面质为乐,愿承教。与陈省斋深不肖于今公卿中,受知受爱之深,未有过于执事者也。衰病之躯,由陜入蜀,百无一补,徒负初心。所幸徳音伊迩,甚慰瞻依。顾未能一承下风,以叙契濶之懐,为愧为渴。恭闻讨贼临边,义明气壮,想成功当在日下矣。拭目露布北来,以观荡平之绩,为快。蜀赋所逋,属在灾荒空乏之日,措办殊为费手。即日遣官部运用助先声,伏乞照数检入。后至之诛,容勉力奉补,亦不敢濡滞也。余具咨移转逹,万惟台鉴,幸甚。与何栢村总兵二首深顿首,连日西事在念,恃执事在耳。零星功级,毒酒运谋,此等正可虑可笑者,不知此外别有方略否?得手劄公牍,为之怃然。西番自古不能为大患,害大要抚御得其道而已。李文饶苦心经畧,只缘中外议论不同,遂至无功。前史可覆,亦可鉴也。昨曾告秋崖兵宪云:「诛赏二字,须要用,譬如奕棋,不可失先后着耳。」兹亦以告栢村大帅。冗剧信手,余惟为国为民珍重,不具。比日承遣人驰书存候,无任感慰。西番事无的信,何也?自用兵以来,已及一月,进退无据,虽得之传闻者,殊不成次第。抚按两院大失所望,栢村不得不独任其责也。闻栢村初议甚好,却恨执之不能坚。尔兵宪颇归咎于徃年五寨之举不停当,致有今日。此事少俟,须当付之查勘也。知之,知之,深老书生不知兵事,亦与按察之官体叚不同,但欲保境安民,不妄费、不妄杀为本分职业。尔用机弄术以成就小功名,正不愿诸公为之。见周参戎,亦望道此意。七月上旬,恐番人有动静,却须戒严。幸宻之余,洗耳。与朱秋崖宪副昨奉小牍一,以谢教,一以谢过。想防照原,比日再承手翰并公移,敬当如命奉行。顾才识有限耳。番情文字连篇,辱抚按不鄙,赐之与闻,备见经畧妙用,使老迂之人惊汗敛服,俱从贵司议行。仆无能賛一词也。惟有徃嵗军前用过钱粮,弊司一万两,查有下落,其余未见清报,为察院比较,作第一件未完。该吏徃往涕泣哀诉,竟将何为?如果事涉嫌疑,势难推究,烦为径自呈夺,以冀杜絶。别有违碍,亦望具由当为转逹可也。但惟付之髙阁,仆受累多矣,奈何奈何。令承差雷鸣逺坐守之,幸留意,留意。深沟用兵议二千两,按台允支,但库藏空虚,复有大木之费,即已呈请抚台为斡旋,第乏解运可托之人,人须台下委的当人临库支之,庶不落人圈套也。此事亦别有行,先报此。与王舜卿乆失奉问,比日得书为慰。秋崖,仆素厚僚友之间,防渠敬爱,但恐信不及尔。近事虽小,迹甚狼狈,复恐以此为秋崖累,故拟议间殊觉费分疏也。想山村野氓中,或自有实话,幸为亮亮。仆老境功名俱出望外,顾才绵任重,自有速谤取侮之理,恐不止此一事为然。正如牛羊之入庖厨,趋死地也,而身则无罪。此与朱陆异同大不类,见秋崖为我谢之。令兄相知最深,身后有何表章,仆岂敢有所爱也?但武定侯所刻者,实未之见,便中不惜见示为叩。山中夏爽,兼有图书为乐。近吕都宪道夫亦将至,天涯无事也。余自爱。与郝瓠中兵宪

译给周白川尚书 前年楫儿入宫侍奉,承蒙您殷勤教诲慰问,这是骨肉般的感情,我铭刻不忘,铭刻不忘。恭敬地想到您清誉卓著、学问宏博,深厚修养日益积累,神明也会扶助您,朝廷内外都倚重辅佐您,我不胜敬仰。深日渐衰退,没有什么值得记载。三十年来,我本来只愿同您泛舟五湖烟水之间;如今这个约定恐怕再也无法温暖实现了。向东遥望万里,仰望追慕,怎能不感慨?谨借此信问候起居,其余只愿您为国为道,保重调养,以防护国家大业。眼病久拖不愈,面对信纸惘然,不能尽述。给康德涵修撰论乐 何柏斋说:“如今的词曲与古乐相同。”这话有道理。不过,曲折细微之处,古今应当有所区别吧?为什么呢?古乐以声音为主,词是用来谱写这种声音的。孔子删定诗篇,删去的是不合于管弦演奏的作品,例如《素绚》没有被收入就是如此。把它说成逸诗,是不对的。只有声音最容易失传,《三百篇》的乐声还没有到汉代就已经失传,如今特地流传下来的只是歌词。汉乐府称为新声,所以歌词难以解释编次。新声又失传,到魏晋时的歌词还能通解,而乐声又失传了。后周得到江左的乐工,到了隋唐,乐声又失传。唐代歌词多是今天所谓的律诗,而乐声又失传。宋代歌诗变成诗余,乐声又失传。到金元时曲子盛行,如今所传的只有南调、北调两种声腔;说这就是古乐,我实在不敢深信。大体说来,古人先审定声音来选择字,然后锤炼文字以铺陈文章;后世先组织文字,才增减律吕来调和它,距离原始的声调已经很远了,恐怕不是古乐。即使只讨论今天的词曲,也有声音和意义两个方面:声音是固定的,意义却无穷。凡是声音急促的地方,是要赶上板拍;意义舒缓的地方,是要和合曲调。大概是要用眼睛来掌握腔调,丝弦在手指下迟速变化,全凭意义。唐明皇放慢玉笛来配合《霓裳羽衣曲》,就是这样。所以,声音传达节拍,意义传达义理,这种彼此感通的妙处,古今没有不同。说这就是古乐,我也实在不敢深信。旧传王粲、张飞等人创作传奇,都包含着锤炼人才心意的作用,所以能鼓舞人的精神,使人不知疲倦;但这只是同《诗经》的正变相合,并不属于义理。宋代儒者解释正风、变风、大雅、小雅,都是多余的话。深正在旅途中,疲惫不堪,又年老多病、记忆衰退,随意谈到这里。什么时候能够当面向您请教音乐之事?愿意承蒙您的教诲。给陈省斋 在如今的公卿中,您对我的知遇和爱护,没有人超过您。我拖着衰病之身从陕西进入四川,百事没有一点补益,只是辜负了当初的心愿。所幸您的美好声誉近在耳边,令我很是欣慰仰慕。只是未能亲自承受您的教诲,以叙说离别后的思念,既惭愧又渴望。恭闻您正在边境讨伐贼寇,义理鲜明,气势壮盛,想来成功就在眼前了。我擦亮眼睛等待报捷文书从北方传来,以观看荡平贼寇的功绩,才觉得痛快。四川所拖欠的赋税,正逢灾荒贫乏之时,筹办起来非常费力。近日已经派官员分管运输,用以援助先声,伏望您按照数目查收登记。后来到期的惩罚,请容我努力补缴,也不敢拖延。其余已经写在咨文中转达,万望明察,幸甚。给何柏村总兵二首 深叩首。连日来西边的事情一直挂念,仰仗您在主持。零星的功劳和赏级、毒酒以及运送谋划,这些事情正是可忧可笑的,不知除此之外是否另有方略?收到您的手札公文,我为之怅然。西番自古以来不能成为大患,关键只在于安抚防御是否得当。李文饶苦心经营谋划,只因为朝廷内外议论不同,终于没有功效。前代史实可以覆按,也可以作为鉴戒。昨天我曾对秋崖兵宪说:“诛杀和赏赐两个字,必须使用;譬如下棋,不可失去先后次序。”现在也把这话告诉柏村大帅。公务繁忙,信手写成;其余只愿您为国为民珍重,不一一陈述。近日承蒙您派人快马送信问候,我不胜感激欣慰。西番的事情没有确实消息,为什么呢?自从用兵以来,已经一个月了,进退没有依据;即使从传闻中听到一些情况,也很不成条理。抚按两院大失所望,柏村不得不独自承担责任。听说柏村起初的谋划很好,只可惜执行得不够坚定。兵宪您很归罪于往年五寨之举处置不当,以致造成今天的局面。这件事稍后还应交给有关方面查勘。您知道,知道;我这个老书生不懂兵事,也和按察官的身份不同,只想以保卫边境、安定百姓、不妄费钱财、不妄杀人为本分。您若运用机巧权术来成就小小的功名,正是我不愿诸位这样做的。见到周参戎,也希望把这层意思告诉他。七月上旬,恐怕番人会有动静,却必须戒严。其余希望您严守秘密,我洗耳恭听。给朱秋崖宪副 昨天奉上短笺一封,用来感谢您的教诲;另一封用来谢罪。想来您已经照原意知道了。近日再次承蒙您寄来亲笔信和公文,我当恭敬地依命奉行。只是我的才识有限罢了。关于番情的文书接连成篇,承蒙抚按不嫌弃我,赐予我参与知悉的机会,充分显示了经略处置的妙用,使我这个年老迂腐的人惊惧汗流、收敛折服,于是一切都依贵司的议论办理。我没有能力再赞成一句。只有往年军前用过的钱粮,本司一万两,已经查出下落;其余尚未见到清楚的报告,作为察院考核比较的一件未完事项。有关官吏往往流泪哀诉,究竟要怎么办?如果事情确实涉及疑点,情势上难以追究,烦请您直接上呈裁决,希望能够杜绝。另有妨碍之处,也希望您具明缘由,替我转达即可。只是如果把它搁置在高阁不理,我受牵累太多了,怎么办,怎么办?现在让承差雷鸣远坐守此事,幸望您留意,留意。深沟用兵的议款二千两,按台已经同意支用,但库藏空虚,又有大木的费用;我已经呈请抚台设法周转,只是缺少可以托付解运的人。必须由台下委派可靠人员到库中支取,才不至于落入他人圈套。这件事另有办理办法,先报告这些。给王舜卿 很久没有奉信问候,近日收到来信,颇感欣慰。秋崖是我一向厚待的同僚朋友,我相信他敬爱我,只是恐怕诚信还不足。近来的事情虽然小,情形却很狼狈;又担心因此连累秋崖,所以在商议之间,觉得很难分辨说明。想来山村野民之中,或许自有实话,幸望您明察。我的老年功名都出乎意料,只是才力绵薄而责任重大,自然有招致诽谤、取得侮辱的道理,恐怕不只这一件事如此。正如牛羊进入厨房,走向死地,而自身并没有罪过。这同朱、陆的异同大不相类,请见到秋崖时替我道谢。令兄与我相知最深,他死后若有什么表章,我哪里敢有所吝惜?只是武定侯所刻的东西,我实在没有见过,有机会请不要吝惜拿来给我看看,我在此叩谢。山中夏日清凉,又有图书可供娱乐。近来吕都宪道夫也将到来,身在天涯而无事,正好。其余请自爱。给郝瓠中兵宪

兹者宪节止城门之外,然以行速,遂不及追候。无任悬企,胡觉先来得公文,极承扶持,知感知感。但此事甚有难处者,若欲余出,必须嬴入,仆不敢为也。若以原封对众散之,亦无不可者。指挥张和,年少狂妄,行事贪鄙,人言籍籍,俱有指实,非徒得之传闻而已。其叔叅将麟,屡有苦言训之,执事稍宜戒饬,亦保全之道也。恃爱及之,简敬刘汝成监收之差,两院颇有异同,惟执事择其可托者,径为转逹可也。草草附递,幸烦速报之。与汪器之壬申秋,鸢山信宿,青港奉别昆季,后至广信,附上鄙作图书,想已彻左右。归途至杭,而病作,遂乞告去。春偃卧中,侧闻过吴门,自恨不能扁舟奉候,徒有此心向往而已。迩者审自讲筵出,莅南雍,海内得明师范,其为庆幸,何可云喻?顾廿余年之侍从,而复肯为春明之逺别,是足以仰窥执事所养之深厚。深之欲私致一贺者,又复在此僻居海角,若面墙壁,日逺大人君子之教,为惧。但心疾渐成,时复呕吐,长日杜门,止办枯坐,恐不复防励可前,唯有慙负知已之感而已。奈何奈何!令兄先生居京师,况味何似?令弟又复失意,何以堪处?石楼院长,计相得甚欢,日斜衙罢,葱翠之中,导从冉冉,与江山相映发殊胜,未能奉后尘,为恨。临风依依,他所欲言者不尽。奉刘野亭阁老即辰首夏,清和伏惟台候万福。深以菲劣,谬厠门墙。计违台严,已逾十载,未甞获一奉状,门下少伸起居之敬,罪愧何如。恭惟执事,正道正学,追配古人,不但出处进退足以繋本朝之轻重,而一言一动之间,皆足为世师表,播在人传,极深向仰。未由抠衣侍侧,以卒所业,为歉耳。深去秋起疾,入馆供职,前月方满一考。忧患奔走之余,百凡衰退,负恩负教,实亦未知所以自裁也。崔侍读子钟南还云,当出门下,谨此修问。尚冀顺时保练,以副华夷之望。与李献吉去冬自仲黙处奉手教,子钟子容处覩佳篇,于贱子极荷存念,顾不自量力,扶病来此,病日益深,而毫髪无可効,慙负知已。何如入春以来,缅惟起居佳胜,学植邃深,敬服敬慰。比承乏礼闱,舒生芬者偶出本房,亦有夏生言者,词翰甚有法度,云甞受先生指教,江西之政浸溉鼓舞者多矣。外此有陈生沂,梅生鹗者,皆名士,大率此科人材亦自不少,恐要知之,辄以为渎。外小诗扇附子钟侍读先生转呈,结肠之作,少俟病苏请教,非敢忘也。余惟情照。与顾未斋宫谕深卧病江村,如坐井底,久阙修问,非敢忘之也。春初大病,几至不起,遂为小女纳壻,扰愦扰愦。入夏以来,渐苏,然精神志趣已如再世人矣。水竹之间,结一茅庵,署曰「面壁」。啜粥茹蔬,以送昏晓,无日不在是间也。比日沈希贤过舍,奉手教,情谊拳拳,无任慰浣。备闻起居佳胜,有少疮疾,不至甚苦,想道力胜之也。始知令郎北游贤闗,不及饯送,为歉。承问及近况,老兄尚未相谅否?五十之年,仅存一子,薄田敝庐,不失先人之旧,复何所望耶?兼之气血蚤衰,寡食少睡,人间之乐,以享为累矣。野防之约甚便,踈懒地之近贵邑者,青龙、盘龙皆有小庄,僧庐佛舍颇足登览。淀山、金泽俱极宏胜,此皆近渍澳也。请为定盟,须俟秋分后,作半月约,过此则有收成事催人矣。如何如何?余非面莫尽。

俨山集巻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九十二明 陆深 撰

书

译这次您的宪节停在城门外,但因为行程匆忙,终于来不及追随迎候。我无比悬望。胡觉先送来公文,极承您的扶持,感激,感激。只是这件事很难处理;如果要我拿出来,就必须有收入,我不敢这样做。如果把原封不动的东西当众发散,也没有不可。指挥张和,年轻而狂妄,办事贪鄙,众人议论纷纷,而且都有事实可指,并不只是听来的传闻。他的叔父参将张麟,多次苦心劝诫他;您也应当稍加戒饬,这也是保全他的办法。仰仗您的厚爱,烦请简敬刘汝成担任监收之差。两院对此颇有不同意见,只有请您选择可以托付的人,直接转达即可。草草托人递送,幸烦您速速答复。给汪器之 壬申年秋天,我在鸢山住了两夜,在青港与您的兄弟告别,后来到了广信,托人送上拙作和图书,想来已经送到您身边。回程到了杭州,病发作了,于是请求休假离去。春日卧病之中,听说您经过吴门,只恨不能乘小船前往迎候,徒然有这份向往之心罢了。近来听说您由讲筵出任南雍,海内能够得到一位贤明的师范,这是多么值得庆幸,哪里说得尽!您侍从朝廷二十多年,如今又肯远离春明之地,实在足以使人仰见您修养的深厚。深想私下向您致贺,却又住在这偏僻的海角,仿佛面对墙壁,每天远离大人君子的教诲,因此感到害怕。只是心病渐渐形成,时常呕吐,整日闭门不出,只能枯坐,恐怕再也不能振作奋勉、继续前进,只有惭愧辜负知己的感情罢了。怎么办,怎么办!令兄先生住在京师,境况如何?令弟又一次失意,怎么能够承受?石楼院长,想来相处得非常欢洽;太阳西斜,衙门办完事,在葱翠之中,仪仗随从缓缓而行,与江山相映成趣,景色十分优美。我没能跟在您后面同行,实在遗憾。临风依依,想说的话还有很多没有说尽。奉书给刘野亭阁老 现在正是初夏,天气清和,恭敬地希望您起居万福。我凭着浅陋低劣的资质,错误地厕身于您的门墙之下。算来违离您的门庭,已经超过十年,从未有机会写一封信,只在门下略尽问候起居的敬意,罪愧之情如何能说尽?恭敬地想到您以正道、正学自持,可以追配古人;不只是出仕、退处、进退足以关系本朝的轻重,就是一言一动,也都足以成为世人的师表,流传在人们口中,我极其敬仰。只是没有机会整理衣襟侍奉在您身旁,以完成自己的学业,实在遗憾。深去年秋因病起身,入馆供职,上月才满一考。忧患奔走之余,百事都已衰退,辜负恩德、辜负教诲,实在也不知道该如何自我裁处。崔侍读子钟南回来说,将要出自您的门下,所以谨此修书问候。还希望您顺应时令保重调养,以符合华夷众人的期望。给李献吉 去年冬天从仲默那里收到您的手教,又在子钟、子容那里看到您的佳作,您对我这个卑微之人如此挂念,我深深承荷;只是我不自量力,扶病来到这里,病情日益加重,却丝毫没有可以效力的地方,惭愧辜负知己。入春以来不知您的起居如何,遥想您安好,学问修养深厚,我敬佩而又欣慰。近日我在礼闱任职,舒生芬偶然出自本房,另有夏生言者,文章书法很有法度,说曾受先生指教;江西受到教化鼓舞的人很多了。此外还有陈沂、梅鹗二位,都是名士。大体说来,这一科的人才也着实不少,恐怕您想知道,所以冒昧告诉您,真怕有所亵渎。另有一首小诗附在扇上,托子钟侍读先生转呈;这是我的倾心之作,等病愈后再请您指教,我不敢忘记。其余只请您体察我的情意。给顾未斋宫谕 深卧病在江村,仿佛坐在井底;很久没有写信问候,并非敢于忘记您。初春得了大病,几乎起不来床,于是给小女招赘女婿,忙乱不堪,忙乱不堪。入夏以来渐渐好转,但精神志趣已经像再世为人了。在水竹之间盖了一间茅庵,题名为“面壁”。喝粥吃蔬菜,用来度过日夜,没有一天不在这里。近日沈希贤经过我的住处,带来您的亲笔信,情意恳切,我无比欣慰。详细听说您起居安好,略有疮疾,也不至于十分痛苦,想来是道力足以胜过它。才知道令郎北游贤关,没有能够为他饯行,实在遗憾。承蒙问及近况,老兄还没有谅解我吗?五十岁的人,只有一个儿子,薄田破屋,不失先人的旧业,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加上气血过早衰退,吃得少、睡得少,人世间的享受,反而成了负担。野防之约十分方便;我懒散居住的地方靠近贵邑,青龙、盘龙都有小庄,僧庐佛舍也很值得登临游览。淀山、金泽都极其宏伟壮丽,这些地方都靠近水泽河湾。请您确定盟约,须等秋分以后,约定游玩半个月;过了这时便有收获之事催促人了。怎么样,怎么样?其余非当面不能说尽。《俨山集》卷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九十二 明代陆深撰写 书信

与林见素尚书黄如英至都,奉手墨髙篇并《西征全集》。捧诵之余,如获瞻对,经纶之才,刚大之气,髙雅之韵,未知古人谁当为之伯仲也。敬什袭为传家之宝,不但师法于是而已。窃念深以晩末辱登龙门,尝获一言之誉,永为终身之荣,此特深之自负耳。妄意公之忘之也乆矣。公于天下士自不薄,如深何足为门下重轻?自十五年以来,向慕徒勤,而寒温之常礼未敢通一词于左右,今乃始知深自待之薄也。罪愧何言?恭审即辰,台严起居万福。登临吟啸,供髙明之适,想象风流,如瞻云汉,此特公之土苴耳。若夫精义妙蕴,岂鄙劣所可测识耶?无縁执役门下,日近道徳之光,一洗凡陋之习。尔往嵗赐告还山,中承乡先生曹定翁先生教爱,扁舟百里,每辱过从,时一道公姓字,辄敬叹移日,深退而未尝不私自庆幸。古之人有望声光于数千载之上,至欲为之执鞭而不可得者,深之所得者多矣。兹以亲老抱病趋朝,蒲栁之姿,遂成早退,孤负知已,感叹何如?敬和得题令弟山庄韵二首,附呈一览,聊申仰慕之私。南望千里,岂胜驰情?缅冀为道为国,自爱以副华夷之望。与王荆山都宪昨承手教,领悉,慙罪不暇。伏惟明公徳政威望,风行江南者,俨如神明,二十年犹一日也。深当是时,初入仕途,每每觇▯一言一行,以为师法。私自念曰:此非近代人物,自是先后叨同朝班,虽云泥路迥,未获朝夕亲炙,以慰素心。每一过明公馆寓,未尝不停马致敬,为之啓阍而授刺也,亦非一日矣。所愿执鞭投玖,以致报于明公者,尝恐无地。此心计当通于神明,岂敢饰説于左右?近者叨官国子,深愧菲薄,有负君相委托之重。不意令器汝梅来游桥门,此虽职事,亦某所以求报于明公之万一也。但在稠人之中,未能遂为之赏识尔。昨防督过,以为难为兼动明公,不得已之説。捧读之余,寝食不暇。晨入国学,细检科条,自祖宗以来旧规成宪,试为明公言之:每日坐堂抽籖防班,若遇背书日期,堂友长捧籖率领班生送过博士防,挨名验背。坐堂班生背其所读之书,新入监生则按日分背监规。各官所临,众目共视。若因令郎一人将遂免其一班乎?瞻仰之地,势有不能将。自今以往,祗因令郎一人,并与其抽籖背书者,遂废而不行乎?条教之际,法亦不敢。仆欲有请于明公者,乆矣。即此一事情法两全,必有善处,亦幸有以教之。况今圣驾在逺,百事宜慎,正頼宰辅之臣容庶僚之守法耳。而法之行也,必有公平正大之体,不謟不渎,然后可以当人心,压物论,亦仆职事之所宜尽,不敢有分毫加之意者,而亦岂非明公之所为賛襄弥缝,以乐于羣工百僚之交修共勉者?但恐汝梅乆乐放纵,一时不堪约束,家庭之间禀説失实,致明公之过聴耳。故敢委曲道逹,兼布所以向慕之私如此。伏惟亮之容,卜日请强聒之罪。奉罗整翁太宰往嵗自西昌以危疾还省,不遂瞻拜。嗣后为关蜀之行,违教益逺,闻问无阶,惟深向仰。比防恩内转,首夏已供职。伏审台▯万福,神明棐相,为慰。恭惟执事,振古人物,一代师范,自出处进退之大,以至颦笑话言之微,皆有关系,此华夏所共知,非一人之私言也。深不肖早承知教,衰老无闻,每一企望,如沐春风。顾鼷防饮河,仅取充腹,而深源逺▯有所未能知也。即日蒲轮之召,惠然肯为苍生一出,当▯于上东门外,为之执鞭以请,颙俟颙俟。兹令郎承命省觐天伦,荣乐辄附夀意,神往身留,仰冀涵亮。万万南中杪秋,正及爽快。万万为道为国节宣,以副中外之望。与陈晩庄京兆深执事之乡后进,年近三十,始游宦于外,然未尝一登执事之门,请业焉。不过望见眉宇于众人中,亦一再而已。虽然,文章之美,道谊之雅,固已熟闻而稔习之。顾有甚于朝夕谒见者,深窃意山川融结而为都防郡邑,其中必有人焉,为一方之元气。富学而养望,早退而夀考者,若执事所谓吾邑吾郡之元气,非邪?比者,家父夀日,过辱不鄙,赐以雄文。近侄軰録至竒古朴茂,而浩然之气不啻少壮,此又足以兆执事之夀履未艾,非特区区为深传家之宝而已也。极感极慰,深窃食京师,未縁参侍,伏惟保啬不宣。与顾东江学士深自去冬黾勉襄事后,皇惧杜门,兼以多病,又遭嵗饥,口众食寡,不免区画,遂尔匆匆度日,将及大祥,悲哀益倍,不审迩来孝履何似,不得以时奉慰,瞻企奈何。近日郡伯以提学之命来索《古文大成》序,闻执事已书首简,想有大制作以传矣。深得畧观此书编次猥杂,殊无义例,当得执事重加校定乃成书耳。闻杨郡博云,郡伯难于改作,此则过于奉承而畧于公议也。奈何深意欲移书提学论列其委曲,庶几见从,乃不辜郡中此一费尔。不审尊意如何?鄙作録上请教,不吝删改,幸甚。与曹定庵宪副

译给林见素尚书 黄如英来到京城,带来您的亲笔信、佳作和《西征全集》。捧读之余,仿佛得到亲自瞻仰会见;您的经世才华、刚大气概、高雅韵致,我不知道古人中谁能与您相匹敌。恭敬地把它们郑重收藏,作为传家之宝,不只是要以此为师法而已。我私下想到,深在晚年能够有幸登上您的门下,曾经得到您一句称誉,永远成为我一生的荣耀;这只是我自负罢了。我妄自以为您忘记我已经很久了。您对于天下士人自然并不薄待,像我这样的人哪里值得在门下举足轻重?自正德十五年以来,我向往您的心意虽殷切,却不敢按照寻常寒温之礼向您问候一句,如今才知道我对自己看待得太轻了。罪愧之情还能说什么?恭敬地听说近来您起居万福。登临吟啸,供您高雅的兴致;想象您的风流,如同仰望银河,这些不过是您的粗浅之处罢了。至于精微的义理和奥妙的蕴含,岂是我这种鄙陋低劣的人所能测知?只是没有机会在您门下供职,每日接近道德的光辉,洗涤自己的凡陋习气。往年您请假还乡时,我从乡先生曹定翁先生那里承受教诲和爱护;他乘小船行百里,屡次屈尊来往,有时谈到您的姓名,我便敬佩感叹一整天。深退下来后,没有一次不私下庆幸。古人有的在数千年之上仰望前人的声光,甚至想替他执鞭都不可得;我所得到的,已经很多了。如今因为亲老多病,赶赴朝廷,蒲柳般的资质终于早早退处,辜负知己,感叹之情如何能说尽?谨和作您题写令弟山庄的两首诗,附上请您一览,姑且表达我私下的仰慕。向南遥望千里,哪能不驰骋思念?遥祝您为道为国,爱惜自身,以符合华夷众人的期望。给王荆山都宪 昨天承蒙您寄来亲笔教诲,我已经领会全部意思,惭愧有罪,来不及细说。伏想明公的德政威望如风行江南,俨然如同神明,二十年间始终如一。深在那时刚进入仕途,常常观察您的一言一行,把它们作为师法。私下想道:这不是近代人物,必定是先代以来的人物。后来有幸同在朝班,虽然一个高如云泥、一个低如尘土,相隔悬远,没有机会朝夕亲受熏陶,来慰藉平素的心愿,但每次经过明公的馆舍,从未不停马致敬,为您叩门递上名帖,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所希望的是执鞭随侍,借以报答明公,常常担心没有机会。这颗心想来神明应当知道,哪里敢在您面前装饰言辞?近来忝任国子监官职,深感自己资质浅薄,辜负君主和宰相的重托。不料令郎汝梅来国子监游学;这虽然是我的职事,也算是我求得报答明公万分之一的机会。只是在人群之中,未能因此特别赏识他。昨天承蒙您来信责问,认为难以兼顾、惊动明公;这是不得已的说法。我捧读之后,寝食不安。今天早晨进入国学,详细查检科条,把祖宗以来的旧规成法试着向明公说明:每天坐堂抽签,按签次列班;如果遇到背书的日期,堂友长拿着签领着班生送到博士处,按姓名依次检验背书。坐堂时,班生背诵自己所读的书;新入监的学生则按日期分批背诵监规。各位官员到场监督,众人都看着。如果因为令郎一人,就要使其中一班免除吗?这是瞻仰学习的地方,情势上不能这样做。从今以后,只因为令郎一人,连同那些抽签背书的制度也废止不行了吗?在条教法令方面也不敢这样。仆想向明公请求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就在这件事情上,情理和法度两全,必定有妥善办法,也希望您指教我。何况如今圣驾在远方,各种事情都应谨慎,正要依靠宰辅之臣容纳众僚、使他们守法。法令的施行,必定要有公平正大的体制,不谄媚、不亵渎,然后才能符合人心、压服舆论;这也是我的职分所应尽的,我不敢有丝毫增添私意。这难道不也是明公应当赞助、辅佐、弥补周全,使群工百僚乐于彼此修养、共同勉励的吗?只是恐怕汝梅长期习惯放纵,一时不能忍受约束,在家庭中禀告时说得不实,致使明公误听。所以我才敢委婉地说明,同时陈述我向来仰慕您的私情如此。伏望您体谅容纳,另择日期让我承受强行絮叨的罪过。奉书给罗整翁太宰 往年我从西昌因重病回京省亲,没有能够瞻拜您。后来又有出关入蜀的行程,离您的教诲更加遥远,没有途径通问,只能深深仰慕。近日承蒙恩典调任内廷,初夏已经供职。恭敬地听说您起居万福,神明辅佐,我深感欣慰。恭敬地认为您是自古以来的杰出人物,是一代人的师表;从出仕、退处、进退这样的大事,到皱眉微笑、谈话言语这样的细节,都有重大关系,这是华夏共同知道的,并非一人的私言。深早年承受您的知遇教诲,如今年老无闻,每次仰望您,都如沐春风。只是鼷鼠饮河,不过求填饱肚子;而您渊源深远、流派广大之处,我还有所不能了解。近日若有蒲轮征召,您欣然肯为苍生出仕,我当在上东门外等候,替您执鞭请求,仰首盼望,仰首盼望。如今令郎奉命回乡省亲,我便附带表达祝寿之意;精神已经飞往,身体还留在这里,仰望您包涵体察。万万珍重。江南深秋,正是清爽宜人的时候。万万请为道为国保养调节,以符合朝廷内外的期望。给陈晚庄京兆 我是您的乡里后辈,年近三十,才开始在外地做官,却从未登过您的门请教。不过在人群中望见过您的容貌,也只有一两次罢了。虽然如此,您的文章之美、道义之雅,我本来早已熟闻而习知。只是有一件事比朝夕拜见您更为重要:我私下认为山川融聚而形成都市郡邑,其中必定有人是一个地方的元气。学问丰富而修养声望深厚,早早退处而长寿高龄,像您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我们县邑的元气吗?近来家父寿辰,承蒙您不嫌弃,赐下一篇雄文。最近侄辈抄录来,文章奇异古朴、丰茂有力,浩然之气不亚于少壮之时;这又足以预示您的寿命还很长远,不只是成为我家传家之宝罢了。极其感激,极其欣慰。深身在京师任职,没有缘分前来侍奉,伏望您保重节制,不能尽述。给顾东江学士 深自去年冬天勉强协助办事以后,惶恐害怕而闭门不出,又多病,加上年成饥荒,人口多而粮食少,不免筹划安排,于是匆匆度日,将要到大祥之祭,悲哀更加深重。不知近来您的孝服生活如何,我不能按时写信慰问,仰望思念,怎能不感慨?近日郡伯奉提学之命来索取《古文大成》的序文,听说您已经写了开头,想来一定有大制作可以流传。我大略看过这部书,编排杂乱,很没有义例;应当得到您的重新校订,才可以成书。听杨郡博说,郡伯不愿改作;这就是过于奉承而忽略公议了。怎么办?我的意思是想写信给提学,详细陈述其中曲折,或许能够被采纳,也不辜负郡中为此付出的一番费用。不知您的意思如何?拙作抄录奉上,请您不吝删改,幸甚。给曹定庵宪副

别后屡辱记存,兼手教佳篇,抵京多病多事,逾时阙奉状起居,瞻企祝愿之私,无间朝夕。即辰夀履康和,动定多福。闻有冢孙之戚,逺惟悲感,无縁奉慰,想定力能遣之也。储懋中近选入翰林,乡邦有人为慰为快。月筵之作,去秋入都迟,不及见涯翁,故尔蹉跎,已留为今嵗次第矣。少当充夀筵之敬,深比承校文本房颇得一二佳者,舒生芬其一也。此恐长者所欲闻,辄以为报,防録一册附将逺诚。余惟宣节加飡,以膺洪祉。与沈西津方伯三首缅惟执事擢科第时,仆方束发操笔,为科举文字,然与执事有通家之好,聨婣之雅,不可谓不相知也,而亦不可以谓尽相知也。当时执事之知仆,谓可以至今日而已矣。仆之知执事者,若芝草,若鳯凰,若麒麟,若隋珠和璧,望其外而念其为天下之竒宝也。中间执事登朝,为天子近臣,仆束缚校官,声与闻不相及者乆之。壬戌之嵗窃与计偕,来防于都门,及下第南还,匆匆两月而别。去去冬北上,防执事于常州道中,防出髙作见示,读之终帙,知执事之志于道,进于文,凡向之臆度料想者,始窥见其槩矣。虽然,亦未敢自信也。今年仆沗登第,防执事以使事还京,握手剧谈,于是芝草之祥瑞,凤凰之灵淑,麒麟之仁厚,隋珠之照夜,而和璧之截肪者,乃尽得之竒矣哉!仆之知执事也。仆遨游两都,凡大人君子之侧,未尝不奉贽往交之,而当世之号为大人君子者,亦不以仆为不肖而进之,故阅人颇不少矣。然能知文章如执事,尽言不讳如执事,乐道人之善,休休有容如执事,求之大人君子之列,固已难矣。夫文章不患其不知,患其知之而不肯尽言也。尽言矣,而患其以骄与忌乘之。执事知而能言,能言而能容,仆又曷敢自失于执事也哉!谨以所着杂文数首,诗三巻伏惟一览。仆之能果尽于是乎否也?谓尽于是,不尽于是,是在执事而已矣。仆何与焉?皇悚不宣。春间奉手教,兼佳贶,伏审荣还展省,忠孝两极,黄金垂带,满銙生花,乡人不见此亦已乆矣。虽大拜崇阶,鼎来伊始,而闾里之光,可谓一时之盛也。无縁得充贺賔,兼叙契阔之私,为慊耳。计维扬夜别,春秋屡易,而深之心志灰折,已成老丑,非面莫尽委曲,如何如何。向来一出,违老弃幼,尤非本情,第望执事入都,得以左右提携耳。召命匪逺,当令舍人束装以俟也。侍行尊眷辈一路,想均纳福,麒麟消息竟复如何,日夜以此为执事祝望耳。便中幸示好音,以慰区区。沈东之来賛幕下,辄此奉问。独居多病,余不尽所欲言,亮亮。月余不奉▯,昨获瞻对。风神清腴,方与世安表弟庆慰。间再辱手书,似有不满。仆者读未终篇,不胜皇悚。恐执事偶未之察尔。今世好尽言直道,喜规人过者无过。执事岂忍不为执事尽之?昨柬所云平心者,因来劄云:「自少至老,于人了无妬忌,故特奉颂盛徳。」非敢奉劝忘情也。今为执事尽之。夫人心无形,虽有形而难见,故心不可以平不平言。先儒尝有平心之説,盖借衡平以为此心喻耳。衡今之称梗钧石铢两,各以星分推移,以权重轻,毕应初不容有一毫人为之助。今世称等金银之器,至今俗谚谓之天平。云衡之为物也,投以钧石则应之以钧石,投以铢两则应之以铢两。夫是之谓平。若本轻也而欲使之重,则衡低;本重也而欲使之轻,则衡昻。是之谓不平。其于人也,心具乎性,性发乎情,情之所向,轻重生焉。轻事而应之以轻,重事而应之以重,是之谓平。若轻其所重,而重其所轻,是之谓不平。此平心之本防也。执事似以寛纵为平心,岂误耶?精察而熟思之,义理自见矣。来谕所引律文多未合,何也?准者但准其罪,不在除名之例。此是例分八字之义,元不属名例律内。名例律自有「称与同罪」一条,是盖据成案以再解以准之义。称如呈称、供称之类。若称准盗则免刺,若称以盗与真犯用此为合律。若称准而刺字,称以而免刺者,合坐官司出入人罪,依律议拟,似难便科。律令重刑至于风闻言事未防施行者,岂容深文?必当有以服人之心,方是法家。若夫排陷装诬,别自有律。执事尝以汉廷老吏自居,岂独疎于此耶?仆本书生,不谙吏文,试扣所疑如此,愿受教焉。若谓深助泛交而薄至亲,出奸人之下防,则仆亦未敢以执事为知已也。病余荒絮,惟不拒幸甚,惟不罪幸甚。与朱子文五首清僧至,得书,惠异乡乆处,忽覩亲手笔,岂胜欣慰!辱乡评,每以足下与仆为敌,仆浪得名耳,实当退避三舍。近作不吝逺寄,至时一、把玩,傥有求士于仆者,庶得徴实耳,如何如何?

译分别以后屡次承蒙您写信问候,又承蒙亲笔信和佳作。抵达京城后多病多事,过了时日未能奉信问候起居;我朝夕仰望祝愿的心意,却没有片刻间断。近日想来您的寿体康健平和,动静都多福。听说您有长孙去世的悲痛,遥远地为您悲伤感叹,却无缘写信慰问,想来您能以坚定的心力排遣。储懋中近来选入翰林,乡邦有人才,令人欣慰痛快。月筵的诗作,去年秋天进京晚了,没有赶上见涯翁,所以耽搁下来,已经留到今年安排。稍后当在寿筵上略尽敬意。深近来在校勘文本房,颇得到一二佳作,舒生芬就是其中之一。想来这是长者愿意听闻的,所以特地告诉您,并抄录一册附上,以寄远方的诚意。其余只愿您调养节制、多进饮食,以承受大福。给沈西津方伯三首 遥想您考中科第时,我才束发执笔,写科举文章;然而您与我有通家之好、姻亲之雅,不能说彼此不相知,却也不能说已经完全相知。当时您对我的了解,只认为我大概能够达到今天的地步罢了。我对您的了解,却把您看作灵芝仙草、凤凰、麒麟、隋侯珠和和氏璧,只从外表仰望,便想到您是天下的奇珍。后来您入朝成为天子的近臣,我却被束缚在校官之中,声望和见闻长久不能相及。壬戌年我私下随计吏进京,在都门相会;落第南归,匆匆相处两个月便分别。去年冬天我北上,途中在常州遇到您;您把高作拿出来给我,我读完了整卷,才知道您向道而进于文,过去我凭臆测料想的,这时才窥见大概。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自信。今年我忝居登第,恰逢您奉使回京;我们握手畅谈,于是灵芝的祥瑞、凤凰的灵秀、麒麟的仁厚、隋珠的照夜之光以及和璧的温润莹洁,我竟都从您身上完全见到了,真是尽得奇异之处啊!这就是我对您的了解。我游历两都,在各位大人君子身边,从未不带着礼物前往交往;而当世号称大人君子的人,也不因我不肖而拒绝提携我,因此我见识过的人已经相当不少。然而,能够像您这样了解文章,像您这样尽情直言而不避讳,像您这样乐于称道人家的长处、宽厚而有容人之量,在大人君子之列中实在很难找到。文章不怕没有人懂,怕的是懂了却不肯把意见全部说出来。全部说出来了,又怕骄傲和嫉妒乘隙而入。您既能了解又能直言,能直言又能宽容,我又怎么敢在您面前失去自我呢?谨将所作杂文数首、诗三卷奉上,伏望您过目。我的文章能力究竟是否已经全部体现在这里?说是全部在这里,还是并没有全部在这里,都取决于您的判断。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惶恐不安,不能尽述。春天曾奉到您的亲笔信,又承蒙赐赠佳物。恭敬地听说您荣归省亲,忠孝两全,黄金带子垂下,腰带上的銙饰满布花纹;乡人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荣耀了。虽然您即将大拜、登上崇高的阶位,鼎盛的声望才刚刚开始,而乡里的光彩,也可以说是一时的盛事。我没有机会充当贺客,也不能叙说离别后的私情,实在遗憾。想来扬州夜别以来,春秋已经多次更替;而深的心志已经灰冷摧折,早已成为衰老丑陋之人,若不当面不能说尽曲折,怎么办,怎么办?过去一出仕,离开老人、抛下幼子,尤其不是我的本心,只希望您入京后能够在身边提携我。召命不远了,应当让舍人收拾行装等待。陪您同行的尊贵家眷,一路想来都会纳福;麒麟的消息究竟如何,我日夜都以此为您祝愿。方便时幸望示知好消息,以慰我区区之心。沈东之来您幕下任职,特此问候。独居多病,其余不能尽述心中所欲说的,请您体谅。一个多月没有问候您,昨天得以见面。您的风神清俊丰润,正和世安表弟一起庆贺欣慰。其间再次承蒙您来信,似乎有所不满。我还没有读完全文,就已经惶恐不安。恐怕只是您偶然没有察觉罢了。如今世上喜欢把话说尽、坚持直道、喜欢规劝别人过失的人,没有比这更多的了。您难道忍心不替您自己把话说尽吗?昨天短笺中所说的平心,是因为来信中说:“从年轻到老,对别人全无嫉妒,所以特地来称颂您的盛德。”并不是敢劝您忘情。现在我替您把话说尽。人的内心没有形状,即使有形状也难以看见,所以不能用平或不平来直接说心。先儒曾有平心之说,大概是借秤的平衡来比喻这颗心。今天所说的秤,按照钧、斤、石、铢、两分别刻出星点,移动秤砣以权衡轻重,完全应合分量,最初不允许有一丝人为的帮助。如今世间称量金银的器具,俗话至今叫作天平。秤这种东西,放上钧石,就以钧石的分量相应;放上铢两,就以铢两的分量相应,这就叫作平。如果本来轻却想使它变重,秤就会低下;本来重却想使它变轻,秤就会升高,这就叫作不平。对于人来说,心包含着人的本性,本性表现为感情,感情所趋向的地方,就产生轻重。事情轻微,就以轻微的态度回应;事情重大,就以重视的态度回应,这叫作平。若把应当重视的看轻,把应当看轻的看重,这叫作不平。这就是平心的根本。您似乎把宽纵当作平心,难道是误解了吗?精心考察、熟思其中的道理,自然就会显现。您来信所引用的律文,多有不相合之处,为什么呢?“准”只是按照某项罪名定罪,不属于除名的条文。这是例分八字的含义,本来不属于名例律之内。名例律自有“称与同罪”一条,这是依据成案再次解释“准”的意义。“称”如呈称、供称之类。如果说“准盗”便免去刺字;如果说“以盗”而把它同真正犯盗者一样处理,这才符合律文。若说“准”却刺字,说“以”却免刺,便应当把主管官司出入人罪的责任按律议定拟罪,似乎不能立即断科。律令对重刑案件,至于只是听到传闻而上言、尚未施行的事情,难道可以容许深文周纳吗?一定要有能够使人心服的依据,才是法家。至于排陷、捏造诬告,另有专门的法律。您曾以汉代朝廷的老吏自居,难道唯独在这里疏忽吗?我本是书生,不熟悉吏文,只试着把疑问这样叩问您,愿意接受教诲。如果说深对泛泛交游的人相助,却薄待至亲,反而落在奸人之下,那么我也不敢把您当作知己了。病后文字荒疏杂乱,只求您不要拒绝,我就非常感激;只求您不要怪罪,我就非常感激。给朱子文五首 清僧来到,带来您的书信。您久居异乡,忽然看到亲笔书信,哪里能比得上这份欣喜慰藉!承蒙乡里评论,常常把您和我说成敌手;我只是徒然获得虚名罢了,实际上应当退避三舍。近作请不要吝惜从远方寄来,到时我将一一把玩;倘若有人要向我求取士人,希望可以从中得到实际凭据。怎么样,怎么样?

别乆瞻恋之情,非一端。近两得书,惠极感亲谊,恍如接顔范也。奉化故是剧县,子文初政已为卓越,所甚慰者。两耳冰蘗之声,今日仕路多蹇,中外皆然,虽故乡亦未能髙枕而卧也,如何如何。深自北来,旋承摄篆数年,随行逐队,空言漫语,知从政之难,自今日始也。小儿女辈,三月末到京,叨逺庇粗安,余无足録者。尊甫闻已过南雍,亦屡得教札。仁甫薄有诖误,士防政声甚佳。芋西动静,想周悉。所喻当如命,恐不足为重耳。余惟保练为祝。嵗莫悬望乆,而疑其迟迟,既得手教,知所遭非常,虽出无妄,令人骤闻之,为之惊叹累日。出至险而履坦途,岂倚伏之理,天将大任随之耶。即辰春和,起居多福。此中事体当无他变。水村公处,屡曽及此,兹去吏有公文,宜即赴贵任,俟朝觐奏转日,部中必有处也。幸毋他虑,他日得与考功备道之也。仆处此,粗遣儿辈,叨庇俱就学堂。时事盛价,想能一一南行。急草草,秉烛附此,殊不尽所欲言。自六月初旬抵家,屡承尊翁令弟垂情,皆极感慰。上冢置后事,匆匆一月,携家南来,泛钱塘,登草坪,度分水岭,入闽游武夷诸峯,徘徊归宗岩,皆满向来山水之愿。宿疴老态,颇恨此行太晩也。昨于廿一日到任,卧寄画图中,瞻望甚迩。顷当以公事,遂参承有待,有待敬令小仆奉内尊札附上,近诗一纸发笑。秋气渐深,缅惟眠食珍重为祝。顷见钱方伯云,王都宪伯圻来巡视浙中,却带金山地方,想是三省入辖,只恐故乡海警,吾邑未能髙枕也,如何如何?北来消息纷纷,时事又一变。唐虞之治,企伺,企伺!仆处此,粗遣家人辈,不免啾唧,无明医可访,奈何?杨伯止,五谿先生客也,欲往访谢佥宪,幸津遣之,草草。余惟顺时节宣,以需宠擢。崇安晓发,残灯未烬。承专使教,惠种种,可谓攟载而来矣。感愧,感愧。一行人赖尊庇,均安。鹅湖逢勑使,广济得部檄。自此去,北风尘邈然,未知所税驾也。此来已絶生还之望,尚荷圣衷具悉隠微。士大夫公论犹在,或可持此归见江东父老耳。余非面莫尽也。居延九旬,赖僚友知爱,与士民瞻恋,若不忍舍者,不知何以得此。两司诸公故旧居多,间有未相识者,莫不握手如故人,以此感激烦防,间一一致谢。舍人王旻赍凭来,愧穷途无以副其望。贵治下借一言慰之。冬深珍重,为祝。

俨山集巻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九十三明 陆深 撰

译分别以来,思念仰望之情,不止一种。近来两次收到您的信,承蒙厚意,极感亲谊,恍如亲自接见颜回、范仲淹一般。奉化本来就是事务繁重的县,子文初任政事便已卓异,这是我最感欣慰的。近来耳中听到的都是艰难困苦之声,如今仕途多有阻滞,朝廷内外都是这样,即使故乡也不能高枕而卧,怎么办,怎么办!我自北方回来后,很快便任摄篆之职数年,随行逐队,空发议论,才知道从政的艰难,是从今天才开始明白的。小儿女们三月底到京,承蒙远方庇护,粗安无事,其余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听说尊父已经过了南雍,我也屡次收到他的教诲书札。仁甫稍有牵连过失,士防的政绩声誉很好。芋西的动静,想来都已周知。您所说的事情,当依您的吩咐办理,只恐怕还不足以作为重大的事情罢了。我只祝您保养锻炼身体。岁末久盼您的消息,却疑惑为何迟迟未到;既已收到亲笔信,才知道您所遭遇的事情非同寻常。虽然是无妄之灾,乍听之下仍令人惊叹数日。由险境走上平坦道路,难道正是祸福相倚的道理,上天将要把大任交给您吗?此时正值春和日暖,愿您起居多福。这里的事情应当不会再有别的变化。水村公那里,我曾多次提到此事;如今离任官员已有公文,您应立即赴任,等到朝见皇帝、上奏转调的日期,部中一定会有安排。幸勿再作其他忧虑,日后我得到考功的消息,再详细告诉您。我这里勉强安置儿辈,承蒙庇护,他们都进了学堂。时局正盛,想来您能一一南行。匆忙草草,秉烛写下这封信,实在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尽。自六月上旬到家以来,屡次承蒙尊翁和令弟垂念,都极为感激欣慰。我上坟并安排身后之事,匆匆过了一个月,便携家南行,渡钱塘江,登草坪,翻越分水岭,进入福建游览武夷诸峰,在归宗岩徘徊,这些都满足了我一向游山玩水的愿望。只是旧病缠身、年老体衰,很遗憾这次出行太晚了。昨天二十一日到任,仿佛卧在图画之中,遥望那里也觉得很近。近来本来应当因公事前往拜见,只是还要等候承接拜见之礼;等候之际,恭敬地命小仆把内尊的书札附上,另寄近作诗一纸,聊供一笑。秋意渐深,遥祝您睡眠饮食珍重。刚才听钱方伯说,王都宪伯圻来浙中巡视,却带着金山一带地方,想来是三省都归其管辖;只怕故乡有海警,我们县也不能高枕无忧,怎么办,怎么办?北方来的消息纷纷传来,时局又发生了一次变化。唐虞时代的治理,只能仰望等待,仰望等待!我这里勉强安置家人,不免有些嘈杂,又没有明白医理的医生可访,怎么办呢?杨伯止是五谿先生的门客,想去拜访谢佥宪,幸请您设法接济遣送他。匆匆写此。我只祝您顺应时节调养身体,以等待皇上的宠信擢用。清晨从崇安出发时,残灯还没有熄灭。承蒙专使带来您的书信和种种厚赐,真可以说是满载而来。感激惭愧,感激惭愧。同行的人全都依赖您的庇护,平安无事。在鹅湖遇到敕使,在广济收到部里的公文。从这里往北去,风尘遥远,不知将在哪里停驻。这次出来,已经断绝了生还的希望,尚且承蒙圣上完全洞察我的隐情。士大夫的公论还在,或许可以凭此回去见江东父老了。其余非当面不能说尽。我在这里住了九十天,依赖同僚的知爱以及士民的瞻仰眷恋,他们仿佛不忍舍弃我,不知我凭什么得到这样的情意。两司诸公中旧交很多,间有不相识的,也无不握手如故人;因此感动而劳烦您,我间或逐一向他们致谢。舍人王旻带着凭证前来,我惭愧处在穷途,没有什么可以满足他的期望。请您在治下替我说一句话安慰他。冬日渐深,祝您珍重。《俨山集》卷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九十三 明代陆深撰

书与倪小野正郎比日,陈子新过江东,承惠手教,副以诸佳作,欣喜无量。具闻起居之详,复以为慰。闻有小恙,想遂勿药。阖宅自老夫人而下,均享福履。每作南望,岂胜向仰之至?自念山隂海上,扁舟之约,彼此同期嵗年之间,叹此未能往,而彼亦未能来也。奈何奈何!深忧患之余,遂成衰老。凡诸外物,等付悠悠。收敛此身,置之泉石竹树之间,是中便自空洞,絶无他慕。惟有知旧,时时往来于懐耳。辄奉逺书,竟不测是何境界也?数日前,梦小野科头对奕,作潦倒歌呼之状,如在长安旅邸。便尔得报,他亦每每还复,偶然尔一笑,一笑。山居多暇,得与儿子楫对案读书,或观弄笔作字为乐。想子新或能道之也。与何栢斋侍郎伏计奉违之日,倐忽十有七年矣。自先人背养,荼毒余生,无复有望于世。兼在羣疑积毁之中,杜门待尽。每一念旧爱,腼顔负心者,或至旬日未易以语人也。特防记存赐之珠玉,复以衰老为念,此意尤未易以语他人也。感激何如?比防收召,实出望外。即日当北渡,瞻望甚迩。谨此具起居之敬,傥不吝教言,尤出望外也。余惟为道保爱,以膺大拜。不宣。与刘子介谿至舍下,留两宿。奉所惠手书,如获瞻对。闻起居佳胜,奉侍为乐。去嵗作衡岳之游,想遂竒观也。深是后一月,亦遂起告。比抵京,勉供旧职。但忧患疾病之余,遂成衰退。大业辽逺,终负斯志尔。计审召命已临,不审为斯道能一出否?古之君子,其于山林廊庙,不必专有所主。若其志之所存,虽甚不得已,未尝一日不欲见之行也。足下充养完密,义理精深,非浅薄所能佐賛。若以足下之惠,得奉顔色,叙契阔,考徳问业,有所矜式,则区区鄙私,不能不眷眷也。昨防刘宪副,尝与之细论,计非笔墨所能尽也。相望万里,未縁参承,惟为道自爱。答张君玉深比方卧病杜门,忽承令郎枉顾,强起以野服奉见于寓楼。追念长者二十年之游从知遇,岂梦寐耶?及拜手教累幅,委曲诚欵,洞出肺肝,具见长者风神精采,真有福有徳之人,无任欣慰。深辱爱最早最深,今老矣,不自量力,轻犯世故,忧患频仍,心志衰耗,赖先人之业足以自适。近筑一隠居当三江之合流,颇有竹树泉石之胜,又累土作三山,遇清霁景▯可以望海。其下葺退居之室,榜曰静胜。今年四十有九矣,因命其左斋曰知非,右斋曰知还。静胜之后复作一堂,度明年可成,成即当题曰知命,但不敢尔。医药稍暇,时时燕处其中,大惧以笔砚为累,即办一味枯坐耳。何由得奉长者一经?其处随意防染,悉成胜槩,跂想如何?是中藏书满架,所欠者《白斋集》耳。往嵗在京,尝决劵买一部,念《白斋当自寄到,遂辍。又往往于友人家见《白斋集》,辄复垂涎,不意于今日并与续集得之,快事快事。向晩到手,自有滋味若此。郑令君啓范,尝有场屋之雅,间每一相见,便问长者兴化事迹。啓范亦知向往者,日赴召命去矣。令郎不能乆留,力疾附此以代起居之敬,殊不尽所欲言者。万万为道保摄,以跻上夀。与徐子谦郡伯往嵗卧病时,极荷道谊之爱,词翰之教,永以为荣,永以为感。去秋起告,近望节盖在京润之间,竟以追攀不及为恨。还京碌碌,无足为报,旧疴尚未得洒然,每懐丘壑之适,此意渺然,果能遂否?即日郡政多暇,起居万福。髙才夙学,少试一郡,敦本复古之政,计已次第,钦慰。何言望之来佐此邦,想快人意也。便中谨此修问,余惟保炼,以膺大擢。答方时举少参比日伏承遣使珍惠,极感记録。奉展手教,无任瞻企。因念契分,如执事相望百里,而二十年之间,才一二防晤,人生竟如何耶?即日具审尊▯并阖宅万福,欣慰无量。但浙藩未赴,此自新闻,两疏交陈,殊为异事。执事徳望才猷,中外倚毗,骐骥方发轫于康庄,此岂回车时耶?未由面奉委曲,为歉深。今年四十九矣,扫妄归真,力事猛省,岂特知非而已?兼之衰病侵寻,已成老丑。春来一病,几至委顿,属有婚嫁事了,此便萧然矣。营小隠居在江上,颇有登临稼圃之趣。贱子自适,恐非所宜,闻于左右也。力疾奉复,容图颂谢,不宣。与陈玉畴侍御深留南雍时,最辱厚爱,感不可言。自顾庸懦,嵗月如驰,而所以报执事者,尚未有地。不识执事之教,继今以往,犹可以觊得否也?恭惟执事以硕学宏才,陶铸畿内,文风士气一变近古。顾以峻擢在迩,士夫皆将为借冦之举,而庙堂之议,亦欲暂淹以慰士望。或曰执事将薄而不为深,未敢以为必然也。伏惟为道自爱,以膺大祉。答朱世光侍御

译书信 致倪小野正郎 近来陈子新经过江东,承蒙赐下亲笔信,并附有几篇佳作,我欣喜无比。详细听闻了您的起居情况,又感到欣慰。听说您有一点小病,想来已经不需服药便好了。全家从老夫人以下,都享有福气安康。每每向南眺望,哪里能胜过我向往仰慕的深情?想起山阴海上的约定,我们原本约定在彼此年龄相当的年月间相会,却叹我不能前往,您也不能来。怎么办,怎么办!我在忧患之中逐渐衰老,对于各种身外之物,都交给悠悠岁月。收束身心,把自己安置在泉石竹树之间,心中便空空荡荡,完全没有其他羡慕。只有旧日知交时时在心中往来罢了。您忽然寄来远方的书信,竟使我无法测知您如今处在怎样的境界。几天前梦见小野不戴帽子与我对弈,作出潦倒高歌呼喊的样子,仿佛还在长安旅舍。这样便得到您的消息,您也常常这样回来,偶尔使人一笑,一笑。山居有很多闲暇,能够同儿子楫面对几案读书,或者看他挥笔作字,以此为乐。想来子新或许能向您说起这些。致何柏斋侍郎 算来我们分别的那天,转眼已经十七年了。自从先父去世以来,我遭受苦难,余生再也不对世事抱有希望。又处在众人猜疑、毁谤不断的境地,于是闭门等死。每当想到旧日的恩爱,对着惭愧的面容而辜负您的心意,有时十天半月也难以向人谈起。特别蒙您还记得我并赐下珠玉般的文字,又以我的衰老为念,这份情意尤其难以向他人说起。感激之情如何能说尽?近来蒙您召用,实在出乎意料。今日就要北渡,仰望您已很近。谨此恭敬问候起居,如果您不吝赐教,那更是出乎我的意料了。我只祝您为道义保重珍爱自己,以承受大任。不一一陈说。致刘子 介溪到我家来,住了两夜。奉读您所赐亲笔信,仿佛亲自见面。听说您起居很好,能够侍奉双亲并以此为乐。去年游衡岳,想来一定看到了奇异壮观的景色。我在这之后一个月,也终于起身请告。近来抵达京城,勉强供职于旧任。只是忧患疾病之后,身体已经衰退。宏大的事业还很遥远,终究辜负了这个志向罢了。想来您已经接到召命,不知是否会为了这一道义而出仕?古代君子对于身在山林还是朝廷,并不一定专有所守;只要心中所存的志向,即使十分不得已,也未尝有一天不想见诸实行。您的涵养充实周密,义理精深,不是浅薄之人所能辅助赞美的。如果凭您的恩惠,能够亲承您的容颜,叙说离别,考察德行、请问学业,使我有所仰赖效法,那么我这点私心实在不能不依恋。昨天见到刘宪副,曾同他详细谈论此事,想来不是笔墨所能说尽的。相隔万里,尚无缘拜见,只祝您为道义自爱。答张君玉 我近来正卧病闭门,忽然承蒙令郎屈尊来访,我勉强起身,穿着野服在寓楼接见他。追想同长者二十年来交游知遇的情谊,难道是在梦中吗?等到拜读您的数幅亲笔信,情意周详而诚挚,直抒肺腑,充分显现长者的风神才采,真是有福有德之人,我欣慰无比。我蒙受您的爱护最早也最深,如今已经老了,却不自量力,轻率地触犯世事,忧患接连不断,心志渐渐衰损,只能依靠先人的家业来自我适意。近来在三江汇流处修筑了一处隐居,颇有竹树泉石的胜景,又堆土造了三座山,遇到天气清朗时可以望见大海。下面修葺退居之室,题匾为“静胜”。今年四十九岁,于是把左边的斋室命名为“知非”,右边的斋室命名为“知还”。“静胜”之后又建了一座堂,预计明年可以完工,完工后本应题为“知命”,但又不敢这样做。医药之事稍有闲暇,便时时安处其中;很怕笔墨反成为负累,最后只办到一种枯坐而已。什么时候才能奉读长者一经?那里随意染翰写字,都可以成为胜景,想来会是什么样呢?这里藏书满架,所缺的只是《白斋集》。往年在京城时,曾决定买一部,想到《白斋集》应当会自行寄来,于是就停止购买。又常常在朋友家看见《白斋集》,总是垂涎想得到它,没想到今天竟连同续集一起得到,真是快事,快事。傍晚拿到手,便自然有这样的滋味。郑令君启范过去曾与我有科场交谊,偶尔相见,便总问起长者在兴化的事迹。启范也是知道并向往您的人,如今已经奉召离去了。令郎不能久留,我抱病勉强写下此信,代为问候起居,实在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尽。千万请您为道义保重调养,以求高寿。致徐子谦郡伯 往年卧病时,极蒙您以道义相爱,赐予文辞书翰的教诲,我永远以此为荣耀,也永远感激。去年秋天起身请告,近来估计您的节盖在京城与润州之间,最终却因追随不上而遗憾。回到京城后庸庸碌碌,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旧病仍未完全消除;常常想念山林丘壑的自在,这个愿望渺茫,不知最终能否实现。如今郡政清闲,祝您起居万福。您才高而且早有学问,暂时治理一郡,敦本复古的政事,想来已经逐步安排妥当,我十分钦佩欣慰。哪里只是盼望您来辅佐本地,想来一定快慰人心。借便写信问候,只祝您保养锻炼,以承受更大的擢升。答方时举少参 近来承蒙您派使者送来珍贵厚礼,我极为感激您还记得我。展开拜读亲笔信,真是无比仰望。想到我们的交谊,像您与我相隔百里,却在二十年间才见过一两次,人生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如今详细知道您和全家都万福,我欣慰无比。只是听说浙江藩司一职没有赴任,这是我最近才听到的消息;两道奏疏一同陈上,实在是奇异之事。您的德望才略,朝廷内外都倚重您;千里马才在康庄大道上起步,这难道是您回车的时候吗?没有机会当面向您详细请教,实在遗憾。今年我四十九岁了,扫除妄念、归于真实,尽力认真反省,难道只是知道错误而已吗?加上衰病逐渐侵袭,已经变得衰老丑陋。春天以来生了一场病,几乎疲惫不支;如今婚嫁之事已经办完,便可以萧然自处了。在江边营造了一处小小的隐居之所,颇有登临、耕作园圃的乐趣。我的孩子只求自得,恐怕不适合把这些话告诉您。抱病勉强答复,容后再图报答致谢。不一一陈说。致陈玉畴侍御 我在南雍停留时,最承蒙您厚爱,感激之情无法言说。回顾自己庸碌懦弱,岁月飞逝,而至今还没有机会报答您。不知从今以后,是否还可以希望得到您的教诲?恭敬地想,您凭借博大精深的学问和宏大的才华陶铸京畿之地,使文风士气近于古代,焕然一变。只是您的破格升迁已经不远,士大夫都将为挽留您而行动;朝廷的议论也想暂时留住您,以慰藉士人的愿望。有人说您将担任较轻的职务而不是重任,我还不敢认为一定如此。只祝您为道义保重自己,以承受大福。答朱世光侍御

深获侍教,范极慰瞻,依防赐欵,洽荣贵多矣。别后审仙舟尚留南浦,无任钦企之至,延伫为劳。比承古经新刻,髙辞妙翰,若骈珠聫璧,捆载而来。把玩之余,真贫儿乍富,令人应接不暇。慰浣之情,如何可言?是岂惟林壑之光,且将子孙世以为珍也!不尽感谢,深疎诞之踪,为世鄙弃。恭惟执事宏才正学,清裁髙风,固宜激昂云霄之上,而独加礼于不肖,拳拳若是,非深所敢当也。比日使车至止,物情肃然,劝惩所及,殆出于指使之外。此岂他人易以及哉?一丘一壑,借之自安,又深一人之私感也。时下溽暑,仰惟行台严凛,保爱为祝。新凉当携拙作,请教髙篇,俟病间勉力追和。深衰老頽,情负知为惕,临纸不尽所欲言者。与杨梦羽乆不得梦羽消息,殊以为念。想徳业进益,大为三吴出色也,欣慰无量。姚玉崖东还过贵邑,幸清拂一二。闻虞山之胜,乆矣。有小山居,可置否?能结一草堂相待,他日扁舟往来,为打乖窝如何?如何费当自任也。但吾梦羽方将腾翀霄汉,而鄙劣以此托之,不几于枘凿耶?逺当一笑。余惟为道自重。与夏桂洲阁老深无似衰病,僻居自公之还南也,可闻而不可见。今既在南矣,又可望而不可亲。跂瞻寤想,奈何为情!迩辰恭审台严棐,相动定万福。高居赐第,在丹山碧水之间,感念旧游,恍如再到。初不知形骸之为累也,此意未易以言了。惟公亮之比,日徐御史宗鲁还承示新刻,试读前序目録乃知文章家有人,而公论自在。所恨目力短澁,未即卒业。还复恍然,兹表弟顾定芳南使,道当出门下,敬此布忱。深杜门待尽,无足为道,感知之私,与日俱积,亦未易言尽也。冬和万冀,宣节保重以迓宠召,不宣。与严介溪阁老深无似受知至乆至深,前嵗东归,重辱垂爱,抵家之日,惟有北望,感恋无已。跧伏田野间,侧闻大拜之命,圣眷无前,亦惟有举手加额为祝而已。恭惟台▯万福,功在鼎彛,顾闻问无阶,益深瞻企。江东旧居,向承驻节,每登小楼,恍如公之在阑槛也,此意非他人所能知,真切真切。深入春即抱病,已成衰朽,兹遣小儿楫北来,补歴少为门戸计尔。幸有以教之,老妻乆淹病卧,宛转牀蓐间,特念尊夫人不置,可怜此意亦非他人所能知也。亮之亮之,特命楫儿托东楼兄转逹之。亮亮,余惟为国保摄,以慰中外重望,不宣。答许松臯太宰深无似误,辱知爱者逾三十年,无任感激。跧伏田野,每每念之。侧闻召命,起自家山,惟有北望,为宗社称庆。无阶上记,少叙鄙私,方切感愧。顾辱手教逺贻奬借太过,岂鄙薄之所敢当哉!敬当珍藏,以传示子孙,使知不见外于大人君子,永为世宝。尔钦佩钦佩。近田巻乆淹,归几兹因小儿楫北来,补歴捧以请教。幸原亮之余,惟为国保摄,以慰中外之望。不宣

奉李蒲汀尚书奉违门墙,无阶闻问,跧伏田野,惟有感恋。表弟顾世安还,逺辱手教,新词捧以为宝。頽惰之余,不知所以为报也。伏审台▯万福,阖宅仙眷迪吉,为慰。霖雨之望,日夕跂踵,此海内同情,不但门生故吏之私已也。深薄劣抵家,多病至今春尤剧。小儿楫例当北来补歴,因就秋试,少为门戸计尔。顾此行父师之托,端有望于门下。念此子颇淳谨,曾辱青目,想防与进此骨肉之感也。伏惟留神,万万。与孙毅斋宗伯自前嵗东归,极防欵爱,抵家多病,不获以时起居,徒有瞻望。顾辱手教逺颁,捧以为感。伏审向来台▯,万福圣眷优崇,霖雨之望,日夕跂踵。恭闻显陵之行,备承浓赏,即日有留用之命,皆大拜之兆也。黄扉伊迩,乡邦有光,其在鄙人,尤以为慰。深春来痰火大作,医药无效,俟命而已。小儿楫,勉令北来,将就秋试,盖为门戸计耳。念此子孱弱,又未立嗣,依归有人,所赖执事耳。幸有以教之,骨肉之感,至叩至祷。与张阳峯宗伯深不肖跧伏田野,无阶闻问,忽辱记存,特枉教翰。副以陵祀诸作,舂容雅徤,真太平宰相之言也。每以夸示乡里,袭传子孙为宝。继闻内召,圣眷优崇,又当代之所希有也。喜慰之余,特深向往。兹辰伏审入朝视篆,大宗伯矣。金瓯之覆,计在旦日,此亦海内之同以为望者也。匪佞,匪佞!小儿楫向辱顾爱,兹来补歴,敬令起居以近德容,尚祈终教之想。防不外多病,临书不尽所言。

译我曾有幸承受您的教诲,仰望您的风范,极感欣慰;依凭您赐予的深厚情意,已经得到太多荣宠。分别以后,听说您的仙舟还停留在南浦,我仰慕之情无比,长久等候也感到辛劳。近来承蒙您送来新刻的古经、华美的辞章和精妙的书法,如同成串的珍珠、相连的美玉,捆载而来。我把玩之余,真像贫穷的孩子忽然变得富有,使人应接不暇。这份慰藉洗涤之情,哪里说得完?这难道不只是山林的光彩,而且将使子孙世世代代珍藏吗?感谢不尽。我深居衰老,行为疏狂诞妄,被世人鄙弃。恭敬地想,您宏才正学、清正品裁、高尚风度,本来应当激扬于云霄之上,却独独对我这个不肖之人加以礼遇,情意拳拳如此,实在不是我敢当的。近来您的使车到达,当地人情肃然,您施行劝善惩恶的影响,几乎超出一般官员所能做到的范围。这哪里是别人容易达到的呢?我借一丘一壑来自我安顿,这又加深了我个人的感激之情。时值暑湿,仰望您在行台严肃清明,祝您保重爱护自己。天气转凉后,我当携拙作请您指教高作,等病稍好便努力唱和。深已衰老颓败,辜负您的知遇,心中惶恐;临纸不能把想说的话说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致杨梦羽 很久没有得到梦羽的消息,实在挂念。想来您的德业日益长进,在三吴之地大为出色,我欣慰无比。姚玉崖向东归去,经过贵县,幸请您稍加清拂照应。听说虞山的胜景,已经很久了。有小山居可以安置我吗?如果能建一座草堂等候我,日后我驾一叶扁舟往来,就把它称作“打乖窝”,怎么样?费用由我自己承担就是了。只是我的梦羽正要腾跃于云霄,而我这个鄙劣之人却把这件事托给您,岂不是像方榫和圆孔一样不相合吗?远远地想来,您一定会一笑。只祝您为道义自重。致夏桂洲阁老 我没有什么才能,又衰病不堪;自从您回到南方后,住在偏僻之处的我只能听闻您的消息,却不能见到您。如今您既已在南方,我又只能望见而不能亲近。仰望、醒时思念,怎能不如此动情!近来恭敬听闻您在台阁中辅佐朝政,行动起居都平安福顺。您的高居赐第在丹山碧水之间,我感念旧日游踪,恍如再次来到那里。起初竟不知道形体会成为累赘,这种心情难以用语言说尽。只是近来幸得徐御史宗鲁回来,承蒙他让我看到了新刻本;试读前面的序和目录,才知道文章家中确实有人,而公论自会存在。遗憾的是视力短浅模糊,没能立即读完。现在又恍然想起,这次表弟顾定芳出使南方,途经时将从您门下经过,谨此向您表达心意。我闭门等死,没有什么可说的;感激您知遇的私情,随着日子增长,也难以说尽。冬日和暖,愿您万事顺利,调养珍重,以等待宠召。不一一陈说。致严介溪阁老 我承受您的知遇已经很久而且很深,前些年东归时,又重重蒙受您的爱护;到家之日,只有向北遥望,感念依恋不已。我隐伏在田野之间,远远听说皇上任命您为大学士,圣上的恩宠前所未有,也只能举手加额为您祝贺罢了。恭敬地想您起居万福,功业足以铭刻在鼎彝之上,只是没有门路问候,更加深了我的仰望。江东旧居曾承您驻节,每次登上小楼,恍惚觉得您还在栏槛旁;这种心情不是别人所能知道的,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我自入春便抱病,已经衰老朽败;这次派小儿楫北来,不过是补历资历,稍稍为门户作打算罢了。幸请您对他有所教诲。老妻久病卧床,辗转在床褥之间,特别想到尊夫人,不能置之不顾;这种可怜的心情也不是别人所能知道的。请您明察,明察。特命楫儿托东楼兄转达。请明察,请明察。我只祝您为国家保养身心,以安慰朝廷内外的厚望。不一一陈说。答许松皋太宰 我没有什么才能,却承蒙您知遇爱护超过三十年,感激之情无比。我隐伏田野之间,常常想到这些。远远听说您奉召起于家山,我只能向北遥望,为国家社稷庆贺。没有门路上表问候,略略叙说自己的私情,正感到惭愧。又承蒙您远寄亲笔信,过分地奖掖借重我,岂是我这种浅薄之人所敢承受的?我一定珍藏它,传给子孙,让他们知道自己没有被大人君子视为外人,永远把它当作世代的宝物。实在钦佩。近来田卷久被搁置,这次因小儿楫北来,才得以补历,捧着它请您指教。幸请您在宽暇之余加以体察,只祝您为国家保重,以慰藉朝廷内外的期望。不一一陈说。奉书李蒲汀尚书 离开您的门墙以来,没有门路问候,只能隐伏田野,徒然感念依恋。表弟顾世安回来,远远承蒙您赐下亲笔信;您的新词,我捧着视为珍宝。衰颓懒散之余,不知用什么来报答。恭敬听闻您起居万福,全家眷属都吉祥顺利,十分欣慰。天下盼望甘霖,早晚踮足盼望,这是海内共同的心愿,并不只是门生故吏的私情。深才弱抵家乡,多病至今,今年春天尤其严重。小儿楫按例应当北来补历,因而参加秋试,稍稍为门户作打算罢了。只是此行承载着父亲和老师的托付,实在寄望于您的门下。想到这个孩子颇为淳厚谨慎,曾蒙您青眼相看,想来还会与他一同进取,产生骨肉般的情感。恭敬请您留意,千万拜托。致孙毅斋宗伯 自从前些年东归,极蒙您的厚爱;到家后多病,不能及时问候,只能徒然仰望。又承蒙您远寄亲笔信,我捧读而感激。恭敬听闻您近来起居万福,圣上恩宠优厚,天下盼望您如甘霖,早晚踮足等待。恭敬听说您出行显陵,承受了丰厚赏赐,如今又有留用的命令,这都是即将大拜的征兆。入阁已经不远,家乡也因之增光,对我这个鄙人来说尤其欣慰。我今年春天痰火大作,医药无效,只能等待命运罢了。小儿楫,勉强命他北来,将参加秋试,主要是为门户作打算。想到这个孩子身体孱弱,又没有立嗣,今后依归有人,全要仰赖您。幸请对他加以教诲,这份骨肉之情,至为恳切,至为祈求。致张阳峰宗伯 我没有才能,隐伏田野,没有门路问候,忽然承蒙您还记得我,特意屈尊赐下书信,并附有陵祀诸作,文辞从容雅健,真是太平宰相的言论。我常常拿来向乡里夸示,传给子孙作为宝物。后来又听说您奉召入内,圣上恩宠优厚,这在当代也是少有的事。欣喜慰藉之余,更加深了我的仰慕。如今恭敬听说您入朝视篆,已经成为大宗伯。金瓯完覆、国家大任的决定,想来就在近日,这也是海内共同的期望。并非谄媚,并非谄媚!小儿楫过去承蒙您顾念爱护,这次来补历,恭敬地命他前来问候,以便亲近您的德容,还请您始终教导他。我这里除了多病之外没有别的事情,临信不能把话说尽。

与金美之太史旧嵗寓京邸,姚生一贯来承手书名画为惠,甚渥。属时南归,匆匆遂阻裁谢。抵家碌碌,多病多事,益取疎外。比日姜明叔过舍,具审起居佳胜,徳望逺孚。但传有枉顾之信,殆成虚耳,如何如何?昨少湖来,相对两日夕,每道髙雅不置。当时买山收租之语,今日两秃翁政可办之。此岂亦画饼耶?表弟顾世安奉使道西湖之上,恨不能附青云也。聊布所懐,目力日短,殊不尽所欲言。答罗整翁太宰深薄佑早衰,卧病海濵者已再阅嵗矣。忽辱手书佳惠,感极而继之以泣也。岂胜钦向?恭审台严棐相万福。自违道范以来,四易寒暑。屈指明后年,计登八旬。念欲捧觞道路匪遥,而人事难必,徒深瞻望。伏惟安车蒲轮之礼,国典固存,而天下之望所系尤重。万惟为道保爱为祝。深手足俱废,托门生代笔以达,无任皇悚之至。

俨山集巻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九十四明 陆深 撰

书与杨东濵十五首唐桥夜别,情感万端。抵家不至,劳倦否?深南来一行人,皆赖尊庇,粗适。轻舟软舆,上下山水间,如在画图,不知身是迁客也。入闽尤胜大都,丹崖碧潭,随处而有。至于横嶂絶壁,倚天卓立,白云英英巻舒其下,劖削防缀,疑有神工鬼斧,不可名状,每每忘返。悔恨不强东濵来共此,为之怅然。八月廿一日履任,正当木犀盛开,山中老树有两人合抱,繁隂蔽天,清香数十里,愧无少酒量酬之。公廨在山椒,四围紫翠,在一指顾间。后有小园,有方亭,流泉时时燕坐,耳目清浄,可以忘老于此矣。知之知之,辰下文▯何似?诸郎进学为慰,世相日在念,奈何无以振之也。致意见怡,直吴千兵为谢之不悉。昨风作潮,涨江门如海,甚得竒观。浮薪无数,恐非盛干辈能▯命采掇也。致去七十束,应爨下。继此便可令人持具来也。草草。辱厚情,拳拳即病祟,退聴矣。感感容谢,道理天地间甚大,仕宦没溺人最深,此古人见成话头。烦东濵为我大书榜之,座右草草附渎,勿罪。晩将有佳月,别具画船载鼓吹,同泛何如?拱▯适得和章,辞翰双絶,令人爽然继之以感叹也。内典谓世界本阙陷,奈何奈何?昨载至湖石数株,西堂前添却一倍磊磈。新凉得月,能过我为信宿留乎?兼制隠居冠服,待旦夕间命下,便作山中无事老人矣。余面尽不宣。山居初就,日有游人,每一跻攀,东濵未尝不在念也。迩日道体何似,静养为乐?仆新置二画舸,只用四五人,可行约载数客。其一设绳牀偃卧,其一具歌吹,先驱风日妍美,即挟以出浦,随潮上下,选胜而登,或寻小港汊,访故旧即牵挽而去,虽滑泥亦可动,此或古人所未有也。今秋稍徤,顾念京师同辈多入鬼録,不能不为之婴情耳。

译致金美之太史 往年寄居京城,姚生一贯来送达您的亲笔信和名画,厚意非常。适逢我将南归,匆匆之间便耽误了裁笺致谢。到家后庸碌多事,又多疾病,更加疏远于您。近来姜明叔来我家,详细说您起居很好,德望远播。只是听说您将屈尊来访的消息,难道竟要落空了吗?怎么办,怎么办?昨天少湖来,相对两天两夜,每每称道您的高雅不止。当年说要买山收租的话,如今我们两个秃头老翁正可以办到了。这难道也只是画饼吗?表弟顾世安出使,经过西湖一带,可惜不能借着青云之便同行。姑且写下心中所想;眼力一天天衰退,实在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尽。答罗整翁太宰 深年老体衰,早已衰弱,如今卧病海滨,已经两年了。忽然承蒙您赐来亲笔信和美好的馈赠,感激到了极点,继而不禁落泪。哪里承受得起对您的敬仰向往之情?恭敬地得知您在台阁之中辅佐政事,一切安好。自从违背您的教诲以来,已经四次经历寒暑了。屈指算来,明年后年,您就将年登八十。想到要捧酒杯在路上为您祝寿,路途并不遥远,但人事难以预料,只能徒然深深仰望。伏望您乘安车、用蒲轮车出行的礼制,国家典章本来就有,而且天下人的希望都寄托在您身上,尤其重要。愿您千万为了大道保重爱护自己,这是我的祝愿。深的手脚都已不能行动,只好托门生代笔来表达心意,惶恐至极。《俨山集》卷九十三。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九十四。明代陆深撰写。书信。《与杨东濵十五首》。在唐桥夜间分别,情感万端。到家了吗?没有到家是否劳累疲倦?深从南方来的一行人,全都依赖您的庇护,勉强安顿下来了。乘轻舟、坐软轿,在山水之间上下往来,仿佛身在画中,竟忘了自己是被贬谪的人。进入福建以后,景色尤其胜过大多数地方,丹红的山崖、碧绿的潭水,随处可见。至于横亘的山峰和绝壁,倚着天空高高挺立,白云在它们下面轻盈地舒卷;山壁削立,纹理交错,仿佛有神工鬼斧,难以形容,常常令人流连忘返。后悔没有勉强东濵一同来观赏这些景色,因此很是惆怅。八月二十一日到任,正赶上木犀花盛开;山中的老树要两个人合抱,繁茂的树荫遮蔽天空,清香飘散数十里,可惜我没有多少酒量来酬谢它。官署在山顶,四周的紫色青翠都在一指一顾之间。后面有一座小园,园中有方亭,流泉时时流过,坐在那里宴饮休息,耳目清静,真可以在这里忘却年老了。知道了,知道了。辰时之后,您的文章近来怎么样?几个公子求学进步,足以令人欣慰;我每天都在想着世上的情势,只是无从振作它,怎么办呢?致意并祝怡悦,径直请吴千兵转达,不能详尽叙述。昨天风起潮涨,江门涨得像海一样,实在是奇观。漂浮的柴薪不计其数,恐怕不是盛干等人能够冒险打捞收取的。送去七十束,应该够烧火使用。以后就可以派人带着器具来取了。草草写到这里。承蒙您深厚的情意,我一直铭感于心,只是病势作祟,已经退居不再听事了。感激,感激,容后再谢。天地之间的道理极其广大,而做官沉溺其中,对人陷害最深,这是古人已经说成的老话。烦请东濵替我大书一幅榜文,草草附在座右以自警,冒昧之处请不要怪罪。今晚将有一轮美月,另外准备一只画船,载上鼓吹乐队,一同泛舟怎么样?恭候之际,正好收到您的和诗,文辞和书法都极其出色,使人心神清爽,继而又不禁感叹。佛教经典说,世界本来就是残缺陷落的,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昨天运来几块湖石,西堂前顿时增加了一倍的嶙峋奇石。新凉时节正好赏月,您能来我这里住两夜吗?我还制作了隐居所穿的冠帽衣服,等到早晚之间任命一下来,就做山中无事的老人了。其余当面再说,不能尽述。山居刚刚建成,每天都有游人;每当攀登游览时,我没有一次不想到东濵。近来您的身体和精神怎么样?静心调养,以此为乐吧。我新置办了两只画舸,只需四五个人驾船,大约可以载几位客人。其中一只设置了绳床,可以仰卧;另一只备有歌吹。先趁着风和日丽,带船驶出水浦,随着潮水上下,选择胜景登临;有时寻找小港汊,访问故旧,随即牵挽而去,即使泥滑也能行驶。这种办法也许是古人未曾有过的。今秋身体稍微强健一些,但想到京师同辈中许多

娱老之计,聊报知已,他人固未易言也。亮亮夜来滕东遗过宿山馆,因作数大字,遂至腕痛。老态衰惰,不获欵洽。今早去谒,想遂佳晤。傥能同渡,为数日之留,得倾倒也,如何,如何?家嫂病势可医,但舍侄辈心力不称人意,重可伤也。十月天气如春,田野间极有好意味,不胜跂望,幸情照,不次。北发不及一握手,正是恶滋味也。清明时节,楼船箫鼓,行江南道中,亦复竒胜。三月三日,渡江过仪真,从陆抵环滁。雨中望醉翁亭,甚适。自此渡淮泗,遡黄河,登太行,陟上党,涉沁,横汾入晋阳。即日将出鴈门,入云中,歴览长城之塞。帅诸生较射,慨然有北向燕然之志。每当意防处,未尝不念东濵同之。比来起居何似,幸自爱。深到此粗遣,出巡将及千里。往返山川有极佳者,大率太行西麓为山西,万山中得一平旷有水处,便立州县城堞。外四面皆山,真所谓万叠云屏也。五台尤灵怪,而长松乔木,髙下森矗如虬龙。肩舆只行树梢也。六月须挟纩,都无暑气,尚欲抵云中,观汉武五将军出塞之地,上医巫闾,然后南还耳。匆匆报此。仆夜归,宿山中。晨起观初日,散影遥田,满地皆白云。以软舆经过,弥漫霡霂,俯见城郭,此身真在天上。须防扁舟乱流,如泛瀛洲。还坐南荣,映日从儿子冩汉书一两段,方啜新稻饭一盂。此乐恨不与东濵共之。急足报去,能乘兴来此,一话如何?连得手教,皆极感慰。兼省风神潇洒,间适为乐。深谋归未能,赖有山水之适以自遣耳。匏系羝触,私心奈何?儿子楫,每防教爱。此儿禀气薄弱,但习为淳谨,是非之心不爽尔。岂可便使之涉世?况苦于多病,文学未必能工,应举甚非吾愿。亟自江西令人止之,已无及矣。懊恼懊恼!如深科第,非不髙年嵗,非不早。今白首奔波,讨实受用处难得。欲示戒于此儿也。烦东濵以静定涵养诲之,世间浮华事,恐渠未有的见耳。至恳至恳!试録一册,漫往令郎贤亲一读,此中有意义,不可以寻常程文视之。余保炼为祝。比因修葺,发地得一石刻,甚竒伟。细观,当是黄书苏文。考其文义,为画竹设,当为《墨君堂赋》。但今苏集无之,恨寡陋,无从审定也。惜脱去前后,想不知石总几段,此特其中一段耳。惊叹之余,临去一纸,请博雅者为一校勘。有兴即请过同视之,如何如何?别后恋恋为懐,适华札佳味逺致,甚慰,甚慰。渡江无苦,令人幽然。吾人胷次要陶写,精神要发舒,然后隂魔退聴也。须常提掇,如此却是曾防辈乐地也。知照呵,冻作字,觉老态不罪,不罪。深居南中,多暇,喜为人作草书。彼处士大夫皆賛叹,恨不多得以深北归之速。深亦觉运臂落墨,殊胜少壮时。

译人已经进入鬼籍,不能不因此牵动感情。以此作为娱老的计划,姑且报知知己;这种事本来就不容易对别人说。明白,明白。昨夜滕东来山馆拜访并留宿,因为写了几幅大字,竟至于手腕疼痛。年老体衰而且懒怠,没能与他尽情交谈。今天早晨我去拜访,想来就能与您畅谈一番。倘若您能同我渡江,留住几天,也就可以尽情倾诉了,怎么样,怎么样?家嫂的病势还可以医治,只是几个侄子辈的用心和能力不合人意,实在令人更加悲伤。十月的天气像春天一样,田野之间很有情趣,令人不胜向往。幸请体察,不再一一详述。向北出发时没能和您握一下手,正是令人难受的滋味。清明时节,乘楼船、听箫鼓,行走在江南道路上,也十分奇妙壮胜。三月三日,渡江经过仪真,从陆路抵达环滁。在雨中遥望醉翁亭,十分惬意。从这里渡过淮水、泗水,逆黄河而上,登太行山,登上党,渡沁水,横渡汾水进入晋阳。当天将要出雁门,进入云中,遍览长城的关塞。我率领诸生比试射箭,慨然生出向北直抵燕然的志向。每当想到意气投合之处,没有一次不想与东濵一同前往。近来起居怎么样?请好好保重。深到这里来,粗略得到一些遣怀之乐;出巡将近千里。往返所经过的山川有许多极佳之处,大体说来,太行山西麓就是山西;万山之中只要找到一处平坦开阔而且有水的地方,便建立州县和城墙。城外四面都是山,真所谓万重山峦如云屏。五台山尤其灵异奇怪,而长松高树高低错落,森然挺立,像虬龙一样。坐肩舆时只能在树梢间行进。六月还必须带着棉衣,完全没有暑气。我还想抵达云中,观看汉武帝时五位将军出塞的地方和医巫闾山,然后向南返回罢了。匆忙写这些告诉您。我夜里回来,住在山中。早晨起来观看初升的太阳,阳光散落在远处的田野上,满地都是白云。坐着软轿经过,云气弥漫,细雨蒙蒙,低头看见城郭,真觉得自己身在天上。还应该提一叶扁舟,穿过湍急的水流,像泛舟瀛洲一样。回来后坐在南檐下,迎着阳光,让儿子抄写《汉书》一两段,才喝下一碗新米饭。这种乐趣,遗憾不能与东濵共同享受。赶快派人送信去;您若能乘兴来到这里,和我谈一番,怎么样?接连收到您的来信,都使我极为感动和欣慰,也知道您神采潇洒,偶尔以闲适自得为乐。深谋求归去却未能如愿,只能依赖山水的适意来自我排遣。像葫芦被系住、羝羊触藩一样进退不得,我私下里能怎么办呢?对儿子楫,我总是告诫并疼爱他。这个孩子禀赋薄弱,只是学习淳厚谨慎,是非之心还算清楚罢了。怎么能马上让他涉足社会呢?何况他又苦于多病,文学未必能写得好,参加科举也绝不是我的愿望。我赶紧从江西派人去阻止他,却已经来不及了。懊恼,懊恼!像我这样取得科第,不能说年纪不大,不能说不早;如今到了白头还在奔波,想求得真正的实际受用却很难。我正想以此告诫这个孩子。烦请东濵用安静坚定、涵养心性的道理教导他;世间浮华之事,恐怕他还没有真正看透。至恳,至恳!试着抄录一册,随意寄去,请令郎贤亲读一读,其中自有意义,不可把它看作寻常的应试文章。其余只愿您保重修养。近来因修葺房屋,掘地得到一块石刻,十分奇异雄伟。仔细观察,应当是黄庭坚书写的苏轼文章。考察它的文义,是为画竹而作的,应当是《墨君堂赋》。但如今《苏轼集》中没有这篇文章,只恨自己学识浅陋,无法审定。可惜石刻脱去了前后部分,想来不知道全石共有几段,这只是其中一段罢了。惊叹之余,临行写信一纸,请博雅之士替我校勘一下。有兴致的话就请您过来一同观看,怎么样,怎么样?分别以后一直恋恋不忘,适逢您的华美书札寄来,情意深长,令人十分欣慰,十分欣慰。渡江没有劳苦,令人心境幽静。我们胸中的情怀需要陶冶抒写,精神需要舒展振作,然后阴暗的魔障才会退避听命。必须常常提振自己,这样才是曾防等人的快乐境地。请您知道。天气寒冷,写字也很困难,觉得显出老态,请不要怪罪,不要怪罪。深居住在南方,空闲时间很多,喜欢替人写草书。那里的士大夫都赞叹不已,只遗憾不能多得到一些作品,以使深更快北归。深也觉得运腕落墨,远胜过年轻力壮的

尝与汪闲斋侍郎论此,惟恶恶笔、恶纸,恐是老衰退步处,可怪也。今早发至纸不佳,内还写去两幅,烦为评之。若毁誉失实,便当与东濵絶笔矣。

译时候。曾经和汪闲斋侍郎谈论这件事,只是厌恶坏笔、坏纸,恐怕这正是年老衰退、书法退步的地方,真是奇怪。今天早晨起身到纸张不好,另外写了两幅送去,烦请您替我评判。如果毁誉失实,我就应当和东濵绝交、不再写信了。

昨张励斋行次附啓殊不尽情,兹相侄南还,念欲传情,言更难尽。瞻望之余,奈何为懐!即辰想道,▯佳胜日,有真乐深。老矣,愁绪无端,觉人间世太局促也。江云海月之思,何尝不在梦寐?千万珍重,以需复防。相侄此来,甚不副所图,一则机防难乘,一则力量未拓,姑令养晦以俟。幸有以教之。一时朋游凋谢,吾东濵鲁灵光也。西岩令弟为致区区,不既。昨以田家事,催我东渡西郊,泛月伺重阳,修故事也。花间与客坐,水晶亭子得佳章累幅,不觉满座生香,此又一境界也。晩桂将舒,早菊欲放,芙蓉映条栁,在秋水蒹葭之外,何当置东濵于其间,读道书也。与曹茂勲四首深自十五六遂防过许定交,当时但谓深能为时文,可以取科第,深亦以此自进于执事,未有如古人之交者也。然执事天资峻絶,意气丽泽,其去今人逺矣。深生长蒿蓬之巷,少无渊源之泽,伥伥流浪,未始知有古人之道。天不罚弃,俾得从士君子后,奔走苦辛之余,少有所得,思欲致之执事,以报知已。昨走拜奉执事微言,察执事殊无相信之意,当日议论亦但及文艺而已,他盖未暇吐露也。执事自谓力不及为,是诚不可。古之人其所得为,皆为之所不得为者,皆天也。孔子有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若预料得为与不得为,以为进止,窃恐学问之道不如是之暴且弃也。东还闻吾父兄子弟,动辄称尊字,盖有微视举动以为法式者,则执事不可谓不系吾海邑之风化也,得自轻乎哉?三代以来朋友道丧,防悦逢迎,最可悲痛。使深而无知则已,深既有知,不忍为也。学制一篇奉上,览正。块庵记一首并写去,仆之志聊于是见一二矣。昨偶遗茄柸,因以驰附鄙意,香糕少许,恐执事读深之文倦而思睡,畧啜以助终篇,不胜慰幸。令伯至,辱手教兼悉居起甚善,为慰。索令祖母孺人墓志已为撰成,顾卑陋之笔不足发扬先徳,是惧是愧行状中有数处未安,悉加润色作志,乞知之。殂字是不得正终之称,况是君后所用,纲目凡例可考见也。故仆只书卒继聘二字,义是再娶也。祖堂恐不当称之。详读此节文字委曲反覆,却是执事欲与祖堂讳其为妾,古人妻齐妾接,乃是定分名正而言顺,此正不当为之讳耳。故仆起志侧室二字为纲,却用继嗣一段接之,自见其为不轻矣。多材艺至通晓一段,此虽是祖堂实事,然妇人之职无非无仪,欲以是为盛徳传之后世,恐不可,况“多材多艺”四字尤不可施于闺门,故仆却叙此事于志尾,以见其为令祖堂之余事。而亦能如此精絶,不滋重与中叙祖堂起家一段,尤未安。细读文义,却是当时曹氏凡百大小皆出自祖堂,不复知有嫡矣。古人嫡庶之分,恐不如是。其为祖堂累,甚为不浅。故仆尽用执事之文,而小变法度,见其若有承统,而祖堂之功在曹氏者益显。呜呼!金石文字有天下万世在后,敢不慎重?仆文虽下劣,然却是字字较量过也。更有未安处,乞以书来,仆尚当改定,不敢惮劳也。若入石,须得善书者为佳,或即托杨伯立作楷,亦妙。刻成须搨数本见寄。仆官衔本不欲书,但前辈皆如此,姑以备一代之体也。不识如何?屈指礼闱不逺,冀得倾倒耳。仆日与人事相俯仰,旧学愈就荒落,殊非初志。乃知「山林之日长,学问之深」之语为古人实见,一涉仕路,安敢望其长进耶?伯立向不得消息,闻之来人颇不似初丧时守礼,可惜也。匆匆不及附书,幸谕鄙意。近日科场文字只宜平正顺熟,不必过于出竒,此在令郎辈尤所当知。绩之乃郎试复居优,可喜可喜。惟恨诸故旧俱落落然不相及,此何理也?幸道达。千万秋凉,孝履万福。去冬曾奉一书,两嵗间不得执事片劄,孰谓亲知契旧如茂勲者而乃尔耶?惶悚惶悚。家兄至,审知动静万福,为慰深。今嵗荐更忧戚,每思东还之乐,竟不可得。往时看海月,宿百菊亭,扁舟短服,出没浦云荻花间,与知已者奕棋饮酒。比一思之,恍如隔世。何时能复有此事否?云溪亦无消息,何故人皆弃我甚耶?漫一问之,当有报我者。

译昨天张励斋行途中附来的信,实在不能尽情表达心意;如今您的侄子向南归去,我想借此传达情意,却更难说尽。仰望思念之余,心中怎么办呢?此时想来,您应当等候美好胜日,其中自有深厚的快乐。人老了,愁绪却无端而来,觉得人世间实在太局促了。对江云海月的思念,哪一次不在梦寐之中?千万珍重自己,以等待再次相逢。您的侄子这次来,实在没有达到原来的打算:一方面时机难以利用,另一方面力量还没有扩充,只好暂且韬光养晦以等待时机。幸望您有所教导。一时之间朋友大多凋零谢世,只有我的东濵还像鲁灵光殿一样独存。请西岩令弟代为致意,不能详尽。昨天因为田家的事情,催促我到东边渡过水去西郊;泛舟赏月,等待重阳,是在修举旧日的故事。花间与客人同坐,在水晶亭子里得到多幅佳作,不知不觉满座生香,这又是一个境界。傍晚桂花将要舒展,早开的菊花将要绽放,芙蓉映着成行的柳树,处在秋水和芦苇之外。什么时候才能把东濵安置在这景色之间,让他读道书呢?《与曹茂勲四首》。深从十五六岁起就曾拜访许定交,当时只认为深能够写应时文章,可以取得科第;深也凭借这一点在您面前自我进取,从来没有达到古人交友的境界。然而您的天资高峻卓绝,意气和悦而有文采,与今人相去甚远。深生长在蓬蒿丛杂的陋巷,年少时没有受到渊源深厚的教泽,茫然流浪,从来不知道有古人的道理。上天没有弃绝我,使我得以跟随士君子的后面,在奔走劳苦之余略有所得,便想把它献给您,以报答知己之情。昨天匆忙拜访,奉上我关于您的片言,察觉您似乎并没有相信我的意思;当日的议论也只谈到文章技艺罢了,其他的内容大概还没有来得及吐露。您自己说力量不足以担当此事,这实在不可以。古代的人所能做成的事情,都是去做那些常人不能做的事,这都是天意。孔子说过:‘早晨听到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如果预先料定能做或不能做,便以此决定进退,我私下恐怕求学问道并不是这样仓促而自我放弃的。向东回来时听说我的父亲、兄长和子弟们,动不动就称颂尊崇您的名号,大概有人稍微观察您的举动,把它当作法式,那么您不能说与我海邑的风俗教化没有关系,难道可以轻视自己吗?自三代以来,朋友之道已经丧失,阿谀逢迎、取悦他人,是最可悲痛的事情。假使深没有知识也就罢了,深既然有所知,就不忍心这样做。把《学制》一篇奉上,请您阅览指正。《块庵记》一篇也一并写去,我的志向姑且可以在其中显露一二。昨天偶然遗下一个茄形酒杯,便借此附上,寄托一点鄙意;又送少许香糕,恐怕您读深的文章读累了想睡,略微吃一点以帮助读完全文,实在令我欣慰。令伯到来,承蒙您的亲笔信,也知道您居处起居都很好,令人欣慰。您索要令祖母孺人的墓志,我已经撰写完成,只是我鄙陋的文笔不足以发扬先人的德行,对此又害怕又惭愧。行状中有几处不妥,我已全部润色后写入墓志,请您知悉。‘殂’字是不能正常寿终的称谓,何况它是君后所使用的称呼,《资治通鉴纲目》的凡例可以考见。因此我只写‘卒’字,接着用‘继聘’二字,意思是再次娶妻。‘祖堂’恐怕不应当这样称呼。详细读这一段文字,反复推究文意,原来是您想同祖堂避讳,不称她为妾;但古代妻子为正、妾为次,这是确定的名分,名正而言顺,正不应当为此避讳。所以我在志文开头以‘侧室’二字作为纲领,却用‘继嗣’一段承接,自然可以看出对她并不轻视。至于‘多才艺而通晓’一段,虽然是祖堂的实际事情,但妇女的职责不过是妇德妇容妇言妇功;想把这些作为盛大德行传给后世,恐怕不可以,何况‘多才多艺’四字尤其不适合用于闺门之中。因此我把这件事叙述在志文末尾,以表明它只是令祖堂的余事。而且还能做到这样精妙绝伦,岂不是更加重要吗?至于正文中叙述祖堂起家的一段,我尤其觉得不妥。仔细读文义,原来是说当时曹氏家族大大小小的一切都出自祖堂,再不知道有嫡妻了。古人区分嫡庶,恐怕不是这样。这对祖堂造成的损害,实在不小。因此我完全采用您的文章,只是稍微改变了体例,使人看出仿佛有承继统绪之意,同时更加显明祖堂在曹氏家族中的功劳。唉!金石上的文字将留存于天下万世之后,怎敢不慎重?我的文章虽然低劣,但确实是逐字斟酌过的。还有不妥之处,请写信告诉我,我还应当改定,不敢怕劳苦。如果刻入石碑,必须找善于书写的人才好;或者就请托杨伯立写楷书,也很好。刻成以后必须拓印几本寄给我。我的官衔本来不想写,但前辈都这样做,姑且用来具备一代的体例。不知道这样如何?屈指算来,礼闱考试已经不远,希望能有机会畅谈。我的每天都在和人事周旋,旧日学问越来越荒废,实在不是最初的志向。这才知道‘山林中的日子长久,学问才能深厚’这句话,是古人的真实体会;一旦踏入仕途,哪里还敢希望学问长进呢?伯立近来没有得到消息,听来人说,他在丧期中的守礼颇不像刚开始丧服时那样,可惜了。匆忙之间来不及附信,幸请转告我的心意。近来的科场文章只应平正、顺畅、熟练,不必过分追求奇险,这一点对于令郎们尤其应当知道。绩之的儿子这次考试又名列优等,可喜,可喜。只是遗憾各位老朋友都零落失意,不能相互应和,这是什么道理呢?幸请转达。千万保重,秋凉时节愿您孝服之中一切安好。去年冬天我曾奉上一封信,两年之间却没有得到您的一封信,谁能想到像茂勲这样亲近知心的老朋友,竟然会这样呢?惶恐,惶恐。家兄到来,详细知道您起居平安,令我深感欣慰。今年接连遭遇忧患,每当想起东归的快乐,竟然无法实现。过去看海上月色,住在百菊亭,穿着短衣乘一叶扁舟,在浦边云雾和荻花之间出没,和知己下棋饮酒。如今偶然想起,恍如隔世。什么时候才能再有这样的事情呢?云溪也没有消息,为什么故人都如此抛弃我呢?姑且问一问,总会有人来答复我的。

自入春以来,深未尝通问于执事。执事不以深为罪,深亦未尝防执事片劄,知执事非忘情于仆也。自谓当膺首荐而来,防合有期矣。日夜悬望,此意竟虚。仆始悔前日之不通问为畧,而又以不得执事片劄,无所于慰也。此情当何如耶?人言学成而不遇知已者,则不偶。夫以执事之学,而得士亷为主司,竟尔不偶,何耶?将所谓声誉不彰,是不肖者之责耶?意者其有司之不幸乎?或天意竟将晩成也。自爱幸甚。叶廷用至,闻三郎有疾,今当何如?大郎学业已当大就,其余诸郎想皆彬彬如此,执事亦足以自慰矣。深旅食京师,常忽忽不乐,有难以相告者。月初防恩,待罪史官,祗懐惭尔。奈何奈何。家人东行,聊此奉啓。绩之伯立,皆不及奉书。防间傥出此纸,足矣。时下严寒,保啬自爱。与李百朋二首励斋来得手教,审起居多福。贤郎向学,极慰逺懐。古人有言:“富贵春花雨后红。”耳人生行谊,感应如响,造物之巧,谁则逃之?后来善恶之师也。吾百朋聪明学识俱过人,目下似淹滞,又安知天不报之以乆大耶?居安身健,课子明农,复有文酒为乐,此自神仙境界。珍重珍重!深老矣。十年去国,万里一身,此防圣恩垂念,拔擢清华玉堂,重上真如梦寐。过望,过望,过分,过分!便中聊此附言,余惟为道加飱,以需莼鲈之盟。不具。山居新作榭,在玉华之颠。昨乘月登之,殊有异景。因念吾白山无由缩地也,奈何,奈何!雨后新凉,得暇,幸枉过一叙,悬企。与姚时望二首别来不审,贵恙何似?所托想一一用情深,无复南顾矣。提学到吾家,子侄辈恐作一番画饼耳,如何如何?令郎当在高选,却有费用办否?楫儿只令读书与静坐,夙兴夜寐便是功夫。瞿生稍稍诲谕,至叩,至叩。写得途中杂诗一巻,付楫见之,知我近况也。所喜旧病尽失,颇耐劳苦,复恐是秋后热。匆匆不多及。小仆来得,所寄书甚慰,甚慰。令郎已入学,虽是小试,三代书香,亦邑中盛事。恨不能为助也。旧恙秋来都好,小儿得拘束诲,益大矣,想能体悉鄙懐。楫将冠,烦时望字之乞,一説为教如何?仆意楫以操舟,必先舟作,乃系安危,欲以思豫与豫舟字之,必得发挥乃可。令郎能来与小儿讲学,已命楫礼之,仆当图报也。与姚子明二首伏暑过庐岳,得报小试获隽,为之喜慰。为我时望,亡友含笑而挥涕也。但不能奉饯耳,薄仪别具。鉴之楫儿学未成,遂防当道与进,诚所谓附青云也。何幸,何幸!已命相侍,世契之雅,想敦念之洗耳聴捷音,容致贺。极草草,石屏承佳篇,感谢,感谢!但作长篇,须要转折变化。转折在换韵,变化在押韵。若押韵不穏贴,便成薄弱。昨明卿歌颇得意,可同此言参之。与姚玊厓别后自春徂夏,皆在病乡,一味畏湿耳。今嵗雨多生寒,故比之前两年觉重。望七老人,不特受制时▯而已。玉厓向来何如?近日已买得□山之昭庆,有茂林修竹,佛屋拆尽,别作小亭馆,以为娱老之计,当有萧然之趣。不知玉厓肯来同住否?世安弟病目杜门,已两月余,秋已新,不可无一访也。楫儿就台试,必相见。专此起居。邑中小考,如沈生希臯,亦不与。此外旧科举,共有廿一二人,遗材亦是诧异事。大率小率皆难凭据,付之一笑。余惟保啬以跻上夀,不具。六月十九日与冯防东二首昨夜风雪中,遂宿浦缺口,幸无他。可胜瞻望,承示和章甚佳。适得东坡韵咏雪两篇,是令郎雅制,持诵欣羡。为雪竹喜贺不已,异时当奉识也。谢谢张逊之,山石肯惠然要须礼求之。牡丹恐俟来年秋分可移,亦宜爱护以待。呵冻草率,亮亮。深春来,抱病乆,卧郊居,人间事都谢却。载石已命儿辈处之,来意多感,力疾草草不具。

俨山集巻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九十五明 陆深 撰

译自从入春以来,深不曾向您通问。您不把深当作有罪,深也不曾得到您的片纸只字,知道您并不是对我忘情。原以为自己应当接受首荐而来,和您相会已有日期了,日日夜夜悬望,这个愿望最终却落空了。我开始后悔前些日子没有通问,太过疏略;又因为得不到您的书信,心中没有一点慰藉。这种心情应当怎样呢?人们说学问已经成就却没有遇到知己的人,便是命运不偶。凭您的学问,又有士廉担任主考,竟然仍然不遇,是什么缘故呢?难道所谓声誉不显,是无能之人的责任吗?还是主考官的不幸呢?或者上天的意思终究是要让您晚年成就吗?请您保重自己,那就是我最大的愿望。叶廷用到来,听说三郎有病,如今怎么样了?大郎的学业已经应当大有成就,其余几个郎君想来也都这样文雅有成,您也足以用来自我安慰了。深客居京师,靠旅途饮食度日,常常恍惚不快乐,有些心事难以向人诉说。月初承蒙皇恩,暂任史官,只是心怀惭愧罢了。怎么办,怎么办。家人向东而行,姑且写此信奉上。绩之、伯立那里,都来不及写信。若能偶然带出这张纸,也就足够了。时值严寒,请保重节制,爱护自己。《与李百朋二首》。励斋来访,得到您的亲笔信,详细知道您起居多福。贤郎向学求进,使我远方思念之心得到极大安慰。古人说:‘富贵如春花,雨后更红。’人生的行为品德,所受的感应就像回声一样;造物主的安排如此精巧,谁又能逃脱呢?这是后来人善恶的鉴戒。我们百朋聪明才学都超过常人,如今看起来似乎暂时困顿停滞,又怎么知道上天不会以长久而盛大的福报来回报他呢?居处安定,身体健康,教导孩子,明白农事,又有文章和饮酒作为乐趣,这自然是神仙般的境界。请多多珍重!深已经老了。离开国家十年,独自一人在万里之外,如今承蒙圣恩垂念,提拔到清华的玉堂之职,再次登上这样的地位,实在像梦境一样。远远超过期望,太过意外,太过分了!借方便之时姑且附上这些话,其余只愿您为了大道加餐保重,等待日后共同享用莼菜鲈鱼的约定。不再一一详述。我在山居新建了一座榭,位于玉华山的顶峰。昨天乘着月色登上去,景色非常奇异。于是想到我的白山没有办法施展缩地之术,真是无可奈何,无可奈何!雨后天气初凉,若您有空闲,幸望屈驾来访,和我叙谈一番,我一直翘首盼望着。写给姚时望的两封信 分别以来不知近况,您的贵体疾病怎么样了?所托之事,想来您都已尽心办理,我也不再向南方顾望了。提学来到我家,子侄们恐怕只是做一番画饼般的空事罢了,不知结果如何?您的令郎应当在优等选拔之中,只是不知所需费用能否筹办?楫儿只让他读书和静坐,早起晚睡就是功夫。还请瞿生稍加教诲指点,至为叩谢,至为叩谢。我写成了一卷途中杂诗,交给楫儿带去给您看,也好让您知道我近来的情况。所庆幸的是旧日的疾病已经全部消失,很能经受劳苦,只是又恐怕是秋后的热病。匆忙之间,不能多说了。您的小仆来到后,收到您寄来的信,十分欣慰,十分欣慰。您的令郎已经入学,虽然只是小试,但姚氏三代书香,这也是邑中的盛事。遗憾不能为此出力相助。我的旧病入秋以来都好了;小儿受到约束和教诲,长进更大了,想来您能够体察我的心意。楫儿将要行冠礼,烦请时望为他取字,并请您说一番训诫的话教导他,不知可以吗?我的意思是,楫字有操舟之意,操舟必须先造舟,这关系到安危,所以想用“思豫”和“豫舟”为他取字,务必要有所阐发才可以。您的令郎若能来同小儿讲学,我已经让楫儿以礼相待,我也当设法报答。写给姚子明的两封信 暑热时节经过庐岳,收到你乡试小考得中高名次的消息,十分欣喜宽慰。凭我对时望的期许,亡友也会含笑落泪了。只是不能亲自前去饯行,薄礼另行备下。鉴之的儿子楫儿学业尚未完成,于是还要防备权要阻挠他进取,这真可说是借助青云之力了。多么幸运,多么幸运!已经命人相告。我们世代交契的雅谊,想来你会深切记得,静候捷报,容当致贺。写得太草率了。石屏承蒙寄来佳篇,感谢,感谢!只是写长篇诗文,必须有转折变化。转折在于更换韵脚,变化在于押韵。若韵脚押得不稳妥贴切,便会显得薄弱。昨天明卿所作的歌颇为得意,可以参照这番话来衡量。致姚玊厓 分别以后,从春天到夏天,我一直住在病中,只是一味怕潮湿罢了。今年雨水多而且生寒,所以比前两年觉得病势更重。希望七十老人,不只是受到时令气候的制约而已。玉厓近来情况如何?近日已经买下□山的昭庆寺,那里有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佛寺房屋全部拆尽,另建小亭小馆,作为娱养老年的打算,应当有萧然自得的趣味。不知玉厓愿不愿来同住?世安弟眼病闭门不出,已经两个多月了;秋天已经新近到来,不可不去看望一次。楫儿参加台试,必定能够相见。专此问候起居。县里的小考,例如沈生希臯,也没有取中。此外旧科举出身的,共有二十一二人,遗漏人才也真是令人惊异的事。大概无论小考还是大考,都很难凭据,姑且付之一笑。我只愿保养节制,以求达到高寿,不一一详述。六月十九日 致冯防东二首 昨夜在风雪中于是住在浦缺口,幸而没有别的事。实在胜过遥望盼待。承蒙示以和诗,写得很好。恰好得到东坡押韵咏雪的两篇,是令郎的高雅作品,捧读之下欣喜羡慕。为雪竹一事不住地欢喜道贺,日后当亲自拜识。谢谢张逊之。山石若肯惠然相赠,必须用礼相求。牡丹恐怕要等到来年秋分才能移栽,也应当爱护它,等待那时。呵着冻僵的手草率写成,幸察。深春以来,抱病已久,卧居郊外,把人间的事情全都谢绝了。装载石头的事已经交给孩子们办理。承蒙来意,多有感激,勉强带病草草写成,不一一具述。《俨山集》卷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九十五 明 陆深 撰

书奉梅月伯父陆资到奉教言,深感至爱,备审夀体康强,细观字画,皆无异少壮,足以占夀年绵逺,不胜为慰。所示弟侄入学,门戸之光,皆严训所及,但须努力向前,以期逺大。侄之所望于后人者,此心更自切也。老父仰望伯父大人,时赐劝譬,得以頥养老境,修坟造房等事,一切当付与深也。如尚有过当处,乞念深含容之。深自入冬来,旧病渐除,但新差司礼监教书,虽则五日一往,内臣有三百余人俱从教授,兼出入步行十余里,极为辛苦职业,不敢惮也。京中事体,圣驾虽回在宣府,祖宗法度具在,人心安然如故,况关系甚大,乞不劳过疑也。家小春间须作来计,迟速之间伏望主张,行装粗能备办也。家人如教禁治,家小起身以后,浦东大小事宜,俱望教戒。时世如此,安危未保,不可自受累也。余惟顺时保重,以享上夀。奉东隠叔父溥弟到京,具审夀体纳福,并诸动静,不胜欣慰。家小及儿女在路安宁。四月廿二日,自河西务起车,抵暮入城,虽受辛苦,幸无险阻,皆赖叔父余庇也。侄居此守官,粗遣,但监事烦冗,早莫奔驰,兼时下不测,每懐忧惧。尔家小既来,于侄虽便,老亲左右无得力人,仰望叔父时加抚问,不至寂寞也。今年科塲,两弟考试,未知何如,当此之日,家门已大,须防小人侵陵,惟有子弟勉励读书,可以支撑。今各房中,惟有此一路可行。叔父教子之心甚切,故敢及之。余惟顺时保重为祝。与唐龙江三首近赵国贤还曽具啓达,伏审迩辰台▯万福,夀堂暨贤妹甥辈均安,为慰。深衰病日深,思归殊苦。比兼摄湖东,奉咨裂纸将过信州,差人云欲开局修八朝国史,不知防典结局未?令郎闻已授官矣,未有的报,幸示知。江西科场,吉安最盛,有时名者皆不在牓。昨观南畿録,吾郡之否亦开科来所无,岂文体将一变耶?江録漫往,不知旧生徒有几,草草附渎。余惟若时保爱,不尽所欲言者。深寓蜀二载,如在世外。东望故乡,闻问为难。两辱手教,无任感慰。比防恩出峡抵荆州,取道北上,复过安陆谒陵,徘徊山水之间,念皆执事过化之地也,为之慨然。如挹顔范,方今天子思求耆旧而用之,恐隆中未得髙卧,少须劝起以慰苍生之望。深此行速为入谢,将图自便,然善后补过之方,幸有以见教也。至叩至叩,儿女辈在家,过辱骨肉之爱,非谢可尽。行次草草不谨,直斋芋西公防间为道瞻企之私。余若时保摄,为祷。叠辱教惠,极感记存。具审道▯万福,为世师表,足慰瞻依。迩闻海冦扰攘,寒族髙门,唇齿相依。倚执事为帡幪也,况老荆弱孙,尤在咫尺,幸垂清拂。今日始知城池之有用也,留意,留意。两甥失解,南还及夀筵,骨肉团圞,人间至乐。楫儿多病,且留过寒,他不足道也。深衰病侵寻,忧疑满腹,临纸无任惘然。世全甥防时存▯,异乡骨肉,赖此与世安耳。恐要知余,惟若时珍重。与表弟顾世安十六首令祖诗云:「当门五株栁,负郭二顷田。」此东归景物如此,余既无田,虽栁亦不可得。近营别业以待东归,姑欲揷栁,须乞五株种之,乃可。冬月将尽,幸能惠我否?乆别欲一话,风日和暖时望过一宿至叩。本干但知其善医,未知其好道也。非昨见示,几为失之。此人博闻多艺,夜来与陈生同榻往来辨论,仆隠几聴之,自足为乐。吾未暇究竟其浅深何如,但其器根不凡,妙具圆融,岂所谓湖海之达生者耶?贤弟留作伴数日,未必无益。赍持玩物,吾第一见之足矣,恐别有主者。明日止为郁直斋、李南园二公。天气佳甚,一来如何?深啓得夏间书,甚慰。昨见朝立乃郎云,有书尚未送,至今早唐士冏宪副家人到,及见孙廷圭,问及颇道有一二不如意事,令人驰念不能已。处今之世,务须安静含忍为上。吾弟素有见处,自能中节。如劣兄者,不待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矣。旧病侵寻,时事多棘,老幼在念,奈何为懐?敝庐薄田,已足读书待老,颇悔此出之谬也。岂世縁尚未了耶?身外事自可付之悠悠矣。姑娘而下,想均纳福。粟例再开,恐令弟亦须乘此防耳。孙壻小试优等,不负美才,闻之喜慰。向朝立在京时曽有言,欲求自便计,今尚在否?从厚处之,须令子母间各遂孝爱之心,与区区豢养又过一等也。如何如何?浦东儿女辈,想防顾爱,非言谢可尽。风尘渺然,未縁骨肉之聚,临纸怅然。

译书信 奉寄梅月伯父 陆资到京后承受您的教诲,深深感受到您的至爱;详细得知您的寿体康健强壮,再仔细看您的字画,完全不像老年人,和少壮时没有差别,足以预示您长寿绵远,我实在十分欣慰。承示弟弟侄儿入学,这是门户的光彩,都是严加训导的结果;但还必须努力向前,以期达到远大的成就。侄儿对后人的期望,这份心情尤其迫切。老父仰望伯父大人时时赐予劝导,使他能够安享晚年;修坟、造房等事,一切都应交给陆深办理。如果还有做得过分的地方,乞请念及陆深而宽容我。陆深自入冬以来,旧病渐渐消除,但新近差派到司礼监教书,虽说五日去一次,内臣有三百多人都跟随教授,又要出入步行十多里,职业极其辛苦,却不敢畏惧推辞。京城的事情,圣驾虽已回到宣府,祖宗的法度都在,人心仍和平常一样安定,何况此事关系重大,乞请不要过分疑虑。家小春天应当作来京的打算,迟早之间,伏望伯父作主;行装大致已经能够准备。家人如果按照您的教导加以约束治理,家小出发以后,浦东大小事务全都仰望您教诲戒勉。时世如此,安危还不能保证,不可让自己受到牵累。我只愿您顺应时令保重身体,以享高寿。奉寄东隠叔父 溥弟到京后,详细得知叔父寿体纳福,以及各方面的动静,实在十分欣慰。家小和儿女在路上平安。四月二十二日从河西务乘车出发,到傍晚进城,虽受了辛苦,幸而没有遇到险阻,全都依赖叔父余荫庇护。侄儿在这里守官,勉强可以应付,只是监司事务繁多,早晚奔走,加上时局有不可测之处,常常心怀忧惧。您家小既然来了,对侄儿虽有便利,但老亲身边没有得力的人,还仰望叔父时时加以抚问,不要使他们感到寂寞。今年科场,两个弟弟都参加考试,不知结果如何。到了如今,家门已经壮大,必须防备小人侵凌,只有子弟努力读书,才能支撑门户。现在各房之中,只有这条道路可走。叔父教导子女的心意十分迫切,所以冒昧提及。其余只愿顺时保重,作为祝愿。致唐龙江三首 近来赵国贤回来,曾经具备书信向您陈达;伏审近日台候万福,寿堂以及贤妹、外甥等都平安,深感宽慰。陆深衰老病情日益加重,思归之苦格外难受。近来又兼摄湖东,奉命撕纸传递公文将经过信州,差人说想要开局修撰八朝国史,不知防典一事是否已经结局?听说令郎已经授官了,尚未得到确切消息,幸请示知。江西科场,吉安最为兴盛,有声望的人却全都没有中榜。昨天看南畿录,我们郡的否塞也是开科以来从未有过的,难道文体将要发生变化了吗?江录一并寄上,不知从前的生徒还有多少,草草附信冒昧叨扰。其余只愿您按时保重,不能尽述心中想说的话。陆深寄居蜀地两年,好像身在世外。向东遥望故乡,消息很难得到。两次承蒙您亲笔来教,感激宽慰无以复加。近来蒙恩出峡抵达荆州,取道北上,又经过安陆拜谒陵墓,在山水之间徘徊,想到这些地方都是您施政教化所及之地,不禁慨然。仿佛接近颜回、范仲淹一样。如今皇帝正想寻求耆旧而任用他们,恐怕诸葛亮在隆中也不能长久高卧,还要稍稍劝请您出山,以慰藉天下百姓的期望。陆深此次行程很快就要入朝谢恩,打算寻求自便;然而善后补过的方法,幸请您有所教示。至为叩请,至为叩请。儿女们在家,承蒙您过分施加骨肉之爱,不是言谢所能表达尽的。行程途中草草写成,书写不谨,烦请直斋芋西公在方便时替我转达仰望企盼之情。其余只愿您按时保养身体,作为祷祝。屡次承蒙您的教诲和惠赐,极其感激,永记不忘。详细得知您的道候万福,您作为世间师表,足以慰藉我的仰望依归。近来听说海寇扰乱,寒族与高门唇齿相依,正倚仗您作为屏障庇护。何况老妻和弱孙尤其近在咫尺,幸请垂念加以照拂。今天才知道城池是有用的,务请留意,留意。两个外甥落第,南归又赶上寿筵,骨肉团聚,是人间最大的欢乐。楫儿多病,暂且留到过冬;其他没有什么可说的。陆深衰病日益侵入,满腹忧虑疑惧,临纸无任惆怅。世全外甥请时时问候,异乡的骨肉亲人,全靠这样与世安相伴。恐怕您想了解我的情况,只愿您时时珍重。致表弟顾世安十六首 令祖有诗说:“门前五株柳,城郭外有二顷田。”我这次东归,景物本来应当如此;但我既没有田,连柳树也无法得到。近来经营别业来等待东归,姑且想栽柳树,须求五株树苗种下才可以。冬月将尽,幸问您能否惠赐给我?久别想要交谈一番,风和日暖时希望您来住一夜,至为叩请。本干只知道他擅长医术,不知道他还喜好道术;若不是昨天您给我看,我几乎就错过这个人了。此人博闻多艺,昨夜和陈生同榻来回辩论,我倚着几案听他们,已经足以自得其乐。我还没有空究竟考察他的深浅如何,但他的器度根基非同寻常,精妙而圆融,难道就是所谓四海通达的达人吗?贤弟把他留下作伴几天,未必没有益处。携带来的玩物,我能首先看见就满足了,恐怕另有主人。明天只为郁直斋、李南园二公设宴。天气非常好,您来一趟如何?陆深收到您夏间的书信,十分欣慰。昨天见朝立的儿子说,有一封书信还没有送来;直到今天早晨唐士冏宪副的家人到来,见到孙廷圭,问起此事,他很是说了一两件不如意的事,令人牵挂不已。处在今天这样的世道,务必以安静含忍为上。我的弟弟素来有见识,自然能够合乎节度。像我这样的劣兄,还不到五十岁,就已经知道四十九年所作所为的错误了。旧病不断侵袭,时事多艰,老少家人都挂念在心,怎能不忧愁呢?破屋薄田,已经足以读书养老,很后悔这次出仕的错误。难道尘世的缘分还没有了结吗?身外的事情自然可以交给悠悠岁月了。姑母以下,想来全都平安纳福。粟例再次开科,恐怕令弟也必须趁此机会参加。孙女婿乡试小考列为优等,没有辜负他的美才,听到后十分欢喜宽慰。从前朝立在京城时曾说过,想求一个自便的打算,如今还在京城吗?请从厚处置此事,必须使母子之间各自实现孝爱之心,这比寻常供养又高出一等。怎么样,怎么样?浦东的儿女们,想来承蒙您顾念爱护,不是言谢所能说尽的。风尘阻隔遥远,还没有机会骨肉团聚,临信惆怅不已。

两日有逺客,兼先陇事殷,奔走不给。奈何目下想已康复,不复致问。承示病源,正仆数年前旧犯,须早图之。若所谓积热,恐无之。盖是肥甘酿成垢腻,滞在脾间,下虚上壅,为痰。脾土受痰,遂作沮洳,湿蒸而热耳,非壮热也。医家用苦凉之药,最有近效,浸成后患,尤宜详审。积滞感时气,必作痢,宜用白芍药、泽泻等剂分理之,不可骤服止药。今后须食淡省思,为要诀。此二件乃脾家内外扶持之妙药也。园中晩菘菜肥白,连根一截,用甜水煮成清汤,极有自然滋味。侵晨空心啜碗许,最宜养脾利膈。白芥子时嚼数颗,亦好。屡承骨肉之爱,非谢可尽。比日,世芳荩臣二生入监,又辱厚惠,所谕领悉。乆客天涯,见此骨肉,令人喜极而继之以泣也。百凡不劳挂念,近又得沈方伯家人寄到书,知老父移居北宅,心背俱刺。四弟失教,以孝弟之道致此狼狈,亦深之不孝不徳,为之南望惟有痛哭而已。委曲情事,亦惟有贤弟知之。族中兄弟俱多离心,而嫡血子孙尽不可恃,贤弟早晩幸为调护,深生死不敢忘也。若有缓急之用,可分付陆杰、顾庆二人处之。若再有重大事,贤弟权为处置,亦生死不能负也。桂魁奴狗狂荡如此,深用人欠当,岂亦穷秀才命中招注?须发遣到京,终当重治。縁无的当人始终其事,须深来春自还可也。幸密之,密之!新府尊行时,已尝致嘱去知之。深拜啓,昨相侄还,病目,寄数字为信。比家僮至,颇讶贤弟无书,想即辰文▯纳福,官事竟如何也?闻九臯大谏来署县事,吾邑之福,欣慰无量。近知治吾家作过诸奴,老懐逺客为之快畅,已作书与子壻辈致感谢之私而已。深方惭恧,未敢颂言谢之。傥谒▯,便先为深致此情,至叩,至叩。楫儿欲出就试,深虑其体弱,幸教以持心养气之道。不知贤郎诸侄亦有出试否?后生辈但不可留意得失,以长浮竞之气为佳尔。崇明之变近如何?当道诸公必有抚御之术,便中幸示知。余不尽所言者。深冒暑出巡江湖之上,得书如拥冰雪,慰不可言。楫儿承教,爱幸与观场之末,深甚虑其涉世之太早也。贤弟近闻出上金陵,能携楫儿为旬月之行,深大愿而非所必也。如何如何?遣急足去,挥汗数字到省,别令家人还修问也。极草草。比还朝,人事倥偬,殊非老境所堪也。奈何,奈何!防冯汝学説,贤弟事甚悉,为之惊悸。世道如此,且安心耐之。释氏以忍辱为修行第一义,贤弟自能容受之,不必芥蔕可也。甬川少宰特防留情,知之,知之。秋间望贤弟入京,古人云“金门大隠”,岂浪语耶?灯下草草附此,殊不尽世具。甥来缕缕道起居之详,令人逺想,慨然。走自夏初入都门,衰病之余,殊觉人事委积,随分应酬,倦即拨置。世间荣辱毁誉事,一毫不复动念,但静中别起一段思虑难遣,即释氏之所谓魔也,当持定力胜之。贤弟能北来,可共办此功业,如何,如何?防恩内转,实出望外,兼闻诏防旷荡,虽三代恩典,或可得也,故遂乘此春和入朝,自荆襄北去,劳勚亦不敢辞也。老境奔波乃尔,唯贤弟亮之家事,乞与楫儿一处。楫欲弃逺田,甚好,甚好,吾当成此子之志,但须贤弟酌处,不使有后累为佳。住大江濵,束装燃灯作书,殊匆匆。贤弟能以意防否?贤弟有意北来,秋凉能遂相见乎?深北去盘费人力俱欠,亦望与楫儿议处,不令荒废学业。至叩,至叩。老入剧局,举目万里,虽片纸数字,犹难得寄,虽寄亦未知得达否,况他乎?亮亮闻贤弟亦时有啾唧,此恐是少年作用大过,或时事不如人意,动火耳。吾此来每有所悟,亦有一二髙人,如何栢斋先生相质问?目今通宵宴坐,青灯荧然,颇有趣味,但时有归心作魔耳。留与吾贤弟尽之,第未知世縁何如也?还复慨然。度人经此间有印本,寄一部去西樵,别当覔便补之。阖宅宝眷想皆安,世道日下,得省一事且省一事,余付之老天而已。匆匆不尽所欲言。深昨别后入舟作小憇,风水俱令人疑惧,还入寺中避暑。见郁宗周来云,见小舆道中,知贤弟已入京受累,极懐感愧也。夜来小女病作,比常稍増郁热,故应尔。懐抱转无赖,奈何?舟人似催发南去,三四公都到,行止未定。深意欲俟一雨后解维,前途任运而已。此间无人商量,周一之望,速之来同载也。如张希周差事,何时可辞朝?抑恐不能待,烦一问之。六弟汝由侄,感渠意甚好。世全甥致谢,不悉。

译这两天有远客,又兼先人坟墓的事情紧急,奔走应接不暇。如今想来您的病已经康复,所以不再专门问候。承蒙告知病源,正是我数年前旧病发作的症候,必须早早设法医治。若说是积热,恐怕不是。大概是肥甘食物酿成垢腻,滞留在脾中,下部虚弱而上部壅塞,遂成为痰。脾土受到痰的影响,于是变成沮洳,湿气蒸发而发热罢了,并不是壮热。医家使用苦寒药物,短期最容易见效,却会渐渐造成后患,尤其应该详细审慎。积滞感受时气,必然会发生痢疾,宜用白芍药、泽泻等药剂分别调理,不可突然服用止泻药。今后必须饮食清淡、减少思虑,这是要诀。这两件事就是调养脾胃、从内外扶助的妙法。园中晚菘菜肥嫩洁白,连根切下一段,用甜水煮成清汤,极有天然滋味。清晨空腹喝一碗左右,最宜养脾利膈。白芥子时时嚼几粒,也很好。屡次承蒙骨肉亲情的爱护,不是言谢所能说尽。近日世芳、荩臣二位生员入监,又承蒙您厚重的惠赐,您所吩咐的事情我全都领会了。久客天涯,见到这样的骨肉亲人,令人欢喜到了极点,继而又流泪。各种事情不劳您挂念。近来又收到沈方伯家人寄来的书信,得知老父迁居北宅,心里和背上都像被刺痛一样。四弟没有受到良好教导,因为不懂孝悌之道而陷入这样的狼狈,也是我陆深不孝不德,向南遥望,只有痛哭而已。这些委曲的实情,也只有贤弟能够了解。族中兄弟大多离心离德,嫡系血脉的子孙全都不可靠,贤弟早晚幸请代为调护,陆深生死都不敢忘记。如果有缓急需要用钱,可交给陆杰、顾庆二人办理。若再有重大事情,贤弟可权宜处置,我生死也不能辜负您。桂魁像奴狗一样狂荡到这种地步,是陆深用人不当,难道也是穷秀才命中注定要招来的祸吗?必须遣送到京城,最终应当严加惩治。因为没有确实可靠的人始终办理此事,必须等陆深明年春天亲自回来才行。幸请严守秘密,严守秘密!新任府尊出行时,我已经曾经嘱托他,让他知道此事。陆深恭敬致书。昨天相侄回来,眼睛有病,寄来几句话作为凭信。近来家僮到来,很惊讶贤弟没有书信,想来此时文候纳福,官事究竟如何了?听说九臯大谏来到署中主持县事,这是我们县的福气,欣慰无量。近来得知他治理我家、惩办作恶诸奴,老夫远客在外也因此感到快畅;已经写信给女婿们,表达感谢之意罢了。陆深正感到惭愧,不敢写颂词来向他致谢。如果您拜访问候他,请先替陆深转达这份情意。至为叩请,至为叩请。楫儿想要出门参加考试,我很担心他的身体虚弱,幸请教给他安定心志、涵养气息的方法。不知贤郎和各位侄儿也有出门应试的吗?后生们只是不可把得失放在心上,以增长浮躁争竞的风气,这样就很好了。崇明的变乱近来如何?当道诸公一定有安抚防御的办法,方便时幸请示知。其余不尽所言。陆深冒着暑热出巡江湖之间,收到您的书信,仿佛拥着冰雪一样,慰藉得无法言说。楫儿承蒙教导,幸得允许在观场末席观看考试,陆深非常担心他过早涉足世事。贤弟近来听说要去上金陵,若能带楫儿同行十天一个月,陆深十分愿意,但并非一定要如此。怎么样,怎么样?派快脚送去,挥汗写下几句话寄到您处,另外再叫家人回来问候。极其草率。近来回朝以后,人事纷杂匆促,实在不是老年身体所能承受的。怎么办,怎么办!听冯汝学说,贤弟的事情十分详细,因此惊惧不已。世道如此,姑且安心忍耐。佛家把忍辱作为修行的第一要义,贤弟自然能够容受,不必把它放在心上。甬川少宰特意替你留情,这一点要知道,要知道。秋天希望贤弟进京,古人说“金门大隐”,难道是随便说的吗?在灯下草草附写这些,实在不能把世事全都说完。外甥来后,详细讲述您的起居情况,令人相隔遥远也能想见,不禁慨然。陆深自初夏进入都门,衰病之余,尤其觉得人事堆积如山,只能随分应酬,疲倦了便搁置不办。世间荣辱、毁誉的事情,一点也不再动心;只是静处时另有一段思虑难以排遣,这就是佛家所说的魔障,应当以坚定的定力战胜它。贤弟若能北来,可以和我共同完成这番功业,怎么样,怎么样?承蒙恩典内调升迁,实在出乎意料;又听说诏令宽大,虽然是三代的恩典,也或许可以获得,所以便趁着这个春暖时节入朝,从荆襄向北而去,劳苦奔波也不敢推辞。老年还这样奔波,只有贤弟体谅我的家事,乞请让楫儿和您住在一处。楫儿想放弃远处的田地,很好,很好;我应当成全这个孩子的志向,但须由贤弟斟酌处理,不使日后留下牵累才好。住在大江边,收拾行装、点灯写信,实在匆忙。贤弟能否体会我的意思?贤弟有意北来,秋凉时能实现相见吗?陆深北行所需的盘费和人力都不足,也希望与楫儿商量处理,不要荒废他的学业。至为叩请,至为叩请。老年人身处繁剧的事务之中,抬眼望去相隔万里,即使片纸数字,也很难寄出;即使寄出,也不知道能否送达,何况其他事情呢?幸请体谅。听说贤弟也时时有些小病痛,这恐怕是少年时用力过度,或者时事不合心意而动了肝火。我这次来,每每有所领悟,也遇到一两位高人;不知如何向栢斋先生请教质疑?如今常常通宵宴坐,青灯荧荧,颇有趣味,只是时时有归乡之心来作魔障罢了。留待与贤弟把这些话说尽,只是不知道尘世的缘分将会怎样。又不禁慨然。此处有《度人经》的印本,寄一部到西樵,另外应当设法补送。全家亲眷想来都平安。世道日益衰败,能省一件事就省一件事,其余交给老天罢了。匆忙写成,不能尽述心中所想。陆深昨天分别以后上船,稍作休息;风势水势都令人疑惧,于是又回到寺中避暑。见到郁宗周来,说在路上见到小轿,知道贤弟已经进京受累,极为感慨惭愧。昨夜小女发病,比平常稍微增加了郁热,大概就是这样。心怀转而无聊失意,怎么办呢?船夫似乎催促出发南下,三四位公卿都到了,行止尚未确定。陆深想等下一场雨后解缆,前途只听凭命运罢了。这里没有人商量,周一之盼望您快来和我同船。像张希周这样的差事,什么时候可以辞朝?还是恐怕等不到,烦请问一问。六弟汝由的侄儿,感谢他的好意。世全外甥致谢,不一一详述。

见南载有发者,归心如飞,欲随意去耳。入京人望促之干办来,不知周一之何日下湾也。跂足而待,附此见意。旧恙比之去嵗稍减,重裘絮帽,枯坐一斋者六七日,老态时当如此尔。忽闻有人入都,力疾附此纸。宅上俱安,诸郎皆玉立森森,从徳尤解事,明敏夙成,昨入学为提学所称许,亦复作微语为教戒,知之知之。荣擢乏便,修贺兹致少物,去引逺诚鉴。入故乡风俗,日下亦欲揽回顾,忠信素薄,奈何奈何。得吾弟在朝,老仆居乡,亦自遣慰。桂翁处每欲作书,辄止以传闻无真的信,见间为致倾向之私,不尽余自爱。湾下执别,无限情感。十七日午刻,始抵河西。风水淹延,皆竭昼夜之力。前途任运而已。去国之人,不当作朝贵书,亦自老懒,遂放舟去。见桂翁,为道此。舟中眠食颇胜,惟此而已。亮亮与黄竹泉三首令弟莹卿至,多承逺惠书物,言谢不尽。即辰伏想尊姐甥辈俱安好也。深自长儿亡后,忧苦万状,须鬓尽白,兼有老亲之念,忽忽如在囚系中,恨不一日东归,得见亲戚骨肉为乐也。奈何奈何!令弟渊卿书来,説河弟李廷益房基事,深并不知其情。但河之嗜利忘义,乃其积习,必有不当人意处,吾姊丈当教而改之可也。至叩至叩!今日适有丁祭事忙,因蔡晟行便,草草附此。虽七叔宗润兄处,皆不及作书。诗巻容别寄上也。余惟情照,万万承以胎仙一双为贶,与病骨争癯,甚慰岑寂。但饮啄无丰腆,恐恋故主,乘长风而东耳。珍谢珍谢。屡承厚爱,不胜哀感。竹泉巻纳还,颇恨诸作未足以发挥髙雅耳。姑俟情事少伸,当别图之。令弟渊卿与河弟房产事,想有善处之道,幸早断之,恐惹别议也。特人奉请,更渎黄甲。近当肥美,兹欲逺餽,烦为覔数螯佳者。恃爱干渎,不次。与黄甥良器二首扁为书去四字,易后二字以寓孝思,易前一字以避俗。纸用矾重甚,不宜笔,只写去一幅亦不佳。可求佳纸至,当写去。闻新楼成,东望在目,余老矣,何时一登以望大海为快也?昨承园果乳酥之惠,感感。俗事扰扰,无一刻闲暇,病余无可驱遣,稍觉淹迟,勿讶。甃堦卵石,傥有剰便中为致一二斛许。不一,不一。近日人来得画巻,多谢装束之劳。手柬亦作一巻,极见贤甥致意世谊,令人感慰。为写跋语去,藏之载来。石题一檀扇为谢,大抵湖石须以无斧凿者为甲。老奴欠眼孔,非贤甥初意也。绢画一幅,写旧作其上,楼头秋色可悬,悬如见老夫也。今春发痰火殊恶,昨日始苏。过山居打坐,须尽此月方接人事。贤甥有暇,可以扁舟来覔我水石间也。四轴已写毕,昶奴负不起,俟别致之余,不尽欲言者。与黄甥良式十二首比闻举得男,喜慰不可言。是日报至,予坐南楼,适传秋闱消息,欲以应科名之如何?连日匆匆,未及作答。知之薄,具少物充粥米,幸收之余,留面悉。别来三年,行数万里。栈道、剑阁、瞿塘、巫峡,水陆极天下之至险,而寔亦天下之至竒。此生游览之兴,可谓餍饫,而予已老矣。连年三月三日,每有事,今年以是日渡汉江,由襄樊而北。四月初入朝,遂履任,随分供职。昨以孟秋时祫,始与圣主相授受,盖八年钧天如梦寐也。承遣人逺来,欣慰无量。得安南议,见学识长进,且有志也。此等事,自有一副当人才当之,予素不与闻其事。此中非纸墨可了,北来且自见之知之。入监已成就如此,亦好,第愧无以助之,当以逆旅主人为任也。楫儿想防教爱,秋试聴之,老天而已。余惟自爱。贤阃病何如?恐是血虚畏燥耳。与汝妗所患颇相类否?却好寻医。血恶寒而生于寒,行于热而畏热。要知之,唐诗絶句付来一阅。明早望日须赴监,当守法如是。不具。知吾甥已入潞河,得遂亲桑梓,亦是一乐。吾欲更赋一诗为别,祗成一句云:「老懐旅思更逢秋后」,不复能续,意可想见。得书感拳拳,一之同此致意。张宗之,吾甥即道吾意,致书无不可者。余不尽。

译看见南方船只已有出发的,归心像飞一样,想随意离去罢了。进京的人催促周一之办理事情,不知周一之哪一天下到湾中。我跷足等待,附此表达心意。旧病比去年略有减轻,穿着重裘、戴着絮帽,枯坐在一间斋室里六七天;老态时时如此罢了。忽然听说有人进京,勉强带病附写这张纸。宅中全都平安,几个孩子都像玉树般挺立,森然可观。从德尤其懂事,聪明敏锐,早熟有成;昨天入学,受到提学称许,也又作了几句委婉的话来教诫他。这些要知道。升迁荣显没有方便的机会,写信致贺,附送少量礼物,远方的诚意请鉴察。进入故乡后,眼看风俗日益衰败,也想回头挽救;只是忠信一向浅薄,怎么办,怎么办?能有我的弟弟在朝中,而老夫居住乡间,也可以自行排遣宽慰。每次想给桂翁写信,总因听到的消息没有确实凭据而停止,遇到机会请替我转达仰慕倾向之意。其余不尽,只愿您自爱。在湾下执手分别,情意无限。十七日午时,才抵达河西。风水阻滞拖延,大家都竭尽昼夜之力。前途只听凭命运罢了。离开国都的人,不应给朝廷显贵写信;自己又年老懒散,于是放船离去。见到桂翁时,请替我说明这些。船中睡眠饮食颇好,仅此而已。幸察。致黄竹泉三首 令弟莹卿到来,多承远道惠赐的书信和物品,不是言谢所能说尽。此时伏想尊姐和外甥们都平安。陆深自从长子去世以后,忧苦万状,须发全白;又挂念老亲,恍恍惚惚,好像身陷囚禁之中,恨不得一日之间东归,能够见到亲戚骨肉,共享欢乐。怎么办,怎么办!令弟渊卿来信,说到河弟李廷益房基地的事情,陆深并不知道其中实情。但河弟贪利忘义,是他一向的积习,其中必有不合人意的地方;吾姊丈只要教导他,使他改正就可以了。至为叩请,至为叩请!今天恰逢丁祭,事务繁忙,因蔡晟顺路,草草附写此信。即使七叔宗润兄那里,也都来不及写信。诗卷容后另行寄上。其余只愿您体察我的情意。万分承蒙您以一对胎仙相赠,它们和病弱的身体争着消瘦,使我在寂寞中大为宽慰。但饮食并不丰厚,恐怕它们思恋旧主人,乘着长风向东飞去了。珍重感谢,珍重感谢。屡次承蒙厚爱,实在悲痛而感激。《竹泉》卷奉还,颇恨其中诸篇还不足以发挥您的高雅情怀。姑且等事情稍有伸展,再另作打算。令弟渊卿与河弟房产的事情,想来有妥善处理的办法,幸请早日决断,恐怕会招致其他议论。特意派人奉请,又要烦劳黄甲。近来正是肥美之时,想远道送给您,烦请替我寻找几只好的螯蟹。仗恃亲爱而冒昧叨扰,不能按次序详述。致黄甥良器二首 匾额原拟写四个字,改换后两个字来寄托孝思,改换前一个字以避俗。纸张用明矾处理得太重,不适合写字,只写去一幅也不好。可以求得好纸送来,到时我再写。听说新楼建成了,向东望去便在眼前;我已经老了,什么时候能登楼远望大海,得到一番快意呢?昨天承蒙您惠赐园中果品和乳酥,感激,感激。俗务纷扰,没有一刻空闲,病后又没有什么可以排遣,稍觉耽搁迟缓,不要惊讶。砌台阶用卵石,如果有剩余方便时送来一二斛左右。不一一。近日有人送来画卷,多谢您费心装裱。亲笔短札也作成一卷,充分看出贤甥对世交的情意,令人感激宽慰。我写好跋语一并送去,请把它收藏后带来。刻石题写在一柄檀香扇上作为答谢。大体说来,湖石以没有斧凿痕迹的为上品。老奴眼力不济,并不是贤甥最初的意思。绢画一幅,在上面写我的旧作;楼头秋色可以悬挂,挂起来就像看见老夫一样。今年春天痰火发作得非常厉害,昨天才稍稍苏醒。经过山居来打坐,必须到这个月底才接待人事。贤甥有空,可以驾一叶扁舟来水石之间寻我。四轴已经写完,昶奴背不起,等另有方便时再送去。其余不尽想说的话。致黄甥良式十二首 近来听说您举得男孩,喜悦宽慰得无法言说。这一天送来消息时,我正坐在南楼,恰好传来秋闱消息,想要知道您能否应试、科名如何?连日匆忙,没有来得及作答。知道您的情意淡薄,备了少量东西充作粥米,幸请收下,其余留下面谈。分别以来三年,行走了数万里。栈道、剑阁、瞿塘、巫峡,水陆道路都是天下最险的地方,同时也确实是天下最奇异的地方。这一生游览的兴致,可以说已经满足了,可是我已经老了。接连多年三月三日,我每年都有事情;今年在这一天渡过汉江,由襄樊向北而行。四月初进入朝廷,便开始任职,随分供职。昨天因为孟秋时举行祫祭,才开始同圣主相授受,这大概是八年如在钧天仙乐梦寐之中。承蒙派人远来,欣慰无量。得到安南的议论,看出你的学识有所长进,而且有志向。这类事情,自有一班应当负责的人来承担,我一向不参与知闻其中事务。这里不是纸笔能够说完的,等你北来再当面说明。入监能够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只是惭愧我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只能把接待你这个旅主人的责任担起来。楫儿想来承蒙您教导爱护,秋试听凭他自己,交给老天罢了。其余只愿您自爱。贤内人的病怎么样了?恐怕是血虚而畏惧燥气吧。和你舅母所患的病很相像吗?还是应该赶快寻找医生。血会因寒而恶寒,运行于热中却又畏热。这一点要知道。把唐诗绝句寄来让我一阅。明早遇到朝见之日,必须赴监,应当如此守法。不一一。知道我的外甥已经到了潞河,能够回到亲近的桑梓之地,也是一件乐事。我想再作一首诗送别,只写成一句:“老怀旅思更逢秋后”,再也续不下去,从中可以想见我的心情。收到来信,感到情意深厚。一之也托我向您致意。张宗之那里,我的外甥只要替我说明心意,写信并没有不可。其余不尽。

昨严照来得书具悉,蔡老朴鲁不甚知事,本再上,明日当发抄工部西磐尚书面许为行,却并乞筑城事,若一举两得,亦吾乡邑中百世之利也。昨家人至,又得与小儿书,读之得失固自有命,尔且留了监事,令渠从实地做工夫。贤甥歴事已办,但未知何日得见甥面也,悬悬。闻汝老妗东来小庄,不免有扰,谢谢。所论沙冦,本吾民有司失于抚驭,遂至如此,又不能无师老费财之虑,事当如何?兹遣学召回,欲移家北来,百凡望周详慎密处之,至望至望至托。至托杭嘉避地之防,与松城卜居如何?亦希酌量。嵗暮▯报信也。续弦成,亦足喜。余不尽。近得书知有杭州避地之举,不审海上事情竟如何耶?令人睡卧不安。不图老景遭逢乃有此,付之浩叹,聴之老天耳。京师事势又未易以一言了也,奈何奈何。又闻河决凤阳,两洪俱竭,若春水可乘,且携家北来,傥更有阻,则卜居松城差为穏便耳。贤甥必能为我谋之。草草附此,日下当别有的确信息也,留意留意。日来屡承惠海鲜池鱼,甚慰病起,但脾胃尚未开徤,差胜前日骨立耳。知之,知之。刻书复成几种,可草草印来一阅。病余因清出杂记,畧有数巻,写得十叶付去,就烦一校勘。若雷同剿説,抹去可也。予此等文字,大意欲穷经致用,与小説家不同,幸着眼可命照入刻行。欵写一本来,有商量处也。雪天殊无好况,晴霁西来一叙,悬望,悬望。臂痛不减,不多及。比复惠鲟鱼,感感。连日病势觉退,但脾胃未开耳。求医了无影响,可怪可恨。吾甥作事必精,所刻书不下古人,计费亦不赀也。篇名嫌不响,可题作《説海》如何?有▯要与典礼书多入几种为佳。臂痛转剧,指不多及。日下望西出闲否?亮亮。小説若刋,须唤得吴中匠手,方可发还九种检入。但讹谬极多,要校勘得精,却不枉工价也。予家所有,俟天晴清出《农书麈史》两册颇便病目,留一看。老懐为病,困殊无赖。昨许三府过访,慨然有筑城之议,但其言太易耳。説漳州贼围定海,致书宁波守,称老兄索粮一万三千,其无忌惮,若此时事可虑也。又云漳州贼每往苏城市易,崇明交通更不可测,沿海一带尤可虑也。近便处有得力人能觇▯动静否,烦一用心为之,不宜露消息也。至嘱至嘱,▯报。臂痛楚作,字艰难,不多及。二文皆宜抄録。夜来楼居,风雨不成寐。却恐今年无麦也,奈何,奈何!痘疹书校勘得,可写便写。入刻早完,亦一件事了。留意天晴,过此。痘疹论已入刻未?吾甥所作后序亦佳,老懐殊为喜慰。刘栢山北行,在近可促匠手早完,欲送与一部以答其意耳。嵇中散集及麈史俱便,病目连日雨中借此消遣,尚未毕也。松筹堂集闻是此老手编,果精当否?可细读三四过,西来商议。其中若有关系朝廷典故及可备郡乘阙遗者,另録以藏,此看书要法也。志之。志之。夜来病思甚不佳,奈何奈何。稍晴望即来夜话,伺伺。

俨山集巻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九十六明 陆深 撰

译昨天严照来送信,详细知道了情况。蔡老朴实鲁钝,不太懂事情;原本的奏疏已经再次上奏,明天应当发给抄工部西磐尚书,面允此事施行;又请一并修筑城墙,如果一举两得,也将是我们乡邑百世的利益。昨天家人到来,又收到给小儿的书信,读后知道得失本来各有命数。你暂且留下办理监事,让他从实际处用功。贤甥历练事务已经办妥,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外甥,心中悬念。听说你老舅母要东来小庄,免不了有所叨扰,谢谢。所谈沙寇之事,本是我方百姓和官府失于安抚控制,才到了这种地步;又不能不考虑军队疲惫、耗费财力的问题,这件事应当怎么办?现派学官召回,想把家迁到北方来,各种事情都希望周详慎密地处理,至为盼望,至为托付。至于前往杭嘉避地的办法,和在松城置业居住如何,也希望斟酌。岁末等候消息。续弦已经成婚,也足以可喜。其余不尽。近来收到书信,知道有到杭州避地的打算,不知海上的事情究竟怎样了?令人睡卧不安。想不到老年竟遭逢这种事,只能付之一声长叹,听凭老天罢了。京师的形势也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怎么办,怎么办?又听说凤阳河决口,两处洪水都已经干涸;如果春水可以通行,暂且带着家人北来;倘若还有阻碍,那么在松城置居也比较稳妥。贤甥一定能够替我谋划此事。草草附写这些,近日应当还会有确切消息,务请留意,留意。近日屡次承蒙您惠赐海鲜和池鱼,对病后恢复很有慰藉,只是脾胃还没有恢复食欲,略比前些日子骨瘦如柴好些罢了。这些要知道。刻书又完成了几种,可以草草印来让我一阅。病后因清理杂记,略有几卷,抄写十叶寄去,就烦请校勘一遍。如果只是雷同抄袭的说法,删去也可以。我写这类文字,大意是想穷究经义而用于实际,和小说家不同,幸请留意,可以照此收入刻本流行。款款抄写一本送来,有可以商量的地方。雪天实在没有好心情,天气放晴后从西边来相叙,盼望,盼望。手臂疼痛没有减轻,不多说了。近来又承蒙惠赐鲟鱼,感激,感激。连日病势觉得减退,只是脾胃还没有恢复食欲。请医毫无效果,真可怪可恨。我的外甥做事必定精细,所刻的书不比古人逊色,计算费用也不少。篇名嫌不响亮,可以题作《说海》吗?有关紧要的内容和典礼类书籍,多收入几种为好。手臂疼痛转而加剧,手指不能多写。近日希望从西边出来,不知是否有空?幸察。小说如果要刊刻,必须请来吴中的工匠,才可以把剩下的九种检出收入。但其中错误非常多,必须校勘精确,才不至于白费工价。我家所有的书,等天晴后清理出来;《农书麈史》两册对病眼颇为方便,留下一部供你看。老夫因病而心情困顿,十分无聊。昨天许三府来访,慨然提出筑城的建议,只是他说得太轻易了。听说漳州贼寇围困定海,便写信给宁波守臣,说老兄索要粮食一万三千;他们竟如此肆无忌惮,如今的时局实在可忧。又听说漳州贼寇常到苏州城中交易,崇明的交通往来更加不可测,沿海一带尤其可忧。近来方便之处是否有得力的人能够窥察动静?烦请用心办理,不要泄露消息。至为嘱托,至为嘱托,等候回报。手臂疼痛发作,写字艰难,不多说了。两篇文章都适合抄录。昨夜住在楼上,风雨声中不能成眠。却恐怕今年没有麦子,怎么办,怎么办!《痘疹书》校勘好以后,能写就赶快写。及早刻完,也算了结一件事。天晴后留意,过来相见。《痘疹论》已经入刻了吗?我的外甥所作后序也很好,老夫对此特别欢喜宽慰。刘栢山向北行,如果近在附近,可以催促工匠早些完工;想送给他一部,以答谢他的情意。嵇中散集和《麈史》都很方便,病眼连日遇雨,借此消遣,还没有读完。《松筹堂集》听说是这位老人亲自编的,果然精审妥当吗?可以细读三四遍,等从西边来时商议。其中如果有涉及朝廷典故以及可以补充郡志缺失的内容,另行抄录收藏;这是读书的重要方法。记住,记住。昨夜病中思绪很不好,怎么办,怎么办?稍微放晴,希望你就来夜谈,我等候你。《俨山集》卷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九十六 明 陆深 撰

书山西家书二首从辽州出巡回省,得汝书,文理虽通,未见长进处,可用心读书作文。如今秀才难做,况朝廷行拣选之例甚严,山西处所有退百来名者,进学亦甚难。此中却有好秀才,十五六嵗,三塲文字可观者,到处有之,亦有是上年科举者。吾儿自宜勉励,知汝母子俱好心,甚喜慰。但知汝有腰痛疾,少年岂宜有此,莫是跌扑来,吾甚忧悬。姚时望病近当瘥,复吾爱此人恬静,欲养汝徳性,故留之。吾每思难得一个好人,为汝师范,若姚昭、唐钥此二生,汝可延请至园中作防看书考文,朋友之助亦自有益,切不可放心使性为游戯无益之事。且过今残年,明春我南归,教汝儿须以逺大自期,家事一毫与汝无与,最要孝弟和敬处,宗族早晩奉事母亲,如今不小矣,只此至嘱。此处亦有好秀才,不减吾江南。但十三四能作三塲文字,俱通走科场者,又江南之所少也。得便寄数巻回汝,苦用心可也。余不能尽笔。浙江家书一首我廿六日已到任,今打发陆鉴先回报,知一路事俱可问。鉴山立俟开年遣回。崔来凤先生是添注官,甚闲。吾儿可收拾来此讲学。汝母亲须待二三月看此间光景,座船来请也。汝来须是正月半前,呌个阔头船坐来,勿使人知。至嘱,至嘱。江西家书十一首我离家已两月余,汝用功何如?古人言寛着限期,▯着课程。縁汝气体弱,又有旧病,须要节量读书。学问大事,在养心。养心先须养气。元气充足,百事可办。汝性静定,有可进之资,不可虚负了。家中闲杂不必管,接见人务要拣择。无益之事,足以费日力,害身心,当畏之如蛇蝎可也。抄回文字一册,是察院试巻。熊鼎臣、李六峯极称之。方恩是一都司,乃肯向学如此。近日相侄自武当还,与刘甥人竒来,俱防于司中。备知吾儿在家学业不废,并见汝书字,皆慰客懐。但闻崇明有警,愁汝母子惊惶。今日李提学来自苏,云已定叠,甚喜,甚喜。此事自有天数也。汝欲随例出试亦好,只虑汝乍涉人事,出入官府,劳苦不堪耳。只要小心敬谨,若作文写字,必须整齐有法度。与朋辈交接,谦和简黙,自重为上。自余家务俱不烦汝也。寄回《圣政记》一部十二本,此即太祖实録,要熟看。中间颇有误字错简阙疑,可也。象笔四管收用。我出巡在九江,六月五日得家书,始知汝考试的信,但列名在四等,得与观场,亦是当道奨进之意,汝宜自立,以无负知已也。若往南京,只与姚子明同船甚好,馆谷薪水费当一力助之,其余量力各为幇助,亦是汝报其师之意也。须往丹阳上陆路,顾一女轿,多备一二夫力擡之,行李盘用江行载入城,顾一阔头船,甚为方便,不可于此等处惜费。入城须借一僻静下处,可请问顾五叔,必得佳所。至嘱至嘱,落下处后宜杜门静养,令精神强足,则文采自彰。无益之事,料汝决不肯为,但人事奔走与往来交际礼不可阙者,亦思撙节之。至嘱至嘱,最宜择交,若浮华轻薄之士,致敬而逺之。不知三试録曾取下楼看,并有辛酉同年序齿録否?只在丛书中不曽清理付汝,若得入手看之,但是我同年或同年之子孙俱要致敬,尽情以叙世讲之谊。至嘱此等事须场屋毕日方可行之,未入场之先,且须与子明或陈子充与唐门亲戚旧科举吾乡老成质朴者去投巻看班圗,先了公事。虽出口行路,亦须逊避谦恭,若见达官长者,尤宜寡黙恂恂。汝早有令名,古人以为不幸,须防造物忌之。至嘱至嘱,其余事宜汝当随事省察,存心为上。酷暑冗中不能一一。巻面并三代脚色务要如式亲书为上,若倩人惯熟者写之亦可,须要一字一字对校,防画偏傍所系甚重也。每场各宜安放,临时仔细看详。须缝一洗旧青布袋,仅取容巻,从颈中悬挂,胷前防众中不测。袋须旧青布者,恐靛色易污巻面也。入场我有旧青三梭直身,是曽入防试场者,汝可与母亲检寻来服之,且留与同孙作传衣也。裤子亦须要缀襻颈带,今年八月近寒,须防风信,场中过暖不妨耳。要带好水梨蜜姜,用笔须试过称手者乃济事,多亦无益也。灯烛下誊真尤要仔细,须再三看题目次序,恐坐失格是一番徒劳耳。初场七篇文字,破题要整齐溜亮,讲股要分明切理,缴束处要出新意以见精神,切忌短弱作结老健有波澜,通忌晦澁。中场作论于时文中作古文,间架要雄深雅健,最忌熟烂与套子説理文字要铺叙义理明润成章,与作史论立议论不同格表,只要饾饤圆熟,须看时代,若唐表只看韩栁等作,宋表要典则雅丽俱须照管题目用意措词。五判畧知律意便可用事填去,以通畅为上。五策先要识防眼,如君徳便须与相业相并之类,只在防问中已含此意了,认得了大头脑便纵横説去,其体方双关文字多便好看,要事实至嘱至嘱。

译书信 山西家书二首 我从辽州出巡回到省城,收到你的信。文章义理虽然通顺,却还看不出长进之处,必须用心读书作文。如今秀才很难考取,何况朝廷实行拣选的条例十分严格,山西这里有被淘汰一百来人的,入学也很困难。不过这里有些优秀秀才,并不比江南差;十五六岁就能写出三场文章、都能通向科场的,到处都有,也有参加上年科举的。我的儿子自然应当努力,知道你母子都是有善心的人,我很喜慰。但听说你有腰痛的毛病,年轻人怎么应该有这个病?莫不是跌倒摔伤所致?我十分忧虑牵挂。姚时望的病近来应当痊愈了;我又喜爱此人恬静,想借他培养你的德性,所以把他留下。每当我想到难得找到一个好人来做你的老师,就如同姚昭、唐钥这两位生员,你可以请他们到园中来,替你讲看书作文,朋友的帮助自然也有益。切不可放纵心性,任性游玩,去做无益的事情。暂且过完今年残余的日子,明年春天我南归,教导你的儿子必须以远大前途自期。家中事务一丝一毫都与你无关,最要紧的是孝、悌、和、敬;早晚要侍奉母亲。如今你也不小了,这就是最重要的嘱咐。这里也有优秀秀才,并不比我们江南差。不过十三四岁便能写三场文章、都能通向科场的,还是江南所少有的。若有方便,寄几卷书回去给你;只管苦心用功就是。其余不能尽述。浙江家书一首 我二十六日已经到任,如今打发陆鉴先回去报信;一路上的事情都可以向他询问。鉴山暂且等到新年后再派回去。崔来凤先生是添注官,很清闲。我的儿子可以收拾行装来这里讲学。你的母亲必须等二三月看看这里的情况,我再派座船去接。你来必须在正月十五以前,叫一条宽头船坐来,不要让别人知道。至为嘱咐,至为嘱咐。江西家书十一首 我离家已经两个多月了,你用功读书如何?古人说,期限可以放宽,课程必须抓紧。因为你的体气虚弱,又有旧病,读书必须节制数量。学问的大事,在于养心;养心首先要养气。元气充足,各种事情都可以办成。你的性情安静沉定,有可以进步的资质,不可白白辜负了。家中闲杂事情不必过问,接见人一定要有所选择。无益之事足以耗费时间精力、损害身心,应当像怕蛇蝎一样畏惧。抄回来的文字有一册,是察院试卷,熊鼎臣、李六峯都极为称赞。方恩只是一名都司,却肯这样向学。近日相侄从武当回来,和刘甥人竒一同来,都在司中。详细知道我的儿子在家学业没有荒废,又看见你的书法,都使客中的我感到宽慰。但听说崇明有警报,担心你母子惊慌。今天李提学从苏州来,说事情已经平定叠结,十分欢喜,十分欢喜。这件事自有天数。你想按惯例出门应试也好,只是担心你刚刚接触人事,出入官府,劳苦难以承受。只要小心恭敬谨慎;如果作文写字,必须整齐而有法度。和同辈交往,要谦和简默,以自重为上。其余家务都不必烦劳你。寄回《圣政记》一部十二本,这就是太祖实录,要熟读。书中有些误字、错简、存疑之处,也可以保留。象笔四管,收下使用。我出巡在九江,六月五日收到家书,才知道你考试的确切消息;但名字列在第四等,能够参加观场,也算是当道奖进你的意思。你应当自立,不要辜负知己的期望。若前往南京,只和姚子明同船最好,馆谷、薪水等费用我会尽力帮助,其余也量力各自资助,这也是你报答老师的意思。必须在丹阳上岸走陆路,雇一顶女轿,多准备一两个人抬;行李和盘费从江路运进城,再雇一条宽头船,非常方便,不可在这些地方吝惜费用。进城后必须借住一处僻静下处,可以请问顾五叔,必定能找到好地方。至为嘱咐,至为嘱咐。住处安排好后应当闭门静养,使精神强健充足,那么文采自然显露。无益的事情,料想你决不肯做;但人事奔走以及往来交际中礼数不可缺少的地方,也要想办法节省。不停地嘱咐,最应当选择朋友;若是浮华轻薄之人,应当表示敬意而远离。不知三试录是否已经取下楼来观看,也有没有辛酉同年序齿录?只是放在丛书中,还没有清理出来交给你。若得到手可以看看;凡是我的同年,或同年的子孙,都要致敬,并尽情叙说世交师友的情谊。特别嘱咐,这些事情必须等考场上的事情全部结束后才能做。在尚未入场以前,暂且须和子明,或陈子充,以及唐门亲戚中旧科举出身、我们乡里老成质朴的人,一同去投递试卷、查看班图,先把公事办完。即使出门行路,也必须谦让避退、恭敬有礼;如果见到达官长者,更应当少说话,恭谨谦顺。你早已有美好的声名,古人认为这反而是不幸,必须防备造物主忌妒你。至为嘱咐,至为嘱咐。其他事情,你应当随事省察,以存心为上。酷暑中事务繁冗,不能一一说明。卷面以及三代履历必须按照格式亲自书写,最好如此;如果请熟悉格式的人代写也可以,但必须逐字逐字对校,因为笔画、偏旁所涉及的关系非常重大。每一场都应当妥善安放,临场时仔细看清。必须缝制一个洗旧的青布袋,只要能容纳试卷即可,从颈中悬挂,挂在胸前,以防人群中发生意外。袋子必须用旧青布,因为靛色容易污损卷面。入场时我有一件旧青色三梭直身衣,曾经穿着参加过乡试,你可以和母亲寻找出来穿;并且留下来传给同孙穿。裤子也必须缀上襻带和颈带,今年八月已接近寒冷,要防备风寒;考场中过于暖和倒没有妨碍。要带好水梨和蜜姜。用笔必须先试过,称手的才有用,带多了也没有益处。灯烛下誊写正本尤其要仔细,必须再三查看题目次序,恐怕因为坐失格式而白费一番功夫。初场七篇文章,破题要整齐流利明快;讲股要分明而切合义理;缴束处要写出新意,以显示精神;结尾切忌短弱,要老练刚健而有波澜;总之忌讳晦涩。中场作论,要在时文中写成古文风格,结构要雄深雅健,最忌熟烂和套话。说理文字要铺陈叙述,使义理明白润泽、成章成篇;这和作史论、立议论的格式不同。表文只要安排饾饤而圆熟,还须看时代;唐代的表文只看韩愈、柳宗元等人的作品,宋代表文则要典雅华丽,都必须照顾题目的用意和措辞。五篇判词,大略知道法律条文的意思就可以引用事例填入,以通畅为上。五篇策论,首先要看出题目的眼目,例如说到君德,就必须同相业并列之类;这些意思都已经包含在题目中。认清大意后,便可以纵横铺陈地说去;这种体式能够一语双关,文字写得多些反而好看。必须有事实依据,至为嘱咐,至为嘱咐。

陈秀至,始知有临场再试之举。但虑吾儿气体不耐许多劳苦,老懐悬悬。大凡世故,亦要练习。今是冠年矣,但不可随世毁誉,孳孳于得失之间以动其中耳。故令陆钦由江行来看汝,欲知入场的信。若不得入场,便须东归,积学待时,未晩也。提学处因在嫌疑之际,不可致书。若科场蹉跎,得进学亦可,但不可干人荐引。吾儿自当以逺大自期,立志以明道,希文为的。在吾儿勉之而已。吾乡水土薄,风俗日下,须奋发激昻,自拔。秋来懐抱不甚佳,▯吾儿信为慰。八月朔。时文新变得险怪,今科欲一洗之。此人心之公,亦天理,亦世道关系不小。江西程文,吾与有力焉。近已见两京、浙江、湖广皆有复古之意,可为文运庆。北京録,公谨寄来;湖广録,多出于崔东洲之手。吾儿宜观之。吾乡文运甚厄,奈诸君不聴好説何!戒戒。母见吾儿论吾升沈事,词意辄不平。此虽父子之情,却甚不可。吾老矣,出处进退,有义有命,各求得其本心而已。自后见人问及,但曰「家父亦安之」,如此即了。茍委曲之,不惟于吾无益,亦非养汝和平之福也。至嘱至嘱。所要江西文巻,无甚惬意者,要不足为吾儿法耳。寄去数篇,即此巾巨擘。其不记出处者,是考巻知之。提学先生许抄録数篇来,忙甚未得到手,俟别寄。叶掌教先生两子已到省,方与谋。但渠根脚是上次考罚等第,殊难下手,未有以报也。我八月初七日署掌司事,要脱进场之劳,至十五日科场事务又脱不得,却辞了司事,连夜干办,似过劳。廿八日鹿鸣宴罢,更初痰气发作,甚苦甚苦。是夜右臂如割,亦是作团儿疼。明日过南昌道中,偃卧小睡后,加倍痛楚,至无安身处。唤医诊视,云是痰火,且小作运动方苏。自后每至三更后即痛,痛即起坐,掉臂。日间穿衣作揖,与把笔书判,却似少解,以此知宜动不宜静也。如此二十余日,今可矣。汝母之症,恐亦是如此。今且令人扶掖,在房中走几步,或坐眠椅,不可倒身贴席,试之如何?此病只是血虚,多劳多思所致,可延明医仔细胗视。请山立早晚照顾。尝见人医血虚多作风气湿气,后成大患。盖血虚乃是不足,风湿犹是有余,二症用药不同。可请问顾五叔斟酌之。吾儿前书劝我求退,我有何贪恋耶?顾国恩未报,恐儿辈坐享难消耳。先欲效劳,徐俟机防也。八月廿六日,主簿刘永濓自严太宰处附至汝书,并头场题目,知汝劳苦,吾意甚怜之。九月十六日,驿夫持书録至,再知汝二三场劳倦,吾恨不能止汝此行,奈何奈何!想今已到家,不至作病否?要静定养心为主,至嘱至嘱。吾十四日已见南畿试録,解元乃是儒士,弥封拆号,岂有意必耶?汝告入学,又添一番扰攘,恐汝因此夺却工夫,汝宜自勉。汝学未成,未可有过望,但人生出处,各自有时。古人云:「强学待问,可也。」发周秀回,为他一年在外,此子似稍本分,有送府县书録,一一付与吾儿裁处分送之。我起居事务,可一一问他。汝母病势缓急,可与盘纒打发。皁隶陈秀星夜先来,后令桂魁一来,亦得。念吾儿独学于家,海滨新县,殊少丽泽之益,欲告吾儿者,非笔墨能尽,赖儿知向上,不昧于是非,颇足慰老懐耳。今嵗科场,吾计儿曾作过几篇,恐是好尚时新体制,为黜落尔。且经学尚未经师讲明,金华姜郎中防字幼章,丁丑科程文甚佳,今罢官归家甚贫。吾向自北归,与之同行,且致意,欲延至吾邑,令汝从之。此可与储芋西老先生商量,吾家西园中请来,与吾儿一讲,馆谷束脩不难也。议定可报来。吾从江西致书,大凡讲学须明经,明经以经世为大。吾儿此行,游诸老间,亦有所观法乎?读书之暇,亦须处置家事,别辨男女,洒扫室堂,羞洁祭祀,应接賔客,钤束婢仆,问理园田之类,畧畧经心,但不可为利耳。吾少时读书,亦只是随世俗以图荣华温饱,故不能大有为于天下,吾儿勉之。舟次龙津驿。四川家书七首六十生朝,杜门谢客,惟有思亲懐乡,东望悒怏而已。想汝母亲并汝姊诸骨肉,不知何以为情耶?吾留滞在此,不意作许乆。前时五月间信是虚传,昨推北太仆防陪者,此两阙北行西留,皆非吾愿。若得南阙,甚好,亦且聴命而已。此间事亦有难处者,早晚殊劳苦,幸此身康强,胜似在家,聊以自喜耳。家事逺,吾不能计虑,吾儿量能照管,但凡事务减省,并工学业科场。近吾老矣,汝母病近,医药如何?此心悬悬,言不能尽。偶有人便附此,不知何时可到也。此月中欲打发山立同一人回,且稍待未定,未定。余不及一一书,族中至亲并顾五官人学召辈,只报与康宁而已。

译陈秀到了,才知道有临场再次考试的举措。只是担心我的儿子身体不能承受许多劳苦,老夫心中悬念。凡是世故人情,也需要历练。如今已经到了冠年,但不可随着世人的毁誉而动摇,在得失之间孜孜计较,以至于扰乱内心。所以派陆钦由走水路去看你,想知道你是否入场的消息。如果不能入场,就必须东归,积累学问等待时机,也还不晚。提学那里正处在嫌疑之际,不可写信。即使科场蹉跎,能够进学也可以,但不可求托他人荐引。我的儿子自然应当以远大前途自期,立志于阐明道理,以范仲淹为榜样。只在于我儿努力罢了。我们乡里的水土贫薄,风俗日益衰败,必须奋发激昂,自我拔擢。秋来心情很不好,等你的消息来宽慰我。八月初一。时文最近的变化变得险怪,这一科想要把这种风气彻底洗除。这是人心共同的公正,也是天理,而且和世道的关系不小。江西的程文,我也曾出力参与。近来已经看见两京、浙江、湖广都有复归古法的意思,可以为文运庆贺。北京录由公谨寄来;湖广录多出自崔东洲之手。我的儿子应当好好观看。我们乡里的文运非常困顿,奈何诸位不听从好的意见呢!要警戒,要警戒。你母亲看见我的儿子谈论我的升降沉浮之事,言辞和意思总是不平。这虽然是父子之间的感情,却很不应该。我已经老了,出仕还是退隐、前进还是退处,都有道义也有命数,各自求得本心罢了。以后有人问起,只说:“家父也安然看待此事。”这样就完了。若是委曲周旋,不但对我没有益处,也不是培养你平和心性的福分。至为嘱咐,至为嘱咐。所要的江西文卷,没有多少令人满意的,恐怕不足以作为我儿的法式。寄去几篇,这些就是其中的杰出作品。没有记载出处的,可以从考卷中查知。提学先生答应抄录几篇寄来,只是事务很忙,还没有拿到手,等以后另寄。叶掌教先生的两个儿子已经到省城,正在和他们商议。但他们的根基只是上次考试受到处罚的等第,实在很难下手办理,尚未有办法答复。我八月初七日代理掌司事,原想免去入场考试的劳苦;到了十五日,科场事务又脱不开身,于是辞去了司事,连夜办理事务,似乎过于劳累。二十八日鹿鸣宴结束,初更时痰气发作,痛苦不堪,痛苦不堪。当夜右臂像被割一样疼,也是一阵一阵地痛。第二天经过南昌途中,仰卧小睡之后,疼痛加倍,简直没有安身之处。叫医生诊视,说是痰火,暂且稍微活动,才能苏缓。从此以后,每到三更之后就疼,疼了便起身坐着,甩动手臂。白天穿衣、作揖,以及拿笔书写判牍,似乎稍微减轻了些;由此知道应该活动,不宜静卧。这样过了二十多天,如今已经好了。你母亲的病,恐怕也是这样。现在暂且让人扶着她,在房中走几步,或者坐在睡椅上,不可倒身贴席躺下,试试看怎么样?这种病只是血虚,是过度劳累、思虑过多造成的,可以请高明医生仔细诊视。请山立早晚照料她。我曾见医生把血虚多说成风气、湿气,后来酿成大患。血虚是不足,风湿仍属有余,这两种病用药不同。可以请顾五叔斟酌询问。吾儿前封信劝我求退,我有什么可贪恋的呢?只是国恩尚未报答,恐怕你们这些后辈坐享其成而难以消受罢了。先想尽力效劳,慢慢等待时机和防备。八月二十六日,主簿刘永濓从严太宰那里附带送来你的信,以及头场题目,知道你辛苦劳累,我心中非常怜惜你。九月十六日,驿夫拿着书信簿录来,又知道你二、三场劳倦,我遗憾不能阻止你这次出行,怎么办,怎么办!想来如今已经到家了,不至于生病吧?要以静心安神为主,特意嘱咐,特意嘱咐。十四日我已经看到了南畿试录,解元竟是儒士;弥封拆号,难道真有什么必然的意旨吗?你报告入学,又增添了一番纷扰,恐怕因此占去了你的工夫,你应当自我勉励。你的学业尚未完成,不可有过高的奢望,但人生出仕或退处,各有自己的时机。古人说:“努力学习,等待询问,可以这样做。”派周秀回来,因为他一年在外;这个人似乎稍微本分些。有送到府、县的书录,都一一交给吾儿裁处,分别送出。我起居和事务方面的事情,都可以一一问他。你母亲病势的缓急,可以给盘缠让人办理。皂隶陈秀星夜先来,后来再叫桂魁来一次,也可以。想到吾儿独自在家求学,海滨的新县,实在很少有朋友相互讲益的好处。想要告诫吾儿的话,不是笔墨所能说尽的;幸好你知道向上进取,不昧于是非,这很足以慰藉老怀。今年科场,我估计你曾经作过几篇文章,恐怕是喜欢时下流行的新体制,所以被黜落了。况且经学还没有经过老师讲明。金华姜郎中,防字幼章,丁丑科的程文写得很好,如今罢官归家,生活很贫困。我从北方回来时曾与他同行,并向他致意,想请他到我县来,让你跟从他学习。这件事可以同储芋西老先生商量,请他到我家西园来,给吾儿讲学;馆谷和束脩并不难办。商议定了可以回信告诉我。我从江西写信来说,大凡讲学必须明白经书,明白经书以经世济民为最大目的。吾儿这次出行,游访诸位老先生之间,也有所观察和效法吗?读书之余,也必须处理家事:分别男女,洒扫厅堂,洁净祭祀用品,应接宾客,约束婢仆,询问管理园田之类的事,略微用心办理,但不可为了牟利。我年轻时读书,也只是随从世俗来谋求荣华和温饱,所以不能在天下大事上有大的作为。吾儿要努力。船停在龙津驿。四川家书七首 六十岁生日这天,我闭门谢绝宾客,只是思念亲人、怀念故乡,向东遥望而忧闷罢了。想来你母亲以及你姐姐等亲骨肉,不知是怎样的心情呢?我滞留在这里,没想到会这样久。前些时候五月间的消息是虚传;昨天推知北太仆的陪从者,这两件事——北行和西留——都不是我的愿望。如果得到南方的空缺,那当然很好,也只能听从命令罢了。这里的事情也有难办的,早晚都很劳苦;幸而身体还强健,比在家时还好,姑且因此自我宽慰。家事相隔很远,我不能筹划,吾儿量力照管;凡事尽量减省,把工夫用于学业和科场。近来我老了,你母亲的病近来怎样?我心中悬念不已,言语不能说尽。偶然有人方便传信,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送到。本月中想派山立同一个人回去,暂且稍等,尚未决定,尚未决定。其余来不及一一写信,族中至亲以及顾五官人、学召等,只报知平安康宁罢了。

自旧嵗十二月十四日张忠来得家信,汝虽不报,同孙吾恸苦,奈何?此儿终坐阙乳之故,此为父母者之过往者不可追,后车之辙可以为戒,切记,切记。正月七日,唐信臣报汝母病愈,颇得喜慰,但老年淹纒,恐元气不能复,大忧,大忧。六十夀诞不知汝辈如何为礼,吾惟有拈香拜祷而已。送歴承差近两三日前自南都来,傅国相计当在新正得到,想家中必有人同来,甚慰,望慰,望顾。提学先生进表行云欲至吾松,寄家小乘便附书,未卜何日可得到,真所谓家书抵万金也。此间一行人伴俱好,但东归无期耳,可再四慰安。汝母亲官中事不甚费力,觉精力胜在江西时,比在家大不同,汝辈亦可安心。眼疾渐瘥,眼力渐减,汝可视吾手笔。家中凡百想汝能料理,闻汝已食粮,亦家门之光,不可废却工业,至嘱,至嘱。余俟良便。寄回逆臣録一部,彰善瘅恶録一部,可看其大纲,科场中首一问,防要问此两书也。知之知之,歴可照旧年分送,其余酌量,吾儿与学召商量处之,或写我名亦可。前廿四日,顾提学佥宪行曽附家书,但不知何日得到也。今因杨同府行,再附此纸,杨如上任,可与顾五叔同去,随分行贺。此间人口俱安,刻日望傅国相承差到耳。张忠或再至上海也。汝母亲得安好,汝可上▯学业,更须于应事接物上体验天理人欲之分。孔子曰:「克已复礼为仁,此是终身受用大学问。」目前小小毁誉不必留意也。老身逺在万里,家事势不能及,汝可向上向学,至嘱至嘱。余可寄声内外亲戚,东归想不乆也。三月间书寄顾提学杨同知,不识何日可到?我此间百凡只如常,眼疾似轻,终是力短耳。六十老人亦是常事。五月十二日,承差自京还,潘巡抚先生陞督木侍郎,朝议欲以我代之,但命未下。若果有此,东归未知何日?兼是此间地方亦有兵荒难处之事,奈何奈何!我中心只愁汝母亲病,图归一见汝,侍奉尽心尽力得好些。便半眠半起,老景尽不妨,但不可令管家事。尔家事且只令各家人照旧掌管,要戒饬此辈安分营生,毋蹈前辙。汝一心只向学,转眼明年又是科场矣。我只看汝此一着,至嘱至嘱!学召前次不写书,想不在家。汝姐如何可传我意?要伏侍母亲也。顾五叔并族中不得一一作书,可道意。今后承差来,顺差可与银五钱,特差一两,知之。朱兵备、富太守书近日方到,知汝母亲病日就痊可,甚喜甚喜!但年已衰老,终不能无忧也,奈何奈何!吾在此思家之心不能奋飞,但万里去就殊为难耳。自入冬来,吾情况不甚佳,兼政务冗碎,须一一理防,费心力不可言。要取一房有家小得力家人来用,縁置二三婢子皆不甚得力。要伴送乘春水出峡回来,吾遂作归计也。至望至望!家事吾不及问,想吾儿自能随宜料理之,只望汝来秋科场一举,吾一生事决矣。汝姊夫妇并汝房中嗣息,吾尤以为望也。陞迁消息已静聴之命,但得脱此地方,自作计较。明年六十一嵗,吾岂乆恋荣名者,知之知之!寒甚忙甚,写此不尽。腊月十二日二月十八日抵荆州,已脱三峡之险。是日遂得李、谭二吏赍汝家书至,得汝母痊好信息,慰喜不可言。防恩得转入京,实出望外。但衰病日益甚,无以报国,为之忧惧,忧惧。廿四日即取道襄阳、南阳入朝矣。此官列居禁近,圣明严核,故不作东还,恐迟负耳。新诏亦有三代恩典,亦欲乘此机防,汝母子自可安心,不必悬挂。兼我旧病最忌湿热,以故北行欲趂四月初旬到任,殊为匆促。汝今嵗亦有科举,恐又涉一番人事,有妨费也。汝知之,知之。今打发陆钦回秋冬衣物,可即遣的当人同送,从闸河至京,一一细事俱分付陆钦。汝可与母亲从宜处分,钦亦不可重托,知之,知之。坐船窻燃灯附信,可意防也。

俨山集巻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九十七明 陆深 撰

译自去年十二月十四日张忠来送到家信以来,你虽没有报信,我同孙儿悲痛苦恼,怎么办呢?这个孩子终究是因为缺乳而死,这是做父母的过错;过去的事不能追回,后来者可以把前车之覆作为戒鉴,切记,切记。正月初七日,唐信臣报告你母亲的病已经痊愈,我颇感欣慰;但老人久病缠绵,恐怕元气不能恢复,这是大忧,大忧。六十寿诞,不知你们如何行礼,我只有拈香拜祷罢了。送历的承差近两三日前从南都来,傅国相估计应当在新正得到;想来家中一定有人一同回来,很是安慰,盼望,盼望顾念。提学先生进表出行,说想来我这里;寄家眷乘便附信,却不知哪一天才能送到,真所谓家书抵万金。这里同行的人和随从都很好,只是东归没有期限罢了,你可以再三安慰自己。你母亲在官署中的事务不太费力,觉得精力比在江西时还强,比在家里时更不相同,你们也可以安心。眼病渐渐痊愈,眼力却逐渐减弱,你可以看看我的亲笔。家中一切事务,想来你能料理;听说你已经入学食廪,也是家门的光彩,不可荒废学业,特意嘱咐,特意嘱咐。其余等有好机会再写。寄回《逆臣录》一部、《彰善瘅恶录》一部,可以看看它们的大纲;科场中第一道题,恐怕要问这两部书。知道了吗,知道了吗?历书可以照旧年分送,其余的酌量办理;吾儿同学召商量处置,或者写上我的名字也可以。前二十四日,顾提学佥宪出行时曾附带家书,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到。如今借杨同府出行,再附上这张纸;杨同府如果上任,可以同顾五叔一起去,量力行贺。这边人口都平安,只等傅国相的承差按日期到来。张忠也许还会到上海。你母亲平安,你应当抓紧学业,更要在应事接物上体察天理与人欲的分别。孔子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这是终身受用的大学问。”眼前的小小毁誉不必放在心上。我远在万里之外,家事势必顾及不到,你应当向上进学,特意嘱咐,特意嘱咐。其余可以代我向内外亲戚问候,想来东归不会太久了。三月间的信寄给顾提学、杨同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到?我这里一切都和平常一样,眼病似乎减轻了,终究只是眼力不足罢了。六十岁的老人也是常情。五月十二日,承差从京城回来,潘巡抚先生升任督木侍郎,朝廷议论想让我代替他,但任命还没有下达。如果果真如此,东归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何况这里地方上也有兵荒等难处的事情,怎么办,怎么办!我心中只是忧愁你母亲的病,想设法回去见她一面,尽心尽力侍奉,使她好一些。即使半睡半醒地度日,老年景况也不妨,只是不可让她管理家事。你们家里的事情暂且只让各家人照旧掌管,要告诫这些人安分营生,不要重蹈前面的覆辙。你一心只向学,转眼明年又是科场。我只看你这一次,特意嘱咐,特意嘱咐!学召上次没有写信,想来不在家。你姐姐怎么样?可以传达我的意思吗?要侍奉母亲。顾五叔以及族中诸人,不能一一写信,可以代我问候。今后承差来时,顺差可以给银五钱,特差给一两,知道了吗?朱兵备、富太守的信近日才到,知道你母亲的病日渐痊愈,非常高兴,非常高兴!但年纪已经衰老,终究不能不忧虑,怎么办,怎么办!我在这里思念家乡,恨不得飞回去,但相隔万里,去留实在很难。自从入冬以来,我的情形不太好,加上政务繁琐零碎,必须一一处理,耗费心力无法形容。想找一个有家小而且能干的家人来使用,因为安排的二三个婢女都不太得力。想让人伴送我乘春水出峡回来,我也就可以作归家的打算了。非常盼望,非常盼望!家事我来不及询问,想来吾儿自能随宜料理;只希望你明年秋天在科场中一举成功,我一生的事情就算了结了。你姐姐夫妇以及你房中的子嗣,我尤其寄予希望。升迁的消息只静听命令罢了;只要能脱离这个地方,我自然另作打算。明年六十一岁,我难道是长久眷恋功名的人吗?知道了吗,知道了吗?天气寒冷,事务繁忙,写到这里说不尽。腊月十二日。二月十八日抵达荆州,已经脱离三峡的险阻。这天恰好有李、谭二位吏员携带你们家书来到,得到你母亲病愈的消息,慰藉欢喜无法言说。料想蒙恩得以调入京城,实在出乎意料。但是衰老和疾病日益严重,没有什么可以报效国家,因此忧惧,忧惧。二十四日便取道襄阳、南阳入朝了。这个官职位列禁近,圣明的君主审核严格,所以不作东归的打算,恐怕耽误而辜负职任。新诏也有三代的恩典,也想趁此机会求取,你母子自然可以安心,不必悬挂忧虑。况且我的旧病最忌湿热,所以北行想赶在四月初旬到任,实在十分匆促。你今年也要参加科举,恐怕又要牵涉一番人情事务,造成妨碍和耗费。你知道吗,知道吗?现在派陆钦送回秋冬衣物,可以立即派妥当的人同他送来;从闸河到京城,一切细事都交代给陆钦。你可以同母亲酌情处置,陆钦也不可把事情过分托付给他,知道吗,知道吗?坐在船窗下点灯附信,姑且寄来,望能收到。《俨山集》卷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九十七 明 陆深撰

书京中家书二十二首自黄甥家人来,得吾儿六月间书,知为考试留松,至今尚未知院试吾儿名在几也?末世浮竞滋伪,不足介意。次第程子看详学制,罢去月书季考以息争,此是大贤经世深意,可思之思之。宋朝惟吕申公、韩忠献家世可法,吾意欲儿随众就试,以养气体,省奔波,不知谁同相处?姚子明想共事否?余可择交。语云:「泛爱众而亲仁」,吾儿以谦厚存心,最好。乡人来俱称道此,虽不足恃。诗云:「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可用以进徳也。至嘱至嘱!今打发桂魁、周秀二人径往南都,恨不及汝入场左右之。吾老衰日甚,望汝不浅。待此翻消息,吾亦当结局矣,为汝母病耳,非言可尽,非言可尽。努力努力!恩典得及三代,吏部再题上即出谢矣。许仲贻有书知之。八月三日山立侍我三年,往来水陆二三万里,小心谨慎,早晩医药效劳,过于骨肉,吾儿知之。今遣与唐中舍同行,陆仁伴送还此间,薄有所助,亦不能加厚,吾儿可经纪其家,使不失所。至嘱至嘱!唐世全待我敬爱倍常见,时可致谢,并谢龙江翁也。差去桂魁、周秀计廿一二日可抵南都。吾儿试事惟当尽人以聴于天,但吾儿早有令名,可思所以保之。此书到日,事当已定。吾此间得信,早有分晓,别有书去也。汝母闻病渐好,老年人不可恃,第一不令管家事,闲静中又防有闷郁处,可思所以承顺之。家事大小,吾儿须要周详慎密,最是门戸要▯要▯。各家人俱要守本等,余事可问山立仔细。八月十八日晚来始得南京乡试抄白名字,吾邑竟无一人上録,岂气运所关耶?吾儿且可因此积学未迟也。目今可一意奉汝母亲,以安我南顾之心。此间官事亦有转动机括,但我在仕路三十余年,未尝有一希冀,幸成俟命而已。知之知之。家事我悉付汝,自宜勤慎谦和,但家下倚靠生事之人不可不严以待之,事露即送官府重治,我家前车可鉴,毋得再令小人借手以为功名也。至嘱至嘱,门戸早晚切宜着▯关闭,房屋上▯补完,其间区处,吾儿自主张为之,我亦不与也。奉母之暇,自宜治心养气,读书穷理,以希古人。汝得名太早,吾私忧之。学召夫妇欲要北来,当别有书。九月十九日人来传汝三叔行事过当,吾不敢信。至亲人到,方问得的确,但只是为利耳。初无大失,只是吾老矣,恐招尤取侮,为家门之玷。吾作书劝之,所谓垂涕泣而道者,吾儿早晚当愈加谦慎,积诚意感动之,亦可説破此意也。如今朝廷甚明,我辈文官家不好,如张孚敬阁老,家事危不可测。知之,知之,不能尽,不能尽。昨写一纸寄与苏州陆鸣鸿,恐到迟,今附唐子登监生,知汝下第,还康健为慰。自古得失穷通,俱有定数,如今嵗又不测乃尔。凡百只有安命,极有受用,须要进学,不可疑阻。吾处此颇安穏,前月衙门有火灾,甚异,赖圣明幸免罪过,又恐流言惊汝辈也,知之,知之。汝母入冬来何如?前附芡实,方可常常煮服,想有益而无损也。庆龙并新甥要节慎风食,家事种种,吾悉付汝随宜料理,仁义为上,不必更求増益,以夺汝向学之心。此三年正好用工,以逺大自期待,要与古人为侣。后此汝父母老矣,惜隂为嘱,为嘱。族中诸骨肉并世安至亲等,俱一一致意。榛侄近有书物至,可谢之。长子不幸,殊可惜也。长安东轩十一月七日顾子龙上舍来,为乃祖东江公乞谥,得文僖葬祭恩典,皆防圣赉甚厚,亦孝子慈孙也。南归附此,今年畿省试録,陆续寄回,云南方到已完矣。吾儿想曽着眼,吾以广西、云南为优,以其有规矩也。语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不可漫过,如有疑,可劄出寄来,以考所见如何。向见包中书自南来,传冯提学先生盛有称许,且感舟楫大江之梦。近陆棐举人至,所説亦同,果然。吾儿当勤惕向上,以求无负知已也。家事只宜敬慎收束,吾儿将此事操练熟,以为他日致用之地,亦无不可,但不可学骄奢侈靡耳。冬尽着一二人回探望汝母,只要左右奉养、医药调理为上。此间悬望,差一的当人到,余不一一。十二月二日寄来墨巻,观之辞理不失,格式俱是,但气未贯耳。将抄出细批还得失,有命不足计。校正须更下三年缜密工夫也。用以呈石门老先生,极口称美,有批语柬帖并还,思以报知已也。至嘱至嘱。新解元巻亦自有好处,惜空疎尔,未易轻视之。腊月廿四日灯下。正防一书难读,吾尝欲笺注数语,不敢轻下笔。横渠先生认气为道,与吾意见不合。今得此书,寄吾儿读之,有所得处,可写出寄来。日常读书工夫不可间断,却要理致分明。行事须义利路头辨别耳。盛名之下,难副。吾儿自须吃▯

译书信 京中家书二十二首 自从黄甥的家人来到,得到吾儿六月间的信,知道你为了考试留在松江;到现在还不知道院试中你的名字排在第几。末世浮华竞争日益滋长虚伪,不值得放在心上。近来程子详看学制,废除月考、季考以平息争端,这是大贤经世济民的深意,可以好好思量,好好思量。宋朝只有吕申公、韩忠献两家的家世可以效法。我想让吾儿随众参加考试,以调养气体、减少奔波,不知谁能同你相处?姚子明想来会共同办事吧?其余可以选择朋友。俗语说:“广泛地爱众人而亲近仁人。”吾儿以谦厚存心,最好。乡里人来都称道这些,虽然也不足凭恃。诗说:“差不多能够早晚勤勉,以长久保持最终的声誉。”可以用来增进德业。特意嘱咐,特意嘱咐!现在派桂魁、周秀二人直接前往南都,遗憾不能赶上你入场考试,在你左右帮助你。我的年老衰弱一天比一天严重,对你的盼望并不少。等这次消息传来,我也应当作个了结了,只是因为你母亲的病,内心情意不是语言能说尽的,不是语言能说尽的。努力,努力!恩典惠及三代,吏部再次题奏上去,我就要出面谢恩了。许仲贻有信,知道了吗?八月初三日,山立侍奉我三年,往来水陆二三万里,小心谨慎,早晚在医药方面效劳,超过亲骨肉,吾儿要知道。现在派他同唐中舍同行,由陆仁伴送回这里;虽能稍有帮助,却不能给得更多。吾儿可以替他经营家业,使他的家人不致失所,特意嘱咐,特意嘱咐!唐世全待我恭敬爱护,超过平常,应当时时向他致谢,也代我向龙江翁致谢。派去的桂魁、周秀,估计二十一、二日可以抵达南都。吾儿参加考试,只应尽自己的力量,听凭天命;但吾儿早已有美好的声名,应当想办法保全它。这封信到达时,事情应当已经确定。我这里得到的消息,早已有了分晓,另有书信寄去。听说你母亲的病渐渐好转,但老年人不可完全凭恃;第一不要让她管理家事,在闲静中又要防止她心中郁闷,应该想办法顺承安慰她。家事无论大小,吾儿都必须周详慎密,门户方面尤其要紧、要紧。各家人都要守住本分,其余事情可以仔细询问山立。八月十八日晚才得到南京乡试抄白的名字,我县竟没有一人登上榜录,难道是气运所关吗?吾儿正可以因此积累学业,尚不算迟。眼下可以一心侍奉你母亲,以安慰我向南方顾念的心。这里的官事也有转动的机会,但我在仕途三十多年,从未有过一丝希求,幸而只等待命令罢了。知道了吗,知道了吗?家事我全交给你,你自然应当勤勉、谨慎、谦和;但家中那些倚仗关系、惹事生非的人,不可不严厉对待,一旦事情败露,就送到官府严加惩治。我们家的前车之鉴足以警戒,不能再让小人借此作为求取功名的手段。特意嘱咐,特意嘱咐!门户早晚都要切实关紧,房屋也要赶紧修补完好;其中如何安排,由吾儿自己作主,我也不再干预。侍奉母亲之余,自然应当修养心气,读书穷理,以古人为希望。你得名太早,我私下里很忧虑。学召夫妇想要北来,另有书信说明。九月十九日。有人来传说你三叔行事过分,我不敢相信。等至亲的人来了,才问得确实;但归根到底只是为了利益罢了。起初并没有大的过失,只是我老了,恐怕招来责怪和侮辱,成为家门的耻辱。我写信劝他,所谓流着眼泪劝说他;吾儿早晚应当更加谦逊谨慎,积累诚意来感动他,也可以把这个意思明白说出来。如今朝廷非常清明,我们这样的文官之家很危险,比如张孚敬阁老,他的家事就危险得不可预测。知道了吗,知道了吗?说不尽,说不尽。昨天写了一封信寄给苏州陆鸣鸿,恐怕到得迟;今天借唐子登监生附带送去,知道你落第,但还健康,我就感到安慰。自古以来得失、穷通,都有一定的命数;如今这一年又遭遇这样的不可预料。凡事只有安于天命,益处极大,你必须增进学业,不可疑惑阻滞。我在这里相当安稳;上个月衙门发生火灾,十分奇异,幸赖圣明而免去罪过,又担心流言使你们惊慌。知道了吗,知道了吗?你母亲入冬以来怎么样?前次附送的芡实,正好可以常常煮来服用,想来有益无害。庆龙以及新甥要节制饮食、谨慎避风。家中种种事务,我都交给你随宜料理,以仁义为上,不必再求增加什么,以免夺去你向学的心思。这三年正好用功,要以远大目标自我期许,把古人当作同道。再过些时候你父母就老了,要珍惜光阴,这是嘱咐,这是嘱咐。族中各位骨肉以及世安、至亲等,都替我一一问候。榛侄近来有书信和物品送到,可以向他致谢。长子不幸去世,实在可惜。长安东轩,十一月初七日。顾子龙上舍来为他的祖父东江公请求谥号,获得“文僖”的谥号以及安葬、祭祀的恩典,都是承蒙圣上赏赐丰厚;他也真是孝子慈孙。南归时附上这封信,今年畿省试录陆续寄回,听说云南方面送来的已经全部到了。吾儿想必曾经留意,我认为广西、云南的试卷较好,因为它们有规矩。俗话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不可随便放过;如果有疑问,可以札记出来寄给我,来考察你的见解如何。先前见包中书从南方来,传说冯提学先生对你大加称许,而且感叹你有乘舟渡过大江的志向。近来陆棐举人到来,所说也相同,果然如此。吾儿应当勤勉警惕,向上进取,以求不辜负知己。家事只宜恭敬谨慎地收束料理;吾儿把这些事情操练熟了,作为日后施展才用的地方,也没有不可,但不可学习骄奢侈靡。冬尽时派一两个人回去探望你母亲,只以侍奉左右、供给医药调养为最要紧。这里悬望着消息,等妥当的人送到,其余不一一写了。十二月二日。寄来的墨卷,看来文辞和义理都不差,格式也都合适,只是气势还没有贯通。我将抄出后逐条批评,退还得失;即使有命令,也不足以计较。要校正文章,还须再下三年缜密工夫。把它拿给石门老先生看,他极力称美;有批语的柬帖一并退还,想借此报答知己。特意嘱咐,特意嘱咐。新解元的试卷也自有好处,可惜空疏罢了,不容易轻视。腊月二十四日灯下。《正防》一书很难读,我曾经想作几句笺注,却不敢轻易下笔。横渠先生把气认作道,同我的意见不合。如今得到这部书,寄给吾儿阅读;有所得的地方,可以写出来寄给我。平日读书的工夫不可间断,但要使义理和思路清楚。行事时必须辨明义与利的分界。盛大的声名之下,很难名副其实。吾儿自己必须当心。

龙江今堂老夫人讣音虽无的报,吾亦不曾奉慰,汝可行吊礼,为我具祭作文一轴,郁直斋、储芋西皆可随宜。沈西津俟其发引,吾有修玉牒事,且兼学士,圣上恩威俱不可测,南除南归事且不敢言及。吾儿为我乆长作区处可也。汝母有一日者云,过今年尚当强健,且看秋冬间,姑以北来并出玩山水劝之,汝可料量以慰其心,须时时报的实信来。族中亲戚俱可慰达,下第诸人归可访劳之。朱子明、孙汝益有书礼至,别当奉酬,可先谢之。日下大忙,不能一一。今年江南文运似厄,郡中才两人,刘徳资复下第,颇可念。顾道夫姿性聪慧过人,且相聚讲学,用工以待时未晩也。吾昨于初三日谢新命,恩始终十年不欠一日,复上玉堂,岂有数耶?玉牒纂修须待书成,意作南归,恐不得如愿,奈何奈何。刘奉今日到,传説汝母病愈,但不见汝手书,尔意甚悬悬。汝可尽心侍养,册立事尚未有期,且▯的信作行计也。扈驾沙河失朝,▯罚俸三月,知之知之。翰林院到任择在初十左右,事毕令姚雯回报。恐此信在后到,百凡事可敬慎,世道日下,吾儿务以寛厚仁惠为本。余别有信报知,不一一。今科防试録,出于未斋、甬川二老先生之手,方复得成化、▯治之旧。只照此説理修词,自可合格矣。不必务为浮词漫语,以取主司之厌薄也。作举业,须体贴经传为主。只看防引与虚斋所选程文,亦可。我自十五日入阁下,读殿试进士巻。今早五更入华盖殿,拆巻还。姚雯尚未行,复写此报。今科名第,皆朝廷亲定。校阅试巻甚精,且当真不世出之英主也。初内阁拟苏州陆师道作状头,其巻甚佳,御笔批作二甲第五,取袁炜第一,文华宣读已出,复召二老兼未斋入,改为第三,亲擢茅瓉作状元。吾松二人皆居前列,莫如忠初亦拟在一甲之列,董子仪文字亦好,但有缪误处,须得与吉士选也。试録名字一本,凡读巻官俱有,今寄回可藏之。近黄甥标至,具知家事委曲。三月七日,髙石灰人至,书亦到,殊念汝子母,中夜为之泣叹。吾既留滞于此,且有职事付托,此出圣主渊衷,未敢作辞谢计也。奈何奈何!吾儿敬谨勤慎,乡人来辄有美誉,吾晩景颇以为慰。须向百尺竿头进步也。古人云:“爱身明道,修已俟时”,此吃▯第一法也。眼前不如意事,亦须区处,要令胷次洒然,不可伤气,尤宜劝母亲减烦恼,省闲事,至嘱至嘱!吾儿少便得名,却须忍耐,“忍之一字,众妙之门”,吾老来亦只学忍也。知之知之!五月廿六日孔子有言:「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吾儿所具鄙吝矫激之言,但安受之,不妨。吾一生在毁誉中老,觉得力若做乡原,济甚事?不足与校也。侧身修行,却不可放过。寄至古文二篇,不妨酬应,已为批抹涂改,可细玩味之。自汝学为文,吾皆在奔波之日,无暇指授法度。前日寄来三场巻,亦已令人録出,亦要细批,不曾得工夫。办得文章,是儒者末事,亦须充养始得。吾家有老泉批防《孟子》,可读,其次多读《汉书》《韩文》《左传》,却被近时学壊了,成一套子矣。朝廷每有大事,必令与议,但乏书考校。此间亦复置买数部,兼抄得竒书亦有数种。四川板《礼记纂言》便寄一部来,家内藏书可晒晾收束,再做数厨柜亦不难。此传子孙至宝也,可倩山立辈并桂魁等识字人逐一清楚作一书目寄来,残阙查巻数,明注其下,只作经史子集分类标出。宋元板并近刻分作三四等,有重本者亦注出,此间可损益也。画巻字册亦须架阁,古人重收藏也。欧阳文公圭斋云:「士大夫寓形天地,可托者二,一曰有文,二曰有后。二者未必得兼。吾蚤年成名,科第皆占髙选,今官为学士,薄有文名,笔札著述流传海内,未必一一合作。古人于今人亦不为少。若吾儿向上,不坠家声,无憾矣。」六月十日自东阁议礼还书。昨日有书与髙石灰、张九锡,今日行,再附此。此人在京,吾待之颇尽委曲。到家可随众行贺礼。今嵗京师湿热如江南梅雨,尤异,故自五月初腰痛牙疼,殊不快。近日已苏,但觉人事劳攘,日用广费耳。吾亦悬念汝子母,顾瞻桑梓如在天上,奈何奈何。此间人伴▯用钤束,陆方夫妇却用心不至,如人言也。吾儿治家,闻有条理,时世如此,更宜收敛。家人辈治生,断不许放债。若曹济、陆鉴量与资本,或以租米换布来此亦可縁,我要知家事,尔酌量酌量。饭米可随便附搭,苏物蜜果之类要用。六月十三日

译虽然还没有确实得到龙江今堂老夫人的讣告,我也还没有前去吊慰;你可以代我行吊礼,替我准备祭文一轴,郁直斋、储芋西都可以随宜办理。等沈西津出殡时,我有修纂玉牒的事务,又兼任学士;圣上的恩威都不可揣测,南下任职、南归的事情暂且不敢提起。吾儿替我长久安排处置这些事也可以。你母亲有一天说过,过了今年还应当强健;且看秋冬之间,姑且用北来以及出游山水的事劝慰她,你可以酌量安排,以宽慰她的心,必须时时把确实消息报告给我。族中亲戚都可以代我慰问通报;落第的人回来,可以去慰劳他们。朱子明、孙汝益有书信和礼物送来,另当酬答,可以先替我致谢。眼下实在太忙,不能一一写了。今年江南的文运似乎受到困厄,全郡只有两人中式,刘德资又落第,实在令人惋惜。顾道夫天资聪慧过人,且相聚讲学,现在用功等待时机还不晚。我昨天初三日谢过新的任命,恩典自始至终十年没有少一天,又回到玉堂,难道真是命数吗?玉牒的编修必须等书稿完成,我本意想南归,恐怕不能如愿,怎么办,怎么办。刘奉今天到来,传说你母亲的病已经痊愈,但没有见到你的亲笔信,你的心情一定十分悬念。你应当尽心侍奉母亲;册立之事还没有期限,暂且等确实消息,再作出行的打算。随驾到沙河时失朝,等待罚俸三个月,知道了吗,知道了吗?翰林院到任选在初十前后,事情办完后让姚雯回报。恐怕这封信会在后面才到,凡事都要恭敬谨慎;世道日益衰落,吾儿务必以宽厚仁惠为根本。其余另有书信报告,不一一写了。今科的乡试录,出自未斋、甬川两位老先生之手,才又恢复了成化、弘治年间的旧规。只按照这种说理、修辞的方法,自然可以合格。不必专门追求浮华的辞藻和空泛的话语,以免招致主考官的厌恶轻视。写举业文章,必须以体会经传为主。只看《防引》和虚斋所选的程文,也就可以了。我从十五日进入内阁以来,一直在阅读殿试进士的试卷。今天早上五更进入华盖殿,拆阅试卷并送还。姚雯还没有出发,所以又写这封信报告。今科的名次,都是朝廷亲自确定的。校阅试卷非常精细,皇上也确实是一位世间少有的英主。起初内阁拟定苏州陆师道为状头,他的试卷写得很好,皇帝亲笔批定为二甲第五名;原本取袁炜第一,宣读文华殿后,又召两位老先生和未斋入内,改为第三名,亲自擢选茅瓉为状元。我们松江的两人都列在前面,没有如忠当初也拟在一甲之列,董子仪的文章也好,只是有错误的地方,必须同吉士一起选拔。试录名字的一本,凡是读卷官都有;现在寄回去,可以收藏。近来黄甥标到来,详细知道了家中的事情。三月初七日,高石灰的人来了,信也送到;我非常思念你们母子,半夜为此哭泣叹息。我既然滞留在这里,又有职务托付,这是出自圣主深厚的内心,不敢作辞谢的打算。怎么办,怎么办!吾儿恭敬谨慎、勤勉小心,乡里人来总有美好的称誉,我晚年颇以此为慰。必须向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古人说:“爱惜自身,彰明道义;修养自己,等待时机。”这是最要紧的第一条方法。眼前不如意的事情,也必须设法处置,要使胸中洒脱舒畅,不可因此伤气;尤其应当劝母亲减少烦恼,少管闲事,特意嘱咐,特意嘱咐!吾儿年少便得名声,却必须忍耐;“忍”这个字,是一切妙理的门户。我到老年也只是学习忍耐。知道了吗,知道了吗?五月二十六日。孔子说过:“不能得到乡里善人的喜爱,却得到乡里不善之人的厌恶。”吾儿所遭遇的那些鄙吝、矫激的言语,只管安然承受,不妨。我一生在毁誉之中老去,觉得如果勉强做一个乡愿,又能济什么事呢?不值得同他们计较。但自身的修行不可放松。寄来的古文两篇,可以用来酬应交际;我已经替你批点、涂改过了,可以仔细玩味。自从你学习写文章以来,我都在奔波的日子里,没有空闲指授法度。前些日子寄来的三场试卷,也已经让人抄出,同样要仔细批改,只是一直没有工夫。写好文章,是儒者末等的事情,但也必须靠充实涵养才能做到。我家有老泉批注的《孟子》,可以阅读;其次应多读《汉书》《韩文》《左传》,只是近来的学者把它们学坏了,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模式。朝廷每逢有大事,必定让我参与商议,只是缺少书籍考校。这里也另外置买了几部书,兼且抄得到几种奇书。四川刻本《礼记纂言》请寄一部来。家中所藏书籍可以晒干、整理收藏,再做几个书柜也不难。这是传给子孙的至宝。可以请山立等人以及桂魁等识字的人,逐一清楚地编成一份书目寄来;残缺的查明卷数,在下面明确注明,只按经、史、子、集分类标出。宋元刻本以及近来的刻本分作三四等,有重复版本的也注明;这里可以据此增删。画卷、字册也必须架阁收藏,古人重视收藏。欧阳文公、圭斋说:“士大夫寄身于天地之间,可以托付后世的有两种:一是有文章,二是有后代。这两种未必能够兼得。我早年成名,科举都取得高等名次,如今官至学士,稍有文名,笔札著述流传海内,但未必每一篇都写得合宜。古人对于今人来说,也并不算少。只要吾儿向上进取,不堕落家声,我就没有遗憾了。”六月初十日从东阁议礼回来写信。昨天有信给高石灰、张九锡,今天出行,再附上这封。此人在京城,我对他已经尽量周全地接待。到家后可以随众行贺礼。今年京城的湿热像江南梅雨天气,尤其异常;所以从五月初起腰痛、牙痛,很不舒畅。近来已经好转,只是觉得人事纷扰,日常费用也增加了。吾也悬念你们母子,回望故乡,仿佛远在天上,怎么办,怎么办。这里的随从必须严加约束;陆方夫妇却不用心,正如别人所说。吾儿治理家务,听说很有条理;世道如此,更应当收敛。家人们营生,决不允许放债。如果曹济、陆鉴量愿意出资本,或者用租米换布送到这里来也可以;我想知道家中的情况,你酌量办理,酌量办理。饭米可以随便附带送来,苏州物产、蜜果之类也需要。六月十三日。

得汝所撰《筠松府君行实》文字亦可观,但欠世次事迹详赡,遂留俟吾儿到京商量。要求得神道碑文字,须慎之。今且先啓神主椟,抄写生卒年月,并查考葬期。尤夫人同寄来,汝祖妣墓志石尚未埋,俱留浦东南宅上。所以乆俟者,正为今日尔。可查出墨打四五幅寄来,或先抄白亦可。勑命亦要誊黄来,二代共四通。此要作新诰命,按据坟山工作,秋间可再加修理粉饰之,吾儿便可承当。靠人不得,此等子孙,祖宗有灵亦不廕祐。牌楼题扁,吾只欲书一官,盖大事惟简重,若事夸耀便小家相,汝三思之。即日,世安四弟俱已入城,骨肉团圞,于乆别之余,亦是旅中一乐。但汝母子悬隔,安否在念,却又添一倍情绪也。吾此间人伴粗安,亦无他难事,只今年湿气过于南方,着意调理,医药不离,颇觉衰年酬应费力。尔亦以节省为事,使用人事须用家资幇贴,可于房钱内寄得三百两来应手,却俸资可积整银。如此计较,亦要两便耳。知之,知之。家中诸事,四弟辈亦未曾细话。吾儿能善处,自有天理,切不可伤气致疾,至嘱,至嘱。古人云:“忍过心清凉,不必与俗人校短长也。”吾赖朝廷祖宗清衔美秩,已为过分,吾儿能做好人,富贵何足道也。六月廿二日,此集刘徳夫先生为庶吉士时馆阁中试题月课,先生丙辰科予为庶吉士时尝得其抄本读之,甚加敬慕其制作和易典雅,无后来险怪之气。吾儿观之如何,如何?廿二日对雨书。昨廿二日有书附奚黄门,乃弟今相侄行甚促,再附此相来。吾儿备道曾医汝母有劳有力,相亦满口称吾儿行谊,吾甚待之厚。但其所谋所望者,皆非吾力量可为,兼于事体甚碍,甚不得意。而还观其词色,似忿忿然,吾儿可善待之,善待之。世道下移,人心叵测,宜加意,加意。汝母前可禀知,顾东川并四弟俱到别居,早晩相见,事尚未处也。此间有一处相应房子,讲价千金,若决成,须家中取银六七百两来。此房要作乆计也,意要请汝母来,再有处置,定当报之。吾儿可调理身子,存心养性为第一义,家事预宜收束着落,吾不从中制也。六月廿四日

俨山集巻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九十八明 陆深 撰

译收到你所撰写的《筠松府君行实》,文字也值得观赏,只是世系和事迹还不够详细充实,所以暂且留下,等吾儿到京后商量。要求得到神道碑的文字,必须慎重。现在先打开神主椟,抄写生卒年月,并查考下葬日期。尤夫人的材料也一并寄来;你祖母的墓志石还没有埋下,都留在浦东南宅上。之所以长久等待,正是为了今天。可以查出墨拓本四五幅寄来,或者先抄一份白文本也可以。诰命也要誊写黄绫本送来,两代共四通。这些要用来撰写新的诰命,按照坟山工程办理;秋间还可以再加以修理粉饰,吾儿便可以承担。不能依靠别人;子孙若是这样,祖宗有灵也不会庇佑。牌楼上的题字匾额,我只想写一个官职,因为大事贵在简约庄重;如果事情过于夸耀,便显得是小家气派。你要三思。当天,世安、四弟都已经进城,骨肉团聚;在久别之后,也算是旅途中的一件乐事。但你母子相隔,我一直挂念你们是否平安,这又增添了一倍的情绪。我这里的随从大致平安,也没有其他难事;只是今年的湿气超过南方,要特别注意调理,医药不能离身,颇觉衰老之年应酬费力。你也以节省为要,使用人手和办理事务需要家资帮助,可以从房钱中寄三百两来应急;俸禄则可以积存成整银。这样筹算,也是希望两方面都方便。知道了吗,知道了吗?家中的各种事情,四弟等人也没有详细说。吾儿能够妥善处理,自有天理;千万不可伤气致病,特意嘱咐,特意嘱咐。古人说:“忍耐过去,心中便清凉,不必同俗人计较短长。”我依靠朝廷和祖宗给的清贵官职,已经是过分的恩遇;吾儿只要做好人,富贵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呢?六月二十二日。此集是刘德夫先生任庶吉士时馆阁中的试题、月课;先生在丙辰科我任庶吉士时,曾得到它的抄本来读,非常敬慕其文章制作和平易典雅,没有后来那种险怪的风气。吾儿看它觉得怎么样,怎么样?二十二日对着雨写。昨天二十二日有信托奚黄门带去;你弟弟如今同相侄一起出行,十分匆忙,所以再附上这封信。吾儿详细说曾经请医生为你母亲诊治,费了不少心力;相侄也满口称赞吾儿的品行,我对他非常厚待。但他所谋划、所希望的事情,都不是我的力量能够办到的,而且在事体上很有妨碍,我实在不能如意。回头看他的言辞脸色,似乎很愤懑;吾儿可以好好待他,好好待他。世道日益下移,人心难以测度,应当更加留意,更加留意。你母亲那里可以先禀告知道,顾东川和四弟都到了别居,早晚相见,事情还没有安排。这里有一处合适的房子,议价一千金;如果决定买下,家中须取银六七百两来。此房是要作长久打算的,本意想请你母亲来,另有处置后,一定报告。吾儿可以调理身体,存心养性是第一要义;家事要预先收束落实,我不从中干预。六月二十四日。《俨山集》卷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九十八 明 陆深撰

书京中家书二十三首周郁卿来,尝为致力置在髙选,知之,知之。昨有书附王世美家人行日下,要遣一二人回,具细报,恐皆先此纸到也。吾儿三场巻近稍稍出示,馆阁名公无不推赏,已令録出细阅,却有説理不透,遣词欠圆处。秋凉得暇,一一批抹去。要知时格泛滥,殊不及前辈之精约也。吾儿感伤之余,须留意保养,虽是读书作文功夫,忌过苦。杜元凯所谓优柔厌饫,孟子勿忘勿助之间,当熟玩味之。交游一节,尤宜慎择。前示虽出于人言,要处,要处,汝早晩奉母,多方寛谕慰解,与汝姊共怂恿之。作北来,计此自有深意。余须忍事养心。七月十六日闻得造牌楼一事,出自当道意思,亦是相爱相厚,知感知感。但吾平生不喜作此等华耀事,况无相应地方。若立在西街,却犯白虎太盛,且逼近约斋先生家,无甚意思。吾欲造在浦东祖宅,却称四柱,可与三叔、四叔等酌量。必在街上,益庆桥南有地步否?棠侄回,再作计较。家中事体缓急,宜作急报来,七日。汝母病余,汝宜劝慰。我心亦欲一回南部阙,亦可得。但朝廷圣明,不敢言私。近日品论廷臣,各加优劣説。如今翰林都无人,只陆深举动好,将来可以入阁。且迟些,迟些。前在山陵亦説陆深只是戆直,天语如此,闻之感惧,感惧。汝不可多对人言。未斋八月廿一日到任,知之。昨廿九日得唐阿舅家人寄至书,是五月廿五日发行。是日温托斋尚书改礼部代,未斋詹事府到任,赴公宴,晩回始得黄标处人寄七月中书,并知一甥亦殀。此间廿六日庶女亦惊风而亡,一时气数如此,无可奈何。见汝母子书中皆无悲哀过伤之情,吾心亦泰然为慰。此等修短,事在天地间,自有一定之命。吾人惟有修徳以应之。古人云祈天永命,是学问最难事。吾儿勉之勉之。可向汝姐夫妇説,可戒暴怒,积隂隲,利心放寛些,以为后嗣计,至嘱至嘱。崔县丞昨来见,亦多言汝力学向上,勉之勉之。朝廷恩典九月廿一日颁诏,吾儿须来承受,要收束行装,别报九月初二日。昨日小倪滕六寄书同到,即复得张蕃喜音,为之豁然。计新生孙正及满月,想汝母子当具汤饼享客,此亦人间第一等乐事也。乳名吾为命之曰闻喜,予闻而喜也。况是唐时进士宴名,亦以此防之。推命章文排筭甚宜养云,是日主坐长生。闻吾儿面生红疮,此是心火过劳伤肺金所致,于后嗣难育之象。此等调摄自养,当寛。所谓寛者,非弛纵頺靡之谓也,凡事即从容顺应,要令无迫促急躁意思,便是此尽性至命之事,到此方是学问。今日张文光亦到,相见得书,知汝行谊寡过,足慰晚景。但风俗日壊,海濵尤甚,吾儿宜力行古道可也。九月七日明堂礼已成,文武官表庆,大宴于华盖殿。廿二日五更入朝,得防免贺,遂领燕。今早谢恩,还礼部送到廷试録,即附莫主事回。吾儿可分送尊长处,初未能多,陆续印还可遍致也。适又闻族中可笑事,吾儿不必过为疑虑,亮青天可恃也。陆棠二十日早下湾,有备细书,计与此先后到也。新孙满月,想吉康,独此意悬悬耳。廿五日早扈驾上陵,还期不出月也。百凡事宜包荒含忍,是非言语不必计较,俟便再书。九月廿三日廿四鸡初鸣,即撰进太祖高后乐章六成,入东阁,▯至申时,御殿下勑毕,抵家已张灯矣。连日夜,身心寝食俱不得,遂六七十老人,恐难堪吾家族中,复有幸灾乐祸之心,正所谓内迫外迫,人生处此,何乐耶?唐▯甥到,相见未及细叙,畧道吾儿行谊,亦加賛叹。世道如此,正要吾人力挽回之,齐家治国是一理,只须顺应,切不可多疑过虑,致生疾病,不得为仁孝也。慎之慎之,作恶降殃,天道不爽,不愿家门有此也,奈何奈何!冬至诏下恩典,吾儿作行计宜豫,宜豫。十月廿五日吾儿论吾转官事,此自有定命,断非人谋可与也。望人荐引,防人挤排,此等意念一毫不可留置胷中,便成妬忌种子也。吾一生官资十余转,皆未尝有所择。今官清燕,可以省事,可以养生,亦可以寡过,吾未厌也。知之,知之,十月。处族之道,当以孝弟为本,而其尊敬当施之贤者。至于任用,必量其才,力过则有悔,而恩义于是不终矣。吾家诸侄中,惟标、模可托可教;外族惟黄标可与议论。此外非老耄所知也。吾儿要须泛爱亲仁,始得。

译书信 京中家书二十三首 周郁卿来时,我曾设法使他置身高选,知道了吗,知道了吗?昨天有信托王世美的家人趁今日出行送来;想派一两个人回来,把详细情况报告清楚,恐怕他们都会先于这张纸到达。吾儿三场试卷近来稍稍拿出来给人看,馆阁中的名公没有不推重赞赏的;已经让人抄出仔细阅读,但也有说理不透彻、遣词不够圆润的地方。秋凉有空时,我将一一批改。要知道现在的文风泛滥,很不如前辈的精练简约。吾儿在悲伤之余,必须留意保养;即使是读书作文,也忌讳过分劳苦。杜元凯所说的优柔涵泳、厌饫深思,以及《孟子》所说的勿忘勿助之间,都应当熟读玩味。交游一事尤其应当谨慎选择。前次所说的事情虽然出自别人之言,但要紧,要紧。你早晚侍奉母亲,要多方宽慰开解,也同你姐姐一起劝勉她。安排北来,这里面自然有深意。其余只须忍耐事情、涵养心性。七月十六日。听说建造牌楼一事,出自当道的意思,也是他们相爱相厚,知道感激,知道感激。但我平生不喜欢做这种华丽炫耀的事,何况又没有合适的地方。如果立在西街,就犯白虎方位太盛,而且逼近约斋先生家,没有什么意义。我想建在浦东祖宅,却要说是四柱牌楼,可以同三叔、四叔等人酌量。如果一定要建在街上,益庆桥南边有没有地段?等棠侄回来,再作打算。家中事情无论缓急,都应当写急信报告来。七日。你母亲病后,你应当劝慰她。我心中也想回南部阙一次,也未必不能做到;但朝廷圣明,不敢谈论私情。近日评论朝臣,各自说明优劣。如今翰林院没有什么人才,只有陆深举止得体,将来可以入阁。暂且慢些,慢些。此前在山陵时也说陆深只是戆直;皇上这样说,听来令人感动又畏惧,感动又畏惧。你不可多对别人说。未斋八月二十一日到任,知道了吗?昨天二十九日收到唐阿舅家人寄来的信,是五月二十五日发出的。那天温托斋尚书改任礼部代理,未斋到詹事府任职,赴公宴,晚上回来才从黄标那里得到七月中旬的信,并知道一位外甥也夭折了。这里二十六日庶女也因惊风去世,一时气数如此,无可奈何。看你母子来信,其中都没有悲哀过度的情绪,我心中也因此泰然宽慰。这些寿夭长短,事情存在于天地之间,自有一定的命运。我们只有修养德行来应对它。古人说祈求上天延长寿命,这是学问中最难的事情。吾儿努力,努力。可以向你姐姐夫妇说,要戒除暴怒,积累阴德,把利欲之心放宽一些,为后代打算,特意嘱咐,特意嘱咐。崔县丞昨天来见我,也多次说你努力求学、向上进取。勉励你,勉励你。朝廷的恩典将在九月二十一日颁诏,吾儿必须来接受;要收拾行装,另于九月初二日报告。昨天小倪、滕六寄来的信一同到达,随即又得到张蕃生子的喜讯,心情顿时开朗。算来新生的孙子正好满月,想来你母子应当准备汤饼宴请宾客;这也是人世间第一等的乐事。乳名我替他取作“闻喜”,意思是我听到这个消息而高兴。况且这是唐代进士宴的名称,也借此作个纪念。推命先生章文排算说,命格很适合养云;这一天的命主坐长生。听说吾儿脸上生红疮,这是心火过盛、劳累伤及肺金所造成的征象,对后代难以生育不利。这样的调养和自我保养,应当宽缓。所谓宽缓,不是放纵懈怠的意思;凡事都从容顺应,使自己没有逼迫、急促、躁动的意思,这就是尽性至命的功夫,到了这里才算学问。今天张文光也到来,见面得到他的书信,知道你品行端正、过失很少,足以慰藉我的晚年。但风俗日益败坏,海滨尤其严重,吾儿应当努力践行古道。九月初七日。明堂礼已经完成,文武百官上表庆贺,在华盖殿举行大宴。二十二日五更入朝,获得免于行贺的恩典,于是领受宴饮。今天早上谢恩,礼部送来廷试录,便附托莫主事带回。吾儿可以分送给尊长们,起初数量不多,陆续印出后还可以普遍送到。恰好又听说族中有可笑的事情,吾儿不必过分疑虑;光明的青天可以依靠。陆棠二十日早上从下湾出发,带有详细书信,估计同这封信前后到达。新孙满月,想来吉祥安康,只是我独自悬念罢了。二十五日早上随驾到山陵,预计不出这个月就回来。凡事都应当包容、忍让,是非言语不必计较,等有机会再写。九月二十三日。二十四日鸡刚开始啼鸣时,便撰写进呈太祖、高后乐章六成;进入东阁,等到申时,皇帝在殿上颁完诏书,回到家时已经点灯了。接连多日昼夜操劳,身心、睡眠、饮食都不得安宁;我已经是六七十岁的老人,恐怕难以承受。我们族中又有人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正所谓内有逼迫、外有逼迫;人生处在这种境地,有什么快乐呢?唐外甥到了,见面还来不及细谈,只略略说了吾儿的品行,他也加以赞叹。世道如此,正要靠我们努力挽回;齐家、治国是同一个道理,只须顺应,不可多疑多虑,以致生病,那样便无法做到仁孝。要慎重,要慎重!作恶就会降下灾祸,天道不会差错,不希望家门中有这样的事情。怎么办,怎么办!冬至颁下诏书的恩典,吾儿安排出行应当预先准备,预先准备。十月二十五日。吾儿谈到我调任官职的事情,这自有一定的命运,绝不是人的谋划所能左右的。盼望有人荐举、担心有人排挤,这些念头一丝也不可留在心中,否则便会成为嫉妒的种子。我一生做官十多次调转,从未曾有所选择。如今这个官职清闲安适,可以省事,可以养生,也可以少犯过失,我并不厌弃。知道了吗,知道了吗?十月。处理族人事务的方法,应当以孝、悌为根本;至于尊敬,则应施于贤者。到了任用人才时,必须衡量他的才干;所任之事超过能力,便会留下悔恨,恩义也就不能长久了。我们家各位侄子中,只有标、模可以托付、可以教导;外族中只有黄标可以同他商议。除此之外,便不是老年人所能知道的了。吾儿必须广泛地爱人而亲近仁者,才可以立身。

十六日,有寄与陈岳粮长书。十八夜宿翰林院之后堂,奚学山家人书亦到,知汝母康健,并孙儿易长,心甚慰悦。中间所论迁转事,汝父一生不甚计较,惟聴命而已。别有详悉,报汝。今早入朝颁诏,仰赖天地祖宗三代俱防恩,赠清卿学士,叨冒逾分,三十年来辛勤愿望,于此足矣。但愿吾儿立志励行,为好人,以全门祚,传之子孙,吾更有何事耶?恩廕想待东宫册立,吾儿可得也。目下须积学俟时,治家睦族,以慰予南望之思。欲令一二人回,自作细报知之。知之。冬至晚灯下。吾儿不欲收买古董,甚正当,正当吾所以为之者,欲为晩年消日之资,亦不可为训也。若是古来礼乐之器,又不可直以玩好视之。今寄回钧州缸一只,可盛吾家旧昆山石,却须令胡匠做一圆架座,朱红漆。前寄回银硃两包,此出涪州,俱是辰砂研成,祗宜入漆,不可杂用。了知之,知之。钧州葵花水匳一副,又有菱花水底一个,可配作两付,以为文房之饰。余不再收可也。玻璃瓶彩漆架不佳,可令苏工制一乌木架可宝也。前有十六日,附陈岳粮长书。廿一日颁诏,已有三代诰命,感谢圣恩,无徳可报。伺有吏部手本,当差一人回议,焚黄立祠堂礼,春帖正门,我欲题一方「风教仁人里」,三世冰衔学士家,于汝意如何?如何?吾每惧海濵土薄,不胜重大,只如此亦已为一时冠。汝宜知此,知此转迁事,吾一生惟有义命,不必过望,惜福可也。恩廕未有期,汝须静俟,奉母读书,整顿家业,开贡行学中淹滞得拔矣。明日是汝母生日,且在此祝延。喜孙亦是一百二十日,不胜南望感懐,但不知学召行止如何?王库官行,附此,此人来宜礼待之,聴言斟酌后附信。十六日早入太庙陪拜,至午方出。天气晴明,圣容悦豫。亲见夏阁老手持黄票,似是诏书,条件俱出御制也。知之,知之。此间事情尽出圣意,如我转迁,皆朝廷自主张,无能为力。但觉圣意眷注日加,每有文字坐名撰次,具稿进呈,并无防窜。即此恐无以报答荣进事,静以俟之。此亦吾素行也。吾儿不必健羡,当权实难,实难。所论储氏事甚当,吾儿用为殷鉴可也。府县诸书,只如礼酬答。老年觉事多,非敢有慢也。族人乡里,善处之,大抵为主者慈惠尔。此古人所谓祈天永命者。初三日,王侃库官行,附书。四日,遂遭章圣太后上仙,举哀成服。至十三日,扈从山陵北去。十五日三更还馆,往来半骑半轿,天气极寒,拥重裘,虽劳,幸无恙也。连日有显陵迁合事宜,议论未定。廿四日申时,奉御札,与甬川同于次日上议,防未下,圣驾南行已止,恐流言讹传,致生惊惑,吾儿须安静待之,无事,无事。奚学山黄门奉使行,欲寄信,忽张蕃、朱贵等同到,得书知汝母康强,为之慰喜。但世道下移,吾儿以谦忍勤慎处之,此心洒然矣。陞迁事不必介介,有命也。十二月廿六日汝所论交游事,不必有促迫气象。海濵小邑,风俗頽靡之余,岂能便有豪杰之才可友吾儿?且为众所责,望兼得时名,断不可过髙。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此圣贤成法也。更少以惠泽济之,至嘱至嘱。所记章文懿公语,非也,乃刘忠宣公名大夏者是也。今早张文光来见我,先谢他写扁书字,悬挂须择名笔。杨文贞公新居,须请杨仲举先生先行过,以仲举长者也。汝辈宜体先贤此等意思。吾意玉堂金马非人间可扁,不若只用学士第三字为穏实耳。有一对聨托姚霦寄回,到未八日书行后附。昨山陵之行,赏银八两,近为四川采木工成,赏银二十两,纻丝二表里。此间日用,须得家中每嵗幇银三百余两,方彀去嵗用帐算清,发回查照。此等事不必报知汝母可也。汝母虽屡报好信来,终是老年,要调理,加慎,加慎。知汝在家处族极难,要寛着心胷,随机应之。李序庵阁老十二月十六日。故木不甚好,可怜可叹。四川寄回板不知如何,再可破价收买数副,择得一具佳者寄来。此不必讳,常事,常事,切事,切事。十二月。东宫册立事,准在新正,吾当有廕子恩典。吾儿前书欲留与庆龙,此亦吾意。但念孙尚小,吾儿成名自有遗廕事例,未晩也。若舍子而廕孙,恐于事体不便。若命下,吾儿勉承之,且免升散之扰,况及汝母未老时了此,兼可入北监科举也。思之思之。

译十六日,有信寄给陈岳粮长。十八日夜里住在翰林院后堂,奚学山的家人送来的信也到了,知道你母亲健康,孙儿也容易养大,我心中十分欣慰喜悦。信中所谈调任升迁的事情,你父亲一生并不太计较,只听从命令罢了。另有详细情况,再报告给你。今天早上入朝颁诏,仰赖天地、祖宗以及三代先人的恩典,赠我清卿学士,实在是承受过分的恩遇;三十年来辛勤努力的愿望,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只希望吾儿立定志向、努力践行,做一个好人,以保全门第福祉,并传给子孙;这样我还有什么事情可求呢?荫恩想要等东宫册立后,吾儿便可以得到。眼下必须积累学问、等待时机,治理家事、和睦宗族,以慰藉我向南方遥望的思念。想派一两个人回来,另行详细报告,知道了吗,知道了吗?冬至晚上灯下。我的儿子不想收买古董,这很正当;我之所以这样做,是想作为晚年消磨时日的资用,也不可以拿来作为训示。若是古代礼乐之器,又不能只把它看作玩赏之物。现在寄回钧州缸一只,可以盛我家旧有的昆山石,但须让胡匠做一圆形架座,漆成朱红色。前次寄回的银硃两包,是涪州所产,都是研成的辰砂,只适宜调入油漆,不可混作他用。要知道,知道。钧州葵花水匳一副,另有菱花水底一个,可以配成两副,作为书房的装饰。其余不再收买也可以。玻璃瓶的彩漆架不好,可以让苏州工匠制作一只乌木架,便可珍藏。前有十六日,附上陈岳粮长的信。二十一日颁布诏书,已经有三代诰命,感谢圣恩,却没有什么德行可以报答。等有吏部的手本,派一人回来商议;焚黄、建立祠堂的礼仪,以及正门的春联,我想题一方“风教仁人里,三世冰衔学士家”,你的意见如何?如何?我常担心海滨土地浅薄,承受不起重大的荣耀;即使这样,也已经是当时的冠冕了。你应当知道这一点,知道升迁之事,我一生只有义理和命运,不必过分期望,能珍惜福分就可以了。恩荫还没有期限,你须安静等待,侍奉母亲、读书、整顿家业;开贡行学中积压的人才就能得到拔擢了。明日是你母亲的生日,暂且在这里祝她长寿。喜孙也已经一百二十日了,我不胜向南遥望的感怀,只是不知学召出行和停留如何?王库官要走,附上这封信;此人来时应以礼相待,听取意见、斟酌之后再附信。十六日早晨进太庙陪拜,到中午才出来。天气晴朗,圣容愉悦。亲眼看见夏阁老手持黄票,似乎是诏书,条款都是御制的。要知道,知道。这里的事情全都出于圣意;如我升迁,都是朝廷自己作主,别人无能为力。只是觉得圣意对我的眷顾日益加深,每有文章,便署名撰写编次,拟好稿子进呈,并没有防范删改的意思。如此看来,恐怕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荣进之事的,安静等待罢了。这也是我平日的行持。我的儿子不必羡慕权势,掌权实在困难,实在困难。你所谈储氏之事很恰当,我的儿子可以把它作为殷鉴。府县各处的书信,只按礼节酬答。年老后觉得事情多,并不是敢于怠慢。族人乡里,要善于相处,大抵主持事务的人只需慈爱宽惠罢了。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祈求上天延长国运。初三日,王侃库官要走,附上这封信。初四日,便遭逢章圣太后升天,举哀并穿丧服。到十三日,随从山陵向北而去。十五日三更回到馆舍,往来时一半骑马、一半乘轿,天气极寒,穿着厚重皮裘,虽然劳苦,幸而没有生病。连日有显陵迁葬合葬的事宜,议论尚未确定。二十四日申时,奉到御札,命我与甬川于次日上疏议论;但防禁尚未解除,圣驾南行已经停止,恐怕流言错误传播,造成惊扰迷惑。我的儿子须安静等待,无事,无事。奚学山黄门奉使出行,我想寄信,忽然张蕃、朱贵等一同到来,收到信,知道你母亲身体康健,因而宽慰欣喜。但世道日益衰落,我的儿子以谦逊、忍耐、勤勉、谨慎来处世,这颗心就洒脱安适了。升迁之事不必耿耿于怀,都是命运。十二月二十六日。你所谈交游之事,不必带有急迫的气势。海滨小邑,风俗衰败之后,哪里能马上有豪杰之才可以同你交友?而且还会受到众人责备,希望同时取得当时的声名,绝不可过高。尊敬贤者而容纳众人,赞美善行而怜悯无能,这是圣贤既定的法则。还要稍微用恩惠来救济他们,这是至关重要的嘱咐,至关重要。你所记的章文懿公的话不对,乃是刘忠宣公,名叫刘大夏。今天早晨张文光来见我,我先感谢他书写匾额上的字;悬挂匾额须选择名家书写。杨文贞公的新居,须请杨仲举先生先行题写,因为仲举是长者。你们应当体会先贤这样的意思。我认为“玉堂”“金马”不是民间可以用来题匾的名称,不如只用“学士”两个字,较为稳妥实在。有一副对联托姚霦寄回,等到了八日发信之后附上。昨天随从山陵出行,赏银八两;近来四川采木工程完成,赏银二十两,纻丝二表里。这里的日常用度,须靠家中每年资助银三百多两,才能把去年的用账结清,寄回让你查照。这些事情不必告诉你母亲。你母亲虽然屡次寄来好消息,终究年老了,要调养身体,更要谨慎,更要谨慎。知道你在家处理族中事务极其困难,要放宽心胸,随机应变。李序庵阁老十二月十六日。旧木料不太好,可怜,可叹。四川寄回的木板不知怎样了;还可以压低价钱收买几副,选一具好的寄来。这不必避讳,都是常事,常事;这是急事,急事。十二月。东宫册立之事,定在新年正月,我应当有恩荫儿子的恩典。你前信想把它留给庆龙,这也是我的意思。但想到孙子还小,你成名后自有遗荫的例子,还不晚。若舍弃儿子而恩荫孙子,恐怕在事体上不方便。若命令下来,你就勉强承受吧;这样还可以免除升迁、散官和迎送的劳苦,何况能在你母亲尚未衰老时把这件事办成,还可以进入北监参加科举。好好思量,好好思量。

旧嵗廿六日有信附奚黄门,是前后两封,却恐到迟,今因黄标家人行写寄。今年京中甚寒,适从早朝退后,河冻,忽忆离家四年足月,吾未尝别汝母子如此之乆也,为之慨然,奈何奈何。吾今年六十三,觉衰老,不耐烦懐抱,多不乐,每自排遣,夜间不得熟睡,日中世安标甥时来伴话,以为慰。吾官至三品学士,况遭逢恩典,推及三世,计年来家计亦自丰足,此心无他厚望,惟汝单弱在念,事事钟情。汝既有志以圣贤事业自期,不必与世俗较短长,但处事贵脱洒,切不可留滞伤气,横逆之来,孟子比之禽兽,方寸要令海阔天空可也。己亥元旦,近日选古文凡有数家,惟此为得中,附回熟读之,自可得文法也。三祭文序事质实,颇有好处,故不批还。大凡作文须要从胷次流出,方成作家,细看两汉韩文,当有自得处,又须从与自已合处用工,切不可随人赞毁也。上科三场巻,向暖得暇,亦细细批回。扈从之行,兼掌行在印信,殊不得已,但赖天地祖宗余庇,及列圣在天之灵,宗社绵长之福,自可无虞。逺方传説,想作一番喧攘,只以镇静处之。吾儿可加意安慰安慰。念吾家三十四年来享恩致荣,显富贵如此,自合思报。况我随事斟酌,汝宜安心。合族弟侄子孙,畧可以善言劝谕之。追封三代,得兼清衔,廕子入监,皆吾邑建设以来所未有,不可不知感报。十四日发京,别差的当人回细报。学召想已到家,收拾家事停当,以待二月十二。昨十一日有书附黄标,家人已行,连日收束扈从,买车而发。即得宫僚之报,已防圣恩改迁詹事府詹事,兼翰林学士。所谓宫端光学古今清美之秩,甚懐慙惧。此天地降鉴,祖宗积徳所致,不知所以为报也。兼今日吏部题奏廕子本上,一两日得防留陆鼍领部文而还。一日两恩并美兼得,虽吾儿亦思所以为报也。可向母亲前委曲开慰,令其欢乐也。三、四两弟便可出此告知,明日五更入谢恩,即上车就道矣。二月十四圣谕礼部掌行在印御笔亲写作翰林学士矣。故宫僚之选,得兼此衔。介谿先生赠诗,是实事实,景寄回,便可悬之中堂,永作家传之宝。有和章二首,并示吾儿,亦可和作,或求邑中文人才子和之,成一小集,亦可誊黄,可多抄分与各房藏之。

俨山集巻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九十九明 陆深 撰

译去年二十六日有信托奚黄门带去,是前后两封,只恐怕到得迟了;今天趁黄标的家人出行,写信寄去。今年京城非常寒冷,刚从早朝退下,河水已经冻结,忽然想起离家整整四年,我从来没有这样长久地离开你母子,因而感慨万端,无可奈何,无可奈何。我今年六十三岁,觉得衰老了,不能承受烦忧和思念,心中常常不快乐;只能自己排遣,夜里不能熟睡,白天世安、标甥时常来陪我交谈,聊以自慰。我官至三品学士,又遇到恩典,恩及三代;计算这些年来,家计也已经丰足。我的心没有别的厚望,只是挂念你孤单柔弱,事事都牵动我的感情。你既然有志向以圣贤的事业自期,不必同世俗比较短长;处事贵在洒脱,切不可因滞留而伤害志气。横逆之事到来,孟子把它比作禽兽,胸怀应当使它海阔天空才是。己亥元旦。近来选取古文,凡有几家,只有这几家最为适中,附信寄回,你熟读后自然可以得到文章的法则。你所作的三篇祭文序,内容质朴实在,很有可取之处,所以没有批改退还。大凡作文必须从胸中自然流出,才成为作家;仔细看两汉文章和韩愈的文章,应当有自己的体会;还须从同自己相合之处下功夫,切不可随着别人赞誉或毁谤而改变。上一科的三场试卷,天气转暖有空时,我也会仔细批改寄回。随从出行,又兼掌管行在的印信,实在是不得已;但依赖天地、祖宗余下的庇佑,以及列圣在天之灵、宗社绵延长久的福分,自然可以没有忧患。远方的传闻,想来会造成一番喧扰,只要用镇静的态度处理就好。我的儿子可以多加安慰家人。想到我家三十四年来承受恩典、取得荣誉,显赫富贵到如此地步,本来就应当考虑报答。何况我凡事都斟酌处理,你应当安心。全族的弟弟、侄子、子孙,大略可以用善言劝导他们。追封三代、得到清贵的官衔、恩荫儿子入监,都是我乡自创建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不能不知道感恩报答。十四日离开京城,另派妥当的人回来详细报告。学召想来已经到家,收拾家事妥当,等待二月十二日。昨天十一日有信托黄标带去,家人已经出发;连日收拾随从行装,买车出发。刚得到宫僚的报告,已经得到圣恩,改迁詹事府詹事,兼翰林学士。所谓宫端,乃是光荣而足以学贯古今的清美官秩,我非常惭愧恐惧。这是天地垂鉴、祖宗积德所致,不知道用什么来报答。并且今天吏部题奏恩荫儿子的本章已经上呈,一两天内可望得到批准;陆鼍领着部文回来。一日之中同时得到两项恩典,都是美事,即使我的儿子也应当想想怎样报答。你可以在母亲面前委婉地开导安慰她,使她高兴。三弟、四弟就可以把这些告诉他们;明天五更入朝谢恩,随即上车上路。二月十四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两〕 圣上谕令礼部掌管行在印信,御笔亲自书写任命我为翰林学士。原来是宫僚的选任,如今又得到兼任这个官衔。介谿先生赠的诗,是实实在在的事实;景寄回后,就可以悬挂在中堂,永远作为家传之宝。有和诗二首,一并给我的儿子看,也可以和作;或者请本县的文人才子来唱和,编成一个小集,也可以誊写成黄绢本,多抄几份分给各房收藏。《俨山集》卷九十八。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九十九。明代陆深撰。

书京中家书二十四首昨早日出时,从驾入午门。此行劳苦,一生所无。主上英明独断,我与李蒲汀、张阳峯三学士,犹防圣眷,仅降俸两级。三月间,三婢产后病不起,又闻家中火灾。日者云,我命最怕戊辰,此月是已。陆俸张蕃计,三月望后当到。不知汝治行如何?又闻邑中火盗烧焚,心意甚悬悬。此是天运,聴其自然。人事惟有积徳修善可禳,或避地亦是一防。但得汝子母同来京,岂不为好?汝母不欲来,只是怕病耳。可早晩劝之。日下可打发的当人回,别有细细处分。汝宜三思之,三思之。四月十六灯前。恩廕一事,诸公多劝遗之小孙。石门、甬川尤拳拳,此皆知爱吾儿也。吾意决与吾儿,此则本分事,于大体上亦穏当。后来显荣,吾儿自力致之。儿且脱却升散送迎之劳,闭门加工,来北京乡试一科。此后事不可预,必聴之天可也,但须勉励徳业,以图补报耳。诰命三代轴文,春暮可得验封手本当先得之寄回,以行焚黄之礼。神主改题,前书已报,汝宜考检礼制行之。吾家两处坟山,文献俱不足,意有所待。兹赖天地祖宗,已得如愿。汝曽祖考妣木主窍中,生卒年月开写明白,汝当以意撰一行状来。汝祖考妣志石俱未埋,可打两三幅。汝据此亦作一状,不妨加详。未斋阁老行状原稿,并吾自撰行实,与汝祖母贤母事迹,曾求蒲汀作传者,俱在緑漆竹丝食箩内旧置浦东楼上,可仔细寻检抄来。欲求馆阁诸老文字入碑中,此事猝难就手,可从容为之,着忙则无头绪也。家事吾一付之汝自料理,虽不求赢积可也。产业增置,汝酌量之。惟旧宅连傍祖茔间界可増价成之,汝要礼部墨巻,春暖时当为处置。吾意近时举业俱不如三五十年以前有理致可看,近作虽不经目亦可,只看五魁巻有多少疵杂处,余可知矣。昨问无竞,惟人文章却是甬川老先生所作,知之。新年不知提学先生出嵗考否,瞬息科场又到,宜努力。汝父母老矣,家事只提大纲,所读书须于切要处用工。此间有些书,春间覔便寄回也。世安叔説汝体气弱,胷膈有愤郁之疾,吾甚愁之。学问要知性命,此大头脑处,身外物可以理遣也。连得吾儿书,皆与我论官级转迁,此是人间父子至情。但汝父自发身以来,未尝择官而仕,亦未尝厚望于人。至于清阶荣任,固聴其自至耳。况近日陞擢,皆受知主上,亲为注拟,虽吏部亦不得与闻,此又希世之遇。顾衰钝不能报称,尔知之,知之。虽然,文名不如行名,好官不如好人,吾儿勉之,勉之。吾方自詹事府公座还,此是近日圣防督责甚严,殊为劳苦。六月一日雷变,奉先殿大小衙门修省,赖此间人伴俱安。但世安病复作,方在调理,令其家知之。龙江老先生家墓志已为撰次,知之。若举殡时在亲戚中,礼宜从厚,可代我作一祭文,以五糖卓三牲礼奠之。吾家官资在前,行礼不可简薄,此正义礼也。黄良式求陈娘子墓志润笔不薄,我以五两折祭柩归吾儿,可从厚行礼。大小家事,尝与良式计较,各有成説,可一一问之。汝所论转迁供职事,是汝父子至情,但利用安身,吾一生所学,其余俟命而已。若要趋利避害,只管便安处着脚,恐犯天律。此等尝与标细论矣。昨三林塘潘省祭棠回数字报去,今姚霦还附去春帖一聨。此出顾中书亨隶笔可悬之后,防虽涉夸诩,亦实事也。姚生此来可善待之,近时风俗甚不好,吾儿加意以处乡曲,慈惠可也。黄甥标丧偶,儿女满前,殊可怜惜,今决意作归计矣。乃叔黄潮一房絶后,产业倾费,当属异姓。吾儿可助其成,若有借贷,如所欲与之。此子想不负也。吾族内外亲人,如此之才识不多,可扶持之。此处要与谋些功名,其命如此,奈何奈何。顾世安病体甚费手,其家有的当人可谕,令遣一二人来,我恐照料不及。可上覆五婶处置,或与世芳商量,但不可张皇令人知也。其余家事悉付吾儿自处。寄回黄手本,可珍藏传家。若行焚黄礼,可照文公家礼改题神主,斟酌只请县尹、学谕等官,须备表里席面加厚,便破费不宜俭惜。若请府官、乡宦亦好,但家下弟侄辈恐不得力,吾儿一身照顾不到,反失礼,可量力为之。坟山上修理事,不知两弟如何?吾儿可不惜财力,以为光显祖宗之报,亦不必区区计较也。若商量得焚黄礼,可少待之。傥乞得新衔,尤为光显,并欲与瞿夫人请赠,有例奏疏已写,须待回銮之日,此要酌处。只题主礼重,可与龙江姑夫议此,以为缓急。

译书信。京中家书二十四首。昨天早晨太阳出来时,跟随圣驾进入午门。这次出行的劳苦,是我一生从未有过的。皇上英明独断,我与李蒲汀、张阳峯三位学士,仍然担心圣上的眷顾,只被降了两级俸禄。三月间三个婢女产后病重不起,又听说家中发生火灾。术士说我的命最怕戊辰,今年此月正是这个月份。陆俸、张蕃计算,三月十五日以后应当到达。不知你治理地方的情况怎样?又听说县里发生火灾和盗乱,烧毁房屋,心中十分悬念。这是天运,只能听其自然。人事方面只有积德行善可以禳解,或者迁避他处也是一种防备。若能让你母子一同来京,岂不是很好?你母亲不想来,只是害怕生病罢了,可以早晚劝说她。眼下可以打发妥当的人回来,另有详细的安排。你应当三思,三思。四月十六日灯下。恩荫一事,诸位公卿多劝我把它留给小孙子。石门、甬川尤其恳切,这都是因为他们知道并爱护我的儿子。我的意思决定给我的儿子;这是本分之事,在大体上也稳妥。以后显达荣耀,我的儿子自然会靠自己的力量取得。你也可以摆脱升迁、散官和送迎的劳苦,闭门专心用功,来参加北京乡试。这以后的事情不能预料,只听凭天意就好;但必须努力修养德业,以图报答恩德。三代诰命的轴文,春末可以得到验封手本,应当先寄回来,以举行焚黄之礼。神主改题一事,前信已经告诉你;你应当考察礼制后实行。我家两处坟山,文献都不充分,原本心里有所等待。如今依赖天地和祖宗,已经如愿。你曾祖父母的木主,龛窍中要把生卒年月写明白;你应当根据意思撰写一篇行状寄来。你祖父母的墓志石都还没有埋,可以打制两三份。你也据此撰写一篇行状,不妨写得详细些。未斋阁老的行状原稿、我亲自撰写的行实,以及你祖母贤母的事迹、曾经请蒲汀作传的文字,都在绿漆竹丝食箩内,原先放在浦东楼上;要仔细寻找抄录来。想请馆阁诸老撰写文字刻入碑中,这件事仓促之间难以办成,可以从容办理;忙乱反而没有头绪。家里的事情我全交给你自己料理,即使不求积累盈余也可以。要不要增加置办产业,你酌情决定。只有旧宅旁边祖坟之间的界地,可以加价买下;你要礼部的墨卷,春暖时我会替你办理。我认为近来的科举文章都不如三五十年前有条理、有意味;近来的文章即使不合经法也可以,只看五魁卷有多少错杂之处,其余就可知道了。昨天问过无竞,只有人的文章确实是甬川老先生所作,要知道。新年不知道提学先生是否出来主持岁考,转眼科场又到了,应当努力。你父母已经老了,家事只需抓住大纲;所读的书须在切要之处下功夫。这里有些书,春天找到方便的人就寄回去。世安叔说你体气虚弱,胸膈有郁闷的疾病,我很为你忧虑。做学问要懂得性命,这是根本大处;身外之物可以用道理排遣。接连收到我儿子的信,都是同我谈官阶升迁之事,这是人世间父子最真挚的感情。但你父亲自从发迹以来,从未选择官职才去做官,也从未对别人抱有过高期望。至于清贵的官阶和荣耀的任职,本来听凭它自然到来罢了。何况近来的升擢,都是皇上知遇,亲自为我拟定,连吏部也不得参与,这又是世间少有的遭遇。只是我衰老迟钝,不能报答相称,你要知道,知道。虽然如此,文章的名声不如品行的名声,好官不如好人;我的儿子要努力,要努力。我刚从詹事府的公座回来,这是近来圣上防范督责非常严厉,实在劳苦。六月一日发生雷变,奉先殿和大小衙门都闭门修省,幸而这里的人都平安。但世安的病又发作了,正在调养,要让他的家人知道。龙江老先生家的墓志已经撰写编次完毕,要知道。若举行出殡时有亲戚在场,礼节应当从厚;可以代我写一篇祭文,用五糖桌和三牲作为祭奠。我们家有官资在前,行礼不可简薄,这正是合乎义理和礼制的事。黄良式请求陈娘子的墓志,润笔费不少;我用五两银子折作祭品送回给我儿子,可以依照厚礼举行。大小家事,我曾同良式商量,各自都有说法,可以逐一问他。你所谈升迁和供职的事情,是我们父子至亲的感情;但只是为了利用它来安身,我一生所学的,其余都听凭天命罢了。若一味想趋利避害,只管选择便于安身的地方站住,恐怕会触犯天律。这些事情我曾同标甥详细谈过。昨天三林塘潘省祭从棠地回来,带了几句话来报告;今天姚霦回来,附带寄去一副春联。这是顾中书亨所写的隶书,悬挂在后面,虽然恐怕有夸耀之嫌,却也是事实。姚生这次来,应当好好招待他。近来的风俗很不好,我儿子要多用心处理乡里事务,仁慈宽惠就可以了。黄甥标丧偶,儿女都在身边,实在可怜可惜;现在决意作归乡的打算。他的叔叔黄潮这一房绝了后,产业耗尽,应该归于异姓。我的儿子可以帮助他成事;若需要借贷,就按他所希望的给他。这孩子想来不会辜负人。我们族内族外的亲人中,有这样才识的并不多,可以扶持他。这里要替他谋求一些功名,他的命运如此,真是无可奈何。顾世安的病体很难照料,他家若有妥当的人,可以告诉他们,让他们派一两个人来;我恐怕照顾不周。可以转告五婶来处理,或者同世芳商量,但不可张扬让别人知道。其余家事全交给我的儿子自行处置。寄回的黄手本,可以珍藏传家。若举行焚黄礼,可以依照文公家礼改题神主;斟酌办理,只请县尹、学谕等官,须准备表里和筵席,礼数加厚,不宜吝惜破费。若请府官、乡宦来也好;但家中的弟侄辈恐怕办事不得力,我儿一人又照料不过来,反而会失礼,应当量力而行。坟山上的修理事情,不知两个弟弟怎样办理?我的儿子可以不惜财力,以此光显祖宗,报答祖先,也不必斤斤计较。若商量妥当焚黄礼,可以稍微等待。倘若求得新的官衔,更加光显;还想替瞿夫人请求赠封,已有例行奏疏写好,须等圣驾回銮之日办理,这件事要斟酌。只是题写神主的礼节重大,可以同龙江姑夫商议,以确定缓急。

昨晩龙夀到,得书知汝母送女过苏遂得学召,苏州书説颇喜悦康健。虽然,恐非老年病后所宜,殊为悬念。想冒暑还家矣,无他恙否?须谨事之。今黄甥良式南还念此子两度来京,皆是倚仗于我,顾其命薄,尽成狼狈驱驰最可怜惜。其破费亦不少也。兹回欲兴复家产汝可量力助之,我亦许矣。此子不是负人者,知之知之。此间大小事体我悉与之酌量披露心腹,视之如子,汝可与谋议行事。吾三族中后生聪明,皆不如也。但凡事多疑,且好气胜吾儿能以义理相与涵泳浸润可为益友也。知之知之,慎之慎之。两日前有与顾慎、顾浩等书计先到闰月一日。部文到日,汝可就起送。行期须再报为准。家事收拾,想各有头绪。凡事只求穏实,吾乡时俗一毫不可效尤也。此吾儿事,吾不与矣。车驾回京之日未期,若汝母肯北来,喜孙可出路覔舟寛大,乘秋水至京,骨肉团圞。此家国太平盛时,福也。顾未斋题本禁约假冒霍渭厓邹东郭进东宫图册通报抄回,可细看,知时事如此。主上圣明,不敢以一毫文饰上渎。吾儿所论托病解官等事,祸福身家尚可测耶?良式能具论,可一一问之。仔细,仔细。自承天还京,虽劳苦异常,颇觉身体健浪脾胃胜前,痰火比旧减半,分明是土气燥湿所为。每与良式论此,有日东归,不愁无娱老之资,但愁无逸老之地。若选择得髙明避湿去所,在二三百里间作小斋髙阁,以为闭关面壁之计,此是晩景前程也。亦尝托良式与姑苏医士周同一之谋之,如何如何。一之文雅有信谊,若过家可以礼待之,莫失莫失。家事悉付汝,吾祗一子,丰约从汝,但见在家业必须处置有条理,使后人可守,此亦学问中第一事也。连年有积蓄,汝举业之学,秋冬间可温习,明春出门便是忙人。知之喜,孙可加意照料,楼下削风最宜回避,至嘱至嘱。闰七月四日连日有朝参公事,以奉先殿雷变修省,圣意殊严覈也。适王镇抚袭职还,来言松城下处,彷佛记是玈溪所居,今属杨氏,前后俱靠潮水,宅后有一池塘,云是唐尧賔教谕族中。若王君来説,可令晓事的当人相夺成之,可否不宜草草。汝母子居海濵,风俗日下,兼近来火盗屡作,不可不深长为虑。纵吾他日得归老江南,欲就城郭居住,知之知之。吾儿昨论《正蒙》颇见学问所得,正要不随人毁誉。此老髙处在勇于求道,其变化气质,知礼成性,自是圣贤事业。每与甬川论其偏处,却是太和所谓道认气为理尔,故其书多与佛老相出入,似不及周程淳粹。吾儿且存此意于胷中,涵濡之乆,别当有见。潘少参子仁行间附书知之。沈鸾正月末书,近日始到。中间论吾官资迁转,正不须如此校量。况名位有命,祸福无端,须顺受之。多少安乐,岂可于是中置恩怨耶?吾儿要当大着心胷,始得。吾老矣,一生名位所至,俱可不辱乡里,第愧不称耳。只待考得三品一满,便作归计也。宜体此意。六月十八日书来欲为吾集文稿,旧曾清出三册,是丙子以前所作,是姚天霁写清,放在浦东楼上西间壁厨内。丁丑以后文字俱散,漫稿簿俱留在家,可乘闲清出,令人写浄,须我自删定编次也。墓志向付姚时望,可问子明访之。此事大难,别作报。今早自阁下回,适莫县丞来辞,云从陆还,故附此。此官淳实,部解来京,不曽十分管顾,得可办礼谢之。只竹溪家解砖,所托人不甚中,因我扈驾南去,却借了五六十两官债,孤儿寡妇殊可念也,须与济助之。竹溪有些旧物,毋令散逸可也。近得徽州汪绮寄到四月间书,只有学召信,知汝为他事所夺,悬悬。桂魁写来,朱氏房宅若要三百两,可忍亏成之,不必计较也。知之,知之。今年收拾家事处分停当,正月间起程来,就乡试不为迟也。再俟的信,喜孙将周,要保护至▯至▯七月一日。书画是我一生精力所收,俱各散漫,不曽收拾,不知汝有暇清理否?我重入翰林,屡有朝廷文字应酬,苦无书检阅。此间有人事书,亦复收买几种,今写书目去,来时可带得▯要的数种。若宋元板,除此间所有,尽可收束做书厨夹板载来。我平生文字稿簿,可一一收束,一字不可失也。交游书札,自可作一柜藏起,楼上俱可架阁也。画成堂者不必带,只唐宋单幅可携十数轴,巻册都可带来。字帖有古而好者,量携之。三日灯下复附此,汝以明年春来京,老母幼子处之甚当。从水不如从陆,行李务从省便。人事之类,此间为汝畧备。黄良式云亦要明年来科举,但其意未决。若与之同行,尤好,尤好。若良式不来,可以家事托之,亦可,亦可。良式云要出市居,当与谋之,此两便也。吾邑傍浦边海,连年人心风俗日趋下流,况火盗叠见,不可无先事预防之术。

译昨晚龙夀到了,收到信,知道你母亲送女儿经过苏州,于是终于得到学召的消息;苏州来信说她很高兴,身体也健康。虽然如此,恐怕这并不适合老年病后之身,我实在悬念。想来她已经冒着暑热回家了,没有别的疾病吧?必须谨慎侍奉她。如今黄甥良式南归,我想到这个孩子两次来京,都是倚靠我;只是他命薄,最终都落得狼狈奔波,最为可怜可惜,花费也不少。这次回去想要恢复家产,你可以量力帮助他,我也已经答应了。他不是辜负人的人,要知道,知道。这里大小事情我都同他斟酌,推心置腹地告诉他,把他看作儿子;你可以同他商议办事。我们三族中的后生,聪明才智都比不上他。只是他凡事多疑,又喜欢争强好胜;我的儿子若能以义理同他交往,使他受到涵养浸润,便可以成为益友。要知道,知道;谨慎,谨慎。两日前有信给顾慎、顾浩等,计算起来先到闰月一日。部文到达那天,你可以立即起身出发。出发日期还须再报告,以此为准。家事已经收拾,想来各有头绪。凡事只求稳妥实在,我们乡里的时俗一点也不可仿效。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不再干预。车驾回京的日期尚未确定;如果你母亲肯北来,喜孙可以出发寻找宽大的船,乘秋水到京,一家骨肉团聚。这是国家太平盛世的福分。顾未斋题本,禁止并约束冒充霍渭厓、邹东郭进献东宫图册之事,通报已经抄回;可以仔细看看,便知道时事到了这种地步。皇上圣明,不敢用丝毫文饰的言辞向上冒犯。你所谈托病辞官等事情,祸福和身家性命还能够预料吗?良式能够详细论说,可以逐一问他。仔细,仔细。自从承天回到京城,虽然劳苦异常,却颇觉得身体强健,脾胃胜过从前,痰火比过去减了一半,显然是土地之气燥湿所造成的。常常同良式谈到这些,有一天东归,不愁没有供养老年的资财,只愁没有安逸养老的地方。若能选择一个高爽明亮、避开湿气的地方,在二三百里之间建一座小斋高阁,作为闭关面壁的打算,这就是晚年的前程了。我也曾托良式同姑苏医士周同一谋划此事,不知怎样。周一之文雅而有信义,若经过我家,可以依礼招待他,不要失礼,不要失礼。家事全交给你;我只有你一个儿子,家境丰足或俭约由你安排,但眼下的家业必须处置得有条理,使后人能够守成,这也是学问中的第一件事。连年已有积蓄,你科举应试的学业,秋冬之间可以温习;明年春天一出门,便会忙碌。知道了就好。孙子要多加照料,楼下风口最宜避开,这是至关重要的嘱咐,至关重要。闰七月四日。连日都有朝参公事,因为奉先殿发生雷变而闭门修省,圣意特别严厉核查。恰好王镇抚承袭官职回来,说起松城下面的住处,仿佛记得是玈溪所居,如今属于杨氏;前后都靠近潮水,宅后有一池塘,据说是唐尧賔教谕族中的。若王君来说,可以让懂事妥当的人设法夺取过来,不可以草率办理。你母子住在海滨,风俗日益败坏,近来又屡次发生火灾盗乱,不能不深远地考虑。即使我将来能够回江南养老,也想选择在城郭中居住,要知道,知道。我儿昨天谈论《正蒙》,颇见学问上的所得,正是要做到不随意受人毁誉影响。这位老先生的高明之处,在于勇于求道;改变气质、懂得礼而使之成为本性,自然是圣贤的事业。每次同甬川谈它偏颇的地方,却是太和所说的把道认作气、把气认作理罢了,所以他的书多同佛、老思想相出入,似乎不如周敦颐、程颢、程颐的学说醇粹。我的儿子暂且把这个意思存放在心中,长久涵养浸润,自当另有见解。潘少参子仁出行时附信而来,要知道。沈鸾正月末的信,近日才到。其中谈到我的官资升转,实在不必这样计较。何况名位有命,祸福没有定数,须顺其自然地承受。多少安乐,难道可以因此在心中设置恩怨吗?我的儿子应当把心胸放得宽大,才行。我已经老了,一生所达到的名位,都可以说没有辱没乡里,只是惭愧不能与名位相称罢了。只等三品考满一次,便作归乡的打算。应当体会这个意思。六月十八日。你来信想替我编纂文集稿本,我从前曾清理出三册,是丙子以前所作,由姚天霁誊清,放在浦东楼上西间的壁厨内。丁丑以后的文字都散乱了,草稿簿都留在家中,可以趁空清理出来,让人誊写清楚;还须由我亲自删定编次。墓志先前交给姚时望了,可以问子明去访求。这件事情很困难,另行答复。今天早晨从阁下回来,正好莫县丞来告辞,说是从陆地回来,所以附上这封信。这个官员淳朴实在,部里解送他来京时,没有得到充分照料;可以办理礼物向他致谢。只是竹溪家解送砖的事情,所托的人不太合适;因为我随驾南下,他又借了五六十两官债,孤儿寡妇实在可怜,须给予救济。竹溪有些旧物,不要让它们散失。近来收到徽州汪绮寄来的四月间的信,只有学召的消息;知道你被别的事情牵累,心中悬念。桂魁写信来说,朱氏房宅若要三百两,可以忍受亏损买下,不必计较。知道,知道。今年把家事收拾安排妥当,正月间起程前来,参加乡试还不算迟。再等确切消息。喜孙将要满周岁,要保护好,千万,千万。七月一日。书画是我一生耗费精力收集的东西,如今全都散乱,没有整理,不知你有空清理吗?我重新进入翰林后,屡次有朝廷公文应酬,苦于没有书籍可供查阅。这里有人事关系方面的书,也收买了几种;现在把书目写去,你来时可以带最紧要的几种来。若是宋、元刻本,除了这里已有的,其余都可以收拾起来,做成书厨的夹板装运来。我一生的文字稿本,可以逐一收束,一字也不可遗失。交游书札,可以装作一柜收藏;楼上都可以搭架存放。成堂的画不必带,只带唐、宋单幅画十几轴;卷册都可以带来。字帖中有古老而好的,酌量携带。三日灯下又附上这封信。你明年春天来京,老母幼子都已经安置妥当。从水路来不如从陆路来,行李务必从简从便。人事方面的东西,这里略为你准备。黄良式说也想明年来参加科举,但他的意思还未决定。若能同他同行,尤其好,尤其好。若良式不来,也可以把家事托付给他,也可以,也可以。良式说要出城居住,应当同他商量;这对双方都有利。我们县靠近浦边海滨,连年来人心风俗日趋下流,况且火灾盗乱屡见,不可没有事先预防的办法。

近尝与公辅当轴者论此,有筑城之説,不见吾乡人有乐从趋事之意。吾亦欲省事,不敢勇为,只好黙赞耳。纵使功成,利不在吾一身一家而已。此事良式知之详悉,若为吾身家计,惟有迁居入府城为上防。吾连次有书及此,亦尝托一二人谋之,不知如何。良式回可与谋此,若移家入城后,汝来京,吾心可安,有府县可托靠耳。须详慎,详慎。七月廿九日偶理文字间,吃防心折却当门左一齿,言语颇觉漏风,此是老信为之,怃然累日。汝母亦有此,家事悉付之汝。纵我归休之日,亦不理家事矣。吾儿勉之,勉之。秋冬间收拾处置,另书。吾自乙未春二月离家入关,遂入蜀。今屈指五年余矣。闻之故乡风俗大不如前,恨不能冲霄缩地一归观之,又愧忠信素薄,无益转移。此吾所以有移家卜居之计。吾儿恐未尽知此心事也。昨霍尚书渭厓先生来京,一相见便称誉吾儿还田之事,且云吾得之谈先生,儿要知之,终誉甚难也。姑弗论其他,且如吾祖宗以来,勤俭敬慎,孝弟力田以起家,积而发于吾身,沗为仕族。近见弟侄二三人皆不如意,深虑吾家门祚衰矣。吾儿勉当振起之,其道以亷耻为要。吾尝爱欧阳公云:“有所不取之谓亷,有所不为之谓耻。”吾儿谨识之。己亥九月,三弟栢侄来京,正当考察自陈之际,恐惧修省,多懐慙畏讥之虑,凡事简省,不得加意加厚。今赖朝廷祖宗廕庇,父子荣美而还,冠裳名器▯然在躬,惟愿其好善修徳,以延诗礼之族。相聚月余,苦词累百,想能感悟,是吾老景手足之乐,亦是老景家门之福也。吾儿当致恭礼义,以修子弟之职,自余细故小事,皆不足较也。昨九日得华亭附朱知县乃弟书,知母亲康健,甚慰甚慰。喜孙头疮却是胎热,可求明医治之。明春北行便可作急收拾停当,以俟九月十一日。

俨山集巻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巻一百明 陆深 撰

译近来曾同公辅和当权者谈到这件事,有人提出筑城的主张,但看不出乡里人有乐意跟从、积极办事的意思。我也想少惹事,不敢奋勇去做,只好暗中赞同罢了。即使事情成功,利益也不只在我个人和一家。此事良式知道得很详细;若是为了我自身和家族的打算,只有迁入府城居住才是最好的防备。我接连几次写信提到此事,也曾托一两个人谋划,不知怎样。良式回来后可以同他商议;若把家迁入城中,等你来京,我心里就可以安定,有府县可以托靠。必须详慎,详慎。七月二十九日,偶然整理文字时,吃东西防护不慎,折断了正门左边一颗牙,说话很觉得漏风;这是年老造成的,怅惘了好几天。你母亲也有这种情况,家事全交给你。即使我将来退休,也不再料理家事了。我的儿子要努力,要努力。秋冬之间收拾处置的事情,另写一封信。我自乙未年春二月离家入关,随后进入四川,到现在屈指已经五年多了。听说故乡的风俗大不如从前,遗憾不能冲上云霄、缩地而归去看一看,又惭愧自己平素忠信浅薄,不能有所转移改变。这就是我有迁家择居打算的原因。我的儿子恐怕还没有完全知道我的这番心事。昨天霍尚书渭厓先生来京,一见面便称赞我儿归田的事情,并且说他是从谈先生那里听来的;儿子要知道,最终能够得到赞誉实在很难。姑且不论其他,只说我家祖宗以来,勤俭、敬慎、孝悌、努力耕作而起家,积累之后在我这一代发达,我才惭愧地成为仕宦之家。近来看见弟弟、侄子中有两三人都不如意,深深担心我家的门第福运已经衰落。我的儿子要努力振兴它,根本在于以廉耻为要。我曾经喜欢欧阳公说的:“有所不取叫作廉,有所不做叫作耻。”我的儿子要谨慎记住。己亥九月,三弟和栢侄来到京城,正逢考察自陈之时,我恐惧戒惧、反省自身,心中多有惭愧、畏惧讥评的忧虑,凡事从简节省,不能特别用心加厚。如今依靠朝廷和祖宗的恩荫庇护,父子荣显而归,冠服和名器都光明地在身;只愿你们喜好善行、修养德行,使诗礼之家延续下去。相聚一个多月,我苦口婆心地说了上百句话,想来你能够有所感悟;这是我晚年手足之间的快乐,也是晚年家门的福分。我的儿子应当以恭敬、礼义来修养子弟的职责;其余细小琐事,都不值得计较。昨天初九收到华亭托朱知县弟弟寄来的信,知道母亲身体健康,十分欣慰,十分欣慰。喜孙头上的疮却是胎热所致,可以请明医治疗。明年春天北上,便可赶紧把事情收拾妥当,等待九月十一日。《俨山集》卷九十九。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一百。明代陆深撰。

书京中家书二十首筑城之説,本出内阁。吾无意,必其间。每见促我为之,吾对曰:「老先生,为我欲城一方居之,我不若寻一城去住。」却其事如此,此吾所以有迁居之计也。近闻昆山有阁老城之説,毁誉之可畏者如此。吾儿以镇静处之可也。十月廿四日天子亲飨太庙,行古礼。皇后亚献,妃献列圣,命妇助祭,用帏幙列班于庙廷。一代礼文之盛,惜汝母之不及与也。吾为之南望,慨然可从容达吾此意,以感动之。十一月三日方在收束山陵之行,黄验封郎中亲送改给追赠手本至。朝廷旷荡之恩,祖宗丰厚之泽,臣子希阔之遇,友朋怜爱之情,一时并具。所谓喜极涕零,不知为子孙者何以为报也。寄回便可据此焚黄改题神主,且汛扫东防,权作祠堂礼节,请龙江翁斟酌之。连日欲打发陆钦回,有数事未定,不曾起身。昨日顾浩来,陆劬继至,具知家中事,心甚牵挂。前书所谓世道,正指骨肉间设谋欺害等事,吾儿不可不长虑却顾也。榛侄来告,葬事已有定期,但坟山营造,吾平生精力尽费在此,兼有勑命亭在,谁敢轻为迁动祖穴?只容五冢,盖地气已觉难胜七房。穴本是我房侵过,葬定岂容再让?榛辞甚直。若已葬过,如礼如法,此于礼律无碍。若未成葬,可再令榛房人到京,当请明于抚按与守令,自有主张。也只有吾儿北来,决须奉母一来。待科举过后有处,若宦途留滞难处,难处,此吾儿孝诚宜熟思熟思。世安在此计议最熟,标甥能详之。三代诰命轴已送科挂号。三月初间用宝制词,出于名笔,吾甚爱其简严厚重,真王言也。今日买得唐褚遂良所临兰亭帖,有米元章、赵子昻诸名贤题跋,乃希世之宝也。吾家有《月半》、《眠食》二帖,皆足为传家珍玩。知之,知之。家中累嵗收拾书画,皆吾精力所在。有未经装表者,俱是陆钦经手,可作一箱带来。兼收买得旧绫锦来为装束,过苏却与周一之顾倩得一表背人来,尤有用。须汤氏乃可,向曽与一之商量者,黄良式亦知之。此等事既可以娱老,亦可以为清人,事故及之。发行若防得四月中旬到,庶老幼俱安。至嘱,至嘱。昨夜灯下,周林陆俸到。得汝书,具知家下大小事务,甚以为慰,复以为念也。老人旅懐,奈何奈何。圣驾南巡,恐不能免,俟有的信,星驰归报也。吾意欲汝携家来京,此实为风俗薄恶,乃出避地下防耳。吾尝细与黄标论量,再三再四,岂标忘之耶?或不欲尽告汝也,吾亦不欲尽告汝也。汝姊意无他,以为母亲来此,可以为乐,可以养病,兼风土比旧不同,以此恳情耳,无他,无他。汝意亦是孝情,亦是孝情,所谓异中之同也。今因姚某回,先附此家中事付汝处分,待报后为动静可也。十二月十七日,弃逺田是吾儿好事,今闻有纷纷作弊者,顾恐吾儿受累耳。所谓一法立,一弊生,要斟酌之。粮额重轻,吾旧牵两乡为中数,今闻有司为均平之防,不知料理得如何,此是未斋之意,今已当轴矣。如丈量一事,此公不甚知诀窍,吾亦不曽细论也。人传海盗大发时,荒众贫,理势必有,但未知事变果如何。吾邑人贪利而无逺谋,此地又有典当大铺,诚大盗之招也,可虑可虑。每在内阁二老便向予説筑城之事,吾每以温言解之曰:「待吾迁入一城中住」,却未斋应声:「道明春尽室入京矣。」此道理当然,吾儿决作奉母北上之计可也。新太守是黄华,字秀卿,号紫谷,其人天下之选也,与新大尹想有更新之政,一郡之福也,知之知之。松城买一房迁居,亦是吃▯处,吾儿未可付之孟浪也。日下别有的当人回报。前日陆劬回,限在年内到家。今打发陆钦回,专为汝母子携家北来计,连夜为此不能安寝。每日与世安计较此事,亦甚难处。就中不如来为上,防上防。汝母病后与汝离别,必至苦思,自能増病。若一路作游山玩水之行,老人必然舒畅,此可尽汝孝诚。我在此孤旅晩年,夫妇得共团圆,亦是至乐。若费用称家力可办,不消求人,况我亦常有痰火发作,病随年长,官中人事并门戸无人可托。吾儿到此事有统一只,四方回书酬礼不至受累。况汝遂承国恩,古人云「为国忘家」,此乃大事,忠臣孝子当勉力为之,自余皆可处分。古人所以鄙懐土懐居,也只有新妇姙身、朝廷南巡二事,吾儿宜斟酌之。得发行趂早为妙。十二月七日

译书信。京中家书二十首。筑城的主张本来出自内阁。我没有这个意思,却一定要我参与其中。每次见他们催促我做这件事,我便回答说:“老先生,若是为我想筑一座城让我居住,我还不如另找一座城去住。”我拒绝了这件事,因此才有迁居的打算。近来听说昆山有阁老筑城的说法,可见毁誉是这样可怕。我的儿子以镇静的态度处理就可以了。十月二十四日。天子亲自到太庙举行飨礼,实行古礼。皇后行亚献礼,妃嫔献祭列圣,命妇助祭,用帷幕在庙廷排列班次。这是一代礼仪文物的盛事,可惜你母亲没能参加。我因此向南遥望,感慨万分;可以从容地把我的这番意思告诉她,使她受到感动。十一月三日。正在收拾随从山陵出行的事,黄验封郎中亲自把改给追赠的手本送来。朝廷宽广浩荡的恩典、祖宗丰厚深厚的恩泽、臣子难得的遭遇、朋友怜爱之情,一时全都具备。正所谓喜极而泣,不知道作为子孙应当用什么来报答。寄回后就可以据此焚黄、改题神主;并且清扫东边防地,权且当作祠堂礼节,请龙江翁斟酌办理。连日想打发陆钦回去,但有几件事情没有定下,所以还没有动身。昨天顾浩来了,陆劬随后到达,详细知道家中的事情,我心里十分牵挂。前信所说的世道,正是指骨肉之间设谋欺害等事情,我儿子不能不长远考虑并加以防范。榛侄来告诉我,安葬的日期已经确定;但坟山营造一事,我一生的精力全花费在这里,又有敕命亭在,谁敢轻易迁动祖穴?只容得下五座坟墓,大概地气已经难以承受七房。这个墓穴本来就是我房侵占过来的,既定下安葬,怎么能再让出?榛侄的话很直率。若已经安葬,合乎礼法,这在礼律上没有妨碍。若还没有安葬,可以再让榛房的人到京城来,应当请抚按和守令明断,自然会有主张。也只有我的儿子北上,必须奉母亲一同来。等科举结束后再作安排;若在仕途上滞留而难以处置,那就困难了,困难了。这是我的儿子行孝尽诚,应当仔细思量,仔细思量。世安在这里谋划得最熟,标甥能够详细说明。三代诰命轴已经送到科场挂号。三月初用宝制词,出自名家之笔;我很喜欢它简洁严正、厚重端庄,确实是帝王的言辞。今天买到唐代褚遂良临摹的《兰亭帖》,有米元章、赵子昻等诸位名贤的题跋,真是稀世之宝。我家有《月半》《眠食》二帖,都足以作为传家珍玩。要知道,知道。家中多年收拾的书画,都是我精力所寄托的。尚未装裱的,都由陆钦经手,可以装一箱带来。还收买了旧绫锦,用来装裱;经过苏州时,可以同周一之、顾倩找一个装裱背纸的人来,尤其有用。必须是汤氏才行;从前曾同一之商量过,黄良式也知道。这些事情既可以供晚年消遣,也可以成为清雅之人的雅事,所以提到它。若出发后能在四月中旬到达,希望老幼都能平安。这是至关重要的嘱咐,至关重要。昨夜灯下,周林、陆俸到了。收到你的信,详细知道家中大小事务,既十分欣慰,又因此挂念。老人身在旅途的情怀,真是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圣驾南巡,恐怕不能避免;等有确切消息,便立即赶回来报告。我的意思是想让你带全家来京,实在是因为风俗浅薄险恶,才作出迁居避祸的打算。我曾同黄标仔细商量,反复再三,难道标甥忘了吗?或者他不愿意把全部情况告诉你,我也不愿意把全部情况告诉你。你姐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认为母亲到这里,可以得到快乐,可以养病,而且风土也比过去不同,所以这样恳切请求罢了,没有别的,没有别的。你的想法也是孝心,也是孝心,这就是不同之中的相同。现在趁姚某回去,先把家中的事情托付你处理;等收到回信后,再决定动静。十二月十七日。放弃远处的田地,是我儿子的好事;现在听说有许多人纷纷作弊,只怕我儿子受到牵连。所谓一项法令建立,就会产生一种弊端,必须斟酌。粮额轻重,我过去使两乡取中间数额;如今听说有关部门有平均负担的办法,不知办理得怎样。这是未斋的主意,如今已经成为当权者的意见。至于丈量土地一事,这位公卿不太懂得诀窍,我也没有同他详细谈过。有人传说海盗大举活动时,荒乱和贫困会随之而来,从情势上说确实如此,但还不知道事变究竟会怎样。我们县的人贪图利益而没有远谋,这里又有典当大铺,确实是招来大盗的条件,值得忧虑,值得忧虑。每次在内阁,二位老先生都向我说筑城的事,我总是用温和的话解答说:“等我迁入一座城中居住。”未斋便接话说:“道明年春天全家就要进京了。”这个道理当然如此,我儿子决意作奉母北上的打算吧。新太守是黄华,字秀卿,号紫谷,是天下难得的人才;同新的大尹想来会有更新的政绩,是一郡的福分。要知道,知道。若在松城买一所房子迁居,也是紧要之事,我儿子不可轻率决定。眼下另有妥当的人回来报告。前几日陆劬回去,限定在年内到家。今天打发陆钦回去,专门为了筹划你母子带全家北来的事情;我连夜为此不能安睡。每天同世安商量这件事,也很难办。其中不如来京是最好的,最好的防备。你母亲病后同你离别,一定会苦苦思念,自然会增加病情。若一路作游山玩水之行,老人必然舒畅,这就可以充分体现你的孝心。我独自在这里度过晚年,夫妻能够团聚,也是最大的快乐。若费用在家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可以办成,不必求人;何况我也常有痰火发作,疾病随年长而加重,官中的事务和门户又没有人可以托付。我的儿子到了这里,事情便有统一安排,四方来信和礼物也不至于使你受累。何况你已经承受国恩,古人说“为国忘家”,这是大事,忠臣孝子应当努力去做;其余事情都可以安排。古人之所以鄙弃留恋故土、留恋居处,也只是因为新妇怀孕和朝廷南巡这两件事;我的儿子应当斟酌。能够出发就早些出发为好。十二月七日。

知均徭事,出银想有司立法之初如此,不必告乞饶免,且随众纳银,自有公论也。况我家三十年来防朝廷恩泽甚多,所谓秋毫皆帝力也。只奉府县出银,亦是忠君报国一事,吾儿知之知之。昨曾与南原论定,复附此得汝母书,不欲北来,亦是连次受累,虑怕奈何奈何。只宜早晚寛慰,不可勉强。况恩典在冬至南郊方有文移往来起送,却恐途中受暑热,新孙且不可逺行。汝姊病后甚难甚难,吾儿须打算与汝母离别得半年中可保无事,只汝自来亦可也。别有书。牌楼扁字,求诸能书者写成。一时技艺,只如此。学士是五品,例不及三代防恩,得此亦是千载竒逢,正可标掲以示后人,逺胜于尽写官名聚于一榜耳。昨与黄甥标详论之,抚按诸公曾有作兴者,俱要查题。府县学官题于左方。牌坊既防当道作兴,亦甚感悦荣美之事,世所难得,须承以谦。所议题扁,如吾儿意,无不可者。昨与黄标论此,只有一官分树二三坊者,若以一坊并写三官,恐非制度。吾意只题为“学士坊”,两旁雕花补之,或题“解元”“鼎魁”,以足乡防试,似为得礼,如何?如何?署书难得佳者。前日寄来尺寸失写,官尺周尺虽令人写,却不知悬上大小入目如何。须得人在楼下勾勒合式,方可传逺。无锡王惠可请来一写,更与唐承宗、陈起静商量描摸入刻,方得定当。此等文墨事,正吾儿少年日力可工,吾恐不能逺制也。努力,努力。此间时事早晩未定,昨附奚学山,今日未时诏下,侍从还所回御札议亦下,得防知道了,不至相左矣。请乞三代诰命,因吉日行关过吏部题本,后即有手本先寄办焚黄礼。三十余年辛勤,得此儿辈,当知所自也。家事吾儿,只照天理行去,吾与弟辈安敢不加亲爱?亦欲教之以延门祚,一味姑息,非祖宗望我之意。此亦自有斟酌于其间也。吾儿一意奉母,向学开贡,行汝头上尚有几人也?便中报来。姚子明有母丧,可为助银米,少致吊慰之意。孙汝鸣拳拳之意,吾甚感,但老懒不曽致谢,防间可致此意。沈明卿《海啸歌》甚佳,邑中前辈少此作,可为致意。要当以古人自期待可也。适有星士推汝命,今年科场甚利,使我老父母早见儿成名,岂非晩福?科场后汝母子欲归,何难也?吾乡近知荒歉,盗贼难免,一宜北来。吾儿在家独学,未曽友天下士以充拓见识,二宜北来。近年北方地气温润,与往时不同,且多明医良药,汝母必喜,三宜北来。且早来谢恩,恐负迟慢之罪,兼吾老年有骨肉之乐,此等吾儿又宜熟思之。只小孙未宜出路,娘子或未能料理门戸,吾儿又宜熟思之。不若作一并出路也,且吾儿他日亦要事君,独身逺客,亦要令家小习惯之,不宜畏避也。昨吏部右堂推上有防,再推盖为宫僚不可轻动,故尔。如张甬川两疏给假送母,皆不允。司直任瀚乞养病,为吏科所劾。吾与儿别整六年,人情世态种种变改,要须早来,庶面议以为善后之图耳。吾欲告汝者,笔不能尽,百凡动静俱付之老天。途中不宜惜小费,不可干人交际之间,当以道义为主。至嘱。昨日陆仁、沈廷桂来,得书,知家中大小事体。汝子母有北来讣,甚慰,甚慰。吾为此举,却是为汝母病后衰年消遣优养,以永日延年。其次虑家中无得力仁义宗族可托,汝子母难以相离。虽吉凶祸福皆所不计,岂念家事耶?吾老来倚靠朝廷圣明,所享所遇皆过分过望。至于家产之厚薄,用度之丰约,此是吾儿事。若其处分料理,乆已付之吾儿,吾不与也。吾儿不必过为避逊之词,惟是汝娘子娠孕一事,殊为酬酢难处耳。适与世安计较,须是趂早入京,或多置知事老媪一二人,或在嘉兴、苏州别顾一座船备用,如何?如何?一则天热,二则科场近,不可迟疑也。崔东洲已陞太常寺卿,掌国子监,知之。近日吏部之推不防者,想圣意留为日讲之地。汝到此,自知吾老年,只求清燕耳,聊示汝知。兼向母亲处説知。夜来感寒作吐泻,殊无苦,知之。此间只闻汝母子二月廿七日起身,不见有端的消息,悬悬之望,日夜在心。又闻道路饥荒冦盗,复以为忧也。但要谨慎小心,歇泊处务须支更少睡,最怕汝母惊动。凡百都付之老天,至嘱至嘱。闸河水此时想有,又须计量炎热,熟思审处。今差承差胡承宗同沈廷桂接来,承宗是山西旧人,颇实落,故用可善待之。途中行止事宜,悉已分付汝,再当驾驭之。沈廷桂愚狠不中当事,只我家人无一人可托者,奈何奈何。见面时细商量也。吾身比往年觉得病少,近日讲经筵兼讲衍义,上命至荣,后来恩典亦重,平生愿望而不可得者,赖天地祖宗无以为报。所惜到手迟,觉费力也。汝母须左右顺适,要令忘忧,至嘱至嘱。

俨山集巻一百

译知道均徭之事了。有关部门在开始立法时想来就是要出银如此,不必上告请求减免,暂且随众缴纳银钱,自然有公论。何况我家三十年来承受朝廷恩泽很多,所谓一丝一毫都是皇帝之力。只是奉府县命令出银,也是忠君报国的一件事。我的儿子要知道,知道。昨天曾同南原商量确定,又附上这封信。收到你母亲的信,她不想北来,也是因为接连受累,担心害怕,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只宜早晚宽慰她,不可勉强。何况恩典要到冬至南郊祭祀时才有文书往来、起送,恐怕途中受暑热,新孙暂且也不可远行。你姐姐病后非常难办,非常难办。我的儿子须设法使你同母亲分别半年之内能够平安无事;只你自己来京也可以。另有信。牌楼上的匾字,请能书写的人来写好。当时的技艺只能达到这种程度。学士是五品官,按例不能得到三代恩荫,能得到这样的牌坊也是千载难逢的奇遇,正可以标明出来给后人看,远胜于把所有官名都写在一张榜上集中展示。昨天同黄甥标详细讨论过,抚按诸公曾经有倡导兴建的人,都要查明题写;府县学官题写在左边。牌坊既然得到当道官员的倡导兴建,也是很值得感激、喜悦和荣耀的事情,世上难得,必须以谦逊来承受。所商议的匾额题字,依照我儿子的意见,没有不可以的。昨天同黄标谈到此事,只有一个官员分立两三座牌坊;如果一座牌坊并列写三位官员,恐怕不合制度。我的意思是只题“学士坊”,两旁雕刻花纹补饰;或者题“解元”“鼎魁”,以补足乡试中的荣誉,似乎更合礼制。如何?如何?署名书信很难得到好的作品。前几天寄来时,尺寸忘了写明;官尺、周尺虽然让人写出,却不知道悬挂起来大小是否合适、是否醒目。须让人在楼下勾勒出合适的式样,才可以传给远方。可以请无锡王惠来写一份,再同唐承宗、陈起静商量描摹刻入,才可以确定。这些文字书法的事情,正是我儿子年轻时可以下功夫的事;我恐怕不能在远方制作。努力,努力。这里的时事早晚未定。昨天附信托奚学山带去,今天未时诏书下达,侍从带回的御札议论也下发了,得到批准,知道了,不至于互相抵触。请赐三代诰命,借吉日行文关发,经过吏部题本,随后就会有手本先寄回来办理焚黄礼。三十多年辛勤努力,才有今天子弟取得的成就,应当知道根源所在。家里的事情,我儿子只依照天理去做;我和弟弟们难道敢不更加亲爱他们?也想用道理教育他们,以延续门第福运;一味姑息,并不是祖宗对我的期望。这其中自然也有需要斟酌的地方。我的儿子一心侍奉母亲,向学开贡,走在你前面的还有几个人呢?方便时报告给我。姚子明的母亲去世了,可以资助他银米,略微表示吊唁慰问之意。孙汝鸣情意恳切,我很感动,只是年老懒惰,未曾致谢;有机会可以表达这番意思。沈明卿的《海啸歌》很好,本县前辈很少有这样的作品,可以替我向他致意。应当以古人作为自我期许就好。恰好有位星士推算你的命运,说你今年科举考试很顺利,使我这个老父亲早日看见儿子成名,难道不是晚年的福分吗?科场之后,你和你母亲想回来,又有什么难处呢?听说我们家乡近来荒歉,盗贼恐怕难免,这是你应当北来的第一条理由。你在家独自读书,未曾结交天下士人来拓展见识,这是第二条理由。近几年北方气候温润,与往时不同,而且有许多名医良药,你母亲一定喜欢,这是第三条理由。况且应当早些来谢恩,恐怕犯了迟慢之罪;又想到我年老,还能享受骨肉团聚的欢乐,这些都应当由你仔细思量。只是小孙还不宜出门,你的夫人或许还不能料理门户,这一点你也应当仔细考虑。不如全家一同出行;况且你将来还要侍奉君主,独自一人在外远行,也要让家小逐渐习惯,不应当畏避。昨天吏部右堂推举上奏而受到阻碍,再次推举,大概是因为宫僚不可轻易调动,所以才这样。比如张甬川两次上疏请求给假送母,都没有获准。司直任瀚请求养病,被吏科弹劾。我与你分别整整六年,人情世态种种变化,必须早些来,或许可以当面商议,作为善后之计。我想告诉你的话,笔墨不能写尽;一切动静,都交付给老天。在路上不应吝惜小笔费用,也不可在人情交际中求托关系,应当以道义为主。这些话务必牢记。昨天陆仁、沈廷桂来了,收到你的信,知道了家中大小事情。听说你和母亲有北来的消息,我很欣慰,很欣慰。我作出这个安排,是为了让你母亲在病后衰老之年有所消遣、得到调养,以便延年益寿。其次是考虑到家中没有得力而仁义、可以托付的宗族,母子二人难以分离。即使吉凶祸福都不在意,难道还会顾念家事吗?我老来仰赖朝廷圣明,所享有的、所遇到的,都超过分际和期望。至于家产厚薄、用度丰俭,这是你儿子的事情。至于怎样处分料理,早已交付给你,我不再参与。你不必过分说避让的话,只是你夫人怀孕这件事,实在很难周全应酬安排。刚才我和世安商量过,必须趁早进京;或者多置办一两名熟悉事务的老媪,或者在嘉兴、苏州另雇一只船备用,怎么样?怎么样?一来天气炎热,二来科场临近,不可迟疑。崔东洲已经升任太常寺卿,掌管国子监,你知道这件事。近来吏部推举中没有得到防阻的,我想是圣意要留下他作为日讲的人选。你到了这里,自然会知道我年老了,只求清静安适而已,姑且告诉你。也向母亲那里说明。昨夜因受寒而呕吐腹泻,实在没有什么痛苦,你知道吧。这里仅听说你和母亲二月二十七日起身,却没有见到确实的消息,我日夜悬念。又听说道路上饥荒、寇盗遍布,更加忧虑。只是一定要谨慎小心,歇宿的地方务必安排人轮流守夜,少睡一些;最怕惊动你母亲。一切都交给老天,务必谨慎,务必谨慎。闸河此时想必已经有水,还须估量炎热天气,仔细思考、审慎处理。现在派承差胡承宗同沈廷桂来接你;承宗是山西旧人,颇为实在可靠,所以可以好好待他。路上的行止事宜,都已经交代给你了,今后还要由你驾驭安排。沈廷桂愚蠢而狠厉,不适合担当事情,只是我家中竟没有一个可以托付的人,怎么办,怎么办?见面时再细细商量。我身体比往年觉得少病了些,近来讲经筵并讲《衍义》,皇上给予的命令极其荣耀,后来所受恩典也很重,平生想望而不可得的事,幸赖天地祖宗成全,实在无以报答。所可惜的是得到得太迟,觉得很费力。你母亲身边必须处处顺适,要使她忘掉忧愁,务必如此,务必如此。《俨山集》卷一百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巻一明 陆深 撰赋【二首】水声赋【并序】陆子北征,困于道路,日不数里,而牐隶扄启,数更告劳,献瘁蓄泄,稍愆则舟胶于沙。夜宿河次,闻河水努牐而过者,淙淙汩汩,卧不成寐,乃秉烛倚舷,聴而赋之。轰轰乎蛰雷抟地轴,与▯▯乎将飓风撼,而砥柱折与?喧喧乎龙啸云与,哮哮乎长鲸之吼日与?逢逢乎周庭鼍鼓,何桴之不絶也?吰吰乎萧寺凫钟,而莛又无节也?閧閧乎共工之首觝触天柱与?隐隐乎穆王之骏复道驰掣与?鏦鏦乎长平机发,金革偕糜与?烘烘乎咸阳火纵,而玉石裂与?南薰和兮调扬,泰山頽兮响长,洞庭奏兮未阕,华州哭兮未伤。将使褒姬轻裂帛,巫山醒,襄王胡骑解重围,而钟生改听乎宫商也?陆子寤惊,惕若心兵,静言审之,胡为乎鸣?舟人告予曰:“是曰水声。”四老图赋【并序】清河公暨其夫人受封之又明年也,公寿八十,夫人未及者二年,盖今昔之所难也。其子职方郎中允敬,方佐天子削平羣盗,不能一日去谋,所以为寿者,乃以四老图使其友陆深识之,将寓归乐公之志焉。其辞曰:伟四老之轶羣兮,乃山泽之列仙。何冠裳之陆离兮,俨商周之所传。宅乾坤以为家兮,采桃实以为食。驭隂阳之逸驾兮,纵吾辔之所极。迈商顔以求侣兮,过绛邑而问年。澹逍遥于野中兮,各陈词而竞前。覩眉宇之轩扬兮,知顔色之独好。忘荣名而不顾兮,亮有得于要道。钦丹青之辉映兮,羡高风于异时。邈芳躅之孰继兮,顾于今而见之。乃有遗安先生,南州淑气,子肯父堂,母以子贵,嫓双美于共世兮,若鸾鳯之在霄。固松柏之贞茂兮,阅岁寒而后凋。俯澄江之如练兮,接蓬瀛于咫尺。宴瑶池之白云兮,映氷雪于姑射。所贵君子之年兮,作邦家之宠光。咏南山之篇兮,聊寄情于霞觞。睇桐里之郁郁兮,垂防于鲤庭。相天诛之九伐兮,固昔授之一经。方将履太和而超无为兮,偕羣仙以容与。横大江之云涛兮,爰徴词而临楚。五言古诗【五十七首】拟古三首拟行行重行行悠悠日将逺,思君心甚迩。所嗟异居处,同生不同里。别离既以苦,防合谅以难。逝川期东海,行云恋故山。自知去日貎,难比旧时顔。出门即逺道,两雪纷浩浩。潦泥缁素衣,安得白日照。矫首念征人,忧伤易终老。拟西北有高楼层楼一何巍,亭亭切云霄。绮疏缥缈间,栏楯匝周遭。不知谁居中,哀怨逐风飘。为言本邯郸,闗河望迢迢。区区懐苦心,三载非一朝。援琴以写之意,重丝难调。初为阳春曲,再行鼓山高妙音。本絶世赏识,何寥寥。思为双黄鹄,比翼与俱翺。拟孟冬寒气至岁盈易,寒风旷野,何萧条!深居戒逺趾,四壁亦飘摇。阳和日已往,隂沍日已骄。门外逺书至,启函知故交,慰我以好音,期我以明昭。感兹殷勤意,千载讵能销?素心抱愚衷,欲吐还自韬。秋懐三首越人挟燕石,买之曰千金。和氏抱荆玉,至死悲不任。防石媚光彩,举世倾所钦。彼▯一麤砺,在中诚难谌。不惜大寳湮,伤哉和氏心。二鸿鹄非讐人,挽弓欲射之,蜻蛉亦何意?儿童解黏丝,人生寄一世,毁誉安所期?高树多天风,高台多赫曦,贞白茍不亏,岂能随崇卑?三试歌清庙篇,余音遏流云。千人揜耳,过万人不为闻。转歌后庭曲,和者日纷纭。已矣,何足论!呑声泪沄沄。赠别徐昌国二首北风起,天末送子,城东闉。愿言迟数里,欵欵得具陈。我有一端绮,持以赠夫君。不愿为黼黻,不愿为袴裩。愿为平居服,昏旦常相亲。垢敝忍弃捐,爱惜情如新。二北风吹我襟,朢子不得见。跂立恨足短,泪落迸如霰。草树摇寒凉,二曜急流电。游子在路岐,襦薄马悲颤。未明戒先驱,薄暮苦后殿。空谷多松栢,念此步不进。南朢水澁,舟不得去。同行者谋就陆,戯成自慰。春江多桞花,风起花还飞。夕阳敛,飘荡委地,相因依。行止谅有数,蚤暮同所归。百年总行旅,安用长歔欷?羲和无东囘,安乐诚几希?▯焉泣岐子,人逺事己非。飘飘山水间,志愿良不违。朝多清风来,暮多繁星辉。古称太史公,千载钦嘉徽。和赵类庵灯花诵《君灯花篇》值我灯花灿,旖旎欲浮香,敷披似春半圆朶,竞霞呈岐枝,误星散娱翫。夜三更,迟囘肠九转,献祥谅无私,凉徳歌有腼。南郊礼将成,预兆明庭宴无借,春风吹偶见,春风靣影摇画屏,斜蕋堕银檠乱。君才本天妙,况复论交淡游戯,赋灯花膏馥人犹厌,丽藻凌六朝,高风驾前彦,倘许朢后尘,铅椠从兹办。寒灯复作花,政尔从人愿。邯郸县南见捋柳芽充饥者

译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卷一 明,陆深撰 赋(二首) 《水声赋》(并序) 陆子向北出征,困顿在道路上,每天走不了几里;闸夫开关闸门,几次更换便告劳苦,水流时蓄时泄,稍有差误,船就胶着在沙中。夜间住宿在河边,听见河水冲过闸门,淙淙汩汩,躺着不能入睡,于是点燃蜡烛倚着船舷,听着水声作赋。轰轰然像蛰伏的雷震动大地,与轰轰然将要撼动一切的飓风相同,是不是连砥柱山也要折断了?喧喧然像龙在云中长啸,哮哮然像长鲸向着太阳怒吼吗?逢逢然像周王庭中的鼍鼓,哪一根鼓槌会停下呢?吰吰然像萧寺中的凫钟,钟槌又没有节拍吗?閧閧然像共工以头撞击天柱吗?隐隐然像周穆王的骏马在复道上奔驰吗?鏦鏦然像长平之战中弩机发射,金属兵器和甲革一同毁灭吗?烘烘然像咸阳大火燃起,玉石一同裂毁吗?南风和畅而声调高扬,泰山崩塌而余响绵长;洞庭的乐声还没有终止,华州的哭声还没有使人悲伤。将要使褒姒轻轻撕裂丝帛,使巫山神女醒来,使襄王的胡骑解开重围,使钟子期改变对宫商之音的听辨吗?陆子惊醒,警惕得心中像有兵乱;静下心来仔细听,为什么会这样鸣响?船夫告诉我说:“这叫水声。” 《四老图赋》(并序) 清河公及其夫人受封后的第二年,清河公八十岁,夫人还差两年才到八十岁,这大概是古今都难得的事。他的儿子职方郎中允敬,正在辅佐天子削平群盗,不能有一天离开谋划;他为父亲祝寿,于是让他的朋友陆深题识《四老图》,想借此寄托清河公享受归乐的志向。赋辞说:伟大啊,四位老人超越群伦,原来是山泽中的列仙。冠帽衣裳多么光彩错落,俨然是商周遗传的风范。把乾坤作为住宅,采摘桃实作为食物。驾驭阴阳的逸行之车,任凭我的缰绳驰骋到极远处。越过商山四皓的商颜去寻求同伴,经过绛邑询问年岁。在田野中淡泊逍遥,各自陈说辞章,争相走上前来。看见眉宇轩昂高扬,便知他们的容色独自美好。忘却荣誉名声而不顾,确实在根本大道上有所收获。敬仰丹青图画的光辉映照,羡慕他们异代传来的高尚风范。遥远的芳美足迹有谁能够继承?回头看今日,竟又见到了它。于是有遗安先生,承受南州淑美的气息;儿子肯与父亲同堂,母亲也因儿子而尊贵,双重美好共同存在,仿佛鸾凤翱翔霄汉。本来就像松柏一样坚贞茂盛,经历岁寒之后才凋零。俯视清澈江水如白绢,近处连接蓬莱、瀛洲。宴饮于瑶池白云之间,映照着姑射山的冰雪。君子所看重的是高寿,成为国家的荣宠光辉。吟咏《南山》诗篇,姑且把情意寄托在霞色酒杯中。遥望桐里草木郁郁葱葱,在鲤庭之前垂下训诫。辅佐天子施行九伐,原本就是昔日传授的一部经典。将要踏入太和境界而超越无为之境,与众仙一起从容自在。横渡大江上的云涛,于是征求文辞,来到楚地。五言古诗(五十七首) 拟古三首 拟《行行重行行》悠悠时日渐渐远去,对你的思念之心却十分亲近。只可叹我们居处不同,同生在世却不能住在同一乡里。离别既然已经痛苦,会合想来更是艰难。流逝的河水约定奔向东海,飘行的云仍眷恋故山。我知道自己离去时的容貌,已经难以和旧日的颜面相比。出了门就是遥远的道路,两地都大雪纷飞,浩浩荡荡。积水泥泞把素衣染黑,哪里能得到白日照耀?抬头思念远行的人,忧伤很容易使人终老。拟《西北有高楼》层层高楼多么巍峨,亭亭耸立直逼云霄。彩绘的窗棂缥缈其间,栏杆环绕四周。不知谁居住在楼中,哀怨的声音随着风飘来。她说自己本来来自邯郸,隔着关河遥远地望向这里。区区一片苦心,三年积累并非一朝所得。她拿起琴来抒写心意,重重琴弦却难以调和。起初弹奏《阳春曲》,接着又鼓琴奏出高妙的《山高》之音。本来就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知音,为什么这样寥落稀少?只愿化作一双黄鹄,双翼并飞,一同翱翔。拟《孟冬寒气至》一年将尽,寒风吹遍旷野,多么萧条!深居之中告诫自己不要远行,四面墙壁也在风中摇动。温暖的阳气一天天过去,阴寒凝结之气一天天盛烈。门外送来远方的书信,打开信封才知道是故交;他用美好消息安慰我,又以光明的未来勉励我。这份殷勤情意令人感动,千年之后哪里能够消磨?我怀着质朴的心和愚拙的真情,想吐露出来,却又自行隐忍。《秋怀》三首 越地人拿着燕石,买它时说价值千金。卞和抱着荆山璞玉,直到死去仍为不能被任用而悲痛。粗石却以媚人的光彩迷惑人,天下人都倾心赞赏;那块玉外表粗砺,内在的真诚却实在难以被信知。可惜大宝沉埋,和氏的心实在悲伤。第二首 鸿鹄并不是仇人,却有人拉弓要射它;蜻蜓又有什么过错?儿童却懂得用黏丝捕捉它。人生寄居世间一生,毁誉又何必期待?高树多受天风,高台多受强烈日光;只要守住贞洁清白不亏损,难道能随着尊卑而改变吗?第三首 试着歌唱《清庙》篇,余音仿佛能使流云停住。千人捂住耳朵,经过万人也没有人愿意听。转而歌唱《后庭》曲,应和的人却一天比一天纷纷。算了,还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只能吞声忍泪,泪水滚滚而下。赠别徐昌国二首 北风吹起,在天边送你到城东城门。我愿你稍停几里路,让我们从容地把话说尽。我有一端绮罗,拿来赠给你。不愿它做礼服上的黼黻,也不愿它做下裳。愿它成为日常穿的衣服,早晚常常相亲。即使污秽破旧也忍心不舍弃,爱惜它的情意仍像新的一样。第二首 北风吹动我的衣襟,想望你却不能相见。我踮脚站立,只恨双脚太短,眼泪迸落如霰雪。草木在寒凉中摇动,日月像飞电一样急速流逝。远行的人走在道路岔口,衣襦单薄,马也悲鸣颤抖。天未明就告诫前驱,傍晚又苦于落在后面。空旷山谷中多有松柏,想到这些,脚步便无法前进。向南望去,水流涩滞,船不能前行。同路的人谋划改走陆路,我便戏作此诗来自我安慰。春江边柳花很多,风一吹花便又飞起来。夕阳收敛余晖,花朵飘荡着落到地上,彼此相依。人的行止想来都有定数,早晚都将归于同一处。人生百年总是在行旅中度过,何必长久叹息?羲和驾日车向东而行,从不回头,安乐实在能有多少?我这漂泊之人哭泣在岔路上,人已远去,事情也已经不同。飘荡在山水之间,志愿实在没有违背。早晨常有清风吹来,傍晚常有繁星闪耀。古人称道太史公,千年之后仍敬仰他的美好声誉。和赵类庵《灯花》诵读《君灯花篇》时,正值我的灯花灿烂,姿态柔美,仿佛要浮出香气;花朵铺展,像春天过了一半,圆圆的花朵争相在分枝上呈现霞色,误以为是星星散落,供人赏玩。夜已三更,迟疑徘徊,愁肠九转;灯花呈献祥瑞,想来并无私意,只是清冷的德性之歌仍令人惭愧。南郊祭礼将要完成,预兆着明堂宴饮,无须凭借什么;春风吹来,偶然看见春风的面影摇动画屏,斜生的花蕊落在银灯架上,显得凌乱。您的才华本来就是天赋神妙,何况您论交淡泊而游于戏笔;您写灯花的辞藻浓郁芬芳,仍使人感到不足;华丽文采凌驾六朝,高尚风范超过前贤。倘若允许我望见您的后尘,从此便可专心从事著述。寒灯又结出花来,正是顺从人的愿望。邯郸县南见到捋柳芽充饥的人

青青杨柳树,弩眼学窥春。春风渐暄妍,品彚一以新。如何遭采折,捋之叶屯屯。初疑摘早茗,尤恐识未真。问此胡为尔?荅云疗饥贫。芽茁本可茹,何暇辩芳辛。既免私家竞,复有官道遵。连朝断烟火,持此抵八珍。地炉酌野水,拾樵煑清淳。幸将糠粃杂,撑腹借轮囷。去秋淫潦厄,今春防差频。焉知岁年计,聊度旦暮身。呜咽语难了,泪落如可纫。见此三叹息,临岐倍伤神。黎民有菜色,何况等木皴。道路正供亿,一日须万缗。民腹已如此,民力那堪论。王政先防独,汉治资良循。天恩倘可乞,咫尺当重陈。俨山精舍晩意风蝉咽,翘林江鸥泳,别渚云霞变,初秋焦枯慰时雨,岂乏凌冲志?蓬瀛渺何许?兀坐当轩楹,凉飚满衣苎。中炯常晏如,外纷亦屡拒。防心适寡谐,顾影闻独语。风雨夜,拥炉防警。楫儿从傍,屡作啼思。野居宁免惧?所恨乏兼赀。鸡犬偶不宁,儿女成悲啼。青氊有旧物,绿林多健儿。昨闻东西陌,颇受狐防欺。明灯守长夜,风雨正凄其。岂云网可漏?无乃岁阻饥。春阳正骀荡,民物方皥熈。愿言寄当路,莫惮催科迟。杂诗三首四叙若鳞次,君子感变迁。昨日夏热酷,今夕秋月鲜。凉飚振天末,草树失故妍。元鸟逝不返,苍鹰厉髙鶱。茍无豳风人,何以卒岁年?二古井春无泉,槁木夏无枝。仲尼叹粪土,诗人咏徳基。中夕起坐叹,叹息将奚为?去者日己逺,来者安可期?不见令名士,监古乃得师。三敝帏殉老,马恩义贵有终。三良从下世,黄鸟哀国风。蚁宂堕太山,蛆流毒桓公,弃置万夫朢。忧来不能穷,浩歌当永夕,沉思夜将中。元旦日蚀白日,众阳宗,王正四序首。况此月初吉,食之亦孔丑。故老相惊嗟,百年未曽有。颇闻文皇时,兹事亦匪偶。当其君臣防灾防,岂能久?宋公才一言,荧惑乃却守。于今太阳厄,从申直至酉。羣僚萃南宫,簪组纷前后。台史报初亏,稽首再三扣。元臣跪伐鼓,申救情独厚。高高若防闻,啖食未满口,乍疑璧微缺,忽若镜中剖。须臾如月初,恍欲露星斗,惨淡不可辨。氛霾互纒纠,天人防相通,垂戒固不茍。吾闻月掩日,其事果然否?无乃阳道衰,遂为隂所走?月本傅日,行代明得称耦。倘使日景亏,月光安所受?其事或渺茫,吾欲徴神瞍,载观春秋书,一一各有取。下土虮虱臣,惭无捧日手。雨夜无寐泛然成篇海隅苦卑暑溽润,恐违生思,凌千仞冈,一眺白玉京。玉京多仙侣,招邀有深情,餐啖皆淳和,被服何轻盈。俯视尘中世,朝夕竞浮荣。聴雨摵摵入苇际,萧萧自檐楹。幽居忽复旦,逈野薄江城。偃息从兹始,尘鞅讵能婴。园田被膏润,琴书有余清。浮生本未定,誉毁等隂晴。聊有盈觞酒,独酌慰幽情。呉人以巨舰载湖石至,雨中阅之。蒙蒙江天,雨遥遥,湖水船。谁施巨灵斧,擘此青数拳?缥缈呈夏云,婵娟隔春烟。虽乏卫公识,偏懐米生颠。蹇予颇好竒,有癖在林泉。肩舆度壑,暝孤榜逐溪缘。品视剔苔藓,摩挲计雕镌。遄归亦乗兴,卧游裁短篇。寓楼寄储芋西天低,岁云晏,故乡复侨居,与子共巷陌,相朢一水余。瓦屋正鳞次,石桥亦虹舒。心亲物无碍,防数意犹疎。乾坤本逆旅,日月自居诸。来此饮名酒,相携校诗书。华髪不可变,功名等为虚。及时须行乐,政恐不待予。申章示同志,聊以酧遂初。题茁兰滋兰茂九畹,灵雨茁其芽。和氏抱荆璞,以身明不瑕。芳泽贵自保,物色宁有涯?但使臭味同,岁晩何足嗟!猗猗闗西彦,风流如谢家。光辉媚幽岩,旖旎掦芬华。温恭君子持令徳,戒纷姱。岂乏桃李姿,贞白世所嘉。洗竹兰以当门,锄竹缘太密,洗托身茍失所,彼美徒漫尔。郊居时,雨余茅芜,手自启。好风来林端,烦曦防树底,生事虽甚微麤,足办盐米。防心即交游,异姓等兄弟。吾行迫始衰,聊复勤四体。伐檀讥素餐,相防歌有礼。九月朔晨兴落叶纷可扫,客行殊未归。大化无停运,倦翼多卑飞。凌寒懐执热,抚序悲授衣。物▯变,南北世故有依违。晦朔成代谢,所嗟知者稀。谒汉高庙元冬曜,白日旷野,吹大风,旅行齐楚交,密与丰沛通,磊磈半畆丘,乃有高皇宫,堂堂赤帝子,仪像居当中,天运茍不极,未肯生英雄,一时风云防,百辈皆王公,野人守敦朴,香火祈年丰,那知千载上,行天乗六龙,丈夫事真主,圣人优百工,感叹复感叹,岂必非遭逢。赠别汪天启同年借问何所悲?相知新别离。掩袂各挥涕,步步不得辞。恐堕儿女情,挥酒尽一巵。念我同门友,高举振羽仪。东西各有过,与子愿独偕【叶】意多觉别促,情亲身不违。仰眎白日速,嗟此道上泥。久要四海志,岁年空路岐。慷慨发我歌,我歌当向谁?谅子重察识,防面知有期。过黄宪墓

译青青的杨柳树,嫩芽仿佛弩眼,正窥看春天。春风渐渐温暖明媚,万物全都焕然一新。为什么却遭到采折?人们把柳芽一把把捋下。起初我还以为是在采摘早春茶,尤其担心自己看错了。问他们为什么这样做?回答说是用来疗治饥贫。嫩芽刚长出,本来可以吃,哪里还有工夫辨别芳香辛味?既免得与私家争夺,又有官道可以遵循。连续多日断了炊烟,只拿这些来抵得上珍馐美味。用地炉烧野水,拾柴煮成清淳的汤水。幸好再掺些糠粃,勉强撑起肚腹。去年秋天淫雨成灾,今年春天灾害又频繁发生。哪里顾得上筹划岁时,只能姑且度过早晚。呜咽着说不完话,眼泪落下,仿佛可以穿缀成线。看见这种情景,我连连叹息,临近分别更是倍感伤神。百姓已经面带菜色,何况身体还像树木一样枯瘦皲裂。道路上的供应正多,每天需要万缗钱。百姓的肚腹已经如此,百姓的力量哪里还经得起谈论?王政首先应当防止百姓独困,汉代的治理也依靠良好的循行。倘若可以乞求上天恩典,近在咫尺,我应当再次陈说。俨山精舍晚意 风中的蝉声呜咽,翘起的树林间江鸥游泳;别处水洲上云霞变幻。初秋的焦枯因为及时雨而得到安慰,难道我没有凌空冲天的志向吗?蓬莱瀛洲究竟遥远在何处?我独自端坐在轩楹前,清凉的风吹满苎衣。内心常常安然,外界纷扰也屡屡拒绝。防守内心只求少有应酬,回头看自己的身影,只听见独自低语。风雨之夜,拥炉防备警情。小船旁边,船楫儿屡屡发出哭泣般的声音。住在野外难道能免除恐惧?只恨没有足够的财力。鸡犬偶尔不得安宁,儿女因此悲声啼哭。旧日的青毡还在,绿林中却有许多强悍之徒。昨天听说东西两条道路,都颇受盗贼侵凌。点亮明灯守候漫漫长夜,风雨正凄厉。难道说法网还会有遗漏?恐怕是年成阻隔、饥荒所致。春日阳光正和畅,百姓万物正欣欣向荣。愿把这些话寄给当权者,不要因为催科稍迟而加以逼迫。杂诗三首 四时相继,如鱼鳞般排列,君子由此感叹变化。昨天夏日炎热酷烈,今夜秋月却清鲜。凉风从天边振起,草木失去了往日的美丽。燕子飞去不再回来,苍鹰振翅高飞。假如没有《豳风》那样体察民情的人,又凭什么度过一年?第二首 古井在春天没有泉水,枯木在夏天没有枝叶。孔仲尼感叹粪土之墙不可圬,诗人歌咏德行的根基。半夜起身坐着叹息,叹息又有什么用呢?离去的人一天比一天远,后来者又哪里可以期待?没有看见当代的美名之士,只能以古人为鉴而得到老师。第三首 破旧帷幕也要殉陪老者,马恩义重,本来应当有始有终。三良跟随秦穆公到地下,黄鸟为此哀叹国风。蚂蚁洞穴使泰山陷落,蛆虫流动毒害桓公,令人被天下人抛弃。忧愁一来便无法穷尽,只好放声高歌直到长夜,沉思之间夜色将近午夜。元旦日蚀 太阳是白昼的主宰,众阳所宗,王正又是四时的开端。何况这一天是本月初一,太阳却被食,实在很不吉利。故老相互惊叹,说百年以来从未有过。听说文皇在位时,这种事也不是偶然发生的。当时君臣防备灾异、反省警戒,难道能够长久吗?宋景公说了一句话,荧惑星便退守。如今太阳遭遇厄运,从申时一直到酉时。群臣聚集在南宫,簪缨前后纷纷。台史报告日食开始亏损,群臣再三叩首。元老大臣跪下击鼓,申诉求救之情格外深厚。高高在上的天仿佛听见了,太阳还没有被吞食完;一会儿像玉璧微微缺了一角,一会儿又像镜子从中剖开。片刻之间像初升的月亮,仿佛星斗也将露出,惨淡得无法辨认。雾霾互相缠绕纠结,天与人似乎相互感通,垂下的警戒本来并非轻率。我听说月亮遮蔽太阳,这件事果然如此吗?莫非阳道衰弱,于是被阴气驱走?月亮本来依附太阳运行,代替它发光,才可以称为匹偶。倘若太阳的光景亏损,月光又从哪里得到呢?这件事或许渺茫难明,我想征询神瞽,再遍观《春秋》的记载,其中每一件事各有可取之处。我是下界如虮虱般的臣子,惭愧没有捧日救时的手段。雨夜不寐,泛然成篇 海边地势低下,暑气苦于湿热,恐怕违背生机;登上千仞高冈,远望白玉京。白玉京中有许多仙侣,热情地招呼邀请;他们所吃的食物都纯厚平和,所穿的衣服又轻又柔。俯视尘世之中,早晚都在争逐浮华荣利。听雨 雨声沙沙传入芦苇之间,萧萧声从屋檐轩楹传来。幽居之中忽然又到了天明,遥远的原野逼近江城。自此开始安卧休息,尘世的羁绊哪里还能缠住我?园田蒙受雨水滋润,琴书带来余下的清雅。浮生本来就没有定准,毁誉如同阴晴变幻。姑且斟满一杯酒,独自饮下以安慰幽情。吴人用巨舰装载湖石运来,我在雨中观看。蒙蒙的江天,雨声遥遥;湖水上有船。是谁施展巨灵神的斧头,把这些青色山石劈成数拳大小?它们缥缈如夏日云气,婵娟如隔着春烟的月色。虽然缺少卫公那样的鉴赏眼光,却偏偏怀有米芾见石便拜的癖好。我很喜欢奇异之物,尤其偏爱林泉。乘着肩舆越过山谷,暮色中孤舟沿溪而行。逐一观看,剔去苔藓,抚摸摩挲,估量雕刻镌凿的痕迹。兴尽便赶快回来,躺着游览,裁成一篇短诗。寓居楼中寄给储芋西 天色低垂,一年将晚;我离开故乡而寄居在这里,又与你同在一条巷陌,相隔不过一水。瓦屋鳞次栉比,石桥也像彩虹舒展。心意亲近,外物便无所妨碍;只是防备计数之间,情意仍嫌疏远。乾坤本来就是旅舍,日月自然运行不息。到这里来饮名酒,携手校阅诗书。华发不能改变,功名终究都是虚幻。应当及时行乐,只怕岁月不肯等待我们。写下这篇诗给志同道合者,姑且用来酬答我归隐初志。题《茁兰》滋养兰花,使九畹兰草茂盛,及时的灵雨催发了它的嫩芽。卞和抱着荆山璞玉,以自身性命证明它没有瑕疵。芳香润泽贵在自我保持,外物的品评哪里有穷尽?只要彼此气味相投,年老时又何必叹息!美好茂盛的关西俊彦,风流气度如同谢家人物。光彩照耀幽深的山岩,姿态柔美,播扬芳香华彩。温和恭敬的君子守持美德,戒除纷杂浮华。难道没有桃李般的姿色?贞洁清白正是世人所赞美的。洗竹 兰花用来当作门前的装饰,是因为竹子太密,便锄去一些;洗濯并托置它们,若使它们失去合适的位置,那么即使美好也只是徒然。住在郊外时,雨后茅草荒芜,我亲手把门打开。好风从树林尽头吹来,炽热的阳光被树荫遮住;生活事务虽很微薄粗陋,也足以办置盐米。守住内心便等同于交游,异姓之人也如兄弟。我的行年已迫近衰老,姑且再次勤劳四肢。伐檀诗讥刺白吃饭的人,我相互劝勉,歌唱其中有礼的道理。九月初一早起 落叶纷纷,正可以打扫;远行的客人却还没有归来。天地大化不停运行,疲倦的鸟翼多在低处飞翔。面对寒冷却怀念炎热,抚摸时序而悲叹人们要添衣。物候已经变化,南北之间的世事也有顺逆。晦朔相互更替,所可叹息的是知音太少。谒见汉高祖庙 初冬时节,太阳照耀着空旷原野,大风吹来。我行走在齐楚交界的道路上,隐约与丰沛相通。半亩高低不平的土丘上,竟有高皇帝的宫庙;堂堂赤帝之子,神像端坐在正中。天运如果不是到了极盛之时,英雄便不会应运而生;一时风云际会,百代人物都成为王公。乡野之人守着敦厚朴实,以香火祈求年成丰收,哪里知道千年以前,汉高祖乘六龙运行天下?大丈夫侍奉真正的君主,圣人使百官各尽其才。感叹啊,感叹!难道这不正是遭逢时势吗?赠别同年汪天启 请问为什么悲伤?因为相知的朋友刚刚分别。各自掩袖拭泪,一步一步都不忍告辞。恐怕陷入儿女情长,便举杯把一杯酒饮尽。想到我的同门朋友,高飞振动羽仪。你我向东西各自有行程,愿意只与你同行。心意很多,却觉得分别太仓促;情感亲密,身体却不能相随。抬头看白日迅速西驰,感叹道路上的泥泞。长久以来所怀的四海志向,却在岁月中空自奔走于歧路。慷慨激昂地唱起我的歌,我的歌应当唱给谁听?料想你看重并明察我的心意,等到再见之时,必定知道相会有期。经过黄宪墓

当年自无营,千古如识面,安用金石坚?始知仪秦贱。晓行襄江濵,残月堕西堰,溟蒙草露晞。屭赑标题见,相从牛医来,古意倘未变。和陆太宰水村也适轩咏懐地即大隐,胜材集补天余,达人秉高尚,讵云朝市拘?覆庇本四海,俯仰托兹庐。云石自流峙,吹嘘及根株。命觞沿径曲,凿泉当坐隅。遂使耳目旷,颇胜丝竹俱。心融境斯一理,适情自娯。载理闻鹤谱,时临换鹅书。藏胷富丘壑,佐世登唐虞。疏品荷陶铸,莼鲈思踌躇。室迩人甚逺,歌啸日正舒。贱子获聴履,自负龙门如。送徐昌谷湖南纂修取友在异世,贵此肝胆,通与子同乡国,笔砚亦屡同。一别岁月速,那得不匆匆?宵戒一觞,酒起视夜方中,追子恐弗及,缪绸叙难终。夹居长安道,参商各西东。况兹万里隔,目断双飞鸿。江湄长芳草,郁纡伤我衷。咏蚕食叶图为康修撰徳涵作啖叶势未已,谋生意何愚?但知厌其腹,宁知用其躯?恩深报必厚,功高祸与俱。物理固若此,感叹将焉如?张太史常甫得予告闻子有逺役,我心己南。悲菀彼桑与梓,藐在天一涯。恨无双羽翰,高飞镇相随。持此一寸心,隐抑讵当知。宵起步广庭,天高列星迟。人生有防合,世故多别离。别离勿复道,但问别者谁。杂诗览镜,难自持。容顔岂常好?秋髙,风露劲。黄落纷弱草。岂无长生药?驰心违至道。净宇澄垢怀。冥观契元造。迟回三十年,念此苦不早。瑶池与元圃,微风荡芝草。钓台双台切,高云碧溪下,长风本懐恋比邻,长啸辞王公,把钓已忘鱼,入梦犹非熊。人境有旧庐,客星动高穹。江山自朝夕,禽鱼或西东。朝市各取适,出处俱自躬。岂曰万户侯,非此一畆宫。咄嗟保厥始,优游慎所终。玉华杂咏三首蓬壷羣仙厯万刼,三山乗六鼇,琪树连瑶草,珠宫贝阙高。归来玉华子,新制六铢袍。碧香阁雨洗碧色鲜,风来清香逺。田田既堪悦,亭亭若可饭。幽期当南轩,微波坐成晩。问月台月出青山外,浮云为扫开。缺圆缘底事?▯朢孰相催?有言俱不省,流影照高台。宿佑圣观,▯明发【是日小至】宦业祗簿领,游目旷林泉,偶此山隂雪,来冲窦中烟。新阳一以长,天道防好还,招邀复材彦,探讨事幽元。初遵濳虬壑,还过种玉田。曲槛俯跃鳞,盘空堕飞鸢。时闻林端磬,几遇云外仙。相将愿有遂,所适期无前。武城观涨,因忆陈后山“五月一雨凉中宵,大江南之句”,情景悠然,援毫有述。长河五月,雨一夜十尺,强大星映南斗,微风生蚤凉,坐此景物畅懐,彼路阻长,人生百年内,▯朢倐相将,茍非金石固,动静各有常,大化无停息,仰视河汉光。安山道中晩棹洋洋水波逝,水钦川上懐,遂将去齐鲁,明当度江淮,逺役谢尘鞅,高居理茅斋,沙田二三顷,婉娈东海涯,芳春景物丽,夕阳襟抱佳,耕读有遗轨,长使愿无乖。题陈光禄惟顺迎暾书舍二首鹭岭白鹭斜行下,青山百里长。登高一以眺,风物近潇湘。谢安如可起,飞去逐鸾凰。寺烟有寺隔东邻,人烟日中满,感此盈虚间,沉吟坐来晩。旷古达者心,寻山不辞逺。近田诗【并序】太宰松臯翁作《近田诗》以示其冡子防,防奉以为别号。深读其诗序,窥见翁之实学,近里若此,因和一章。近世有讲学者,长虚骛逺,赖翁此作可以一变。深亦为之惕然,盖不独可以传之一家也。防其实之。国风《骄甫》田邹孟戒,舍已载歌,许近田取譬,同一理。许本太岳,后继世叠,金紫煌煌,示新篇下,带有深防。西周帝王基,累世由农起,千载公刘诗,配天后稷祀,致广本慎防,举逺必自迩。请观阡陌间,东西仅尺咫,耕耘贵及时,稼穑便佐使,屦杖傍门庐,馌饷出童婢。收成俄顷间,焉用枉逦迤?心田尤近之,力耕从此始。请君聴我歌,我本田家子。晨兴见白髪四十期有闻,览镜髪改素,古人悲染丝,一变不复故。神王自中恬,形劳岂外慕?伊余本懦儒,履满毎知惧。悟言养生篇,引领遂初赋。大化运自然,頽景不可驻。达人固忘我,君子保末路。华实见本根,相将岁寒暮。裕州宵行车中闻雨计程两旬日,乗传二千里。山川气候分,值此廉纎雨。辇路敛轻尘,遥山渺烟树。淅沥响蓬轩,梦想春江浒。行役虽苦疲,隂阳有爕理。物情荷恩慈,天运赖明主。甘霖在咫尺,滂沱慰中土。月下发河间西北列▯隂,晨气何凛冽!鼻息凝层氷,纎指不得结。出郊遂无际,戒颒肤欲裂。﨑岖虽强禁,颇胜风沙没。新城趋涿州喜见西山杳杳青云间,崒嵂黄金台,行人多苦寒,常恐北风来【风起则黒气如山,当空北人以为▯】渐近始分明,熟视惊还猜。相逢陌上人,顾问首屡囘。所期既以遂,郁纡开我懐。送王存约赴恵州二首

译当年本来就没有经营营谋,千古之后却如同相识一面,哪里用得着金石那样坚固?到这才知道仪、秦那样的辩士是卑贱的。清晨行走在襄江岸边,残月落在堤堰西边,朦胧水气中草上露水渐渐干了。高大的墓碑上题字清晰可见;我随着牛医一同来此,古人的心意或许还没有改变。和陆太宰《水村也适轩咏怀》这里就是大隐之处,杰出的人才汇聚,仿佛都是补天之后留下的材料。通达的人秉持高尚志趣,哪里会被朝市拘束?他的庇护本来遍及四海,而俯仰之间也托身于这座房屋。云气与石头自有流动和耸立,吹拂之气也及于草木根株。沿曲折小径斟酒,凿开泉水置于座旁。于是使耳目开阔,颇胜过一同观赏丝竹。心与境相融,便是同一条道理;适合心情,自然可以自娱。承载着道理,听《鹤谱》,时时临摹《换鹅书》。胸中藏有丰富的山川丘壑,可以辅佐世道,使之达到唐虞之治。品格虽疏放,却承受陶铸;想到莼菜鲈鱼,心中犹豫不决。居室虽近,人却很遥远;放歌长啸,日子正舒畅。鄙贱的我有幸聆听您的足音,自以为登上了龙门。送徐昌谷赴湖南纂修 结交朋友可以跨越不同的时代,最可贵的是肝胆相照;我与你同乡同国,笔砚之间也多次相同。一次分别,岁月过得多么快,哪里能不匆匆?夜间备下一杯酒,酒意起来时抬头看,夜已经过半。追赶你恐怕来不及,匆忙缠绵地叙谈也难以结束。我们同住长安道路两旁,却像参星商星各在西东。何况如今相隔万里,望断双飞的鸿雁。江边长满芳草,曲折萦绕,令我内心悲伤。咏《蚕食叶图》,为康修撰德涵作 吞食桑叶的势头还没有停止,谋生的心思多么愚蠢!只知道满足自己的肚腹,哪里知道要用自己的身躯来报偿?恩情深厚,报答必然重大;功劳高大,也会与祸患相伴。事物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感叹又能怎么办呢?张太史常甫得到告假 听说你有远行,我的心已经向南飞去。可悲的是那桑梓之地,遥远地在天涯一边。遗憾没有一双羽翅,能够高飞长久相随。怀着这颗寸心,隐藏压抑,又哪里有人知道?夜里起身在大庭中踱步,天空高远,群星缓缓排列。人生有聚有散,世事多有别离。别离之事不必再说,只问离别的人是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杂诗 照镜子,难以自持。容貌哪里能够永远美好?秋日高远,风露强劲,枯黄的草纷纷凋落。难道没有长生之药?只是心驰于外物,违背了最高的道。使清净的居室澄清尘垢般的心怀,在幽冥观照中与天地本原相契合。迟疑徘徊了三十年,想到这些,苦恨醒悟得太迟。瑶池和玄圃之间,微风吹荡着芝草。钓台 两座钓台高耸,直逼青天,俯临碧溪。长风本来就怀着与邻近相恋的情意,长啸一声辞别王公;手持钓竿却已经忘记鱼,入梦仍不是熊罴入梦那样的征兆。人世间还有旧日的居庐,客星却震动高空。江山自有朝夕变化,禽鸟游鱼有时向西、有时向东。朝市和隐处各自求得适意,出仕和退处都由自己决定。哪里说万户侯不如这一亩宫室?赶紧保全最初的志向,从容自在而又谨慎地走完最后的道路。《玉华杂咏》三首 蓬壶 群仙经历万劫,三座仙山乘在六只巨鳌背上;琪树连接着瑶草,珍珠宫殿和贝壳楼阁高耸。玉华子归来,换制了一件六铢轻袍。碧香阁 雨水洗过,碧色鲜明;清风吹来,远处也闻得到香气。田田的荷叶已经足以令人喜爱,亭亭的荷花仿佛可以拿来充饥。与幽静的约会应当在南轩,微波荡漾,不知不觉便坐到了傍晚。问月台 月亮从青山之外升起,浮云为它扫开道路。月亮为什么有缺有圆?弦月与望月是谁催促它们变化?其中的言语我全都不能理解,只有流动的月影照在高台上。宿于佑圣观,等候天明出发(这一天是小至) 做官的事务不过是文书簿册,放眼游览却可以使林泉开阔。偶然遇到山阴的雪,来到山洞中冲散烟雾。新生的阳气一天天增长,天道也将要回转;招邀有才德的人,一同探讨幽深玄妙的道理。起初沿着潜龙般的山谷前进,又经过种玉的田野。曲折栏杆俯视跃动的鱼鳞,盘旋高空看见飞鸢坠落。时时听见树林尽头的磬声,几次遇到云外仙人。相互同行,希望愿望能够实现;所到之处,期望没有超越前人。在武城观看涨水,因而想起陈后山“五月一雨凉中宵,大江南”之句,情景悠然,于是提笔写下此篇。长河到了五月,一夜雨水涨了十尺;强劲的大星映照南斗,微风吹来,早早生出凉意。坐在这样的景物中,胸怀畅快;只是道路阻隔而且遥远。人生百年之内,弦望的月相忽然相继更替;如果不是像金石一样坚固,动静各有常态。天地大化没有停息,抬头看银河的光辉。安山道中傍晚行船 水波浩荡流逝,水在川上激起我的感怀。于是将要离开齐鲁,明天应当渡过江淮。远行劳役可以告别尘世羁绊,住在高处料理茅斋;有沙田二三顷,柔美地处在东海之滨。芳春景物秀丽,夕阳之下胸襟也美好。耕作读书有遗留下来的规范,长久使我的愿望不违背。题陈光禄惟顺《迎暾书舍》二首 鹭岭 白鹭斜着飞行落下,青山绵延百里。登高远眺,风物仿佛接近潇湘。倘若谢安能够复起,我愿飞去追随鸾凰。寺烟 有一座寺庙隔着东边邻居,人烟在正午时分充满四周。感叹这一盛衰盈虚,坐着沉吟,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古来通达之人的心胸,寻访山林从不嫌远。《近田诗》(并序) 太宰松臯翁作《近田诗》给他的儿子防看,防便以此作为别号。我读了他的诗序,窥见松臯翁的实学,像这样从近处、从实际做起,于是和作一章。近世有些讲学的人,喜欢空谈高远、驰骛遥远的事,幸赖翁的这篇作品可以使风气改变。我也因此警惕自己,这大概不只是可以传给一家人的道理。防应当实践它。《国风》中有“骄甫”田邹孟的劝诫,舍弃空谈而载歌,许多近田的比喻都说明同一个道理。许氏本出太岳,后来世代相继,金印紫绶显赫;看了这篇新作,仿佛又带有深远的警戒。西周帝王的基业,累世都从农耕兴起;千载以前公刘的诗歌,与后稷配天享祀相应。要达到广大境界,本来就必须慎重;要举荐远方,必定从近处开始。请看田间阡陌,东西不过尺咫;耕耘贵在及时,庄稼也便于辅助役使。穿草鞋、拄拐杖的人在门庐旁,送饭送粮的是童仆婢女。收成转眼之间便可见到,哪里用得着徒劳曲折地远求?心田尤其要从近处耕种,实际用力便从此开始。请您听我歌唱,我本来就是田家子弟。早起看见白发 四十岁时希望有所闻达,照镜子却看见头发已经变白。古人悲叹染黑的丝一旦变色便不能恢复原状。精神旺盛来自内心安恬,形体劳苦哪里是为了羡慕外物?我本来是懦弱的儒生,行年将满常常知道畏惧。领悟养生之道的篇章,便引颈吟咏《遂初赋》。天地大化自然运行,衰败的景象不可挽留。通达的人本来忘却自我,君子则保全晚年的道路。华美与果实都显现出根本,年岁将晚,一同面对岁寒。裕州夜间行车途中听雨 计算行程要走二十天,乘坐驿传车行二千里。山川使气候各有不同,恰逢这绵密细雨。车驾所行的道路收敛了轻尘,远山隐没在烟树之间。淅淅沥沥的雨声响在车篷上,梦中想见春江岸边。出行劳役虽然辛苦疲惫,阴阳自有调和的道理。万物之情承受恩慈,天道运行有赖明主。甘霖近在咫尺,滂沱大雨足以慰藉中原。月下从河间出发 西北方排列着深黑的阴云,清晨的寒气多么凛冽!鼻息凝成层层冰霜,纤细的手指甚至无法结印。出了郊外便一望无际,寒风吹来,面颊皮肤几乎要裂开。道路崎岖,虽然勉强还能禁受,却颇胜过被风沙淹没。从新城赶往涿州,欣喜地看见西山 青山远远隐在青云之间,崒嵂的黄金台高耸其中。行人多苦于寒冷,常常担心北风吹来【风起时黑气如山,直冲天空,北方人把它当作风的征候】。渐渐走近才看清楚,仔细观看又惊疑不定。路上遇见行人,回头询问,头多次转回。所期待的事情既然已经实现,郁结的心怀顿时舒展开来。送王存约赴惠州二首

防埃难为功,犬马终恋主。新辞掖垣,直郡符遂中剖。平生弧矢懐,慷慨赴南土。身逺迹甚迩,爱深心愈苦。于惟孝皇仁,贻谋迈前古。网罗天下才,防十望得五。鼎湖一睇,瞻临风泪如雨。二朱方赤,日永扬舲,江路长亮,无沉湘赋,宁少伐木章?川原孕灵,淑藻丽发,景光冲抱,秉素尚令徳,蔼余芳徽音,幸毋阻一寄鳞鸿,将莫以仳别恨,置此氷炭肠,地理任险易,天运变炎凉。寓谷亭二首幽兰出佳谷,托根岐路傍。路傍多风雨,侵凌良独当。榛荆杂菅茅,纷纷遥相望。白日万里逺,腐草流萤光。感此忽求懐,氷炭入我肠。千古旷达人,去住贵能忘。松菊有良侣,谅兹非故乡。安得垂天翼,附之东南翔。二驾言登高丘,凭南望天涯。彷佛北堂树,秾郁时敷披。心恍神与俱长,跪毕我私。初言定省,违次言苦路岐。三言近起居,四言长相思。五言母慈重,未能报。男儿滔滔殊不已,涕泗交相垂。浮云自南来,双日忽如遗。茫茫千里外,想仰徒噫嘻。日夕山下归,露草青离离。送朱子文令奉化少小同乡,校文翰事,幽讨比身,双南金抗志,万物表鄙,余惭先登,迟子在逺道,迩来叩帝阍,披腹呈至寳,经纶以为期,朂哉,善自保。我有平生人我有平生人,区区管鲍,看金石,谅匪坚,何况蕙与兰,聨袂慷慨,歌歌声激云端,青云为之开,白日照肺肝,恩情中道阻,盟誓日己寒,四海非不寛,吾心自不安,清宵入我梦,援琴为吾弹。霜后拾槐梢制为剔牙杖有作金箆与象籖净齿,或伤亷。青青槐树枝,一一霜下尖。偶闻长者谈物▯用,可兼搜剔。向老豁其功,颇胜盐两坚,苦难入薄肉,忌太铦。眷此木气余柔,中末逾纎。复有苦口利用之,代鍼砭。余官自槐市,日夕映斋檐。西风动中宵,干雨鸣疎帘。呼童事收拾,把束若虬髯。试以苜蓿余,风致殊清严。作诗示君子,取才慎弃捐。江行望洪都呉楚并南纪,风物共清嘉。澄湖富鱼鸟,聨山起龙蛇。人力务稼穑,土膏杂桑麻。秋气日渐劲,四野垂幽花。旌旗发前澨,楼船奏清笳。极目有嘉致,兀坐澹不哗。云开帝子阁,水深高士家。南浦余碧波,西山结绮霞。抚此大藩地,岂曰盛繁华。缅慙寄民瘼,何以荅晨衙。闲居三首璧月堕,止水可翫,不可亲。幽人俯阑,曲羽扇,一角巾。悟我真色相,澹然忘此身。二轩中何所有?四壁防风,发其大不盈畆,纳此一轮月婵娟。万里情徘徊,照短髪。三画檐净,流云鲜,月代秉烛。上有梧树枝,下有寒泉緑。夜深地复静,俯仰皆自足。

俨山续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巻二明 陆深 撰呉中新刻《临川集》甚佳,双江聂文蔚持以见赠,携之舟中,开帙感懐,寄诗为谢。少小有书,未能读;暮年好书,读不得。岂惟簿领少余间,两眼▯防,泪旋拭。帘前见物,私自怜。雾里看花,惯曾识。忆昔家住东海濵,世务耕农,寡文墨。勉勤诵习,起家门;毎事收藏,节衣食。一从观国,上皇都。十载具官,充史职。长安朋辈,心多同。古典探搜,事尤力。荆文丞相,宋熙丰国监遗文旧,尝刻猗予。谬司六馆,成手许校磨工未即。当今楔枣称呉中,唐模宋板俱奇特。是非本定,空爱憎。报复何穷恣,翻覆文章,功业两难朽。治乱兴亡,三太息。苏州太守,古邺侯贻我,逺胜黄金亿。楼船风雨满章江,把玩新编,坐相忆。

译防止尘埃侵扰,难以建立功业;犬马终究眷恋主人。刚从掖垣辞职,郡府的符信便径直剖分到手。平生怀有弧矢般的志向,慷慨奔赴南方。身体虽然远去,踪迹却很近;爱得越深,心中越苦。想起孝皇仁厚,留下的谋略超过前代。罗致天下人才,十人中也不过选得五人。遥望鼎湖一眼,面对南方,眼泪如雨而下。第二首 朱方一片赤热,白日漫长,扬帆行船;江路长久明亮。难道会没有《沉湘赋》,难道会少了《伐木》篇?山川原野孕育灵秀,美好的文采绚丽绽放;景色光辉冲荡胸怀。愿你持守朴素高尚的品德,余下的芳名和美好的声誉也会蔼然流传。幸好不要阻隔一封鱼雁传书,不要因为分别的遗恨而使心中忽冷忽热。地理有险易,天运有炎凉变化。寓居谷亭二首 幽兰从美好的山谷中长出,把根托在道路旁边。道路旁多风多雨,侵袭欺凌全由它独自承受。榛树荆棘与菅草茅草杂乱交错,纷纷远远相望。白日照耀的万里之地已远,腐草所化的流萤只有微光。感念这种处境,忽然引发心怀,冰炭仿佛同时进入我的肠中。千古以来旷达的人,贵在能够忘却去留。松树与菊花是良好的伴侣,料想这里终究不是故乡。哪里才能得到垂天的翅膀,依附着它向东南飞翔?第二首 驾车登上高丘,凭栏向南眺望天涯。仿佛看见北堂的树木,枝叶浓密,正当时节舒展。我的心神恍惚,仿佛也一同高远;跪拜完毕,诉说我的私情。起初说请母亲保重身体,接着说路途艰苦。第三说靠近母亲时的起居问候,第四说长久相思。第五说母亲的慈爱深重,自己还未能报答。男儿的情感滔滔不绝,眼泪鼻涕交相流下。浮云从南方飘来,双日忽然像被遗落。遥隔茫茫千里之外,想象着仰望母亲,只能徒然叹息。傍晚从山下归来,露湿的草木青翠茂盛。送朱子文任奉化令 我们年少时同乡,一同校勘文章,深入探讨学问,志向可与双南金相抗;把万物都看作鄙陋。我惭愧先行登第,迟迟等你在远方道路上前来。近来你叩击帝阍,披露胸腹,呈上至宝,以经世筹划作为期望。勉励你啊,好好保重自己。我有一位平生知己。我有一位平生知己,情谊如管仲、鲍叔牙那样深厚。看似金石般坚固,想来未必真能坚固,何况是蕙草与兰花呢?我们并肩慷慨高歌,歌声直冲云端,青云也为之裂开,白日照见彼此的肺肝。恩情中途受阻,盟誓一天天冷淡。四海并非不宽广,只是我的心始终不安。清冷的夜晚进入我的梦中,拿琴为我弹奏。霜后拾取槐树梢制成剔牙杖,作诗一首 金制的剔牙箆和象牙签用来清洁牙齿,有时却会伤及廉隅。青青的槐树枝,一经霜打便根根尖利。偶然听长者谈论物品,才知道它还能兼作剔牙之用。年老之后才发现它的功效,颇胜过盐制的两种坚硬之物;苦于难以刺入薄薄的牙肉,又忌讳太过锋利。喜爱这木材的气质,外柔内坚,中端尤其纤细。再加上它入口微苦而有实用价值,可以代替针砭。我任职之处就在槐市,早晚都能看见它映照着书斋屋檐。西风在半夜吹动,干冷的雨声敲打着稀疏的帘子。叫童子来收拾,把枝条捆成一束,像虬龙的胡须。试着用苜蓿剩下的枝梗相比,它的风致格外清雅严整。作诗给君子看,取用人才时千万不要轻易弃置。江上行舟眺望洪都 吴、楚共同处在南方,风物都清丽可嘉。澄澈的湖泊盛产鱼鸟,连绵的山岭如龙蛇腾起。人们努力从事农耕,肥沃的土地间杂种桑麻。秋气一天天强劲,四野垂着幽静的花朵。旌旗从前方水边出发,楼船上奏起清越的胡笳。极目远望,景致美好;我独自端坐,淡泊而不喧哗。云雾散开,帝子阁显现;水深之处,高士的居所映入眼帘。南浦只余碧波,西山凝结着绮丽的晚霞。面对这片大藩之地,哪里只是繁盛华美而已?遥想自己寄托着百姓的疾苦,却拿什么来答复清晨的政务呢?闲居三首 璧玉般的月亮落下,清澈如止水的月影可以观赏,却不可亲近。幽居的人俯身凭栏,手持曲柄羽扇,头戴一角巾。由此领悟我的真实本性,淡然忘却自身。第二首 轩中还有什么呢?四壁挡住风,屋前大片空地不过不满一亩,却容纳了这一轮婵娟明月。万里之外的情思徘徊不去,照着我稀疏的短发。第三首 彩绘的屋檐洁净,流动的云彩鲜明,月亮代替蜡烛照明。上面有梧桐树枝,下面有碧绿的寒泉。夜深了,大地更加寂静,俯仰之间都感到自得满足。《俨山续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卷二 明代陆深撰 吴中重新刻印的《临川集》非常好,双江聂文蔚拿来赠给我。我把它带在船中,打开书卷后有所感怀,寄诗一首表示感谢。年轻时有书,却不能读;晚年喜爱书,却又读不成。难道只是因为案牍事务少有空闲吗?两眼昏花,眼泪刚流下便要擦拭。隔帘看见景物,私下自我怜惜;像在雾里看花,早已习惯如此。回想过去家住东海之滨,世代从事耕农,很少接触文墨。我勉力勤奋诵习,终于由科举起家;每逢事情都加以收藏,节省衣食。自从入朝观国,来到上皇都城,十年间任官,充任史职。长安的同辈朋友,多半与我志趣相同;探寻古典,尤其用力。荆文丞相所遗宋代熙丰年间国子监旧文,曾经刻印过《猗予》。我错误地主管六馆,手头已经答应校勘,却还没有立即完成。当今用枣木刻书,吴中最为著名,唐代摹本、宋代刻板都很奇特。是非本来已有定论,徒然偏爱憎恶;报复无穷无尽,反复翻覆文章,功业两方面都难以朽坏。治乱兴亡,令人三次叹息。苏州太守古邺侯赠给我的书,远胜过黄金亿万。楼船上风雨充满章江,我把玩这部新编,坐在那里思念他。

苍鹰图苍鹰瞥地,风萧萧。狐耶,兔耶?狂欲跳。老拳未放,轻一攫。侧目政尔愁,双翘天空。秋老闗塞晩,落日孤林。万山逺览图,令人气满膺。荆榛匝地,移兰畹。林生五岭,太平人何事?落笔心先嗔。忠贞立朝,奸佞惧。貔虎负壑,山林春。锦衣周君,人中杰。意气要与图争烈。封侯万里,看下鞲。一洒平芜遍,毛血。次荅沈叔明石屏歌效古,初开绿野堂,偶置屏石,增清光。此屏来自万里道,产向滇南山水乡,防苍秀色,多烟景,云雾重重。玉龙隠,星斗高侵太白峯,海天常拂扶桑影,疑有隂阳变晦明。卧游坐对俱峥嵘,若非黒白分明见,必是丹青防缀成。猗予少日多游兴,今已白头寻蔗境。爱月时登庾亮楼,归田重理陶潜迳。摩挲此石得大观,羲娥来往双转丸。独倚岩峦酒醒后,便觉空同眼界寛。微茫云外见新月,晃漾峯头余积雪。长夜高堂如有神,衣冠满座皆含冽。多君珠玉罗胷中,落笔宛有唐初风。为我石屏歌一阕,安得持献天子明光宫。次荅姚子明石屏歌乾坤竒秀皆储精,老我俨山偏多情,是中犹有爱石癖,一见竒石双眼明。十年去国行八省,参谒咨请兼逢迎。晩防圣恩召自蜀,置之金马白玉京。晨趋黄扉暮紫闼,左图右史心无营。赐金月俸有余镪,买得一屏当座横。人言此屏本无价,我亦得意还若惊。烟云缥缈天台路,岩壑隐映芙蓉城。瑶池东来降王母,仙掌擘出烦巨灵。有时坐对一长啸,便觉毛骨随风轻。滇南防叚昔开国,此石充贡万里程,擕归东海添秀气,聊与平泉作后尘。得君长歌更增重,五色光焰辉文衡。七峯歌七峯主人家,七峯七峯,东来如七龙,地当北斗星辰见,▯接南山雨露浓,缘江亭馆连云起,方丈瀛洲天尺咫,帆穑渺渺万里船,烟波日日东流水。主人元是孙子荆,漱石枕流非本情,胷吞云梦已八九,眼视四海皆弟兄。况有文章称大手,逺追建安成七友,云树莺花一万重,琳琅金薤三千首。遥峯絶壑迥还孤,亏蔽隂阳自有无,寂寞可怜杨子宅,丹青空事辋川图。观国才华工好古,别啓图书羣玉府,黄钟大镛序殷周。太华长河俨賔主,门外聨翩长者车,峯头缥缈列仙居。青天白日常应尔,金坞珠楼总不如。江南自昔多佳丽,谁复豪华夸甲第?桑梓依依见此心,弓裘永永承先世。天钟形胜待公侯,莫因风物重淹留。愿将郭隗千金价,更起元龙百尺楼。丹阳孙思和新作七峯之居,与江山相映发。予曩在翰林时,许以题识,以冀身逰其间,为伟丽特絶之观,盖乆而未果。嘉靖癸未,思和东过海上,要予夙诺,聊成短歌,庸荅雅尚。七峯其能出长风荡穹林,与江声海涛相应和乎?是岁十月既望。竹斋歌【有序】丰城王君鉴之以竹名斋,游宦所至,辄以竹斋闻,盖纪胜也。凡胜无常物,胜则人附物;人胜则物因人。仰七政而思舜,覩河洛而见禹,物之胜也。陶靖节之菊,林和靖之梅,人之胜也。物胜则重其人,人胜则物因之重。自古逮今,一也。竹之胜,自孔门所羡,清修节槩之士,咸愿附焉。鉴之,其有取于竹哉?故予为作《竹斋歌》。君不见,仙尉斋前数竿竹,劲于龙防,嫩于玉。向晩氷霜,如有情。多时盘筯,宁无肉。一从手种春雨余,摇动青▯散炎燠。未论留汗等琬琰,先须截管谐琴筑。曾闻子猷傲山隂,何如卫武歌淇澳。虚斋中含八靣凉,恍疑潇湘秋万斛。轩窓隐映月,渐移枕簟飘萧粉。初扑堪拟封侯自千畆,正有幽人在空谷。冻雷惊笋起卧龙,恠石蟠根解羣鹿绕檐。日日报平安,一岁清风三百六。斋中本是潇洒人,岁寒之交元有神。当年随计赴上国,尚书宰相俱心亲。人言松栢并竒操,共爱金玉寻芳邻。防京争夸见彷佛,黄金别筑高嶙峋。剑江回首旧隐地,花县拜命新行春。朅来小试钓鼇手,东海袅垂丝纶。九苞彩鳯下览徳,千里青云高致身。仇香枳棘昔同调,蒋诩径路今通津。蹔将形影照南浦,若比甘棠尤逼真。我歌竹斋君试聴,天子用尔清风尘。防须嶰谷逢伶伦。怡菊歌赠童相士品菊如相马,不在骊黄间,以此复相天下士。伯夷、陶令何为?顔维时,日月俱逢。九千山萧森,松栢后,且看归去三径花。况有生前一杯酒,酒酣耳热,歌呜呜。白眼仰视云天无,虎头防颔秪俗辈,鸢肩火色谁丈夫?拂衣起,就菊花舞。白头童童,风缕缕。金钱若解买秋光,更种明年一千树。送朱玉洲游南雍玉洲胜絶,天下无皎如秋月悬氷壷,连城岂为索高价,千顷直欲吞江湖。几年东海抱絶艺,迩来长安称钜儒。黄金殿前看落笔,满纸一一骊龙珠。庭前郎君名进士,门下诸生朝大夫,自有鼇头须手致,更从北阙向南都。千金骏骨非难事,万里鹏风有壮图。太史近占乾象好,题诗赠汝还怜吾。听我题诗作呉话,终当把酒。话莼鲈岐阳石屏歌【喻太守子干所恵】

译苍鹰图 苍鹰俯冲掠地,风声萧萧。是狐狸吗,是兔子吗?它狂奔着想要跳起。老鹰的铁爪尚未放开,只轻轻一抓。它斜着眼正为此忧愁,双翅高举直冲天空。深秋的关塞已晚,落日照着孤零零的树林。远望万山的图景,使人胸中豪气充盈。荆棘遍地,连兰花园也被迁移。树林生长在五岭之间,太平时代的人又有什么事可做?落笔之时心中先已愤怒。忠贞之士立于朝廷,奸佞之人因此恐惧;勇猛的将士盘踞山谷,山林便有了春意。锦衣周君是人中豪杰,意气要同此图争相壮烈。若能封侯万里,便看他从鹰架上放下苍鹰;一旦飞过平野,便洒下遍地毛血。次韵答沈叔明《石屏歌》仿效古人,起初建造绿野堂,偶然安置一座屏石,更增清光。这座屏石从万里之外运来,产于滇南山水之间;苍润秀丽的色彩,层层烟景和云雾,重重叠叠。玉龙山隐约可见,星斗高高侵入太白峰;海天常常拂过扶桑树的影子,仿佛阴阳正在变换,晦暗与光明交替。躺着游览、坐着相对,都觉得山势峥嵘;若不是黑白分明地看见,必定以为是丹青点染而成。我年轻时游兴很浓,如今已经白头,只能寻找蔗境。爱月时登庾亮楼,归田后重新整理陶潜的小径。抚摸这块石头而获得宏大的景观,羲和、嫦娥来往不息,像两颗弹丸转动。独自倚着岩峦酒醒之后,便觉得空旷的眼界更加宽广。朦胧的云外看见新月,山峰顶上积雪还在闪耀。长夜里高堂仿佛有神灵,衣冠齐整的人满座,都带着清冷之意。承蒙你胸中罗列珠玉般的文思,落笔宛如唐初的风格。请为我作一阕石屏歌,哪能把它拿去献给天子所在的明光宫呢?次韵答姚子明《石屏歌》天地间的奇秀都储藏着精华,使我这个老俨山格外多情;其中仍有爱石的癖好,一见奇石便双眼发亮。十年离开国都,走遍八省,参谒、请教并兼事逢迎。晚年蒙圣恩从蜀地召回,安置在金马门、白玉京。早晨趋赴黄扉,傍晚出入紫闼,左边是图籍,右边是史书,内心没有营求。每月得到的赐金和俸禄还有余钱,于是买得一座石屏横放在座前。人们说这座屏石本来无价,我也得意,又仿佛受宠若惊。烟云缥缈,像天台山的道路;岩谷隐约,像芙蓉城。瑶池东来,仿佛西王母降临;仙人的手掌,好像巨灵神劈开山峰。有时坐着面对它长啸,便觉得毛发骨骼都随风轻盈。滇南从前由段氏开国,这块石头作为贡品走过万里路程;带回东海,更添秀美之气,姑且让它追随平泉庄的遗风。得到您的长歌,石屏的分量更加增加,五色光焰辉映着文坛。七峰歌 七峰主人家有七座山峰。七峰啊七峰,从东方来如同七条龙;地势正对北斗星辰,山势又接承南山浓重的雨露。沿江亭台馆舍连云而起,方丈、瀛洲仿佛天尺之近;帆影渺渺,万里之外的船只往来,烟波之中日日有江水向东流去。主人原本就是孙子荆,口说漱石枕流而非真情;胸中早已吞纳八九个云梦泽,眼中四海之人全都是兄弟。何况文章被称为大手笔,远远追踪建安七子。云树莺花重重叠叠,琳琅满目的金薤文章有三千首。遥远的山峰和绝险的峡谷,曲折而孤立;阴阳明暗自有变化。杨子云的住宅寂寞可怜,丹青画出的辋川图也只是徒劳。观国才华横溢,精于好古,另行开辟图书汇聚的玉府;黄钟、大镛排列出殷周的礼乐。太华山与长河相对,俨然宾主;门外长者的车马联翩而来,峰头缥缈,仿佛列仙居所。青天白日常常应和你,金屋珠楼都比不上这里。江南自古多美景,谁还再夸耀豪华的宅第?对桑梓的依恋正可见此心,弓裘世业永远承继先世。上天赋予这里的形胜,是为了等待公侯,不要因为风物美好而久留。愿意拿郭隗千金求贤的代价,再建起元龙那样的百尺高楼。丹阳孙思和新建七峰之居,使它与江山相互映发。我从前在翰林时,答应为他题写记文,希望自己能游居其间,欣赏这伟丽绝特的景观,只是拖延很久一直没有实现。嘉靖癸未年,思和向东经过海上,要求我兑现从前的诺言,我姑且写成短歌,以答谢他的雅意。七峰能够吹起长风,荡动高入苍穹的树林,并与江声海涛相互应和吗?这一年十月十六日。《竹斋歌》并序 丰城王君鉴之以竹命名书斋,所到任的地方,总以竹斋闻名,大概是用来记载胜景的。凡是胜景,本来没有固定不变的事物;有了胜景,人便依附于物。人的德行胜过一切,物也因人而增重。仰望七政便想到舜帝,看见河洛便想到禹王,这是物因人而胜。陶靖节的菊花、林和靖的梅花,则是人因物而胜。物胜了,人的声名便更加重要;人胜了,物也因此更加贵重。从古至今都是如此。竹子的胜处,自孔门以来便为人所称羡,清正修洁、守节有操的士人,都愿意依附于它。鉴之,你大概也有所取法于竹吧?所以我为你作《竹斋歌》。你难道没见仙尉斋前那几竿竹吗?它比龙须还劲健,比美玉还嫩润。傍晚面对冰霜,仿佛很有情意;盘中多时没有肉,难道就没有它可供佐食吗?自从亲手种下,春雨过后便生长起来,摇动青色枝叶,驱散炎热。还不用说它留下竹汗可以与琬琰相比,首先还须截取竹管来调和琴筑的声音。曾听说王子猷傲游山阴,又哪里比得上卫武公歌咏淇澳?空斋之中蕴含八面清凉,恍惚以为潇湘秋水有万斛之多。轩窗之间竹影隐约交映,月光渐渐移动,枕席间飘来萧瑟竹粉。新笋初破土时,足可比作凭千亩竹林封侯;正有幽居之人藏在空谷。冻雷惊醒竹笋,像卧龙腾起;怪石盘绕竹根,又仿佛群鹿环绕屋檐。天天报告平安,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有清风。斋中主人本是潇洒之人,与竹在岁寒中结交,原来彼此自有神契。当年随计赴上国时,尚书、宰相都与他心意相亲。人们说松柏共同具有奇特操守,都喜爱它们如金玉,也寻找芳洁的邻居。京城中争相夸说,仿佛看见了它;还要用黄金另筑一座高峻的楼台。回首剑江旧日隐居之地,在花县接受任命,开始新的春日行程。如今姑且试展钓鳌的本领,在东海垂下细长的钓丝。九苞彩凤飞下来观看德行,千里青云正适合你登临高位。仇香从前与我同调于枳棘之间,蒋诩如今的小径也通向津梁。暂且把形影映照在南浦,若比起甘棠来,更是逼真。我歌咏竹斋,请君试听:天子将任用你来清除尘世。还须在嶰谷遇到伶伦。《怡菊歌》赠童相士 品评菊花如同相马,不在于骊色和黄色之间的外表;以这种方法,也可以品评天下士人。伯夷、陶令又算什么呢?颜维时,日月一同相逢。九千山色萧森,松柏还在后面,且看归去时三径上的菊花。何况生前还有一杯酒,酒喝到兴浓耳热,便呜呜高歌。翻着白眼仰望云天,虎头燕颔不过是俗辈;鸢肩火色的面相,谁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拂衣而起,来到菊花间起舞。白发蓬松,秋风缕缕。若金钱能够买来秋光,明年就再种一千棵菊树。送朱玉洲游南雍 玉洲的才华绝胜天下,如秋月高悬冰壶般明净;连城之璧岂是为了索取高价,千顷胸襟直要吞纳江湖。你在东海怀抱绝艺多年,近来在长安被称为大儒。在黄金殿前看你挥笔,满纸字字都如骊龙颔下的明珠。庭前的郎君将成为进士,门下诸生也会成为朝廷大夫;鳌头本来就须亲手取得,再从北阙走向南都。求取千金骏马的骨头并非难事,万里鹏风正有壮阔的前途。太史近来观测天象,认为乾象吉利;题诗赠给你,也仍然怜惜自己。听我用吴语作这首诗,终究要与你把酒相对。谈论莼菜和鲈鱼。《岐阳石屏歌》——喻太守子干所赠

岐阳之民像侯徳逺致山中一片石,依稀宛见城郭面,彷佛尚带山川迹。一从乗骢换五马,雾渚烟村坐来隔。摩挲三复如有情,指麾从吏贻江濵。长卿多病枕书卧,惊起门外高嶙峋。倒履相迎问来使,开椷再拜生阳春。荷侯此恵百感集,媿我家徒四壁立。忽焉屋底开暮晴,摇荡虚无翠寒湿。新恩旧恵俱在眼,万壑千岩互相入。滇南大理空自珍,江上数峯尤絶伦。天然飞走肖麟鳯,瑟尔莹润同瑶珉。坐当保障屹不动,岂免覩物终懐人。自是侯家有余积,留待他年隔朝席。泥金孔雀映芙蓉,郎君近作乗龙客。胡为致之向儒素,恐使湘灵动深惜。君不见唐朝太宗重畿甸,遍题姓字留宸眷。天生异质当大用,安得随君献入光明殿。题郑侠流民图【为曹承之主事】近时画手数呉伟、泰和郭诩,差可拟良工。位置着意深,何但烟云生笔底?此图浅淡,颇有工描冩人物,间闗里骨肉牵聨,老稚兼衣裳防缕,面目紫云。是郑侠流民图彷佛,啼号声满耳,风囘草树生昼隂。翠壁华堂,容有此?云间才子曹濮阳,胷藏丘壑,心如水。朅来射策光明宫,便欲饱暖同遐迩。俸赀积月数不盈,擘画太半收书史。时骑痩马向长安,买得残缣大小李,防心论格不论钱。袖来向我陈终始,闗同荆浩久己无,马逺夏珪呼不起。郭生自是清狂人,东抹西涂聊复尔。太平有象鸡狗肥,世路无情乡井徙。君不见治乱兴亡各一时,凭仗调和与爕理,民瘼宁知千百端?君门空瞻一万里,摩挲此图展转不已。荆文相公熈丰天子。月潭歌【有序】月潭以盛,宗舜氏闻人境俱胜。毎当秋月印川时,又若宗舜氏之在予目睫也。宗舜明于地理之学,予葬先太史公,宗舜寔有力焉。兹将谒选天官,作月潭歌送之。青天一片,月堕影万丈潭。上下本空同,水月自相涵。月潭先生,人中豪,家住东海之东臯。心胷潇洒,了不染,肯与世路冲风涛。早年文史富,笔砚中岁节介何其高。秘传别有郭氏诀,直欲万里空秋毫。月潭子真地仙,寻山问水废白日,弹冠结绶还当年。方今天子神且圣,虎拜鹄立金銮前。愿将玉兔长生药,并献水底骊龙涎。乾坤朗照,湖海静,予欲秋江弄月圆。吕梁行君不见吕梁之水,天下竒,奔腾轰湱,无停时。飞氷走雪,燿日色,龙吟鲸吼,啼蛟螭。恍如鼇足昨夜折,银河倒倾忙骤驰。又如天鼓落下界,神丁六甲相追随。舟人伏枕不敢睡,稚子未解惊满頥。黄河源自星宿海,千里万里归天池。济川以南数十水,汇同潨防,来于斯蓄受,既富发泄盛。俯视此理,良无疑。不信请看田道间,夜来春雨,今朝泥。题文征明画笔下尘埃一防无,开图知是贺家湖。秋风九月,菰蒲岸横着溪舟,看浴鳬。阿明此艺称独步,前身妙絶元姓顾,安得置之水晶宫,卧看云烟落毫素。七十歌岁月流落,何草草?古今七十世,稀少。我生二十五,始仕;自计五十归,须早。余年二十,付闲适,等此三分,少壮老。迩来倐忽,四十五,鬓髪斑斑,志灰槁。况懐忧患,在逺途,惨淡冠裳,雪皜皜。人生苦非金石固,恒恐形神不自保。悲欢昼夜,正相半,此后信可知。懐抱欲从今日巧相补,利路名塲迹如扫。五年纵复能几时?一寸光隂璧非寳。虞翻骨相,久己寒;子云晓事,恨不蚤。故园花柳虽未成,愿得强徤,晩亦好。交战要难为达者,乗险那得窥大造?试将此意一问天。长风南来,万里道。十一日安陵始得风过桑园人生快意,宁有此?帆腹饱风,走溪水。忆昨跻攀分寸间,今之北船无乃尔?天公大运,讵两全?怨者自怨,喜自喜。半生纷逐,向畏途。首肯分明,到物理。华阁滕王高宴中,青衫司马扁舟里。古来此事,信有然!坐看明月江心起。赠别殷子殷子有竒骨,昻藏若骏马,康庄在逺道,伏枥甘土苴。长安一朝别,我去再三挽留,不能住。潞河新有下滩船,到家正及朱炎暮。君家本在齐鲁墟,枫林瑟瑟临前除。小楼画槛防林椒,中有前世千巻书。北窓慈毋髪垂领,倚门望儿悲短景。小弟今年十四五,弄笔时时学驰骋。上奉母顔,下课弟,日有余功拟丛桂。病骨偏宜秋气凉,药囊闲却参苓剂。登高迥睇望泰山,恍见仙人时往还。翩翩白鹤不可借,流光日夜凋朱顔。朱顔一往那再复,惟有功名留汗竹。志士偏增日暮悲,佳人易感穷途哭。忆昔虚堂坐论文,辞锋往往追先秦。谈诗屈指数汉魏,叹息六代何无人。殷子竒气鲜有匹,人间八寳光耀日。呉郡徐子,吾畏友毎毎到,君赏高逸。君不见九方臯,胡能按谱求马毛。愿子加餐善自爱,天闲十二终当豢尔曹。和王元章梅花酬姚时望

译岐阳百姓仰慕侯爷的德行,远远送来山中的一片石头,隐约仿佛看见城郭的轮廓,又仿佛还带着山川的痕迹。自从骑骢马改任五马太守之后,雾中洲渚、烟里村庄便坐隔两地。反复抚摸观看它,仿佛它也有情;我指挥属吏,把它送到江边。长卿多病,正枕着书躺卧,忽然被门外高峻奇石惊起。倒穿着鞋出来迎接,询问送使;打开匣子拜谢,顿时心生阳春般的温暖。承蒙侯爷此番馈赠,百感交集,惭愧我家徒四壁。忽然屋底仿佛放开了傍晚的晴光,虚空摇荡,翠色清寒而湿润。新恩旧惠都呈现在眼前,千山万壑互相映入其中。滇南大理的奇石只是自珍,江上的几座山峰却尤其绝伦。天然形成飞禽走兽,像麟凤一样;晶莹润泽,和美玉相同。坐在它前面,仿佛保障高耸而不可动摇;但看见景物,终究难免思念赠石之人。这本来就是侯家有余藏蓄,留待将来隔着朝廷宴席相赠。泥金孔雀映着芙蓉,郎君最近已经成为乘龙快婿。为什么把它送给我这样的儒者,恐怕会使湘灵也深深怜惜。你难道没见唐朝太宗重视京畿,到处题写姓名以留下天子的恩宠?天生的奇异材质正应当发挥大用,怎能不随君献入光明殿呢?题郑侠《流民图》——为曹承之主事作 近来画家中,吴伟、泰和郭诩,勉强可以比拟良工。他们构图用意深远,哪里只是烟云从笔底生出?这幅图画面浅淡,却很有工力地描绘人物;乡里之间骨肉相牵,老人和孩子都穿着破旧衣裳,面目憔悴。它大致就是郑侠《流民图》的样子,哭喊声仿佛充满耳中,风回草动,树木使白昼生出阴影。翠壁华堂之间,难道容得下这样的景象吗?云间才子曹濮阳胸中藏有丘壑,内心清澈如水。如今来到光明宫应试,只愿使远近百姓都丰衣足食。俸禄积攒数月也没有多少,大半都筹划着收买书史。他不时骑着瘦马前往长安,买来大小李将军的残绢画作,论画格而不论价钱。袖中带来给我,陈述事情的始末。顾恺之和荆浩早已无人可比,马远、夏珪也呼唤不醒了。郭先生本是清狂之人,姑且东抹西涂。太平时代应有鸡犬肥壮的景象,可世路无情,乡里百姓却流离迁徙。你难道没见治乱兴亡各有时势,全凭调和与治理;百姓的疾苦难道知道有千百种吗?宫门相隔万里,只能空自遥望;我抚摸这幅图,翻来覆去看个不停。荆文相公,便是熙丰年间的天子之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万里〕 《月潭歌》并序 月潭因盛宗舜而闻名,宗舜氏和他的居处都很美好。每当秋月映照江川时,又仿佛宗舜氏就在我的眼前。宗舜精通地理之学,我安葬先太史公时,实在多亏他出力。如今他将要赴天官谒选,我作《月潭歌》为他送行。青天一片澄澈,月影坠入万丈深潭。上下本来空明相同,水与月自然彼此涵映。月潭先生是人中的豪杰,家住东海以东的东皋。胸襟潇洒,丝毫不受污染,哪里肯同世路迎面冲击风涛?早年文史学问丰富,中年以后笔砚间的操守又多么高洁。另有郭氏秘传的口诀,简直想用它在万里之外使秋毫洞察。月潭先生真是地上的仙人,访山问水,白天都不肯虚度;弹冠结绶,也应当还在当年。如今的天子神明圣睿,他将在金銮殿前虎拜鹄立。愿把玉兔的长生药,以及水底骊龙的涎液,一同献给天子。天地朗照,湖海宁静;我想在秋江上玩赏圆月。吕梁行 你难道没见吕梁的水,天下奇险?奔腾轰响,没有片刻停歇。飞冰走雪,映耀日光;龙吟鲸吼,蛟螭也仿佛在啼叫。恍惚像鳌足昨夜折断,银河倒倾,匆忙奔流;又像天鼓落入下界,神丁六甲相互追逐。船夫伏在枕上不敢入睡,孩子们还不懂得惊恐,却已满脸惊惧。黄河源自星宿海,千里万里归入天池。济川以南的几十条水流,汇聚成巨大的水势,都从这里蓄积承受;既然水量丰盛,泄流也格外盛大。俯视这种道理,实在没有疑问。不信请看田间道路,昨夜下过春雨,今天早晨便满是泥泞。题文征明画 笔下没有一丝尘埃,展开画卷便知道是贺家湖。九月秋风中,菰蒲丛生的岸边横着一叶溪舟,可以看见水鸭嬉浴。阿明的画艺号称独步天下,前身的绝妙技艺或许就是顾姓画家。若能把这幅画安置在水晶宫中,我便可躺着观看云烟落在白绢之上。七十歌 岁月流逝得多么匆促,古往今来活到七十岁的人很少。我二十五岁才开始做官;自己计算五十岁就归隐,必须趁早。余下二十年,交给闲适生活;把这三分之一的人生,看作少壮和老年。近来转眼之间已经四十五岁,鬓发斑白,志气也灰败枯槁。何况心怀忧患,身在远方道路,衣冠惨淡,白发如雪。人生终究不是金石那样坚固,常常担心形神不能自保。悲欢在昼夜之间正好各半,此后情形也可以推知。胸中的抱负想从今天起巧妙地加以补救,把功名利禄之路扫得干干净净。即使再过五年又能有多少时间?一寸光阴即使价值连城也不是至宝。虞翻的骨相,早已使人寒心;扬雄懂得世事,却遗憾没有早些明白。故园的花柳虽然还没有成荫,只愿身体强健,晚年也就很好。世间交战,本来难以让通达之人安处;身处险境,哪里能窥见天地的大道?姑且把这个意思问一问苍天。长风从南方吹来,通向万里之外。十一日到安陵才遇到风,经过桑园 人生的快意,哪里还有这样的时刻?船帆鼓满风,飞快地沿溪水行驶。回想昨天还在寸步艰难地攀行,今天北上的船难道不是这样快吗?上天运行的大势,怎么可能两全其美?抱怨的人自会抱怨,欢喜的人自会欢喜。半生纷纷奔逐,向来都畏惧险途;如今却明确点头,终于懂得事物的道理。滕王在华阁中举行高宴,司马相如穿着青衫坐在小舟里。古来这种事情,确实就是如此!坐看明月从江心升起。赠别殷子 殷子有奇异的骨相,昂藏挺拔如骏马;康庄大道还在远方,他却甘愿伏在马槽旁以土草为食。早晨在长安分别,我再三挽留你,也不能使你停留。潞河新近有顺流下滩的船,回到家正好赶上朱炎将尽的暮夏。你家本在齐鲁之地,枫林瑟瑟,临近门前台阶。小楼画栏靠着树林和山椒,其中藏着前代留下的千卷书。北窗前慈母白发垂到衣领,倚门望儿,悲叹年光短促。小弟今年十四五岁,时时挥笔,学习驰骋文墨。上侍奉母亲的容颜,下教导弟弟,每天还有余力,打算像丛桂一样成材。病弱的身体偏宜秋气清凉,药囊闲置,不再需要参苓之剂。登高远望泰山,恍惚看见仙人不时往来。翩翩白鹤不能借来乘坐,流光昼夜流逝,红颜渐渐凋谢。红颜一去哪里还能复返?只有功名可以留在史册。志士偏偏增添日暮之悲,美人容易因穷途而哭泣。回想从前在空堂中坐着谈论文章,言辞锋利,常常追踪先秦。谈论诗歌便屈指数说汉魏,叹息六代竟没有人才。殷子奇异的气概很少有人匹敌,如人间八宝,日日发出光耀。吴郡徐子是我敬畏的朋友,每每到来,你都欣赏他的高逸。你难道没见九方皋,哪里能按照马谱去寻找马的毛色?愿你加餐饭,好好爱惜自己;天闲的十二匹良马终究会来饲养你们。和王元章《梅花》以酬答姚时望

岁寒冉冉,余氷霜留此一树先春芳。山农能事数,独步净扫楮素,摇兔芒。龙池波腾,鸜眼裂喷薄元云,沁苍雪。须臾树梢送长弓,挂此一片寒潭月。赏心诗客多风韵,欲挽笔力回春信,竞搜竒事出枯肠,乱揷繁花向春鬓。青钱沽酒,白玉缸自劝一觞梅一觞,调羮有时防结实物色。梦落商家,王山林托交盟未冷,众醉何须悲独醒。中分一顷养鹤田,半顷种花泉,半顷

俨山续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巻三明 陆深 撰五言律诗【五十八首】春早春讯今年早,东风隔岁来。弄黄初上柳,试白己传梅。高阁消残雪,重渊动蛰雷。好花临水背,应恠未曾开。东池梅花白雪坞,杨栁緑烟隄,野旷春偏晩,江深日又西。为寻彭泽宰,如到武陵谿。茅屋人家里,时时闻鸟啼。花朝故园新甲子,今日是花朝。雨意含高阁,风光到小桃隂。晴▯农圃,山水动渔樵。夙有林泉癖,淮南谩见招。晓发北津,将过庆宁,防郑方斋通守。初破桃花浪,遥过杜若洲。禹功今尚在,江水正东流。浩荡蓬瀛路,追随李郭舟。壮心何处极,聊此付春游。从丹鳯楼前渡江春色临江阁,年光遍海城。东风吹又转,芳草望还生。天路青云迥,鸥波白羽轻。平生济川意,野渡更分明。江上登望江流何渺渺,孤帆澹秋晖。遥知三山近,复送百川归。蜃楼横碧落,龙湫临翠防。徘徊那可极,返照上人衣。端阳畎畆惊时序,端阳复早晴。遥知宣赐里,空有侍臣名。舟子渔龙渡,骚人糈酒情。千年浑旧俗,地接楚江城。五月七日雨中宿观澜亭溽雨江天暗,通宵水气多,壮心惊岁月,人语隔烟波。舟檝供高枕,江湖付短簑。浮沉聊尔尔,击节自长歌。舟中稍稍时雨歇,悠悠午梦醒。极知行更乐,谁遣鬓成星?草长蛟龙窟,风回鹳鹤腥。沧浪闻孺子,一棹过前汀。五月晦江上送宋义卿民部重五月不至,望六送行舟。梅雨快初霁,荷风如早秋。天涯俱宦辙,江上倍离忧。欲采幽芳赠,因过杜若洲。初秋对月今夜,新秋月。三江复故乡,龙归行雨后,蛩助捣衣长。梧叶三分变,莼丝十尺强。人间自离别,天上亦河梁。南翔寄姚文光欲访高人宅,先为倒屣迎?何如溪上路,空复雪中情。风雅还千载,云霄近五城。东流与归棹,曲曲大江清。别朱升之浅交多别语,情极易忘。言送客,风生舵;懐人,月到门。夜长偏旅榻,秋早是江村。复向论心地,何年共一樽?秋斋夜聴雨林屋意自惬,雨交羣息,初气通琴幌,润声断画檐疎。独火明深竹,方牀满旧书。夜阑清更彻,岂敢少吾庐。夜宿清江浦懐夏公谨懐人不能寐,风雨满船窓。为问扬州胜琼花,解作双河流赴东海?淮甸自名邦,并有澄清志。聨舟渉大江。薄暮放舟金鼓送归舟,星河欲共流。防霜初入夜,落叶己辞秋。人语江声荅,渔灯岸影稠。逍遥吾取足,何处是沧洲。十一月朔与钱国辅江门观涨水槛漂垂,钓江门不掩风。望穷东海,若身拟烂银宫。浴日中流急,浮天一苇通。鱼龙吾得免消息,任虚空。与张山人夜渡入夜,水云阔,烟霏共渺茫。遥空闻鴈阵,逺火识鱼榔。野渡虚舟楫,寒更犯雪霜。吾哀倦行役,复此恋江郷。雨夜入夜,檐花细,回风雪片轻。岁寒如此,▯愁絶,最闗情。灯火虚斋,永园林旷野平。重门须及早,波激大江横。防雪不成尚腊犹应雪,前春未谢寒,入帘看片片,隔竹听▯▯。旭日含花动,流云帯雨干。来牟如失望,谁续腐儒餐?腊庚申雨中歩出西郊,视葬先兄素庵。和泪北风雨,伤心西郭坟。江声空逝水,山色有浮云。未起隆中卧,先修地下文。池塘春又到,南鴈不堪闻。和荅黄勉之国器推豪俊,郷评熟姓名。风帆同偃蹇,歌调独凄清。故里层云映长河,片月生。非君敦素尚,老去若为情。题西青小隐幽人肥遯处,一片夕阳深。入望连秋水,横空带晩林。琴书元寂寂,门巷自隂隂。云路苍茫里,鸿飞不可寻。乙酉岁际二首灯火髙楼夜,人间岁又除。团圞儿女防,萧飒鬂毛初。椒叶频传令,桃符只自书。百年强过半,非是更何如。二扬燎明,连汉流星紫入烟。千门俱守岁,一夕共増年。寒勒梅香细,春回竹叶前。江湖身倘徤,歌咏祝尧天。和刘仲素鸡鸣山歩入招提境,下方秋水浮雪,深枯壁定云绕逺江,愁钟伴黄昏去,泉依白石流,共僧分一榻,十日不梳头。十四日济淮云霞开晓色,舟楫乱黄流。千古濠梁意,当年帝业州。地灵山绕阙,天近水环楼。壮志随丹检,芳春感胜防。湖泊阻风风水一相激,江湖因改形。去来本无定,恩怨空有情。客路遥,山瞑渔灯极浦明。卧龙何处所?归鴈自知更。过故城防蓟日巳逺,薄行齐鲁郊。孔顔千古,乐管鲍一生交。无复歌长铗,何心学觧嘲。舵楼风水急,落日挂林坳。长至入侍内殿,遇雪【丁卯岁】夙直通明殿,云空雪片飞。履髙防失足,怜湿畏霑衣。宫跸传来逺,期簪望不稀。阳和通帝徳,瑞白满皇畿。自朝天宫还,经海子雪甚,有懐顾未斋。宻云逗晨光,澄湖抱上方,混鵞声转细,碍马路偏长。道履三阳泰,花添两鬂苍。髙楼正竒絶,清宴忆春坊。再集五贤堂,次至日登山韵奉荅嵩野。路向髙峯入,筵随落日开。客怜今雨到,人拟古风回。逺暝含残雪,新阳动蛰雷。爱君清彻骨,不为看山来。题来青轩次韵

译岁寒时节渐渐过去,残余的冰霜仍留在这株最先报春的芳树上。山农擅长画梅,独自清扫楮纸,挥动兔毫笔。龙池的水波腾涌,鸜鹆眼般的花蕾裂开,喷薄出黑云,浸润着苍色积雪。不一会儿树梢送出长弓般的枝条,挂起这一片寒潭似的月亮。赏梅的诗客多有风韵,想凭笔力挽回春天的消息,争相搜寻奇事,从枯竭的心肠里写出诗句,把繁花纷纷插向春日的鬓边。用青钱买酒,白玉酒缸在旁;自己劝饮,一杯酒配一枝梅。调和羹汤时,也有时要看取结实的果物。梦境落在商山,王山林寄托的交游盟誓尚未冷却;众人都醉了,又何必为独醒而悲伤?中间分出一顷地养鹤,半顷地种花,半顷地…… 《俨山续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卷三 明代陆深撰 五言律诗五十八首 春早 今年春天的消息来得早,东风隔着一年便吹来了。柳树刚刚染上黄色,梅花试着开放,已经传来春白。高阁上的残雪渐渐消融,深水中蛰虫被雷声惊动。美丽的花临水而背向我,应该怪它为何还没有开放。东池 梅花映着白雪覆盖的山坞,杨柳染绿烟雾笼罩的堤岸。野外空旷,春天反而来得晚;江水深处,太阳又向西沉。为了寻找彭泽县令,仿佛来到了武陵溪。茅屋人家之间,时时听见鸟儿啼叫。花朝 故园迎来新的甲子,今天正是花朝节。雨意蕴含在高阁之中,春风景色来到小桃树的树荫下。天气晴朗时,农田园圃呈现生机,山水间渔夫樵夫也活跃起来。我素来有隐居林泉的癖好,淮南王徒然来招我。拂晓从北津出发,将要经过庆宁,防郑方斋通守。刚刚冲破桃花汛的水浪,远远经过杜若洲。大禹治水的功业如今还在,江水正向东流。浩荡的水路通往蓬莱、瀛洲,追随李膺、郭泰同舟而行。壮心哪里有尽头?姑且把它寄托在这次春游中。从丹凤楼前渡江 春色来到临江的楼阁,年华铺满海边城池。东风吹来又转,远望芳草,依然重新生长。通向天庭的道路高远,青云迢迢;鸥鸟在水波上飞翔,白羽轻盈。平生渡济江河的心愿,在这野渡之上更加分明。江上登高眺望 江水多么渺远,孤帆映着淡淡的秋日余晖。遥想三山已经很近,又送百川归向大海。海市蜃楼横在碧空,龙湫临近翠色山岭。徘徊眺望哪里能到尽头?夕阳返照映上行人的衣裳。端阳 田间惊觉时序更替,端阳节又逢早晴。遥想宣赐所在之地,徒然只有侍臣的名号。船夫划船渡过龙舟竞渡之处,骚人怀着携带酒食的情意。千年来大体都是旧俗,这里又连接着楚地江城。五月七日雨中住宿观澜亭 湿热的雨使江天昏暗,整夜水气弥漫。壮心惊叹岁月流逝,隔着烟波只能听见人声。船桨可供高枕而卧,江湖生活交给短蓑衣。人生浮沉姑且如此,我击节自行长歌。舟中 阵阵时雨渐渐停歇,悠然从午梦中醒来。深知继续前行更加快乐,只是谁让鬓发变得如星星般斑白?草木长满蛟龙潜藏的水窟,风回旋处传来鹳鹤的腥气。在沧浪水边听见孺子的歌声,划一叶船经过前面的水汀。五月末在江上送宋义卿民部 五月重五你没有来,到了六月初一却来送行舟。梅雨刚刚放晴,荷花间的风仿佛早秋。我们都在天涯各自奔波为官,江上分别更增离愁。想采摘幽香赠给你,正好经过杜若洲。初秋对月 今夜,是初秋的新月。三江又像故乡;龙归去之后才行云布雨,蟋蟀声助长了捣衣的夜晚。梧桐叶已有三分变色,莼菜丝足有十尺多长。人间自有离别,天上也有牛郎织女隔河相望。寄姚文光于南翔 想拜访高人的住宅,难道先要倒穿鞋出来迎接吗?哪里比得上溪上的道路,只能徒然怀有雪中访戴的情意。风雅流传千载,云霄距离五城很近。东流的江水伴着归去的船桨,曲折的长江一片清明。别朱升之 交情浅薄,多说些分别的话;情感到了极点,反而容易忘记。说着送客,风便吹动船舵;怀念故人,月光照到门前。夜长时偏偏睡在旅舍床榻,秋天来得早,正值江边村落。还要再谈一次心里话,不知哪一年才能共同举杯?秋斋夜听雨 林间屋舍使人自觉惬意,雨声与群息交织;初秋之气通入琴帷,滋润的雨声从疏落的画檐间断断续续传来。独自的灯火照亮深竹,方床上堆满旧书。夜将尽时清声更加透彻,哪里敢稍微轻视我的居所。夜宿清江浦怀念夏公谨 思念故人不能入睡,风雨充满船窗。想问扬州胜景琼花,能否化作两条河流,汇合后奔赴东海?淮甸本来就是著名地区,也都有澄清天下的志向。我们连船渡过大江。薄暮放舟 金鼓声送归舟,星河仿佛也要一同流动。霜气刚刚在夜间出现,落叶已经辞别秋天。人声与江声相互应答,渔灯和岸边影子密密相连。我只求得到逍遥自在,哪里才是沧洲?十一月初一与钱国辅在江门观看涨水 水边栏杆漂摇,垂钓在江门,不遮挡江风。向东远望直到海边,仿佛自身置身于烂银宫中。太阳照在水面,江流湍急;一叶小舟漂浮在天际,仿佛可以通行。鱼龙的消息我已经得以免闻,任凭自己处在虚空之中。与张山人夜渡 入夜以后,水天云气开阔,烟霭和雾气共同渺茫。遥远的天空传来雁阵声,远处的火光使人辨认出渔船。荒野渡口空有船只,寒夜更声侵袭着雪霜。我哀叹疲倦的旅途劳顿,却又在此留恋江乡。雨夜 入夜后,檐边的雨花细密,回旋的风吹着轻轻的雪片。岁寒竟到了如此地步,等待中的愁苦令人断肠,最是牵动情怀。空斋中的灯火,映照着长久寂静的园林旷野。重重门户必须及早关闭,波涛激荡,大江横亘。防雪不成 尚在腊月,应该还会下雪;初春之前,寒意尚未消尽。雪片飘入帘中,隔着竹林听见细碎的声响。旭日含着花意,照得花枝摇动;流云带着雨意,渐渐干去。若来牟麦子失望不成,谁来继续供给我这个腐儒的饭食?腊月庚申日雨中走出西郊,去察看安葬先兄素庵之处。和着泪水面对北风雨,伤心地望着西郭坟墓。江声徒然伴着逝去的流水,山色只有浮云相伴。还没有来得及起身像诸葛亮那样隐居,先要修作地下的文章。池塘春水又将到来,南飞的雁声实在不忍听闻。和答黄勉之 国家的栋梁推许你为豪俊,乡里的评论也熟知你的姓名。风帆一同艰难行进,歌调却独自凄清。故乡层层云彩映照长河,一片月亮升起。若不是你敦厚地守持朴素的志尚,老去以后又该怎样寄托情怀呢?题西青小隐 幽居的人退隐之处,深浸在一片夕阳之中。放眼望去连接着秋水,横空带着晚间的树林。琴书本来寂静,门巷自然幽暗。苍茫的云路之间,鸿雁飞去,再也无从寻觅。乙酉岁除二首 高楼灯火照着除夕之夜,人间又到一年将尽。儿女团聚,鬓发开始萧瑟。椒叶酒频频传递,桃符只是自己题写。百年人生已经勉强过了大半,除此之外又能怎样呢?第二首 火炬燃烧得明亮,光焰连接银河,紫色流星穿入烟霭。千家万户都在守岁,一夜之间共同增添一岁。寒意压住梅花,香气更加细微;春意回到竹叶之前。只愿我在江湖间身体还健康,歌咏诗篇祝颂尧天。和刘仲素《鸡鸣山》步入招提寺境内,俯视下方,秋水浮着白雪;深处枯寂的墙壁仿佛定住远江云气。忧愁的钟声伴着黄昏远去,泉水依着白石流淌。我和僧人分睡一榻,十天没有梳头。十四日渡过淮河 云霞绽放出清晨的色彩,舟楫纷乱地行驶在黄河水流中。濠梁的意趣流传千古,这里也是当年帝王创业之地。地灵使群山环绕宫阙,天近使流水环抱楼台。壮志随着丹诏而起,芳春又因胜地而感慨。湖泊中被风阻滞 风和水一相冲激,江湖便因此改变了形态。来去本来没有定数,恩怨却徒然寄托着情感。客路遥远,山色昏暗,渔灯在极远的水边明亮。卧龙如今在什么地方?归雁自然知道何时更换行程。经过旧城 防守蓟地的日子已经很远了,我轻装行走在齐鲁郊外。孔子、颜回的德业流传千古,乐毅、管仲、鲍叔牙的一生交谊令人感慨。再没有弹铗作歌的心情,也无心学那解嘲之语。舵楼上风急水疾,落日挂在山林低坳。长至日入内殿侍奉,遇上下雪【丁卯年】早早在通明殿当值,云空中雪片纷飞。脚下穿着高底鞋,唯恐失足;又怜惜鞋袜沾湿,害怕衣服被打湿。宫中御驾传来的消息还很遥远,盼望着簪笔入朝的日期却并不稀少。温暖的阳气通达皇帝的德泽,祥瑞的白雪铺满京畿。从朝天宫回来,经过海子时雪下得很大,因而怀念顾未斋。浓云遮住晨光,澄澈的湖水环抱着上方。混杂的鹅声渐渐转细,马匹受阻,道路显得格外漫长。道路履行三阳交泰之运,花朵又为两鬓增添苍白。高楼景色正奇绝,清雅的宴集使人忆起春坊。道路向着高峰深入,宴席随着落日铺开。客人怜惜你在这场雨中到来,人们仿佛要追回古人的风雅。远处暮色含着残雪,新春的阳气惊动蛰雷。我爱你的清雅透彻骨髓,并不是为了观山才来。题写来青轩,依次用原韵

禅定无来往,尘縁有送迎。每于冠盖入,先动塔铃鸣。天近多仙气,山深少世情。极知公为国,未问水云程。次韵何仲黙别郑山人兼柬李献吉。岁晩同为客,冲寒对别尊独怜辞帝阙,不羡曵王门。行计惟诗巻相思有梦防。南还逢李白,怅望几黄昏。人日遇徐子容积雪霁,人日苦寒,欺客襟。相看一杯酒,不负百年心。刘向俱中秘,相如独上林。共君回首地,十载赋春隂。三日雪中入内署瑞雪三阳,候祥云万里,同鳯池留伴,待鹤驭入羣空。林花犹怯冻,宫桞未禁风。老觉才情减,梁园赋独工。与盛希道太史谈▯二首愧乏山林骨,欣逢大隐人。时参言外意,己识相中身。斜月前谿水,微风别浦津。青山谁可住?春入桞条新。二我有江南屋,花丛挂月痕。湘帘风不卷,寳鼎火初温。仰面晨窥牖,低头夕掩门。千言难易辩,无语向君论。谢类庵恵山菜数色戢戢云能把,盈盈露带漙。琅玕难比色,苜蓿正虚盘。百事俱堪做,千金欲报难。偏惭名未识,细捡国风看。自忻州还度石岭闗北望沙塲碛,南来石岭闗。遥山看围合,新水送潺湲。短髪苍茫里,髙情紫翠间。晓隂浑未散,暂此寄悠闲。予入晋以四月二日宿权店,三日过南闗,抵盘陀。八月东巡还,亦以二日抵权店,是晩遂宿南闗。三月午饷盘陀,岂有定数耶?一饭盘陀驿,青山是▯来,登临殊不尽。莭物苦相催,树色庭除古,秋衣箧笥▯。天涯俱作客,去住莫惊猜。万善驿小憇西山初出,险南日正随阳。客路逢残岁,人情懐故郷。河流看渺渺,云树入苍苍。天地留形胜,中州古帝王。望日观氷十里湖南路,连空入望,迟日华流,寳气风景接瑶池。岸谷人间事,氷霜岁晩知。扬雄工奏赋,羽猎想当时。井陉道中遇雪三白丰年兆,连朝瑞更多。岩阿皆入画,郢曲况闻歌。防缀乾坤好,调停莭候和。青山如好客,乗兴逺相过。入平定州雪拥频囘马,山寒少见人。岁长不记歴,风暖即知春。泉石谋生薄,烟霞即事新。此中有真隐,能望岂能亲。晓发包家集残月晓犹上,清霜春正浓。背山过叠叠,前路去重重。野店客期集,沙村人力农。中原戎马地,开运忆飞龙。东郷长至【去岁巡萍郷】至日,复至日,萍郷更东郷,长途双客,鬓浮世,两年光,水转谿无路,林寒夜有霜,天时与人事消息看相将。露坐露坐消江夜,▯帘纳水风。十年常作客,百计若为工。星斗三天上,郷园大海东南飞。乌鹊侣未必羡冥鸿。自山南过宣妙寺,复防周约庵小燕。深慰停舟待还,承髙防▯雨中多寳树,风外妙髙台,老爱尘凝榻,心惊梦破槐,空门多意味,欲去重徘徊。

送顾頥斋进表有美文章,伯楼船出汉嘉。万年天子寿,一统帝王家。滩下黄牛峡,江回白鹭沙。大官供赐酒,湛露映流霞。习池襄樊,戎马地。山简爱高闲,胜事传千古。江流抱一湾,碧山罗户牖。翠篠漾潺湲,东望増郷思。宸游正北还。登祭江亭春深,羊傅庙江涌,鹿门山一上,孤亭望遥空,独鹤还。浪沙明浴日,苔砌晕成斑。耆旧登临地,高风乍可攀。轰廐驿乗潮顺风北下人生快心事,风水送归舟。况复青山曲,频过碧树洲。草深藏乳鸭,波逺没轻鸥。苦爱观风地,终慙为国谋。上虞道中山海无藏秀,乾坤有奥区。土风兼百粤,习气近三吴。潮落曹娥渡,天垂贺监湖。画船牵锦缆,时复下菰蒲。玉山西下换小舟乗月平生爱山水,清兴此宵偏。两岸争开画,中流独进船。星河相隐映,波月共婵娟。又向滩声里,珠明练倒悬。次韵送李都阃相望极天涯,兹行况近家。▯惊云外鴈,弓卧壁间蛇。南国收蛮雾,重湖静浪花。宏▯仁寿域,那敢献餐霞。常州道中遇雨片雨江南路,舟行幅画图。树头匀着翠,荷叶乱跳珠。秦望烟光晩,晋陵云气孤。所嗟舟子意,霑洒与泥涂。荆门驿逢张常甫庶子忽报荆门驿,俄传学士舟。喜来狂欲舞,起坐病俱瘳。客笥衣重改,人家麦已秋。风波自淹速,意绪且绸缪。五言排律【一首】夹马营大风不知游子意,正切故郷情。飘飖自南北,飒飁乱噌吰。撼树动地轴,飞沙迷日晶。急流江故逆,去棹布频横。前途劳问讯,舟子重论评。触日白云舞,漫空红雨倾。燕啣泥不度,鹊托杪偏惊。髙阁心疑动,危峯势若撑。人间因苦乐,天道任虚盈。宋祖龙飞地,髙皇虎脱婴。百年两陈迹,双眼独分明。更发斜阳里,浮萍是此生。

俨山续集巻三

译禅定之中没有来往,尘世因缘却有送迎。每当车马官员进入,塔铃便先行鸣响。天近之处多有仙气,山深之地少有世俗情怀。深知您为了国家操劳,还没有问及您将要行经的水云之路。依何仲默的韵送别郑山人,并寄语李献吉。年末我们同作客居之人,冒着严寒相对举杯。唯独怜惜你辞别帝阙,并不羡慕那些拖着长衣出入王门的人。出行的打算只有诗卷,相思之情只能托付梦境。南归时若遇见李白,想来又要在几番黄昏中惆怅远望。人日遇见徐子容 积雪放晴了,人日却寒冷难耐,侵袭着客人的衣襟。彼此相看共饮一杯酒,才不辜负一生的情谊。刘向都在中秘之职,相如却独自登临上林苑。与你一同回首旧地,已经十年赋咏春日阴景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正月三日在雪中进入内署 瑞雪应三阳之时而降,万里之间祥云相伴;我同凤凰池的诸公留在这里,等待鹤驾进入群空。林中花朵仍害怕严寒,宫中柳树还禁不起风吹。年老后才觉才情减退,只有梁园之赋还写得特别工巧。与盛希道太史谈玄理二首 惭愧自己缺少山林隐士的资质,却欣喜遇到一位大隐士。时时参悟言语之外的意味,已经从相貌中认出您的本性。斜月照着前溪之水,微风吹过别浦渡口。青山之中谁可以安居?春意已经进入新发的柳条。第二首 我在江南有一所屋舍,花丛间挂着月亮的痕迹。湘妃竹帘任风吹也不卷起,宝鼎中的香火刚刚温热。早晨仰面从窗中窥望,傍晚低头掩上门扉。千言万语也难以辩说,只能无言地向您倾诉。感谢类庵惠赠几种山野蔬菜 蔬菜聚拢着,仿佛云朵能够用手握住;水露盈盈,带着浓重的湿气。其色泽难以同美玉相比,苜蓿却正好填满空盘。百般用途都可以发挥,纵有千金也难报答。只是惭愧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只好仔细查阅《国风》。从忻州回来,经过石岭关 向北望是沙场和荒漠,向南归来到了石岭关。远山看去仿佛环抱四周,新涨的水声潺潺相送。苍茫景色中头发已经短而斑白,青紫山色之间仍有高远情怀。清晨的阴云还没有完全散去,暂且在这里寄托悠闲。我的晋地之行,四月二日住在权店,三日经过南关,抵达盘陀。八月东巡回来,也在二日抵达权店,当晚便住在南关。三月午间又在盘陀吃饭,难道真有固定的日期吗?在盘陀驿吃了一顿饭,青山却是再次前来登临,景致怎么也看不尽。节物偏偏催促时光,树色映着古老的庭院,秋衣已经放入箱笥。天涯之地我们都作客,去留不必惊疑猜测。万善驿稍作休息 西山刚刚显现,险峻的南山正随着太阳而明亮。客途中遇到残年,人情又怀念故乡。河流看去浩渺,云树融入苍茫。天地间保留着壮丽形胜,这里是中州古代帝王之地。远望日观峰的冰 十里湖南道路延伸到天际,进入远望之中;迟来的阳光流动着光华,宝气与风景连接着瑶池。岸谷之间尽是人间事务,冰霜使人知道已经到了岁末。扬雄擅长作赋,想来当年曾作《羽猎赋》。在井陉道中遇雪 三场白雪是丰年的征兆,接连几天祥瑞更多。山岩曲折处都像进入画中,何况还听到了《郢曲》。雪花点缀使天地更加美好,阴阳调和使节候平顺。青山仿佛喜欢好客之人,乘着兴致从远方来相访。进入平定州 积雪拥塞道路,马匹频频回转;山中寒冷,难得见到行人。年岁久长,已经记不清历日;风一转暖,便知道春天将至。凭泉石谋生实在微薄,烟霞之间所见却日日新鲜。这里自有真正的隐士,能够远望,却哪里能够亲近呢?清晨从包家集出发 残月到了清晨还挂在天上,清霜中春意正浓。背靠山岭经过重重山路,前方道路又是一重重。野店中旅客约定会合,沙村里人们正在耕作。中原是兵戈之地,开运年间又忆起飞龙之事。在东乡过长至日【去年巡行萍乡】长至日啊,又是长至日;去年在萍乡,今年更到了东乡。漫长道路上两个客居之人,鬓发在浮世中渐渐变白,两年时光已经流逝。水流转过溪谷,前方已无道路;林木寒冷,夜里结起霜来。天时与人事的消息,看起来正相互催促。露天而坐 露天而坐,消磨江上的夜晚;卷起帘子,让水边的风吹进来。十年来常常作客,千方百计又能有什么作为?星斗高悬在三重天上,故乡在大海东南方。乌鹊同伴未必会羡慕高飞的鸿雁。从山南经过宣妙寺,又到周约庵处小宴。深深感慰于您停舟等候我回来,又承蒙您在雨中设宴。许多宝树立在风外,妙高台高耸其间。年老了仍喜爱尘埃凝积的坐榻,心中却惊讶于槐安梦醒。佛门空寂而意味深长,想要离去又再三徘徊。送顾颐斋进呈表章 有一位文章出众的美士,乘伯楼船从汉嘉出发。祝愿天子万年长寿,帝王之家一统天下。船行滩下经过黄牛峡,江流回转绕过白鹭沙。大官供给赐酒,清澈的甘露映着流动的霞光。习池 襄樊是战马驰骋之地。山简喜爱高远闲适之境,美好往事流传千古。江流环抱一湾,青山列在门窗之外。翠竹在潺潺水流中摇曳,向东望去更增添乡思。皇帝的游驾正在向北返回。登祭江亭 春意深浓,羊傅庙旁江水涌动;登上鹿门山,孤亭遥望长空,独鹤归来。浪花与沙滩在阳光下明亮,苔藓覆盖的台阶晕染成斑。这里是前代老人们登临的地方,前贤的高风尚可攀援。在轰廐驿乘潮顺风向北而下 人生最畅快的事,莫过于风水相送归舟。何况又经过青山曲折之处,频频驶过碧树洲渚。草深处藏着小鸭,远处水波淹没了轻盈的鸥鸟。我非常喜爱这里可以观察民风的地方,最终却惭愧自己没有为国谋划。上虞道中 山海之间没有藏不住的秀美,天地间自有深奥的区域。这里的土俗兼有百越风气,习俗又接近三吴。潮水退落在曹娥渡,天空低垂在贺监湖。画船牵引着锦缆,时时又驶入菰蒲之间。从玉山向西下行,换乘小舟乘月而行 我平生喜爱山水,今夜的清兴格外浓。两岸争相展开如画的景色,我独自在江心向前行船。星河与水面相互映照,波光和月色共同明丽。又驶入滩声之中,明珠般的水光仿佛白练倒悬。依韵送李都阃 彼此相望远隔天涯,此次出行何况已经接近故乡。弦声惊起云外的大雁,弓像壁间盘卧的蛇。南国收尽蛮地的雾气,重重湖泊归于平静。愿宏扬仁寿之域,哪里敢献上餐霞之术。在常州道中遇雨 一阵雨落在江南道路上,舟行仿佛进入一幅画图。树梢均匀染上翠色,荷叶上纷乱地跳动着水珠。秦望山笼罩在晚烟中,晋陵上空云气孤寂。只可叹船夫的心意,任由雨水沾洒,又陷入泥涂。在荆门驿遇见张常甫庶子 忽然有人报告荆门驿到了,不久又传来学士的船只。欢喜得几乎要狂舞,起身坐下之间病痛全都痊愈。客箱中的衣服已经换了厚重的,人家田里的麦子也到了秋收时节。风波自有淹留或迅速之势,眼下姑且与君细叙情意。五言排律一首 夹马营大风 不知道游子的心意,正深切地牵挂着故乡之情。大风飘摇着从南北而来,飒飒作响,扰乱了宏大的声势。它撼动树木,震动地轴;飞沙迷蒙了太阳的光辉。急流使江水仿佛倒流,离去的船桨频频横在水面。前途漫长,劳烦询问消息;船夫也反复议论评说。阳光触及白云,白云飞舞;红色的雨点漫天倾落。燕子衔泥也无法飞渡,喜鹊托身树梢反而惊惧。高阁仿佛都被吹得摇动,险峻山峰的形势像在支撑天空。人间因苦乐而变化,天道任凭虚实盈亏。这里是宋祖龙兴之地,也是高皇帝如虎脱离襁褓、奋起之处。百年之间留下两处陈迹,只有我双眼独自看得分明。又在斜阳中出发,浮萍便是这一生的写照。《俨山续集》第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巻四明 陆深 撰七言律诗【五十二首】春分日大风九十日春分一半,四千里路长风沙,寒衣欲变难为客,晓梦无凭数到家。闗塞每怜新过鴈,山城深防未开花,向阳賸有闲庭院,满意东来吹帐纱。大风昨夜雨沙,今大风。美人高阁,怨飞蓬。栁条万结,浑欲断。梨花一株,容易空。岂是宋都过退鹢?亦愁乡信阻归鸿。江南茅屋,吾所爱。莫教吹卷瀼西东。早朝圣人勤政,百工良,钟鼓声严,夜未央。仗马但闻嘶落月,朝鸦不见带朝阳。班成鸳鹭,当尧陛;影动云霞,防舜裳。缓歩归来,纶阁静,尚添官烛校文章。出北城与严唯中倪本端同行天门积雨洗炎蒸,日射西山紫翠层。白髪先朝老供奉,青衫骑马向诸陵。幸陪鸳侣时相并,欲挽龙髯却未能。流水稻田城北路,去来吾记昔年曾。题函谷草堂为许廷纶表里河山,故国西。昔人曾费一丸泥,逃秦客去,鸡犹唱。拟杜诗成,手自题。天际浮云,横紫逻。夜▯燃火,照青藜。卧龙未许终藏雨,指防南阳是隔谿。对月庭树扶疎,月转隂。烟销画烛,▯虫吟。隔帘秋色,三千里伴影。离人一片心,门寂红顔,频对镜。帐寒清梦,尚挥金。去年燕赵,今呉楚。指防明年,意更深。送黄子和主事赴扬州钞闗潮弄船声,发建康,计程明日到维扬。官桥夜鎻,初来客,辇道春摇故国杨。傍斗五云,常捧日,横空一劒独飞霜。政成不隔来年路,儒雅风流日绕肠。秦淮渔笛桃花新水满江流,一棹波连白鹭洲。网趂夕阳鱼在桞,酒随村店蚁初篘。高懐闲弄江梅晓,古调遥翻嶰竹秋。几度曲终潮正落,有人指防説东游。题陶云湖墨花水仙淡妆高韵,北风寒,傍水犹宜月下看。神女误遗金约指,良工新制水晶盘。绿罗带引风初定,碧玉珰含露未干。细检画图知苦意,春光不爱染云峦。子殇后一首小巷深深,日似年。柴门寂寂,掩风烟。一川花桞,春无赖。三五婵娟,夜可怜。狼籍头颅,多殢酒。飘摇魂梦,但高眠。少年事业,真堪笑。囊有残诗,近百篇。苦寒归心愈切次胡可泉韵囊无杨震四知金,手种桓温柳十寻。残菊傲霜,如恋客栖鸦带日,自投林间。来曝背,犹堪献惊起,冲寒苦未禁。梦绕故园春事里,烟波门巷落花深。晩泊风涛满目,月黄昏,晩泊澄湖独树村。渔艇隔溪,常宿火;茅茨临水,半开门。梦从五夜多逢赦【古诗罪人多梦赦】人过中年易感恩,圣主如天司节▯。阳和须向岁寒论。闰月廿七日,雨雹,圆如龙眼,书异。乱飐明珠玉不如,儿童惊喜走阶除。拾来颗颗圆相并,望里星星湿有余。造物自应工变化,隂阳谁为管盈虚?为农复恐伤农事,细检春秋起例书。丹阳孙思和东游,每当山水胜处,辄绘为图。冬夕过俨山,示我光福一段,赋此。看君画里汛扁舟,今夕披图数胜游。水面青峯七十二,山腰黄橘几千头。帆开逺影江湖阔,天接中流日月浮。试问虎溪桥外水,为谁烟浪下苏州。次韵白鴈二首秋传孤鴈过潇湘,人在高楼望故乡。顔色总疑新变态,羽毛错认旧随行。闗山雪后寒无影,禾黍风前夜有霜。赢得光辉照尘世,久从灵沼近文王。来从星汉下,潇湘糚防枫林,入醉乡。锦字传情,通万里;银筝移柱,送斜行。溶溶月色,怜孤影;渺渺归心,滞晩霜。堪叹杨雄头尽白,惟将羽猎奏君王。度太行而西,多土垅层复,风物都澹泊。自沁北行,谿山间始见梨花,道傍杂卉红紫斑斑。时四月二日也,慨然有懐京国旧游。一路寻春何处寻?山中春色夏初临。依防杨柳风无力,惆怅梨花月有隂。陶宂尚存三代制,耦耕应抱古人心。旧游忽忆怜芳事,云路西南隔上林。夜集夏桂洲宅送崔后渠无限高懐付酒边,烛花如为吐红莲。雨余残暑消帘幕,月转防风袅篆烟。东阁大开留别客,玳筵高启列羣仙。不知今夕为何夕,疑在珠林玉树前。和荅胡汝载琼林珠阁,不胜寒,惭负时趋。白玉阑,独抱琴书,躭寂寞。谁从花竹问平安?沈腰己痩,频移带;潘鬓新添,欲满冠。相对长安同作客,椷诗特地劝加餐。和张甬川卧月书懐可怜三五月,婵娟度榻,穿帏搅客眠。只照长安,情不极;共看千里,意俱悬。金波欲动,江湖迥;银汉斜流,殿阁边。万户千门,深夜里;清辉应为捣衣偏。谒曹九峯先生墓清才巨笔,更逍遥;白玉楼成,赴紫霄。池上梦惊,生碧草;碑前人到,奠芳椒。隂森气▯,还松盖摇落;年华但柳条,多少汉朝金紫贵?将军只数霍骠姚。自天姥望天台何处天台有石桥,行人指,防碧云霄。刘郎欲度,何由得?隐士难迥,枉见招。斋磬出林,春漏永;征旗绕涧,暖烟销。仙凡咫尺,空惆怅。马首东来,客路遥。

译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第四卷 明代陆深撰写 七言律诗五十二首 春分日大风 九十天的春季已经过了一半,四千里路上长风卷着沙尘。寒衣想要更换,却难以摆脱客居;清晨梦中毫无凭据,数次梦到回家。关塞每每怜惜新飞来的大雁,山城深处的花还没有开放。向阳处还剩下闲静的庭院,尽情享受着从东方吹来的风拂动帐纱。大风 昨夜雨夹沙尘,今天又刮起大风。高楼上的美人,怨恨飞蓬般的风。万千柳条交结着,仿佛全要被吹断;一株梨花,也轻易就要凋空。难道是宋都经过退飞的鹢鸟吗?也在忧愁乡信被阻,归雁不能传达。江南的茅屋正是我所喜爱的,莫要把它吹得东西南北都卷走。早朝 圣人勤于政务,百官各司其职;钟鼓声庄严,长夜还没有结束。仪仗中的马只听见对着落月嘶鸣,清晨的乌鸦还没有带着朝阳出现。百官排成鸳鹭般的班列,站在尧帝殿阶之前;衣裳上的身影摇动,仿佛舜帝的衣裳。缓步归来,纶阁一片寂静,仍添上官烛校订文章。出北城,与严唯中、倪本端同行 天门连日积雨,洗去了炎热蒸气;阳光照射西山,映出层层紫翠。白发苍苍,是先朝的老供奉;身穿青衫,骑马前往诸陵。幸而得以陪伴同僚时时并行,想要挽住皇帝衣袖挽留圣驾,却终究不能做到。城北道路旁流水穿过稻田,来来去去,我记得从前曾经走过。题写函谷草堂,为许廷纶作 山河表里,故国正在西方。古人曾费一丸泥来封守函谷,逃离秦地的客人走后,鸡还在啼鸣。我想仿效杜甫作诗,亲手题写下来。天边浮云横在紫色关隘,夜窗中燃起火光,照着青藜。卧龙不肯一生隐藏在云雨之中,我指望南阳就在隔溪之处。对月 庭院树木疏落,月亮转入阴影。烟气消散,画烛照着候虫鸣叫。隔着帘子看秋色,三千里外只有月影陪伴离人的一片心。门庭寂静,红颜之人频频对镜;帐中寒冷,清梦里还挥动着金钗。去年在燕赵,今天到了吴楚;指望明年重逢,心意将更加深切。送黄子和主事赴扬州钞关 潮水拨弄着船声,从建康出发,计算行程,明日便到维扬。夜里官桥锁闭,初来此地的客人经过辇道,看春风摇动故国的杨柳。身傍北斗与五彩祥云,常常捧日而行;横空一剑独自飞过,像霜光闪耀。政事办成后不必等到来年再走这条路,儒雅风流的情怀日日萦绕心头。秦淮渔笛 桃花盛开时新涨的水漫满江流,一叶船桨划过波涛,连接着白鹭洲。渔网趁着夕阳撒下,鱼儿在柳树旁;酒随村店而来,蚁酒刚刚滤出。清晨兴致闲适,吹弄江梅;秋日又在远方吹奏古调,仿佛来自嶰竹。几曲终了,潮水正好退落;有人指着远方,说起东游之事。题陶云湖墨花水仙 水仙淡淡梳妆,气韵高雅;北风寒冷,依傍水边仍适合在月下观赏。仿佛神女误将金约指遗落,能工巧匠新制成水晶盘。绿色罗带引着微风,刚刚安定;碧玉耳珰含着露水,还没有干。细看画图才知道它的苦意,春光并不愿意把云山染绿。子殇后一首 小巷深深,日子仿佛一年那么漫长。柴门寂寂,掩映在风烟之中。一川花柳,春色无端惹人;三五个月的婵娟,夜色又令人怜惜。头颅散乱,只能沉溺于酒;魂梦飘摇,只好高枕而眠。少年时的事业,实在值得发笑;囊中还存着残诗,接近百篇。苦寒中归心更加迫切,依胡可泉的韵作 囊中没有杨震所说的“四知”之金,手边只有亲手种下、已长十寻的桓温柳树。残菊傲立霜中,仿佛眷恋客居;乌鸦带着夕阳投入林间。我来晒晒背,仍然可以献出微薄之力;但一惊而起,冒着严寒,苦苦支撑仍然难以禁受。梦魂环绕故园春色,烟波笼罩的门巷中落花正深。晚泊 风涛满眼,月色已到黄昏;傍晚停泊在澄湖独树村。渔艇隔着溪水,常常只留宿火;临水的茅屋半掩着门。梦中在五更时常遇到赦免【古诗说罪人多梦见赦免】。人过中年容易感念恩德,圣主如天,主持着节候。温暖的阳气终究要在岁寒中显现。闰月二十七日下雨雹,圆得像龙眼,记录这一奇异现象。冰雹纷乱飞舞,明珠美玉也比不上它;儿童惊喜,跑到台阶前。捡来一颗颗圆雹,彼此排列;远望去点点如星,还带着充足的湿气。造物主本来就善于变化,阴阳的盈亏又有谁来掌管?对于农人来说又担心伤害农事,只好细查《春秋》所载的条例。丹阳孙思和向东游历,每逢山水优美之处,便画成图。冬夜经过俨山,他给我看光福的一段景色,我作此诗。看着您画中泛舟的小船,今夜披览画图,数说各处胜游。水面上有七十二座青峰,山腰间有几千株黄橘。帆影展开,远处江湖显得开阔;天空连接着江心,日月仿佛浮在水上。试问虎溪桥外的水,它为谁载着烟浪流向苏州?依白雁诗韵作二首 秋天传来孤雁飞过潇湘的消息,我人在高楼上眺望故乡。它的颜色总让我疑心发生了新的变化,羽毛却又错认成旧日的同伴。关山雪后寒气无影无形,禾黍在风前,夜里凝结着霜。它因此获得光辉照耀尘世,长久以来从灵沼附近接近文王。它从星河降落而来,经过潇湘、枫林,进入醉乡。锦字传达情意,通向万里之外;银筝移动琴柱,送它斜飞而行。朦胧月色怜惜孤影,渺远归心却滞留在晚霜之中。可叹杨雄头发已经全白,仍只能把《羽猎赋》献给君王。越过太行向西行进,所见土垅层层重叠,风物全都淡泊寂静。从沁北出发,走到溪山之间才开始看见梨花;道路两旁各种花卉红紫相间。此时正是四月二日,不禁慨然怀念在京城的旧日游踪。一路寻找春天,究竟到哪里去寻找?山中的春色在初夏才来到。依着杨柳,风已经无力;惆怅的是梨花映月,月色带着阴影。陶穴还保存着三代的制度,耦耕之人应当怀有古人的心。忽然忆起旧游,怜惜那些美好的往事;通往云端的道路在西南方,隔着上林苑。夜间聚集夏桂洲宅邸,送崔后渠 无限高雅的情怀都寄托在酒边,烛花仿佛为了我们吐出红莲。雨后残余的暑气从帘幕间消散,月亮转动,微风吹拂着篆烟。东阁大开,挽留送别的客人;华美筵席高高设起,列坐着群仙般的人物。不知道今夜究竟是什么样的夜晚,仿佛置身于珍珠树林、玉树之前。和答胡汝载 琼林珠阁虽然美丽,却禁不住寒冷;惭愧自己辜负时日,不能按时趋赴。面对着白玉栏杆,独自抱着琴书,沉溺于寂寞。谁从花木竹林间问候我的平安?沈约般的腰已经消瘦,频频移动腰带;潘岳般的鬓发又添新白,几乎要满冠。我们在长安相对同作客,特意寄诗劝你加餐。和张甬川卧月书怀 可怜这三五明月,清辉照过床榻,穿入帷帐,搅得客人难眠。它只照着长安,情意却无穷无尽;我们共同看着千里月色,心意都悬在远方。金色月波将要涌动,江湖显得辽远;银河斜斜流过殿阁旁边。万户千门的深夜里,清光应当偏偏照向捣衣之人。拜谒曹九峰先生墓 您才华清俊、笔力宏大,又逍遥自在;白玉楼已经建成,您已前往紫霄。池上梦醒,只见碧草生长;碑前有人到来,献上芳椒祭奠。阴森的气候中,松树伞盖摇落;年华流逝,只有柳条依旧。汉朝多少身居金紫的显贵,最终又有谁被记住?将军之中只有霍骠姚最为著名。从天姥山眺望天台山 天台山的石桥究竟在哪里?行人指向碧云霄汉。刘郎想要渡过去,又凭什么能够做到?隐士难以追回,白白承受招引。斋堂钟磬从林间传出,春夜的更漏悠长;出征的旗帜环绕山涧,温暖的烟霭渐渐消散。仙界与凡间近在咫尺,却只能空自惆怅。马头向东而来,客路仍然遥远。

两宿僧房,病后身高情,聊与白云亲。青山似画,闲门少。红日如轮,世路新。呉楚地连,多客户。潇湘天逺,有骚人。南中岁晩,饶风雨。爱听钟声,报四邻。雪后入禁中供事瑶翻层雪,防黄金天上,清寒分外深。山绕帝京,开玉障;气凝宫柳,长琼林。鳯凰池畔,风先合;鳷鹊楼头,月有隂。云物不须书异瑞,秪占三白慰民心。郊坛演乐金涌隄,沙接鳯城。西山晴雪,照人明阛扉。出郭依黄道,台殿凌空鎻太清。阳气正凝南至日,礼官频展奉常牲。圣人制作,亲遭际。身到钧天听九成。禁中斋夜寂寂斋心,夜气浓。玉河西下,鳯楼东。忽惊凡骨留天上,赖有仙僚共雪中。莲漏暗通风力劲,▯窓斜映月痕空。大烹本为牛羊荐,鼎鼐调和愧未工。腊日严寒新制狐裘服之六十一回,经岁寒,狐裘初试。向长安,南人不识千金价,北地尤珍一腋。看白盗己,非前辙逺。紫貂虽好,防勲难衰。慵尚恋君恩重,办得朝趋候夜阑。丁丑除夕门掩虚堂,画烛辉。隔宵先自理朝衣,氷霜逺道,临青鬓。星斗中天,防紫微。岂有防埃报知己?且将身世付忘机。物情自与流年换,今昨无劳论是非。别李时元下第吴山苍苍,共灯火。潞河悠悠,即去途。乍可后期,还磊落。莫因逺适,悲江湖。晴风浪摇,四月麦。宿雨帆轻,十幅蒲。南国诗成,须早寄。风尘清梦,客楼孤。和易钦之游广恩寺春日,忻逢水西寺。入门,无数香烟凝。乡园千里逺,作客尘土十年终愧僧。风光毎向闲边见,山色试凭高处登。未问西来栢子树,可怜清沼玉壷氷。视牲向晩郊坛第几巡?愿储精意奉明禋。去来路熟,浑忘逺;西北山多,欲碍春。终见牛羊歌帝右,未因鼷防变斋晨。东风又遍天街草,御辇须怜碧玉茵。右厢斋居槐影参差,月满空桥,门云馆鎻重重,斋心自觉春宵永,痩骨偏承夜气浓。北斗旌旗惊闪烁,南郊圭璧奠从容。相如最有凌云笔,恨杀文章草汉封。送陆良弼调楚雄长沙才调贾生同,古郡滇省楚更雄。万里驿程山共水,五更心事雨兼风。极知骏骨台堪筑,未为齐门瑟转工。交契十年情不尽,长安几度别离中。分题灯下细书寿副宪卢师召乃翁。青藜火底,坐挥毫,犹有蝇头满薛涛,似与黄庭传妙诀,还将白练冩风骚。懐人诗就,石湖晓寄;子书成,劒阁高。见説方瞳今己碧,更从天际送鸿毛。清明日半轩前丁香盛开偶题小院回廊,曲曲深,为谁频结雨中心?东风吹到,第几信?节序俄惊,百五临。簇簇紫茸,如可咽;萧萧华髪,岂胜簪?故园买去,开还早,相伴溪梅水竹林。归途再同林介立经行莲塘杨柳、芙蕖一径长,未秋先己动新凉。尘心到此消应尽,暇日来多尽不妨。空翠拂衣山有气,柔芳过雨、水俱香。千寻万雉金汤地,信有人开吏隐堂。送林以吉提学泥封芝检,下青防。帝辅皇畿,重典刑。秋满大江,双画楫。风随骢马,几长亭。满蹊桃李,含时雨。到处篇章,发地灵。更向斗南占气象,云开五色见文星。食菱一曲菱歌,江上秋,画船归近,望江楼。北来物色,浑如玉;南望乡闗第几州?风味疑从仙掌堕,水芳曾傍锦云浮。岁寒独枉佳人恵,消得相如一片愁。食酥叠前韵琼花凝露拂高秋,玳瑁筵前十二楼。软滑不须论北塞,温柔元自出南州。夜寒锦帐笙歌细,春暖金尊琥珀浮。惭愧清寒玉堂客,得闻风味破新愁。谢顾未斋恵连实叠前韵长卿病肺,几经秋,药饵频须。正倚楼,忽枉新篇,题玉井,浑如高谊借荆州。细倾圆实,珠玑乱,尚带清香,玉露浮。见説功多,心独苦。采莲歌罢,使人愁。叠韵荅柴徳美黄门藻思芙蓉,露下秋逺,过王粲赋登楼,时焚左掖三千疏,曾定山东一百州。独客琴书,残腊尽中,天台殿瑞烟浮。夕阳无限,凭髙兴兴,汝同懐北顾愁。和俞国昌食鲈再叠秋字鲈鱼谁送海门秋?逺客思归,正倚楼。张翰因风辞洛下,东坡乗月向黄州。鲙成飞雪,银丝细;目断烟波,钓艇浮。賸有诗筒报知己,且凭斗酒慰覊愁。戊戌元旦早朝晓日曈昽,映彩霞,先春欲绽上林花。侯藩接履,朝元旦,圣主垂衣御正衙。枫陛天高,严虎豹;绣旗寒袭,偃龙蛇。九重礼乐登三代,四海车书正一家。早朝宫井疎钟,曙色催。五云百和,绕蓬莱。优游万国,龙顔动。森列千官,雉扇开。寳鼎赤墀,笼晓日。玉音丹陛,隠春雷。城鸦高拂扶桑景,白玉桥头,侍从囘。初试羊防,予有一端藏笥中者十年,兹教内馆,始制为衣,以御北风,感而有作。萧飒头颅,感是非,半生何敢爱轻肥?相将岁晩看新制指防,年华亦故衣。北郭严凝,随痩马;西州辛苦,到残机。病来却恐浑憔悴,且试休文旧带围。和宫端后渠玉亭赏莲之作

译在僧房住了两夜,病后的身体虽高,情怀却只能姑且亲近白云。青山如画,闲门少有人来;红日如轮,世路显出新的面貌。吴楚之地相连,多有客居之人;潇湘天远,聚集着骚人。南方年末多风多雨,我却喜爱听钟声,向四邻报晓。雪后进入禁中供职 瑶玉般的层层白雪,仿佛铺展在黄金般的天上,清冷寒气格外深重。群山环绕帝京,展开玉石般的屏障;寒气凝结在宫柳上,长成琼林。凤凰池畔风先停息,鳷鹊楼头月色含阴。天象景物不必专门记载奇异祥瑞,只凭三场白雪便足以慰藉百姓之心。郊坛演奏乐舞 金色水光涌过长堤,沙洲连接着凤城。西山晴雪明亮,照得城中街市门户清晰可见。出城后沿着黄道前行,台殿凌空,仿佛锁在太清之上。阳气正在冬至日凝聚,礼官频频陈列奉常祭牲。圣人制定礼乐,我有幸亲身遭逢。来到钧天之上,听九成之乐。禁中斋戒之夜 斋心寂静,夜气浓重。玉河向西流去,凤楼在东方。忽然惊觉凡俗之身竟留在天上,幸亏有仙官同僚一起处在雪中。莲花漏暗暗传来,风力强劲;窗上斜映着月痕,显得空寂。举行大烹本来是为了祭献牛羊,惭愧自己还不能把鼎鼐调和得精巧。腊日天气严寒,新制狐裘穿在身上 六十一岁了,经历了岁寒,才第一次穿上狐裘。面对长安,南方人不知道千金皮衣的价值,北地尤其珍视一腋之裘。看看白盗已经如此,不能再走旧路。紫貂皮虽好,功勋却难以因此衰减。懒得起身仍眷恋君恩深重,只得准备早朝,直到夜深再等候。丁丑年除夕 门掩着空寂的厅堂,画烛光辉。隔夜便先整理好上朝的衣服;冰霜覆盖的遥远道路,正临近两鬓斑白之时。星斗高悬中天,还要防备紫微垣。哪里有用防尘之物报答知己的道理?姑且把身世交付给忘机之心。人情世态自然随着流年更替,今昔之间不必徒论是非。送别李时元落第 吴山苍苍,我们共对灯火;潞河悠悠,便是你将要踏上的道路。暂且约定后会,也要保持磊落;不要因为远行,就为江湖而悲伤。晴日的风吹动江浪,时值四月麦熟;夜雨过后船帆轻扬,张起十幅蒲帆。你在南国写成诗篇,务必早早寄来;风尘中的清梦,只能孤宿客楼。和易钦之游广恩寺 春日里,欣喜地来到水西寺。进门便见无数香烟凝聚。乡园相隔千里,作客尘土中十年,至今终究有愧于僧人。风光总是在闲适之处显现,山色还须登上高处凭栏眺望。还没有询问西来的柏子树,却怜爱清澈池沼中如玉壶般的冰。视察祭祀用的牲畜 傍晚时分,我在郊外祭坛已经巡视了第几遍?只愿储积精诚之意,奉行庄严的祭祀。来去的道路已经走熟,完全忘了遥远;西北山岭很多,仿佛要阻碍春天。最终还要看牛羊歌颂帝王的恩德,却不能因为鼷鼠之患而改变斋戒的清晨。东风又吹遍天街的青草,御辇经过时应怜惜这碧色的芳茵。右厢斋居 槐树的影子参差错落,月光照满空桥;门和云馆层层锁闭。斋戒之心使人自觉春夜漫长,瘦弱的身骨偏偏承受着浓重的夜气。北斗下的旌旗惊人地闪烁,南郊祭祀时从容地陈设圭璧。司马相如最有凌云之笔,只恨他的文章竟被用来起草汉朝的封禅文。送陆良弼调任楚雄 你在长沙的才调与贾谊相同,楚雄是滇省的古郡,更显雄奇。万里驿路山水相连,五更时分心事又兼有雨声风声。深知骏马的骨相值得筑台招致,却还没有成为齐门之瑟那样技艺精工。十年的交情情意未尽,多少次在长安经历离别。分题作诗,在灯下细写,为副都御史卢师召的父亲祝寿。青藜火光下,坐着挥笔,仍写满薛涛笺上的蝇头小字,仿佛要把《黄庭经》的妙诀传下去,又拿白练纸写出风骚之作。怀念友人的诗写成了,石湖在清晨寄来;你的书信也写成了,仿佛高耸在剑阁。听说你如今眼瞳方正而碧亮,更要从天边送来鸿雁的羽毛。清明日半轩前丁香盛开偶题 小院回廊曲折幽深,丁香花为谁频频在雨意中结蕾?东风吹来,已经是第几番消息?节令转眼间令人惊觉,清明前一百零五日已经到来。簇簇紫色花茸,仿佛可以咽下;萧萧的花白头发,哪里经得起再插花簪?买下故园归去吧,那里花开仍早,可以和溪边梅花、水边竹林相伴。归途中再与林介立经过莲塘 杨柳和芙蕖夹着一条长路,尚未入秋便先已带来新凉。尘世之心到了这里应当全都消尽,闲暇日子多来几趟也无妨。空濛的翠色拂过衣襟,山中自有清气;柔和的花香经过雨水,水面也一同生香。这里有千寻高、万雉长的金汤之地,确实有人在此建起吏隐堂。送林以吉提学 诏书封泥、芝草纹的诏检降临青云之地。这里辅卫帝都,掌管重要的典刑。秋意充满大江,双桨画船并行;骢马随风而行,经过多少长亭。满路桃李都含着及时雨的润泽,所到之处篇章流布,激发大地的灵气。再向斗宿以南占验气象,云开之后便能看见五色文星。食菱 一曲菱歌唱在江上秋日,画船归来,已靠近望江楼。北方来的物色,浑然如玉;向南遥望,故乡关塞又在第几州?这风味仿佛从仙掌上坠落,水中的芳香曾经浮在锦云之间。岁寒之时独自承蒙佳人惠赠,足以消解司马相如的一片愁情。食酥,依前韵叠作 琼花般的酥凝结着露水,拂过高秋,仿佛置于玳瑁筵席前的十二楼。它柔软滑润,无须再说北塞之物;温和甘美,本来就出自南州。夜寒时锦帐中的笙歌细细,春暖时金尊里的琥珀酒漂浮。惭愧我这个清寒的玉堂客,承蒙得闻这般风味,暂且破除新的愁绪。感谢顾未斋惠赠莲实,依前韵叠作 长卿肺病,已经历了好几个秋天,药物饮食也屡屡需要。正倚楼时,忽然蒙你枉赠新篇,题咏玉井,浑如以高厚情谊借给我荆州。细细倾食圆润的莲实,珠玉般的果粒散乱,尚带着清香,仿佛浮着玉露。听说它功效很多,心中却独自苦涩;采莲歌唱罢,更使人愁。叠韵答柴德美黄门 文思如芙蓉般华美,露水降下而秋意深远;超过王粲登楼所作的赋。你曾在左掖焚烧三千奏疏,也曾平定山东一百州。独自作客,琴书相伴,残腊将尽;天台殿上瑞烟浮动。夕阳无限,我凭高兴叹,与你共同怀抱向北眺望的愁绪。和俞国昌食鲈,再叠秋字韵 是谁把海门秋日的鲈鱼送来?远方的客子正思归,倚楼远望。张翰因秋风而辞别洛阳,苏东坡乘月色前往黄州。鱼脍切成飞雪,银丝纤细;极目所见烟波浩渺,钓鱼的小艇漂浮其间。还剩下诗筒可以报答知己,姑且凭一斗酒来安慰羁旅的愁情。戊戌元旦早朝 晨日朦胧,映照着彩霞,早春将要绽放上林苑的花。诸侯藩国相继入朝,在元旦朝见;圣主垂衣而治,临御正衙。枫宸殿高入天际,虎豹般的卫士森严;绣旗寒风中飘动,仿佛龙蛇偃伏。九重礼乐登上三代盛治,四海车书正归于一家。早朝 宫井边稀疏的钟声传来,曙色催促着早朝。五彩祥云和百和香气环绕蓬莱。万国安闲,龙颜显露喜色;千官森然排列,雉扇打开。宝鼎在红色台阶前笼罩着晨日,玉音从丹陛上传来,隐约如春雷。城上的乌鸦高飞,拂过扶桑的景色;白玉桥头,侍从们回转而行。初次试穿羊皮衣。我有一件羊皮衣藏在箱笥中十年,如今教习内馆,才开始把它制成衣服,用来抵御北风,感触而作。头颅已经萧瑟,感慨世间是非;半生以来,哪里敢贪恋轻暖肥甘?年将暮时相伴观看新制的羊皮衣,年华也像旧衣一样衰败。北郭严寒凝结,跟随着瘦马;西州行役辛苦,直到残破织机。病来之后只怕自己全然憔悴,姑且试试沈约旧日的腰带围度。和宫端后渠玉亭赏莲之作

玉亭清切,五云边,盆沼谁移玉井莲?来赏正逢初过雨,倚看须着半含烟。何妨絶代称君子,准拟前身是水仙。四十年来同榜客,一尊相属醉花前。叠韵荅严介谿赏莲红衣翠盖,玉阑边,一曲新凉,闻采莲。芳润似擎金掌露,清芬疑惹御炉烟。主人元是瀛洲客,胜赏真成陆地仙。别后难忘,定何处?一楼风雨,五更前。恭谒显陵二首曈昽曙色映祥云,台殿岩峦锦绣纹。春气正浓连王气,人文逾朗应干文。水知宗海千川合脉,是真龙五岳分愿献周原▯瓞颂。万年长拥圣明君。龙蟠鳯翥,有余竒;圣教皇情,无尽时。华表欲栖千载鹤,灵风常满万年枝。桥山弓剑,瞻云閟;寝殿衣冠,展月仪。地接三都【中都祖陵,南都孝陵,北都七陵】元咫尺,天开一统正雍熈。中秋月下懐高进之浦溆虚堂,欲暮秋,故人青眼,夜深留。微风明灭,渔舟火,四壁凄清,戌角楼。身世浑疑非幻境,心期千载有神游。庭前忽报中秋月,踏碎花隂未肯休。送方矫亭赴南祠部词人南国,古来多。乂渡秋江,渺渺波。两地客懐,俱复尔。十年心契,奈愁何。鸟啼画省,常封印。帘卷钟山,且对歌。后夜黄金台,上路鴈书频。望下星河。昨▯治辛酉,南畿秋试,获识呉江钱廷辅、廷佐兄弟,若聮珠骈璧,文采映射,心窃赏之。既别去,无从晤言,时时往来于懐。今嘉靖丁亥夏,廷佐以扁舟访予江村,始知廷辅方应郡贡,去而廷佐先领正徳己卯乡荐矣。转盻三朝,垂三十载,而予亦老矣,为之感叹,次韵奉荅。秋风一曲,伯牙琴曾和鸣。臯鹤在隂,别后相思多梦寐。重逢今日,是山林大鹏万里须搏海,骏马高台为筑金。见説松陵富酧唱,直从皮陆到如今【今呉江即古之松陵】

俨山续集巻四

译玉亭清幽而近禁苑,处在五彩祥云边。是谁把玉井莲移植到盆池中?前来观赏正逢雨后初晴,倚着观看,须是花朵半含烟雾。何妨称它为绝代君子,料想它前身就是水中仙子。我们这些四十年来的同榜之客,举杯相属,一同醉倒在花前。叠韵答严介溪赏莲 红色花衣、翠色荷盖,映在玉栏边;一曲新凉中,听见采莲歌。芳香滋润,仿佛托着金掌上的露水;清芬飘散,疑似沾惹了御炉的香烟。主人本来就是瀛洲仙客,这番胜赏真成了陆地神仙。分别之后难以忘怀,究竟会在何处?只在一楼风雨、五更之前。恭敬拜谒显陵二首 朦胧的曙色映照祥云,台殿山岩如锦绣般交织。春气正浓,连同王者之气;人文更加明盛,也应合于天文。水归宗海,千条河川同出一脉;这正是真龙在五岳间分布。愿献上《周原》瓜瓞绵延的颂歌,愿圣明君主万年长久统御。龙盘凤翔,奇异之气有余;圣人的教化和皇上的恩情,永无穷尽。华表仿佛将有千年仙鹤来栖,神灵之风常满万年枝。桥山上弓剑安在,抬头瞻望云气而陵寝幽闭;寝殿中陈列衣冠,月下展开祭祀仪式。此地与三都相接【中都祖陵、南都孝陵、北都七陵】,相距不过咫尺;上天开创一统盛世,正当雍和熙盛。中秋月下怀念高进之 水边沙洲和空堂笼罩在将暮的秋色中,故人以青眼相看,留我直到深夜。微风中渔舟的灯火明灭不定,四壁一片凄清,戍楼上传来号角。仿佛身世全非幻境,心中所期却能神游千载。庭前忽然有人报说中秋月升起,我踏碎花影也不肯停下。送方矫亭赴南祠部 南国自古以来多有词人。你又要渡过秋江,面对渺渺波涛。两地的客愁,彼此都是如此;十年的心意相契,又怎奈愁绪何!鸟声啼在画省,那里常常封存官印;帘幕卷起可见钟山,姑且相对而歌。后夜在黄金台上踏上旅途,鸿雁传书要频频寄来;抬头望去,星河正在眼下。昨在弘治辛酉年南畿秋试中,有幸结识吴江钱廷辅、钱廷佐兄弟,他们如联珠骈璧,文采相互辉映,我心中暗自欣赏。分别之后无法再相见交谈,时时在心中想起他们。如今嘉靖丁亥年夏天,廷佐乘小船来江村拜访我,这才知道廷辅正应郡贡而去,而廷佐早已在正德己卯年考中乡荐。转眼已经历三朝,接近三十年,而我也老了,因此感慨万分,依韵作诗奉答。一曲秋风,如同伯牙的琴声曾经相互应和。皋鹤隐于阴处,分别之后相思多入梦中。今日重新相逢,正是山林中的大鹏要飞搏万里海天,骏马在高台下等待筑金台招来。听说松陵盛产酬唱之作,直从皮日休、陆龟蒙流传到如今【今吴江就是古代的松陵】。《俨山续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巻五明 陆深 撰七言律诗【五十三首】游储芋西园池乘月夜泛峯峦岩壑俯中流,何处三山与十洲?新雨不妨泥滑滑,好风先送水悠悠。鸥无机事迎人下,客有髙懐尽日留。向晚星河迷上下,笙歌灯火木兰舟。县衙随班幄殿髙悬綘节,朝龙纹浮动,瑞烟飘地。当东海开黄道,仗倚中天切紫霄。花县千城,临禹贡;华封万口,祝唐尧。年时正忆胪传里,玉笋金铺具百僚。嵗暮风雨中发藏书示楫子嵗寒,风雨合江楼,灯火楼头,数夕留新命,误防吾己,老旧书多在子湏收。星辰万里趣,闗塞环佩,三朝侍冕旒,抱得寸心终许国,未应猿鹤怨林邱。三日雨后登俨然亭萧萧竹树夹溪深,一雨初晴长绿隂。真意倘违空老大,野芳虽少亦山林好。风似旧穿髙榻,流水如知绕素琴。东去大江知到海,为谁烟浪送归心。寄黄希武提学忆昔长安夹道居,玉堂黄阁晚来初。槐隂满院,或共赋藜火;隔▯时校书。嵗月悠悠,成浪迹;烟波渺渺,正愁予。闻君咫尺骑骢马,病卧扁舟限所如。夏日楼居小楼长日转朱炎,糚褁残书手自籖。性癖真成文字蠧,官清拟办水晶盐。白云出岫来当户,绿树揺风送入帘。却喜到门尘事少,始知吏隐信能兼。火花次杨东濵韵巧凭铢两,结根芽。暗里机关,顷刻花。风火阵中,疑带雨;楼台影里,半为霞催。开始信由人力,揺落宁须待嵗华。文菊瓶梨,俱烂熳。好开怀处,是还家。南溪四面谿山如画里,扁舟南下更悠防。薰风五月常先到,梅花一枝偏早开。茅作小斋俱背水,月临午夜独登台。朝宗万派俱通海,遥向鄱阳一脉来。九日山居,客至,以大风不遂登髙,因次李空同集韵。泽国风涛郁未开,长缘病骨懒登台。无期逺客还能至,有防重阳得再来。黄菊自应篱下看,清霜如为镜中催。当年空负凌云气,独把茱茰首重回。春日斋居对雪尽日风云扫不开,雪花如剪下髙台。防家菜麦春犹浅,何处渔樵晩正来。去路欲迷南过鴈,余寒尚阻北枝梅。病来辞赋浑忘却,惭愧梁园授简才。病中檐外石榴花盛开病卧髙楼,伤客心。隔帘花发,昼隂隂朱房宿露,辉朝日。碧叶穿云,映逺岑。大椀移栽,今满地。茂陵回首,欲霑襟。一枝为揷,如年少愁鬓。天涯不上簪。雨中宴庄氏东园留题山亭洞中山石俯波光,▯外林花荐野芳。况有管弦相映发,尽教风雨佐清狂。虚疑四老烟霞地,正是三江云水乡。我欲卜邻酬望想,自应团社寄篇章。二日过唐桥庄画船如鹢,水云遥闲,过南溪五里桥,行人渡口,出复没,急鸟沙头鸣更揺。相携看菊,留茅舍;独往寻源,随海潮。无限髙情付江路,林梢落日见渔樵。秋怀斜风细雨满蕉▯,芦花苹花绕大江。潮上水痕,鱼六六;秋随天逺,鴈双双。破除俗累还髙卧,韬巻谈锋愿竪降。物色若教供指防,青山合比鹿门庞。甲申元旦待漏入县斋随班楼阁参差,一水西。揽衣犹自▯朝鸡,葭灰巳应三阳转。帝座遥瞻北斗低,步入花封和雪动。声传嵩祝倚云齐,太平有象君王圣。天保诗篇手自题。春晴登楼新晴,楼馆拂云开。万瓦含风,接上台。短晷渐随阳漏长,长江元傍海开来。云山叠叠春千里,世事悠悠日防回。倚遍阑干思无限,黄金谁筑最髙台。鳯冈书屋为寜波朱允升赋鳯凰冈下结幽居,能读先人万巻书,手种碧梧深雨露,谁题凡鸟到门闾?楚狂空有歌相和,阿阁曾传事巳虚。见说上林工奏赋,白头未必老相如。六日始晴春日常隂,到人日,今年人日隔宵晴。雍熈有象,回天地;鼓吹无能,荅圣明。江上旧便髙枕卧,花间新办小车行。东风又动呉波绿,流过闲居独有情。有拳石,类灵壁,嵌谾可爱,作盆池贮之,庭中。湖上青山得共分,映空揺漾绿生文。下蟠或有蛟龙窟,髙踞疑空虎豹羣。雨后爱看封碧藓,月明如见吐游云。九华雪浪留题品,愿附苍蝇次第闻。送何鴈峯郡伯入觐六龙天上,中兴年五马,云间早着鞭。台阁九霄圗画里,衣冠万国冕旒前。淮南卧治须台鼎,宣室论才促御筵。试向王正占纬▯,风云日月满尧天。登南广福钟楼百尺阑干围暮钟,江流曲曲卧真龙。望穷南亩栖禾黍,天放西风吹菊松。落日楼台俱渺渺,浮云舟楫自重重。凌空为尽悲秋兴,一上髙楼兴转浓。晦日出城送▯曺啓东宪副入云城堞,俯危阑,石磴沙隄,路防盘。满目山光,无近逺;一畨人事,有悲欢。聊生政可三杯酒,进步何须百尺竿。细柳幽花,倍惆怅;东风漠漠,酿春寒。秋日无聊偶然作问余何事,每凄然?尺璧光隂阅嵗年。旧读书,今存蠧宂;新缝貂,巳剰鹑悬。常余孤枕,还乡梦;频乞东家,买药钱。自信英雄须到骨,业身随处了尘缘。赠别尤宗阳还呉门

译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卷五 明代陆深撰 七言律诗【五十三首】游储芋西园池,乘月夜泛 峰峦岩壑俯临江流,哪里能找到三山和十洲?新雨过后不妨泥路滑滑,好风先把水面吹得悠悠荡漾。鸥鸟没有机心,迎着人飞落;客人胸怀高远,整日留连。傍晚时星河上下迷离,笙歌灯火映照着木兰舟。县衙随班 帷幄殿上高悬绛色符节,朝仪中的龙纹浮动,瑞烟飘满地面。正值东海开启黄道,仪仗倚向中天,直逼紫霄。花县治理着千城,恭临《禹贡》所载之地;华封之民万口同声,祝颂唐尧。年时正回忆胪传唱名之处,玉笋般的群臣和金铺殿门,一同列满百官。岁暮风雨中取出藏书给楫子看 岁寒时节,风雨笼罩江楼;楼头灯火下,我已经停留了好几个晚上。新任命下来,反而误以为我已经老旧;许多旧书还在,你须收存。星辰万里催促前行,关塞之间环绕着佩玉之声;我三朝侍奉皇帝,面对冕旒。怀抱着一寸忠心,终究愿意报国,不应让猿鹤责怨我离开林丘。三日雨后登俨然亭 萧萧竹树夹着幽深的溪流,一场雨初晴,长满了绿色的树阴。假如违背了真正的心意,空自老大;野花虽然不多,山林依然美好。清风仿佛旧日一样穿过高榻,流水好像知晓我的心意,环绕着素琴向前流去。向东流去的大江知道终将入海,不知是为谁以烟波送去归心。寄给黄希武提学 回忆往昔在长安夹道而居,那时刚刚进入玉堂、黄阁。槐树阴影铺满庭院,有时一起在藜火下作赋;隔着窗户不时校订书籍。岁月悠悠,自己已经成为漂泊之人;烟波渺渺,正使我忧愁。听说你近在咫尺,骑着骢马;我却病卧扁舟,受限于所能到达的地方。夏日楼居 小楼中漫长的白日转入炎热,我亲手整理残书并加以题签。性情偏好读书,真成了文字的蛀虫;官职清闲,打算置办水晶盐。白云从山穴中出来,正对着门;绿树摇动清风,送入帘中。只是欣喜来到门前尘事很少,这才知道做官隐居确实可以兼得。火花,依杨东滨韵 巧妙地凭借铢两之微,结出根芽;暗中的机关一发动,顷刻便开花。风火阵中,仿佛带着雨意;楼台影里,又像有半片霞光催促。开始才相信事情由人力造成,花木摇落难道还须等待岁华?文菊、瓶梨,都灿烂盛美。最适合开怀的地方,还是回家。南溪 四面溪山如在画中,小船向南行驶,更加悠缓。五月的薰风总是先吹到这里,一枝梅花偏偏早早开放。茅屋筑成的小斋全都背向水面,月到午夜,我独自登上高台。万条河流朝宗大海,都通向海洋;遥远地有一脉水流从鄱阳而来。九日居山中,客人来访,因大风未能登高,于是依李空同诗集的韵作诗。水乡风涛郁结,尚未放晴;长期因为病弱的身体而懒于登台。没有约定的远客竟还能到来,有约定的重阳还可以再次相会。黄菊自然应当在篱下观赏,清霜仿佛有意催促镜中的衰老。当年白白辜负了凌云的豪气,如今独自把茱萸插在头上,频频回望。春日斋居对雪 整日风云密布,怎么也扫不开;雪花像剪下的碎片,从高台飘落。田家的菜麦春意还浅,哪里有渔夫樵夫在傍晚归来?归路几乎被南飞的大雁遮迷,残余寒意仍阻挡着北枝梅花。病后把辞赋全都忘了,惭愧自己没有梁园中授简作文的才华。病中檐外石榴花盛开 病卧高楼,伤感客中之心。帘外石榴花开放,白日里阴阴沉沉;红色花房宿着露水,在朝阳下闪耀。碧绿的叶子穿入云间,映照着远山。大碗中移栽的石榴,如今已经满地繁茂。回首茂陵,几乎要沾湿衣襟。一枝花插在头上,仿佛少年时对着愁鬓;如今身在天涯,已不能再戴簪。雨中宴请庄氏东园,留题山亭 山洞中的山石俯临水面波光,窗外林花献上野外芳香。何况还有管弦声彼此映发,任凭风雨来助成清狂。空自疑心这里是商山四皓的烟霞之地,其实正是三江云水环绕的乡土。我想在这里卜居为邻,以酬答向往之情,自然应当结社赋诗。二日经过唐桥庄 画船像鹢鸟一样,水天云影遥远而闲静。经过南溪五里桥,渡口的行人时而出现、时而隐没;急飞的鸟在沙滩边鸣叫,声音更加摇曳。相携同看菊花,留宿茅舍;独自前往寻找水源,随着海潮而行。无限高雅的情怀都寄托在江路上,林梢落日中看见渔夫和樵夫。秋怀 斜风细雨洒满芭蕉窗,芦花和苹花环绕大江。潮水上涨,水痕中鱼儿六六成行;秋色随天空延伸到远方,雁儿成双成对。抛开世俗牵累,仍愿高卧;收起书卷,谈锋也愿暂止。若物色能供我取用,青山应该比鹿门山庞大。甲申元旦等待漏刻入县斋随班 楼阁参差,溪水向西流。我提衣仍在等待早朝的鸡鸣;葭灰已经应验三阳转动。遥望北斗低垂的帝座,步入花县,和着雪声前行。颂祝之声传到高入云端的嵩山,太平已有征象,只因君王圣明。《天保》诗篇由君王亲手题写。春晴登楼 新雨初晴,楼馆拂着云气敞开。万家屋瓦含着春风,连接到高台。白昼渐渐随着太阳而延长,长江本来就依傍大海流来。云山重重,春色遍及千里;世事悠悠,日子渐渐回转。倚遍栏杆,思绪无穷;黄金台究竟有谁来筑成最高的一座?为宁波朱允升作《凤冈书屋》在凤凰冈下筑成幽居,能够阅读先人留下的万卷书;亲手栽种碧绿梧桐,使它深受雨露滋润。是谁题写“凡鸟”二字,竟来到门闾?楚狂徒然有歌相和,阿阁的旧事也已经成为虚传。听说有人在上林苑擅长作赋,白头的司马相如未必就老了。第六日才放晴 春日常常阴天,到了人日,今年的人日却隔夜放晴。雍和熙盛已有征象,使天地回转;我没有才能奏歌吹乐,以答报圣明。江上旧来习惯高枕而卧,如今在花间新置小车出行。东风又吹动吴地水波的绿色,流过闲居,独自带来情意。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形状像灵璧石,孔窍嵌空而可爱,便制成盆池把它贮藏其中,放在庭院里。湖上的青山与我共同分得一片天地,映入空中,摇漾出绿色纹理。山下盘曲之处或许有蛟龙洞窟,高踞之处仿佛有一群虎豹。雨后喜欢看它封满碧绿苔藓,月明时仿佛看见它吐出游动的云气。愿把它与九华山雪浪石相提并论,附在苍蝇小字之后逐一传闻。送何雁峰郡伯入朝觐见 天上六龙驾御,正值中兴之年;五马车在云间早早扬鞭。台阁高居九霄,仿佛在图画之中;万国衣冠都来到冕旒之前。淮南王那样的卧治之才,必须置于台鼎之位;宣室论才,更催促在御前设宴。试向王正之时占察纬候,风云日月都充满尧帝般的天空。登南广福钟楼 百尺栏杆环绕暮色中的钟楼,曲曲江流如真龙横卧。极目望尽南方田野,禾黍正在栖息;苍天放开西风,吹动菊花与松树。落日下楼台都显得渺茫,浮云中的舟楫自然重重相叠。凌空登临,本想尽情抒发悲秋之兴;一上高楼,兴致反而更加浓烈。晦日出城送葬曹启东宪副 城墙高耸入云,我俯身凭临险栏;石阶和沙堤曲折盘旋,路途艰难。满眼山光,不论远近;一番人事,总有悲欢。姑且以三杯酒振作精神,前进又何必一定要靠百尺竿头?细柳幽花更添惆怅,东风漠漠,酿成春寒。秋日无聊偶然作 有人问我为什么事总是凄然?尺璧般珍贵的光阴已经阅历了年岁。旧日所读的书,如今只剩下蛀蚀的残篇;新缝的貂裘已经破剩得像鹑鸟悬挂。常常只有孤枕相伴,还做着还乡的梦;屡屡向东邻求取买药的钱。自信英雄必须把志业贯彻到骨髓,终身所作所为,随处都可了结尘世因缘。赠别尤宗阳还吴门

临岐莫恠恨,喑喑投赠天涯纸半函。泽国乡音三泖北,江湖夜雨一灯南。浮踪去住僧留偈,世味寒温佛饱参。归去若逢人问讯,文章何用学春蚕。懐都下友人梅蒸悬榻,昼慵开。徙倚堦除,破碧苔。短梦空随蝴蝶化,尺书频问鲤鱼来。迷人芳草偏留雨,极目浮云忽送雷。千里相思多少恨,驱除无计且防杯。乔白岩太宰家山留题在迩亭晋阳文物,上卿家小作,江山殿嵗华,望到白岩明玉雪【相去十余里】由来绿野鎻烟霞,云牕覆奕传仙谱,石室藏书带相麻,同是登临还在迩,逺寻何用访丹砂。廿四日,晓发平乐,白岩追送,山行数十里,中途微雨,有赠。山中秋色半隂晴,上相肩舆许并行。别有嵗年悲,短髪【与白岩别廿三年矣,谓予如昨,但髯发有白者】老无文墨愧诸生,细谈旧事兼新事。遥聴松声共水声,珍重桑榆最名胜。龙光咫尺是神京。书院池亭忽有▯鹤下集,因养于庭。横空一鹤下危阑,隐隐丹砂变羽翰。疑是归鸿须系帛,莫将野鸟误称鸾。青田到后云天逺,北海从来嵗月寛【白鹤千年复化▯】饮啄渐驯宜试舞,客衣偏感化长安。东阿道中对雪天为山行,借雪看路,随天逺更漫漫。诗成驴背,偏如意。病后狐裘,少耐寒。授简有才,怀帝子。折梅无使,寄长安。惟余一片郊原兴,白马翩翩,兎窟干。和陈中川秋燕东关寺太原城畔东关寺,合让元龙独倚楼。回首风烟成隔嵗,当时游赏正髙秋。黄花破防寒犹恋,紫塞浮云晩更稠。今夜灯前闻古调,三巴最苦若为酬。发平潭流年如水,客程遥,又是王正第二朝。关塞极天,三晋国,风烟入望五云霄。名山有副,藏迁史;击壤无功,颂帝尧。千里不妨随騕褭,一枝终自负鹪鹩。送胡汝载丞武昌诗律从来彻骨清,哦松端不负兹行星辰。南斗占郎位,江汉西来抱县城。鹦鹉洲边芳草合,凤凰台上逺山晴。春眀门外冲寒别,欲折梅花重有情。萧海钓文明先生挽诗朝野名传翰墨余,白头空有读残书。南荒秋早逢揺落,四海人多问起居。塞下当年曾失马,钓丝终嵗竟忘鱼。八哀此日还成赋,惭愧先生识面疎。连日迟李献吉不至有作防日都门,长者车风尘,不见,正愁予。只今对面,还千里,何处相思,有尺书?秋色天涯,催客暮,山光楼外,为谁舒?空歌枤杜,回长啸,终愧缁衣叹索居。西堂分韵得新字帝里风光属小春,桥门髙燕集嘉賔。城临北斗看山近,人爱斜阳送酒频。忆昔圗南同作客,相逢回首各伤神情深浑欲忘归去,怕见楼头月色新。安鸿渐赠诗兼惠红酒狐裘,途中和答。恭承帝遣,出词林,珍重髙怀,抵万金。醇酒巳从心醉后,绨袍何止故情深。秦关日月时分照,辽海风云忽送隂。一路画圗随马首,据鞍聊得继髙吟。寄曺孚若怜予独住神仙府,忆尔清斋御史台。月近上元如有喜,赋成郊祀愧无才。香飘御辇和云度,寒勒宫花待日开。巳觉欢声连万国,更瞻佳气满三台。送何文徴赴开州江东文藻竟谁如?新绾铜章,左佩鱼。天上风云元咫尺,兵前草木正萧疎。烟楼夜绕三刀梦,露冕春行五马车。便欲修成循吏传,即看名满荐贤书。番阳察院课种竹偶来种竹当公事,此去成林知好看。春雨龙孙过墙起,月明凤羽满谿寒。恍疑台殿临淇水,旋着阑干护石坛。欲报所思频怅望,自将顔色比琅玕。宿常山集真观病懐自爱,寻山憇。面面芙蓉,映逺峯。向晩楼台,栖宿雾。报晴钟鼓,动秋风。千重地脉,闽关北。八月星槎,浙水东。懐国望乡,俱不极。一龛灯火,翠微中。途中见县僚迎春防幡银胜飐微风,尘影人声蹴踏中,残嵗雪消,江柳外一年春到,海云东文明有象,占天运,草野无才赞化工,须信烟波通雨露,轻隂催暖,防真龙。游武夷清游妙得,此山中一度来过一不同。泉石烟霞,时上下隂阳昏晓,自西东。溪流九曲,层层去云鎻千峯,面面通。向晩天风堕仙乐,月明知是武夷宫。秋晓泛九曲缥缈烟霞,曙色分,蓬壶▯圃,只徒闻,丹崖倒射潭心影,锦浪初生水底纹,合有仙灵藏蜕骨,宁无富贵等浮云,擢歌九曲应谁和,独倚秋风吊二君。游归宗岩异境灵源閟,复开直从一水接三台。闽山形槩何如此?朋辈登临有防回。片石陨空,风出洞;孤松架壑,昼闻雷。白云巳满层台下,云里更寻髙处台。次韵荅万石梁大参得陪驺从出城游,况爱烟岚向晩收?杨子何心能颂莾,仲宣无计且依刘。林间鸟并鹃声急,云里江分燕尾流。酒量近来因病减,令人苦忆醉乡侯。长至班罢嵗晩,沧江客未还。履长冠冕,尚随班。五更漏水,浮银箭。千里籓封,傍雪山。旧典嵗修,知国体。孤臣身逺,忆天顔。新阳一脉,湏调防。环佩归来,学闭关。出北郊▯客因入金绳寺独坐

译临近岔路分别,不要怪我遗憾;我默默把赠诗投寄给你,天涯路远,只有半函纸。泽国的乡音在三泖以北,江湖夜雨中只剩江南一盏灯。漂泊的踪迹,去留都如僧人留下的偈语;世间滋味的冷暖,已经如佛法般参透。归去之后若有人问起我,文章又何必学那春蚕,只知吐丝自缚。怀念都城下的友人 梅雨蒸郁,悬着空榻,白日懒得打开门。徘徊在台阶庭院,踩破了碧绿的苔藓。短暂的梦徒然随着蝴蝶化去,书信频频询问鲤鱼何时带来。迷人的芳草偏偏留住雨水,极目远望的浮云忽然送来雷声。相隔千里的相思有多少遗憾,无法驱除,姑且再举一杯酒。乔白岩太宰家山留题《在迩亭》晋阳的文物,出自上卿之家;小小亭台寄托着江山,也映照岁华。远望白岩,明亮如玉雪【相距十余里】。自来绿野都锁在烟霞之中,云窗下对弈,传承着仙人棋谱;石室中藏书,还带着丞相的麻衣。既然登临之处同在近旁,何必远寻还要去访求丹砂。二十四日,清晨从平乐出发,白岩追来送行;山路行走数十里,途中下了小雨,作诗相赠。山中秋色一半阴一半晴,宰相乘肩舆,允许与我并行。另有岁月令人悲伤,头发已经短少【我与白岩分别二十三年了,他说我容貌还像从前,只是胡须头发已经有白的】。年老而无文墨,面对诸位生员深感惭愧;细谈往日旧事,也谈今日新事。远远听着松涛和水声,珍重桑榆晚景中最为名胜的地方。龙光咫尺,那里就是神京。书院池亭忽然有黑鹤飞来停集,于是把它养在庭院中。一只鹤横过天空,落到高栏之下;隐约可见丹砂色在羽翰间变换。疑心它是归来的鸿雁,应该系上帛书;不要把野鸟误称为鸾鸟。到了青田,云天已经遥远;从北海归来,向来岁月宽长【白鹤千年后又化为玄色】。饮食渐渐驯顺,正适合试着起舞;客衣偏偏因它化作长安而感慨。东阿道中对雪 上天为了山行,借雪把道路照给我看;道路随着天边延伸,越来越漫长。骑在驴背上写成诗,偏偏称心如意;病后穿着狐裘,却不太能耐寒。才华足以应诏授简,心中怀念帝子;折梅却没有使者,只能寄向长安。唯有一片郊野之兴未尽,白马翩翩,兔窟已经干了。和陈中川《秋燕东关寺》太原城边的东关寺,合该让陈元龙独自倚楼。回首风烟,已经隔了岁月;当时游赏,正值秋色高爽。黄花冲破寒意,仍然依依不舍;紫塞浮云,傍晚时更加浓密。今夜在灯前听到古调,身在三巴,最苦的是不知如何酬答。从平潭出发 流年如水,客途遥远,又到了王正年间的第二个早晨。关塞高入天际,三晋之地尽在眼前;风烟进入视野,直达五彩祥云之上。名山有副本,可以收藏《迁史》;击壤歌颂帝尧,却没有什么功劳。千里路途不妨骑着騕褭而行,但一根树枝终究只能由鹪鹩自负。送胡汝载任武昌丞 诗歌格律向来清峻入骨,你吟咏松风,此行一定不会辜负。南斗星显示郎官的职位,江汉从西面而来环抱县城。鹦鹉洲边芳草连成一片,凤凰台上远山晴朗。春明门外冒着寒意送别,想折一枝梅花,重重寄托情意。挽萧海钓文明先生诗 朝廷内外都传扬你的翰墨声名,到了白头却徒然只有读残书相伴。南方荒远之地秋天来得早,正逢草木摇落;四海之人多来问候你的起居。边塞之下,当年曾有塞翁失马之事;垂钓的丝线终年在手,竟然忘了鱼儿。今日写下八哀之赋,惭愧我与先生只是疏远相识。连日等待李献吉不至,有作 抵达都门时,年长者的车马满是风尘,却没有见到他,正使我发愁。如今即使面对面,也还相隔千里;在什么地方相思,又有书信可通吗?秋色遍布天涯,催促游子走到暮晚;山光映在楼外,又是为谁舒展?徒然高歌《枤杜》,回身长啸,终究惭愧于《缁衣》所叹的独居。在西堂分韵,得到“新”字。京城里的风光属于小春时节,桥门处高朋燕集,宾客嘉美。城边对着北斗,望去山仿佛很近;人们喜爱斜阳,频频举杯送酒。回忆往昔同在图南作客,如今相逢,回首各自伤神;情意深厚得几乎忘了归去,只怕看见楼头新上的月色。安鸿渐赠诗,又惠赠红酒和狐裘,我在途中作诗酬答。恭敬地承受皇帝的差遣,从词林中出行;您珍重深厚的情怀,价值胜过万金。醇酒已经使我心醉,绨袍所包含的旧日情谊又何止深厚。秦关的日月时时分照,辽海的风云忽然送来阴气。一路上画图随着马头展开,靠着马鞍姑且继续高声吟咏。寄给曹孚若。可怜我独自住在神仙般的府第,想起你在御史台清静斋居。临近上元节,仿佛有喜事;写成郊祀赋,却惭愧自己没有才华。香气随着御辇同云飘过,寒意逼住宫花,等待太阳出来开放。已经觉得欢声传遍万国,更要看那祥瑞之气充满三台。送何文征赴任开州。江东的文才究竟有谁能比?刚刚系上铜印,左边佩着鱼符。天上的风云本来近在咫尺,战事之前草木正显得萧疏。夜里烟笼的楼阁萦绕着三刀之梦,春日戴着露冕乘五马车而行。就想修成一篇循吏传,看着他的名声传遍,列入荐贤的奏书。番阳察院考课种竹。偶然来种竹,竟当作公事;这次离去后,等它成林,想必很好看。春雨中竹笋如龙孙破墙而出,明月下竹叶如凤羽,满溪透着寒意。恍惚像台殿临近淇水,随即筑起栏杆护卫石坛。想要报答所思之人,频频怅望;只好把自己的颜色比作美玉琅玕。夜宿常山集真观。病中的情怀自得其乐,寻山而行,稍作休息。四面都是芙蓉,映照着远峰;傍晚楼台被栖宿的雾气笼罩,报晴的钟鼓声惊动秋风。千重山地的脉络,通向闽关以北;八月的星槎,通向浙水以东。怀念国家、遥望故乡,都没有尽头;一龛灯火,孤独地在青山深处。途中看见县中官吏迎接春天。旗幡和银胜在微风中飘动,尘影与人声交杂在往来踩踏之中。残岁将尽,雪在江柳之外消融,一年的春天来到海云以东。文明已有征象,占验着天运;我虽是草野无才,不能赞助造化,却应相信烟波能够沟通雨露,轻阴催来暖意,护佑真龙。游览武夷。清幽的游览妙在其中;这座山每来一次,景致便各不相同。泉石烟霞,随着阴阳昏晓时而上下,遍布东西。溪流曲折九转,层层远去;云锁千峰,面对面都相互通达。傍晚天风吹落仙乐,明月之下才知道那是武夷宫传来的声音。秋晓泛舟九曲。烟霞缥缈,曙色渐渐分明;蓬壶、玄圃这样的仙境,也只能徒然听说。丹崖倒映潭心,锦缎般的水浪刚刚泛起水底的纹理。既然应有仙灵藏着蜕化的遗骨,难道没有富贵如浮云吗?划船歌唱九曲,又有谁来应和?我独倚秋风,凭吊二位君子。游览归宗岩。奇异境界中灵泉幽闭,如今重新开放,直从一条水流连接三台。闽山的形势景概,哪里能像这里这样?朋友们登临游览,哪会有不回来的呢?片片巨石从空中坠落,风从洞中吹出;孤松横架山谷,白天也听见雷鸣。白云已经布满层台之下,云中还要再寻找更高的台。次韵答万石梁大参。能够陪同您的车马出城游览,何况又喜爱傍晚收拢的烟岚?扬子云有什么心思能歌颂王莽,王仲宣没有办法,只好暂且依附刘表。林中的鸟与杜鹃一同急切鸣叫,云中的江水分成燕尾般的两股流去。近来因病酒量减少,令人苦苦怀念那个醉乡侯。长至日朝班结束。岁末时分,我这个沧江客还没有回来。长至日戴着冠冕,仍随着朝班行礼。五更时漏壶的水滴,浮动着银制的箭标;千里之外的藩镇封域,靠近积雪的山。旧有的典章每年修明,知道这关乎国家体制;孤臣身在远方,思念天子的容颜。新阳的一线生机,还须调理护持;身佩环佩归来,学习闭门不出。出北郊等候客人,因而进入金绳寺独坐。

初过城隂,驷马桥缘溪水竹,正萧萧。得闲岂恨流年晩,爱客浑忘去路遥。风卷斾旌,驱陆海;天寒楼阁,霁烟霄。南中景物长妍丽,囊底无劳叹皂貂。病后闭关万里桥边万里身,西风摵摵鬓毛新。天应怜我长为客,事到求名始累人。满院苍苔行省宅,一川黄叶大江濵。少陵老去多秋兴,且傍云山结四邻。次韵酧衞▯川蒹葭真倚玉为林,虚负知音愧此心。世路百年风浪迥,天涯双鬓雪霜深。依依别思俱通梦,蔼蔼春云欲化霖。抛却簿书山水里,停骖时得和齐吟。游乌尤寺插天一柱,障东南,髙下僧房,共佛龛。巫峡地灵,劳鎻钥;峩眉天险,隔烟岚。常惊虎豹蹲苍莽,疑有蛟龙起碧潭。为问鱼虫笺《尔雅》,景纯曾此事幽探。阊门登城晩眺雉堞云平,临北斗桥,门流水接西湖。绸缪巷落,萦镫火;输转东南,鎻舳舻。西子馆前,多半夏;越王台下,有蘼芜。晩烟生晕,溪风静,栏槛千家入画圗。京师寄姚玉厓十度书来,九不酬。遥传賔馆是苏州,文章合动羣公赏,山水真当万户侯。未见故知能荐马,但闻东道暂依刘。相思又上金台路,满地西风,吹暮愁。寄汪思云白玉堂深,午漏迟,黄山髙处,倍相思。人于鹤背,腰纒贯,心似蛛丝,手论棋。聴雨楼头,眠较稳;望云天际,立多时。十年万里,常为别;独对金台,一赋诗。夀汪思云六十黄山六六嵗,华新绮席宏开,送入珍手,挥千金作义事。眼见四朝临圣人,寻盟爱结烟霞侣,躭奕偏宜竹树邻。天上长生先注箓,共君华发守松筠。夀汪思云室余孺人七十越山髙处入青云,仙里华堂啓夀尊。日映萱庭花晩翠,风含椿树露朝新。筵开绿醑重茵席,帘鎻斑衣五色文。从此耋龄垂庆节,会看花诰玉楼春。

俨山续集巻五

译刚经过城北,四马车沿着溪水和竹林经过,正是一片萧萧声。得到闲暇,哪里还会恨年华已晚;喜爱客人,几乎忘了归路遥远。风卷起旗帜,驱驰于陆海之间;天气寒冷,楼阁和晴朗的烟霄相映。南方的景物长久美丽,囊中没有必要再为黑貂裘破旧而叹息。病后闭门不出。我身在万里桥边,也像身在万里之外;西风瑟瑟,鬓发又添新白。上天应当怜悯我长期作客,事情到了求取名声时才成为人的负累。行省官舍满院长着苍苔,大江边一川尽是黄叶。杜少陵老去后多有秋日兴怀,我姑且依傍云山,与它们结为四邻。次韵酬答卫泾川。蒹葭真要倚靠美玉才可成为树林,白白辜负知音,内心惭愧。人生百年的道路如风浪般遥远,天涯漂泊使两鬓深深染上霜雪。依依不舍的离情都托入梦中,浓密的春云仿佛将要化作甘霖。抛开文书,置身山水之间;停车时还能得到机会和你一同吟咏。游览乌尤寺。一根山柱插入云天,屏障着东南;高低错落的僧房,与佛龛相连。巫峡地势灵异,哪里还需要劳烦锁钥;峨眉山天险高峻,隔着烟岚。常常惊见虎豹蹲伏在苍莽之中,疑心有蛟龙从碧潭跃起。试问那些为鱼虫作笺注的《尔雅》,郭璞当年是否曾在这里幽深探访。阊门登城晚眺。城墙上的雉堞与云齐平,面对北斗桥;城门下的流水接通西湖。曲折的巷落连缀在一起,灯火萦绕;东南的物资转运不息,船只密密锁连。西子馆前,大多是半夏;越王台下,长着蘼芜。晚烟泛起光晕,溪风安静,栏杆外千家万户尽收入画图。在京师寄给姚玉厓。十次来信,九次没有酬答。远远听说宾馆在苏州,您的文章应当使群公都赞赏,那里山水之美,确实抵得上万户侯。还没有见到故知能够荐举贤才,只听说暂且作为东道主依附刘表。相思之情又登上金台路,满地西风,吹起黄昏的愁绪。寄给汪思云。白玉堂深处,午漏走得迟缓;黄山高处,更加令人相思。人骑在鹤背上,腰间缠着贯钱;心绪像蛛丝一样纷乱,手中却还在下棋。听雨楼头,睡得较为安稳;望向云天尽头,长久站立。十年万里,常常遭受离别;独对金台,写下一首诗。祝汪思云六十岁寿。黄山已经六十六岁,华美的新席盛大铺开;把珍贵之物送入您手中,挥洒千金去做义事。亲眼看见经历四朝而临御的圣人,寻求盟友,喜爱结交烟霞中的伴侣;沉迷下棋,尤其适宜与竹树为邻。天上的长生之籍先已登记了您的名字,愿与您一起白发苍苍,守护松竹。祝汪思云的妻子余孺人七十岁寿。越山高处直入青云,仙乡华堂开启寿筵。阳光映照萱草庭院,花色晚来仍青翠;风中含着椿树的露水,清晨格外新鲜。筵席摆开绿色美酒和重重坐褥,帘下陈列着五彩斑斓的斑衣。从此以高龄享受长久的庆贺,定能看见花诰来到玉楼,春意满堂。《俨山续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巻六明 陆深 撰七言律诗【三十一首】送皇甫子循谪黄州推官雪堂旧路,君重到赤壁,文章五百年,一向东曺分郡檄,却从南斗望台躔。流尘逺道,征袍上宿雨;清秋客鬓前,明发大江过。夏口中流,应有济川船。华侍读鸿山以红氊纻靴相赠,奉谢。紫氊丝履,慰新寒,扈从秋陵路,防盘飞舄,空传云外到,舞防不数掌中看,着来红软身先徤,卧对青山,梦亦安,情似绨袍,人似玉,满怀琼玖,报应难。刘都阃以红花本见贻才赏名花,当送春,移根西向,伴吟身。为谁池舘,能怜旧?到手风光,又斩新。谢令空题红芍药,杜陵偏感白头人。公庭事简,余芳草,留取青枝衬绿茵。秋初望西山有雾气如雪偶成日照西岩,晓雾封。恍然遥对雪山峯。奔波十载,有万里云水;半生知防,重天上楼台。新雨▯长安,风物早秋容。长趋舘阁,惭无补;日近烟霄,五色龙。送刘甥兆元防试天南春色,探支来逺送魁春。折早梅江上,形容吾老矣。望中台阁,子行防科名。莫以文章小,甲第须抡将相才。记得当年涂抹处,黄金城阙杏花开。自睢阳入梁有怀何鴈峯宪副云间遂作三秋别,濠上相为一宿淹。人世百年悲喜共,客程千里雨晴兼。棠隂鹤乳思方去,玉节金符令更严。后夜梁园回首望,鼓城山月水晶帘。送王礼侍思献册封八座清严,玉署寒新,持龙节下云端,分封典礼存周制,奉使威仪覩汉官,南斗文星占气象,北堂萱草慰平安,还朝正筑沙堤路,看草黄麻墨未干。次韵徐登州留别相看把袂,又微曛。春燕秋鸿,各恋羣。江上不题鹦鹉赋,潮州应少鳄鱼文。先皇赐第恩如海,五袴歌声响入云。一枉朱轓更东去,行春空谷马蹄闻。送刘徳徴赴防州昔从防府望京华,今去江南万里賖。亦有诗篇如杜甫,莫因辞赋吊长沙。人从五马怜春色,地接三巴切暮笳。天子正思苏逺郡,长城时见倚云斜。利路纪雨八首自广元至栢林驿,适久旱得雨,口占识喜。甘棠实恐负初心,时雨何期更作霖?行处万山惊簿暮,望中一片见浓隂。飞扬岂为催诗急,飘洒终怜润物深。安有随车方往辙,虚烦父老沸佳音。抵保宁,是夜雷雨大作,明复晴霁,出谒文庙,遂由城北门过社稷坛,转入西门礼城隍神,拜张桓侯墓,复出南门观浮桥废置,乃自东门还分司,叠韵。慰却三农渴望,心通宵霑润,己成霖客。盘鸟道清新,暑云防龙湫散逺,隂旸雨极知天意厚,节调空感国恩深。蜀川花鸟今无数,隔叶鸣鸠多好音。自大寜至泸溪,馆小憇,复有雨意,遂再叠韵。泸溪巳入顺庆之境,以未忘闵雨,故附之利路云。兼程计日,竟何心,聊慰苍生久望霖。叠叠溪山,千里道;萧萧竹树,万家隂。闲看行蚁,占迟蚤;试防新秧,问浅深。五月南来,多淑气,并将风雨佐虞音。自射洪适梓州,雨▯同栢林驿三叠。人心尽处合天心,消得巴渝三日霖。自信本来调水旱,却缘底事怨晴隂。云封蜀道千山重,江到瞿塘万里深。旧是吾家歌吹海【放翁帅蜀有十年歌吹海之诗】买教弦管续余音。午后微雨,明早发中江。新涨坏桥,拿舟而渡。始知四郊得雨甚渥,四叠。泉声曲曲度江心,知是前山已化霖。巫峡风烟天漠漠,巴渝歌舞晓隂隂。春回防防连村合,凉沁芭蕉到骨深。圣主中兴多法古,宣王云汉有遗音。予卜以六月十一日履任,六日到省,中诸公忧旱甚勤。九日晨入抚院,遇雨未惬。十日雨如倾注,未巳,喜而五叠。飘萧竹树动乡心,却是西川雨酿霖。水绕巴江流渐长,云来巫峡气常隂。不妨栢溜参天下,复爱棠栖隐地深。欲为吾民歌帝力,阳春白雪有余音。十日晩,同朱秋崖宪副、郑海湾少参同斋,夜分礼成。星月朗然,厥明有事公堂,小宴时得雨六叠。好雨知时,慰客心。须将滴滴,比甘霖。紫薇花下,凉先动。翠栢丛中,晓更隂。赋就漫夸,神女丽。梦回巳感,圣君深。遥怜谷口,躬耕处。试聴康衢,击壤音。十二日复得雨大足七叠浪博虚名,愧此心。真成三日雨,为霖。谿声一夜,喧新涨。云气千峯,结晩隂。喜极翻嫌歌管脆,病余浑怯酒杯深。窓前最爱芭蕉响,疑有人传太古音。送徐伯臣出令奉化徐卿家世更能文,新绾银章下五云,龙种拟看空冀北,牛刀聊复试鸡羣,气横湖海神仙侣,坐拥江山锦绣纹,欲向风霜占大节,却从氷蘗树竒勲。送王世羙赴承天写碑江汉星分,本上游中天,一统帝王州。时曕王气,蟠龙虎,实有文光贯斗牛。词客晓从三殿下,笔端人拟五云留。丹青琬琰俱能事,延揽登临总胜游。十一月二十日,次太平驿,见梅花,和谢佥宪邦正壁间韵。山云黯黯,复防防。酿雪为霖,总未成。忽见梅花,如着意。即看诗草,可怜生。月来粉蝶,浑无影。风度黄昏,似有声。况与嵗寒期,更早。玉人消息,最分明。

译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卷六。明代陆深撰。七言律诗三十一首。送皇甫子循贬任黄州推官。雪堂的旧路,你又一次来到赤壁;五百年来的文章声名,一直向东流传。你一向分得东曹的郡府檄文,却又从南斗仰望天上的台躔。远道奔波,征袍上还留着夜雨;清秋时节,客鬓已先显出白意。明早渡过大江,夏口中流应当有济川之船。华侍读鸿山赠我红毡苧靴,谨作诗致谢。紫毡丝履,慰藉初起的寒意;随从秋陵道路,防盘飞舄之说,空传说它能从云外飞来。舞防不数掌中看,穿上它红润柔软,身体先觉健朗;卧看青山,连梦中也安稳。情意像绨袍一样深厚,人品如美玉;满怀琼玖般的珍贵情谊,却难以报答。刘都阃把红花花本赠给我。刚刚欣赏名花,正逢春天将尽;把根移向西边,陪伴我吟咏。如今还有谁在池馆中怜惜旧花?到了手里的风光,又焕然一新。谢灵运徒然题咏红芍药,杜陵却偏偏感慨白头之人。公庭事务简少,余下只有芳草;留下青枝,衬托绿色的草地。初秋眺望西山,见有雾气像雪,偶然作诗。阳光照在西岩上,清晨的雾气封锁山峰,恍惚间遥遥面对雪山的峰顶。奔波十年,经历万里云水;半生才知道重重天上楼台。新雨之后候望长安,风物已有早秋的容貌。长久趋走于馆阁之间,惭愧自己没有补益;日色临近烟霄,映出五色云龙。送外甥刘兆元赴京试。从天南探取春色,远道送来夺魁的春风。江上折取早梅,才发现自己已经老了。放眼望去都是台阁,你此行应当取得科名。不要把文章看轻,甲第中需要选拔将相之才。还记得当年涂抹文章的地方吗?黄金般的城阙下,杏花正在盛开。从睢阳进入大梁,怀念何雁峰宪副。在云间竟然分别了三秋,在濠上相聚而共同停留一夜。人世百年共同经历悲喜,旅途千里兼有雨晴。棠树的荫影、鹤雏的乳养,思念正将离去;玉节金符在手,政令更加严明。后夜在梁园回首遥望,鼓城山的月光如水晶帘一般。送礼部侍郎王思献出使册封。身居八座,清正严明;玉署中寒意初新。手持龙节从云端而下,分封的典礼保存周代制度;奉使的威仪,如同看见汉代官员。南斗和文星显示吉祥气象,北堂的萱草慰问家中平安。回朝时正好修筑沙堤道路,看那书写黄麻诏书的墨迹还没有干。次韵徐登州留别。彼此相望,互相执手,天色渐渐昏暗。春燕和秋鸿,各自眷恋自己的群体。到了江上,不必题写《鹦鹉赋》;到了潮州,应当少作鳄鱼文。先皇赐第的恩德如海,五袴歌声响彻云霄。一次乘朱轓车又向东行,巡行春日的空谷中,只听见马蹄声。送刘德征赴任滁州。过去从滁府遥望京城,如今要到江南万里之外。也应当写出像杜甫那样的诗篇,不要因为辞赋而凭吊贾谊。乘五马车出行的人怜爱春色,所在地接近三巴,暮笳声格外迫切。天子正思念治理远郡的苏轼,常常可以看见长城斜倚云端。《利路纪雨》八首。从广元到柏林驿,正值久旱得雨,随口作诗记下喜悦。我恐怕辜负了甘棠树下的初心,谁知及时雨竟又化作连绵甘霖?行经之处万山重叠,惊觉天色已暮;望去只见一片浓阴。飞扬的雨势难道只是急着催我作诗?飘洒而下,终究令人怜惜它润泽万物深厚。哪里有随车而来的及时雨旧迹,却徒然烦劳父老沸腾传颂美音。到达保宁,当夜雷雨大作,第二天又放晴。出门拜谒文庙,随后从城北门经过社稷坛,转入西门祭礼城隍神,拜谒张桓侯墓;又从南门出来,观看浮桥的废置情况,于是从东门回到分司,依前韵再作一首。安慰了三农久旱的渴望,心中整夜都被雨水滋润,已经成了甘霖。盘旋的鸟道清新,暑云中仿佛有龙湫散向远方;阴晴和雨水极其明显地知道上天厚意,节候调和,更空自感念国恩深重。蜀川如今花鸟无数,隔着树叶鸣叫的斑鸠,声音多么美好。从大宁到泸溪,在馆舍稍作休息,又有下雨的迹象,于是再次依前韵作诗。泸溪已经进入顺庆境内,因为没有忘记忧虑旱情,所以附在《利路纪雨》中。兼程赶路,计算着日期,究竟还有什么心思?姑且安慰百姓久盼甘霖的愿望。溪山层层叠叠,延绵千里道路;竹树萧萧,给万家带来阴凉。闲看蚂蚁的行动,占察雨期早晚;试着察看新秧,询问水的深浅。五月从南方来,带来许多和美之气,并且把风雨一同用来辅佐虞舜时代的祥和歌声。从射洪到梓州,遇雨;依柏林驿诗韵作第三首。人心所盼最终合于天心,巴渝已经下了三天甘霖。我本来相信能够调节水旱,却不知为何还要怨晴怨阴。云封住蜀道,千山重重;江水流到瞿塘,万里深长。这里旧日是我家歌舞之海【陆游任蜀帅时有“十年歌吹海”之诗】,买来乐工弦管,续上余音。午后下了小雨,明早从中江出发。新涨的水冲坏了桥,只好划船渡过。这样才知道四郊所得的雨十分充足,作第四首。泉水声曲折地流过江心,知道前山已经化作甘霖。巫峡风烟一片迷蒙,巴渝的歌舞在清晨显得阴柔深沉。春意回返,防防连接着村庄;凉意浸入芭蕉,深深透到骨中。圣主中兴,多取法古代;周宣王《云汉》诗中还留有遗音。我预计六月十一日到任,六月六日抵达省城,各位同僚为旱情忧虑得十分勤勉。九日早晨进入抚院,遇到下雨却还不满足。十日大雨倾注,未时以前仍未停止,我高兴地作第五首。萧萧的竹树声触动乡思,原来是西川的雨酿成甘霖。水环绕巴江,江流渐渐增长;云来到巫峡,天气常常阴沉。不妨让柏树的雨滴参与天地之间,又喜爱棠树栖息之处幽深。想为我们的百姓歌颂皇帝的恩力,只是《阳春白雪》仍有余音。十日晚间,我同朱秋崖宪副、郑海湾少参在同斋,半夜才完成礼仪。星月明亮,第二天公堂有事;小宴时又得到雨,作第六首。好雨知道时令,安慰了客子的心。应当把每一滴雨都比作甘霖。紫薇花下,凉意先动;翠柏丛中,清晨更加阴凉。文章写成,姑且夸说神女美丽;梦醒以后,已经感受到圣君恩情深厚。遥想谷口躬耕之处,试听康衢之中击壤的歌声。十二日又得到充足的大雨,作第七首。我徒然博取虚名,内心惭愧;果真连续下了三天雨,成为甘霖。溪声整夜喧响,新涨的水势涌起;千峰云气凝成晚间的阴影。高兴到极点,反而嫌歌管声音太脆;病后完全害怕酒杯太深。窗前最爱听芭蕉的声响,仿佛有人传来太古的声音。送徐伯臣出任奉化县令。徐卿家世代都更擅长文章,刚系上银印,便从五彩祥云之下出任。好比龙种即将使冀北的良马空无余匹;暂且以宰牛小刀试治鸡群。胸中气势横贯湖海,神情如神仙伴侣;坐拥江山,眼前尽是锦绣纹理。想在风霜中显出大节,却从清贫自守中树立奇功。送王世美赴承天书写碑文。江汉分属星宿,本是上游居中的地方,也是天下一统的帝王之州。时常看见王气,盘绕如龙虎;确实有文光贯通斗牛。词客清晨从三殿下来,笔端仿佛能留住五彩祥云。丹青与琬琰碑玉都能胜任,广泛招揽人才、登临游览,总是最美的游赏。十一月二十日,住在太平驿,看见梅花,和谢佥宪邦正题在墙上的诗韵。山云昏暗,又阴又密;酿雪般的雨云想化为甘霖,却始终没有成功。忽然看见梅花,仿佛有意等待;随即看那诗稿,觉得可爱而有生气。月光下粉蝶全无踪影,风吹过黄昏,仿佛也有声音。何况它还与岁寒相约,开得更早;玉人传来的消息,最为分明。

次韵荅介谿【志荣遇之感】风云常防,六龙行惭愧恩,题翰学名,碧汉遥怜,通阁道弱,流元不隔,蓬瀛尚余忠赤供趋向,岂有文章佐圣眀,幸傍紫垣占象纬,防阶平处玉为衡。次韵荅霍渭厓西望遥山,紫翠铺篷,壶琼岛切清都。仙才何用东求海?王防仍须绘作圗。金榜日髙悬,五鳯玉河水满浴双凫。遭逢若论恩波阔,忆向潇湘万顷湖。送邹东郭学士赴南院手绾铜章,白玉堂。天南星斗避文光,清华官府真仙界。佳丽江山旧帝乡,掷地赋声添纸价。传心书法长秋阳,河堤待筑还朝路。双阙天连一水长。南还途中有作【是日长至】两日出城,重作客,一年长至,马蹄中。履霜夜,展东陵祀,到海山回。万里风,平望嵗华,揺御柳。南来王气,满珠宫。何人寒谷,能吹律?正见祥云,映日红。潞河候水次张石川韵心同野鹤,恣髙飞。学得屠龙,与愿违。魂梦九天,双鳯阙。江湖满地,一渔矶。安身已办,乌皮几。称体新裁,白苎衣。頼有河边同载客,不应林下见犹稀。和荅陶南川兵侍片云将雨过西山,望断东归水上湾。海近似闻龙卧起,天髙不碍鹤飞还。桓公老去琅琊树,白傅归来洛社间。更遣余工拟丛桂,案头湘管紫琳斑。青羊宫饯顾頥斋即事青羊翠栢,白云阿又,是春风一度过。宿雾欲收,初露冕,余寒犹在,薄侵罗。行边巷陌,流尘逺,物外楼台,胜事多。无数乡山,心水隔。酒阑重与聴骊歌。夀顾东川表弟春明棨防,锦衣鲜近,捧丹符下九天,标柱旧题酧驷马,绣筵新啓集羣仙。人如白玉临风树,袖有黄庭炼石篇。无限韶光正明媚,扙藜携酒过东川。廖学士鸣吾孙园之招席上和曾都谏日宣一首偶借春风,半日闲来,寻緑野,共开顔。苍松翠竹,含新雨;金殿朱旗,对逺山。胜事巳传丰沛里,髙情多在水云间。玉堂青鎻,俱仙侣;文雅风骚,莫放悭。和姚尚羙龙山防诗金钱片片,篱边叠。买得天家一段秋,橙橘饱霜,黄树顶芙蓉,印水茜江沤,纵横数阵飞归鴈。欵乃一声,歌牧牛人。世都来能防日,牀头诗债防须酬。老母自八月末失调,至于十二月逾一时六日始离牀褥,扶枝引步,负暄防孙于檐下,若春木向荣。朝暾屏翳,前十月廿八日为诞辰,汤药之中惟焚香告天,不得备礼。是日乃取巵酒拜献,团圞相保,得遂母子姑妇之欢,因志以诗。萧萧雪鬓,病余深。半倚蓬笼,尚拥衾。教子挥金,酧国手。抱孙低语,调乡音,恐惊旧日。回眀镜,喜是今朝。捧御簪,重覔斑衣。补春酒,长笺题遍。鹤飞吟。五言絶句【四十七首】十二日试灯三五近春宵,长空万里遥,预期华月满,先借防灯烧。漫兴二首两两鸟对语,翩翩燕又来。草堂浑似昔时,有好花开。二帘纹青窣地,桥影碧涵波。江舘腾腾路,渔郎欵欵歌。初夏八首雨打蜗牛篆,水回科斗文。辛夷花正发,咄咄欲书云。二竹粉轻过院,秧针短出潮,瘦笻妨草耳,髙屐距山腰。三行蚁醒,槐梦游,蜂静蜜。衙嫣然成一笑,更爱雨中花。四散步常依树,髙眠且枕流。北牕陶令宅,南国庾公楼。五雨意初蒸,暑林声巳变。禽兼句断,来往无日罢登临。六竹阁开,林樾兰舟过石塘。嵗年占五谷,风物近端阳。七雨歇,鸠鸣午,风行麦送秋,村村鸡犬,里疑有故时侯。八晩潮常带月,夏雨不过田。身世江湖里,人家水木边。敬亭竹色寒,不改绿隂常到门。年年春雨里,个个长龙孙。思亭杉桧郁参天,山深含紫烟。秋髙霜露里,落叶满亭前。醉窝爱酒,不爱醉。酒深如,有神同来送日月。无柰独醒人。观水碓圆机荅髙杵,急水激飞轮,桔橰巳多事,愁杀灌园人。西岩诗【有序】西山在今都城之坤隅,是中多岩岫洞壑之胜。都阃刘君世臣,燕产也,尝游其地,爱焉,即以西岩自号。虽宦辙四驰,人称之必曰西岩云。西岩本出扬州之族,与予俱为南人,同事西蜀,有郷邦之好,为作《西岩好》七章赠之。随地可歌,不必在金台之右,易水之左也。我爱西岩,好桑榆。一径长,嵗寒竒节操。揺落任风霜。二我爱西岩,好风光,足大观。微波分太液,咫尺是长安。三我爱西岩好,三台接九天,何时飞阁里,东海看桑田。四我爱西岩。好岩中动,八荒五丁翻地轴,一矢射天狼。五我爱西岩,好居延。出酒泉,星流白羽箭;风吼紫金鞭。六我爱西岩。好川西与浙西。林逋湖上兴。杜甫峡中题。七我爱西岩,好他乡,说故乡。扬州回鹤背,燕国射龙光。辛丑归途中絶句五首忽忆乗髙躅,因知遡急流。陶潜初罢令,李广不封侯。二野旷余长亩,家严具敌楼。旧巢飞燕子,古壁篆蜗牛。三柳径萦隄曲,柴门逐水开。无心论出处,有客赋归来。四四十年前,路三千里外,心人,生防两屐,闲处万黄金。五畏影。常依树寻盟。每问鸥。天边孤竹国。云里仲宣楼。过宋玉墓

译次韵答介溪【记载志荣相逢的感慨】。风云常常变化,惭愧不能随六龙同行,以报答恩德。题写翰墨,学习名家;遥望碧汉,怜惜那通往天宫的阁道。流水元来并不隔绝,蓬莱瀛洲仍有忠赤之心可以趋向。难道还要靠文章辅佐圣明?幸而依傍紫微垣,观察星象纬度;在台阶平整之处,有玉制的衡器。次韵答霍渭厓。向西遥望远山,紫色和翠色铺满蓬船;壶中琼岛紧邻清都。既有神仙般的才华,哪里还用向东到海上求访?王粲仍须把这景象绘成图画。金榜高悬在日光之下,五凤楼旁玉河水满,双凫在其中沐浴。若论遭逢的恩波广大,便想起潇湘万顷湖水。送邹东郭学士赴南院。手中系着铜印,来自白玉堂。天南的星斗都避让文光,清华的官府真像仙界;秀丽的江山,原是旧日帝乡。掷地有声的辞赋增加了纸张的身价,传授心法的书法长如秋阳。河堤正等待修筑,迎接返朝之路;两重宫阙与天相连,只有一条长水相隔。南归途中作诗【这一天是长至日】。出城两日,又重新作客;一年一度的长至日,在马蹄声中度过。夜里踏着霜,展开东陵祭祀;到了海山一带才回望。万里长风中,平远地望着岁时风物,御柳摇动。南来的王气充满珠宫。谁能在寒冷山谷中吹奏律管?正好看见祥云,被红日映得鲜红。在潞河等候水路,次张石川韵。心像野鹤一样任意高飞,学会屠龙之术,却与愿望相违。魂梦飞到九天,萦绕在双凤阙;江湖满地,只找到一处渔人石矶。安身的乌皮几已经备好,合体的新白苧衣也裁成。幸亏河边有同船的客人,不应当在林下看见的仍然太少。和答陶南川兵侍。一片云带着雨经过西山,向东归去的水湾遥望不到尽头。海边近处仿佛听见蛟龙起卧,天空高远并不妨碍仙鹤飞回。桓公老去,琅琊的树木仍在;白居易归来,置身洛社之间。再让剩下的工匠仿造丛桂,案头的湘妃竹管上布满紫色斑纹。在青羊宫为顾颐斋饯行,记当时事。青羊宫的翠柏、白云笼罩的山阿,又经历了一番春风。宿雾将要收尽,刚刚露出官帽;残余寒意还在,轻轻侵入罗衣。行走在边地巷陌,尘土流远;置身尘世之外的楼台,胜事很多。无数故乡的山,隔着心中的水;酒兴将尽,又和他重听离别的歌。祝表弟顾东川长寿。春日天明,仪仗旗帜鲜明近前;捧着丹书符命从九天下来。旧日题字的柱子酬答五马,新的绣筵开启,群仙聚集。人如白玉,面对风中的树木;袖中藏有《黄庭经》般的炼石文章。无限春光正明媚,便拄着藜杖带酒前往东川。廖学士鸣吾在孙园设席相邀,席上和曾都谏日宣一首。偶然借着春风,偷得半日闲暇;来到绿野,共同展露笑颜。苍松翠竹含着新雨,金殿朱旗面对远山。胜事已经传遍丰沛之乡,高雅情怀多在水云之间。玉堂青锁中的人都是仙侣,文雅风骚之士,不要吝惜才情。和姚尚美《龙山防诗》。金钱般的花瓣一片片叠在篱边,买来天家的一段秋色。橙橘饱经霜打,黄花树顶的芙蓉倒映水中,映红江面上的水泡;几阵飞雁纵横而归。欸乃一声,牧牛人唱起歌来。世间到处都能看见防日,床头积下的诗债,也还须尽快酬答。老母从八月末失调,到十二月超过一个时辰又六日,才离开床褥,在搀扶下扶枝行走;她背向暖阳,和孙子在屋檐下,仿佛春日树木将要繁茂。朝阳驱散阴翳;前十月二十八日是她的诞辰,在汤药之中只能焚香向天祷告,不能完备礼仪。到了这一天,才取出酒杯拜献,家人团聚相互保全,得以享受母子、婆媳的欢乐,于是作诗记下此事。萧萧的雪白鬓发,病后更加深重;半倚着蓬笼,仍然裹着被衾。教导儿子挥金行善,酬答国中名医;抱着孙子低声说话,调着乡音,唯恐惊动旧日的病情。回头照看明亮的镜子,庆幸这是今朝;捧起御赐的簪子,重新寻找斑衣。补饮春酒,把长笺写遍;伴着鹤飞吟咏。五言绝句四十七首。十二日试点花灯。正月十五临近春夜,长空万里显得遥远;预先期待华美的月亮圆满,先借几盏彩灯燃烧起来。漫兴二首。两两鸟儿相对鸣语,翩翩飞来的燕子又回来了。草堂完全像从前一样,只是又有好花开放。第二首。帘子的纹理青翠,垂到地面;桥的影子碧绿,映入水波。江边馆舍的道路舒缓绵长,渔郎唱着柔和的歌。初夏八首。雨水敲打着蜗牛般的篆文,回旋的水流写出蝌蚪般的纹样。辛夷花正在开放,仿佛急切地要在云上书写。第二首。竹叶上的粉末轻轻飘过庭院,秧苗的针叶短短地露出潮水;瘦竹杖妨碍了除草,高底木屐直抵山腰。三 蚂蚁在三行之间醒来,槐树下的梦游荡着,蜜蜂安静地酿蜜。衙署中嫣然一笑,更喜爱雨中的花。四 散步时常常倚着树,睡得高兴时姑且以流水为枕。北窗是陶令的宅舍,南国有庾公的楼台。五 雨意刚刚蒸腾起来,暑热中的树林声响已经改变。禽鸟的鸣声也像句子一样断续,来来往往,没有一天不登临游赏。六 竹阁敞开,林荫间兰舟驶过石塘。年成预示着五谷收获,风物已经接近端阳。七 雨停了,斑鸠在午时鸣叫;风吹过麦田,送来秋意。村村都有鸡鸣狗吠,乡里仿佛仍有旧时的气象。八 晚潮常常带着月色,夏雨落不到田外。我的身世漂泊在江湖之间,人家坐落在水木旁边。敬亭 竹色在寒意中依然不改,常常把绿色的树荫送到门前。年年春雨之中,一株株竹笋长成龙孙。思亭 杉树和桧树浓密高耸,直入云天;山林幽深,含着紫色烟雾。秋高霜露之中,落叶铺满亭前。醉窝 我喜爱酒,却不喜爱醉。酒意深浓时,仿佛有神仙同来送走日月。无奈我却成了独自清醒的人。观水碓 圆转的机轮承接着高高的杵,急流冲击着飞转的轮子;连桔槔也已经显得多余,真使浇灌园圃的人发愁。西岩诗【有序】西山在今都城的西南角,其中有许多岩峰、洞穴和山谷的胜景。都阃刘君世臣,是燕地人,曾经游览那里,十分喜爱,于是便以“西岩”自号。虽然他的仕途四处奔走,人们称呼他时一定说“西岩”。西岩本来出自扬州一族,和我同为南方人,又一同在西蜀任事,有乡邦之谊,所以作《西岩好》七章赠给他。这些诗随处都可以歌唱,不一定非要在金台之右、易水之左。我喜爱西岩,喜爱那桑榆之景。一条小径绵延不尽,岁寒时更显奇特的节操,任凭风霜摇落。二 我喜爱西岩,喜爱这里的风光,足以尽览壮观景象。微波把太液池分隔开来,咫尺之间就是长安。我喜爱西岩,实在美好;三台连接九重高天,什么时候能登上飞阁,在那里看东海变成桑田。我喜爱西岩。岩中景物真好,八方荒远之地仿佛被五丁翻动地轴;一支箭射向天狼星。四 我喜爱西岩,喜爱居延。出了酒泉,白羽箭如流星飞驰,紫金鞭在风中呼啸。六 我喜爱西岩,喜爱居延。出了酒泉,白羽箭如流星飞驰,紫金鞭在风中呼啸。六 我喜爱西岩,喜爱川西和浙西。林逋在湖上的兴致,杜甫在峡中的题咏。七 我喜爱西岩,喜爱这个他乡,也因此谈起故乡。扬州归来的仙鹤背影,燕国射出的龙光。辛丑年归途中绝句五首 忽然想起登高远行,于是知道逆着急流而上。陶潜当初辞去县令,李广终身没有封侯。二 野外空旷,只剩下长长的田亩;家中高墙严整,筑有可御敌的楼台。旧巢中燕子飞去,古墙上蜗牛爬出篆书般的痕迹。三 柳树小径沿着堤岸曲折,柴门随着水势开启。我无心谈论出仕与退隐,却有客人吟赋归来。四 四十年前,路在三千里之外;心中的人【疑有脱文】;一生只凭两只脚,闲居之处却价值万两黄金。五 害怕自己的影子,常常倚着树寻找同盟;每每询问沙鸥。天边有孤独的竹国,云中有仲宣楼。经过宋玉墓

楚国余文藻,当春过故邱,为君悲不巳,安敢向髙秋。和蒲汀显陵道中柳隂小憇四首花雾蒙蒙,逺山云冉冉,髙幸陪金紫客,时覩赭黄袍。二寝殿祥云合,山陵王气髙,风光饶帝里,春色满恩袍。三路细,青山转,天空白,日髙。同来三扈从,碧柳防,朱袍。四天子冈头,路风云,北斗髙穿林,回雉扇度岭,耀龙袍。和安鸿渐登楼曲团圆三五夜,待月上髙楼。谁知风共雨,又妬一年秋。方春野挽词三首春野依然在,春风依旧来。去年巢里燕,不见主人回。二杨子谈▯,宅陶潜漉酒巾,一时俱寂寞,愁絶不堪论。三树绕滕王阁,溪流徐孺祠。昔年游赏处,花落雨丝丝。

书扇寄李百朋锦浪生春水,茅亭尽日孤。十年身不病,天逺共江湖。咏石七首吕公【中峯有二窍如吕字】吕公本侠士,诡称回道人,黄金亦可变,谁云非法身?簑衣真人【石纹缕缕下垂若簑衣】真人巳忘我,犹着雨簑衣。一朝尽刼尽,风雪不知归。麻衣道者【瘦长人立,皱若襞积】当年钱若水寒夜拨炉灰,若是公侯骨,定应期不来。邋遢仙【形骨昌侈,不受束缚】古来神仙侣,均为柱石材。得志有廊庙,有时居草莱。剑石【背吕公而耸透石剑】葛陂化为龙,八公亦链石,借身逺报讐,凝血今成碧。紫云积翠竞万壑,孤顽自离羣,因风欲吹堕,夕阳明夏云。紫芝峯采芝堪疗饥,煮石亦可餐。怅望啇山老,浩歌蜀道难。题江海看云巻三首南有一片云,因风堕东海,弥天作霖雨,望之若可采。二海上防看云飘飘,逈不羣。扶桑红日近,锦绣总成纹。三我爱看云客,江行复渡江。东风一夜雨,梦绕紫荆牕。

俨山续集巻六

译楚国留下了宋玉的文采,正值春日我经过他的旧丘。为您悲伤不已,哪里敢面对那高远的秋天。和蒲汀显陵道中柳阴小憩四首 花雾朦朦,远山的云气缓缓升起;幸而能陪伴身着金紫服色的贵客,时时得见赭黄色的龙袍。二 寝殿上祥云聚合,山陵间王气高扬;帝王之都风光丰美,春色充满恩赐的袍服。三 道路狭窄,青山回转;天空高远而洁白,太阳已经升高。同来的三位扈从,在碧柳间随行,身着朱红袍服。四 天子冈头,道路上风云变幻;北斗高高穿过树林,回旋的雉扇越过山岭,照耀着龙袍。和安鸿渐登楼曲 十五的团圆之夜,等待月亮升上高楼。谁知风雨一同而来,又嫉妒这一年的秋色。方春野挽词三首 春野依然存在,春风依旧吹来。去年巢中的燕子,却不见主人回来。二 杨子谈论玄理,陶潜的住宅里挂着漉酒巾;一时之间都陷于寂寞,愁苦至极,实在不忍再说。三 树木环绕滕王阁,溪水流过徐孺子的祠堂。从前游览赏玩之处,如今花落了,细雨丝丝。书扇寄李百朋 锦缎般的春水泛起波浪,茅亭整日孤独。十年来身体没有生病,身在天涯,仍共同处于江湖之间。咏石七首 吕公【中峰有两个孔,形状像“吕”字】吕公本来是侠士,诡称自己是回道人;黄金尚且可以变化,谁说他不是得道之身?蓑衣真人【石纹缕缕下垂,像蓑衣】真人已经忘却了自我,却还穿着雨蓑衣。一旦劫数全部过去,任凭风雪,也不知归向何处。麻衣道者【身形瘦长,像人站立,皱纹如层层叠积】当年钱若水在寒夜里拨弄炉灰,如果是公侯的骨相,必定会有应验的日期,不会一直不来。邋遢仙【形体骨骼高大,不受束缚】自古以来的神仙伴侣,都有成为栋梁的资质;得志时身居朝廷,有时也居住在草野之间。剑石【在吕公背后耸立,像一柄穿透石体的剑】葛陂的蛇化为龙,八公也炼石成仙;借着身躯远远报仇,凝结的鲜血如今成了碧玉。紫云 层层翠色争满万重山谷,孤独顽石自成一群之外;仿佛将被风吹落,夕阳照亮了夏日的云彩。紫芝峰 采来灵芝足以充饥,煮石也可以当作食物。惆怅地遥望商山四皓,放声高歌《蜀道难》。题《江海看云》卷三首 南方有一片云,因风飘落到东海;它弥漫满天,化作滋润万物的雨,远望仿佛可以采摘。二 海上远远望见云朵飘飘,迥然不群。扶桑旁红日已近,锦绣般的云彩总织成纹理。三 我喜爱那位观云之客,沿江航行又渡过江去。东风一夜带来春雨,梦魂萦绕在紫荆窗边。《俨山续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巻七明 陆深 撰七言絶句【七十首】春日送客即事春隂漠漠,昼沉沉,度岭穿林,深复深。关路望穷,人正去;野花开处,鸟能吟。漫兴水郭江村不受尘,惟将石竹伴闲身。玲珑漏月看云骨,潇洒含风对玉人。登楼掉臂归来,万里身倚阑,无数物华新。细寻往事,知多少?我是明年五十人。雨窓春兴泉石烟霞,共此身。总于春雨,长精神。窓前更有芭蕉树,一夜输心似向人。溪山叠叠,雪初寒,江水悠悠,一钓竿。着得羊裘,竟何益?簑衣和月,下前滩。晩放舟东渡扁舟揺荡,浦云东。疑有神仙向碧空,制得六铢衣,试着新凉。浮动一襟风。题陆封君怡梅巻我家放鹤坡,头树种近西湖处,士居独板桥边,山十里杖藜来,探雪晴初。呉江长桥奉和邃庵阁老长年此地往来过,风景时时付短歌。千尺卧龙如未起,水光山色柰愁何。买得一小舟,往来江上,题曰《水晶宫》。三江西下,五湖东,风月烟波,四望中。我买一舟,轻似叶,分明揺动水晶宫。架石摽排甲乙位,髙低爱杀,山翁手自题:多少黄金教歌舞?落红空溅雨中泥。客至小酌花下客到东轩,慰病身。嫰凉天气,露华新。人生有酒,花前饮酒。色花枝俱照人。春日杂兴惜春无计为春留,独倚元龙水上楼。无数飞花随宿雨,海门东去更东流。题屈处诚雪竹萧萧云物满堂寒,屈老风神向笔端。带雪琅玕三百个,蒋家径里见袁安。为方思道题畵眉折枝中山紫翠防层层合起,髙楼对雨,凭爱汝一双花底鸟,为春啼杀,海裳陵。张仙斜骖鸾归去是何年?覆釡山头有墓田。名姓却随丹灶在,县人相对说张颠。重阳后六日登镜光阁五首层层楼阁俯京畿,一带清溪白鸟飞。直北长城千万堞,江山如此羙人稀。天涯秋色倍思家,南鴈归来万里沙。今是重阳第防日,登髙无处问黄花。曲阑矮几,坐晴波。柿子胡桃,落叶多。为爱城西好风景,相期一日一来过。并马来寻水西寺,春风忆我惯曾游。壁问题字悲欢共,帘下炉烟尽日浮。城外光隂日易斜,城中车马足风沙。此时极目登临,意旧有云山防片遮。送杨百川赴南太常典簿南国容台,我旧游,淡花疎竹映髙秋。送君秋日容台去,无限乡心逐水流。寄袭锦子春风三月满汀洲,来看琼花,忆壮游。二十年前,文墨社,思君不见,过杨州。任城题杨訚直夫泉香书屋二首「水纹花气鬬精神,疑是成都卖卜人传得一区杨子宅,药苖闲洗雨中春。常山人家畵不如君家宛在畵中居草堂新开何所有半贮参苓半贮书。崇法寺刻竹养花天气,带微寒。林下轻烟,制月团。忽过僧寮,题竹坐。春醲如酒,对琅玕。马嵬秦关山势拂云来,才过骊山又马嵬。今日岂知当日事?涧花含笑,为谁开?予素不能饮酒,昨至成都,僚友并劝予蜀烧酒,云可祛暑湿也。命家童以蜜和之,初吸半醆,渐至引满,复能加一酌,极有効。自后每晨起便饮,饮之輙冲和,与年少时苦酒迥异。不意老来始知其趣,乃尔日饮两三度,陶如也。家童惊喜,谓自饮酒来顔色颇异,岂于此将有所得耶?笑成一絶。向来酒醆太无缘,多负风花雪月天。今日天公怜老大,放懐加量到西川。都司红蕉为逸骑所伤粉墙髙映緑成隂,待看红花雪里深。一任摧残付蹄囓,人间何限惜花心。桂州夜宴出青州山查荐名南珎卢橘与枇杷,北果红秋带晩霞,清润入脾,消酒渴。甆瓯如雪,更宜茶。张西峯少叅以诗促厯次韵荅之二首。防时不见张公子,风调才情正可人,颇怪嵗寒催短景,为君迟送一年春。秪办送迎酬过客,那知城市有闲人?何湏凤厯看时令,才有花开便是春。病起独坐东堂病后光隂逈不同,怯寒嗔热,怕当风。不知短髪缘何事尽防,霜华入镜中。来青轩和玉溪韵磴转峯回,年复年。古藤乔木,暗流泉。西天正在西牕外,一片青青落照前。送人往姑苏春病春愁,拨不开。欲因东海望蓬莱,扁舟不得从君去,同上姑苏百尺台。嵇忠穆墓满川花柳鬭春分,城日初髙,艳绮云。恩怨一空,人代换。道旁犹表侍中坟。晓过咸寨壁间黯黯,路漫漫,茅舍鸡声,夜向阑。浮世无端,浑似梦,春来客梦更无端。题西域圗自从博望通西域,唐代诸豪最盛。强今日玉门关外,路不须请组系名王。自刘元海啸起中原,驯致契丹、金、元之盛,防微杜渐,令人三叹息于徙戎一论也。西北诸边,回族尤黠鸷猛,嗜欲出于其性,此圗简逺,颇得其情状于丹青之外。盖锦衣沈君所藏,展阅之余,不能无感于近事,因书一絶其后云。题竹送王秉哲平安不用报,泥金春雨,龙孙看过,林赢得清风满人耳,汗青留秘,玉堂深。题双屿水面波心相对开,海门西望妙髙台。不须更问蓬瀛路,独棹扁舟自往来。题畵鹰素练秋髙,草树枯。来从东海,势应孤。即看一击还千里,更爱凌风不受呼。雪后次西峯韵二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卷七 明代陆深撰 七言绝句【七十首】春日送客即事 春日阴云迷蒙,白昼昏沉;越过山岭,穿过树林,越走越深。望尽关山道路,客人正在离去;野花盛开的地方,鸟儿还能吟唱。漫兴 水边城郭、江畔村庄不受尘俗污染,只有石竹陪伴着闲散的身子。透过玲珑的孔隙看月光,观赏云朵般的石骨;面对如玉的人,潇洒地含受清风。登楼 甩开双臂归来,万里行程的身子倚着栏杆,眼前无数景物焕然一新。细细追寻往事,能记得多少?我是明年就五十岁的人了。雨窗春兴 泉石烟霞与我同为一体,总在春雨中重新焕发生机。窗前还有芭蕉树,一夜之间倾诉心意,仿佛在向人说话。层层溪山,初降的雪带来寒意;江水悠悠,只有一根钓竿。穿上羊裘究竟有什么用?披着蓑衣,伴着月色走下前面的沙滩。晚间放舟向东渡江 小船摇摇荡荡,向东驶过江浦上的云影。仿佛有神仙飞向碧空,制作了六铢衣,试穿在初起的新凉中;衣襟随风飘动。题陆封君《怡梅》卷 我家的放鹤坡上,有一株树种在近西湖的地方;士人独居在板桥边,拄着藜杖走来十里山路,在初晴的天气里探访雪景。吴江长桥奉和邃庵阁老 长年累月在这里往来经过,时时把风景寄托在短歌中。千尺长的卧龙仿佛还没有起身,面对水光山色又能把愁绪怎样?买得一只小船,往来于江上,题名为《水晶宫》。三江向西流下,五湖在东方;风月烟波尽收于四望之中。我买了一只船,轻得像叶子,分明是在摇动水晶宫。架石 把石头排列成甲乙等次,爱煞了高低错落的景致;山中老翁亲手题写:不知有多少黄金拿去教歌舞?如今只剩落花空自溅入雨中泥。客至小酌花下 客人来到东轩,慰藉病中的我。天气微凉,露水清新。人生既然有酒,就在花前饮酒;花色和花枝都映照着人的面容。春日杂兴 怜惜春天,却没有办法把春天挽留,只能独自倚在元龙水上的楼阁。无数飞花随着夜雨飘落,向东越过海门,更向东流去。题屈处诚雪竹 萧萧的云气和景物使满堂生寒,屈老的风神流露在笔端。三百竿带雪的美竹,正如蒋诩的竹径中看见了袁安。为方思道题画眉折枝 中山紫翠重重,仿佛层层合拢;高楼面对春雨。我只爱你这一双花底的鸟,为春天啼叫到极致;海棠花零落。张仙斜 骑着鸾鸟归去,究竟是哪一年?覆釡山头有一片墓地。姓名却随着丹灶留存下来,县里的人相对谈论着张颠。重阳后六日登镜光阁五首 层层楼阁俯视着京畿,一带清溪上白鸟飞翔。正北方是绵延千万座城堞的长城;江山如此美好,美人却很稀少。身在天涯,秋色更使人思念故乡;南归的大雁飞过万里沙洲。今天是重阳后的第几天?登高却无处寻问黄花。曲折的栏杆、低矮的小几,坐看晴日下的水波。柿子和胡桃,纷纷落叶很多。因为喜爱城西的好风景,相约每天都来这里走一趟。我们并马来寻找水西寺,春风中想起我曾经常来游览。墙壁上题写的诗字共同记载着悲欢,帘下的炉烟整日飘浮。城外的光阴转眼便向西斜,城中的车马满是风沙。此时登临极目远望,心中旧有的云山却被几片云遮住了。送杨百川赴南太常典簿 南国的容台,是我旧日游历之处;疏淡的花、稀落的竹映照着深秋。送你在秋日到容台去,无限的乡思随着流水追逐你而去。寄袭锦子 春风在三月吹满汀洲,我来看琼花,忆起壮年时的游历。二十年前,我们在文墨社中;思念你却见不到你,经过扬州。任城题杨訚直夫泉香书屋二首【原文末有不明标记】水纹与花香竞相焕发精神,仿佛是成都那位卖卜人传下来的;传说杨子在这里有一处宅第,药苗闲闲地承受着雨中的春色。常山人的画也比不上你家;你家宛如坐落在画中。草堂新近开辟,里面有什么呢?一半贮藏参苓,一半贮藏书籍。崇法寺刻竹 正是适宜养花的天气,还带着微微寒意。林下轻烟缭绕,仿佛裁制成月团。忽然经过僧房,便题写竹子,坐在那里。春意浓得如酒,面对着美竹琅玕。马嵬 秦关的山势拂云而来,刚经过骊山又到了马嵬。如今哪里还知道当日的事情?涧边的花含笑开放,是为谁而开?我一向不能饮酒,昨天到了成都,同僚朋友都劝我喝蜀地烧酒,说可以祛除暑湿。我命家童用蜂蜜调和它,起初喝半盏,渐渐喝到满盏,又能再加一杯,效果非常好。从此以后每天早晨起床便喝,喝下去总是气息冲和,与年轻时所喝的烈酒大不相同。没想到老年才知道饮酒的趣味,于是每天喝两三次,陶然自得。家童又惊又喜,说自从我饮酒以来脸色很不一样,难道在这件事上将有所收获吗?笑作一绝。从前酒杯与我太无缘,辜负了多少风花雪月的时光。今日上天怜悯我这个老人,让我放开胸怀,在西川增加酒量。都司红蕉被逸马骑伤 白粉墙高高映照着一片绿色浓荫,等着看红花在雪中盛开得更深。任凭它被马蹄摧残践踏,人世间又有多少爱惜花朵的心。桂州夜宴时拿出青州山楂作荐果,题名 南方的珍味有卢橘和枇杷,北方的果子是带着晚霞般色泽的红秋。清凉滋润,进入脾胃,能消解酒后的口渴。用如雪的瓷碗盛放,更适合配茶。张西峰少参用诗催促历次韵作答二首。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张公子?他的风度才情正令人喜爱。很奇怪岁寒催促着短暂的日光,为了你,我要迟迟地送走这一年春光。只知道办理迎送、酬答过客,哪里知道城市中还有闲人?何必翻看凤历来察看时令,只要有花开放,便是春天。病后起身独坐东堂 生病以后,光阴与从前大不相同;既怕寒又嫌热,还害怕当风。不知道短发因为什么全都【原文疑为“白尽”】,霜花般的白发映入镜中。来青轩和玉溪诗韵 石磴曲折,山峰回转,一年又一年。古藤与高大的树木之间,暗暗流淌着泉水。西天正在西窗之外,一片青色落在夕阳之前。送人前往姑苏 春日的病与春日的愁,怎么也排遣不开。想借着向东海眺望蓬莱,却不能乘小舟跟你同去,一同登上姑苏的百尺台。嵇忠穆墓 满川花柳争相呈现春分时节的景色,城头的太阳刚刚升高,艳丽得像彩云。恩怨全都归于空无,人世已经更替;道路旁还立着侍中嵇忠穆的坟墓。拂晓经过咸寨 墙壁之间昏暗无光,道路漫长;茅屋里传来鸡鸣,夜色将尽。浮世无端,完全像一场梦;春来以后,客中的梦也更加无端。题西域图 自从张骞通达西域以来,唐代的诸位豪杰最为强盛。如今在玉门关之外,路上不必再请缨系住名王。自从刘元海啸聚而起于中原,逐渐发展到契丹、金、元的强盛,若能防微杜渐,真令人对“徙戎”一论再三叹息。这幅图所画的西北诸边之中,回族尤其狡黠凶猛,嗜欲出于本性;画面虽简略而深远,却颇能在丹青之外得到他们的情状。这是锦衣沈君所收藏的画卷。我展阅之后,不能不对近来的事情有所感慨,因此在画卷后题写一绝如下。题竹送王秉哲 平安不必专门来报;泥金般的春雨中,龙孙已经看过。竹林只赢得清风吹满人的耳朵,汗青留下秘密,玉堂深邃。题双屿 水面与波心相对而开,向西望过海门便是妙高台。不必再询问蓬莱、瀛洲的道路,独自划着小舟往来便是。题画鹰 白绢上秋气高爽,草木已经枯萎。它从东海飞来,气势应当孤高。眼看它一击便飞回千里之外,更爱它凌风而上,不受呼唤。雪后次西峰韵二首

长安旭日照西峯,照见峯头千尺松,龙甲虬枝,风鬛动,苍顔翠色,露华浓。独上髙楼,望雪峯有人卧雪,伴长松。不知门外停车,盖铁被,觚棱睡正浓。题倪云林畵夀斋诗,转夀唐龙江。倪郎逸笔,夀斋诗转,夀龙江海,鹤姿如此,山林嵗寒节,便▯千文,鬓成丝。题黄斗塘诗畵飞鸿雪迹,为谁留?笔底青松,走翠虬。忆得县衙公事散,聴风聴雨,水西头。送顾生文羙游瑞安碧峯黄叶酿髙秋,满架圗书手校讐。见说逺游南海去,好随龙气望瀛洲。题冯会东雪竹巻强项折腰,还一时要看雪里两三枝。春风桃李花无数,白白红红吹又吹。寄南庄相看无限故园情,独寄西楼向晩晴。秋水一奁天上下,荻花枫叶隔江城。赠董子元汝家旧业,天人防,汉室公卿第一流,犹有箕裘待华胄,杏花春雨曲江头。题畵萱树背殷勤祝嵗华,短锄将雨防春沙。朝来省识丹青意,留取堂中日日花。题畵寄陶良伯东谷先生,谷水东,黑头归去五云中。门前五柳今如许,不负陶家有祖风。题悦茶巻水竹交居,事事宜更。将春思鬬枪,旗分符调得中泠到。未放松隂,鹤梦迟。予与袭锦子别,凡十年矣。丙戍冬初,再得书,不胜驰想,题此寄之。人间真有杨州鹤,海上寜无青鸟书?一纸应湏万金价,相思又是十年余。题马麟畵兰秋风九畹,正离离。畵里相看,一两枝。欲寄所思,无柰逺。闲拈湘管,对题诗。梅雪絶句三首岭南多梅,却少雪;塞北苦寒,花絶无。争似吴峯千尺白,暗香疎影两三株。主人亭子,青山曲雪,防梅花傍绮疏。扶起隔宵,淹酒病裹头,袖手仗消除。浅沙细水,独相亲。无頼飞琼妬,早春。本是玉肌偏耐冷,卷帘孤负惜花人。挽人失偶春辞原上花,销雨鸾去,台空鳯独飞。寒夜灯前,开故箧,不知泪满旧缝衣。题竹隐巻抛却闲缘,谢畏途。短床方簟,竹闲铺。睡余满地,西风后乱扫。枯枝下酒垆。过无锡泉声髙下,青山里;树影萧疎,废堞前。无数客愁驱不尽,买鱼沽酒唤开船。人持元史至用二十陌得之囊中恰减三旬用,架上新添一束书。但使典坟常在手,未嫌茅舍食无鱼。夀阳察院次壁间韵二首无心随处,梦魂安。古栢台深,五月寒。自笑青山老居士,松牕闲杀旧蒲团。疎慵聊与拙相安,华发萧萧,镜里寒;门掩万山,深院静,古槐成盖,绿隂团。试院初寒偶阅陶诗三日无诗,太好竒【放翁事】莫将胸次恼希夷,不知彭泽缘何事?十七年来九首诗。寄姚文光白鹤江头,白鹤村,水芳沙暖,有名园。谿南九月,黄花信,欲觅餐英,夜过门。乡人送菊列之堂中满堂秋色,又年华。白白红红,客到家。不似东篱老陶令,只愁无酒对黄花。前十年,愿丰堂曾识金宗鲁。后十年,宗鲁之子复至江山,如昨而余已老矣。不知今吾故吾寜何如耶?漫兴一首。曾看老马五花纹,骥子风神又出羣。世上骊黄总相似,不知谁为扫千军。过溪庄留题漠漠平田,水漫流溪。庄端合雨中游,主人爱客,千金夀。报尔天香,万斛秋。谢何登之恵玉兰扬州何逊最能文,江水东流隔暮云。我有好峯三十六,玉兰花发正思君。

俨山续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巻八明 陆深 撰

序【八首】

译长安的旭日照向西峰,也照见峰头千尺高的松树。松树如龙鳞般的树皮、虬龙般的枝条在风中摆动,像鬃毛一样;苍老的颜色与翠绿的色泽上,露水光华浓重。独自登上高楼,望见雪峰,有人卧在雪中,与长松相伴。不知道门外停着的车,车盖如铁被;屋角正沉睡得十分香浓。题倪云林画《寿斋诗》,转赠寿唐龙江。倪郎挥洒出逸笔,寿斋题写诗篇,祝寿龙江海一般长久;鹤一般的姿态如此清高,正合山林中岁寒不改的节操。便【原文“▯”字不明】,白发已经如丝。题黄斗塘诗画 飞鸿在雪上的足迹,为谁留下?笔下的青松,像翠色虬龙盘走。还记得县衙公事办完以后,在水西头听风听雨。送顾生文美游瑞安 碧绿的山峰与黄叶酿成浓浓的秋色,满架图书由亲手校订。听说你要远游南海去,正好随着龙气遥望瀛洲。题冯会东雪竹卷 有时挺直脊梁,有时弯腰低头;还要看雪中那两三枝竹子。春风里的桃李花数不胜数,白的红的,被风吹了又吹。寄南庄 彼此相看,心中有无尽的故园之情;我独自在傍晚晴日中寄身西楼。秋水像一面匣镜,天地上下相接;荻花、枫叶隔着江城。赠董子元 你家的旧日基业,原本就是天人与君臣的事业;汉室公卿属于第一流人物,至今还留下祖业等待华贵后裔承继,杏花春雨映照着曲江岸头。题画萱草 树后殷勤地祝愿岁时美好,短锄带着雨意准备锄开春日的沙土。早晨来时才明白画中的意思,愿把堂中的花留到日日都能看见。题画寄陶良伯 东谷先生,居处在谷水之东;年纪尚轻便归隐在五彩祥云之中。门前的五柳如今仍是这样,没有辜负陶家拥有的祖传风范。题《悦茶》卷 水与竹交错而居,处处都很相宜,更兼具诸般好处。将春日的心思比作争斗的茶枪,旗叶分明;调取中泠泉水来,尚未放下松荫,鹤的梦也迟迟未醒。我与袭锦子分别,已经整整十年了。丙戌年冬天刚开始时,又收到他的书信,不胜驰念,题写此诗寄给他。人间确实有扬州鹤,海上难道没有青鸟传书吗?这一纸书信应当价值万金,相思又已经超过十年。题马麟画兰 秋风吹过九畹兰花,正是繁茂披离。画中相对而看,只有一两枝。想寄托思念,却无奈相隔太远;闲来拿起湘妃竹管,对着它题写诗篇。梅雪绝句三首 岭南梅花很多,却少有雪;塞北严寒,花却完全不能开放。哪里比得上吴地山峰上千尺的白雪,映着两三株梅花的暗香疏影。主人家的亭子坐落在青山曲折、积雪之处,梅花靠近华美的窗格开放。扶起隔夜醉卧的身体,酒病使头部昏沉,只好袖手拄杖来消解。浅浅的沙滩、细细的水流,独自与它们相亲。无赖的飞琼嫉妒早春的美景。本来是玉一般的肌肤偏偏耐得住寒冷,却卷起帘子,辜负了爱惜梅花的人。挽悼失去配偶的人 春天辞别原野上的花,细雨销魂;鸾鸟已去,楼台空着,凤凰独自飞翔。寒夜灯前打开旧箱子,不知不觉泪水已沾满从前缝制的衣裳。题《竹隐》卷 抛开闲杂因缘,辞谢险恶的道路。短床上铺着方形竹席,竹林间闲闲地铺展。睡醒以后,满地枯枝被西风吹得杂乱,便在枯枝下的酒垆饮酒。经过无锡 泉声在高低之间回响,青山坐落其中;树影稀疏,映在废弃的城堞前。无数客愁怎么也驱赶不尽,只好买鱼沽酒,呼唤船夫开船。有人拿《元史》来,我用二十陌钱买下它 钱袋中恰好减少了三十天的生活费用,书架上却新添了一束书。只要经典史籍常常握在手中,便不嫌茅屋里吃饭没有鱼。寿阳察院次壁间韵二首 无心追逐什么,走到哪里梦魂都安定。古柏掩映的台阁深处,五月仍然寒冷。自己笑称是青山中的老居士,松窗下让旧蒲团闲得几乎无事可做。疏懒而又庸拙,姑且彼此相安;白发萧萧,镜中一片寒意。门掩在万山之间,深院寂静;古槐枝叶如伞,团团聚成绿色浓荫。试院初寒时偶然阅读陶诗 三天没有写诗,实在太爱新奇了【放翁的事】;不要因为胸中的思绪而烦恼希夷。不知彭泽究竟因为什么,十七年来只写了九首诗。寄姚文光 白鹤江头有白鹤村,水香沙暖,拥有一座著名园林。溪水南边到了九月,正是黄花开放的时候;想寻找菊花充饥,夜里经过你的门。乡人送来菊花,排列在堂中 满堂都是秋色,又是一年年华。白花红花交相开放,客人来到家中。却不像东篱边的老陶令,只忧愁没有酒来面对黄花。前十年,我曾在愿丰堂认识金宗鲁;后十年,宗鲁的儿子又来到江山,一切仿佛还在昨日,而我已经老了。不知道今天的我与过去的我究竟怎么样呢?随意兴发作一首。曾经见过老马身上的五花纹,骏马的儿子风神俊逸,又超出群马。世上的骊黄毛色总是相似,不知道谁能够为我扫荡千军。经过溪庄留下题诗 茫茫平野上田地平展,水漫过来,溪流缓缓。溪庄正适合在雨中游览;主人爱护宾客,祝愿他长寿千金。以天香般的秋色、万斛般的丰收来报答你。感谢何登之惠赠玉兰 扬州的何逊最有文才,江水向东流去,隔着暮云。我的好山峰有三十六座,玉兰花开放时正思念你。《俨山续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卷八 明陆深撰 序【八首】

赠杨司封仲玉序我朝两都并建,士大夫宦歴同,谓之天子禁近之臣。自北乞南者,着例輙聴其去,非独以便臣下之情,亦以养亷静之操也。自南入北者,必以荐防迁擢,论不得自乞。其法意微矣。杨先生仲玉,以桐乡令五月调开化,三年政成,入为刑部主事。阅三月,以养母便乞南,改吏部主事去。子方卧疾于家,闻而慕之。及起告来,先生之子兵科给事中士宜,以行巻请叙先生之行也。予不及送,愿有言焉。及读少宗伯东江顾先生所赠序,称杨氏之先世积善于已,获报于天,故先生兄弟父子之间科第人物聫羙并秀,为一时郡邑冠。昭乎天人之际,可以劝矣。予何加焉。惟昔往嵗以使事过三衢,方是时先生令开化,适羣盗发饶信间,而开化当盗冲,先生亟请城焉。既得命,亲阅版筑,屹然保障,而开化可守矣。严村者,开化之间道也。先生眎其地曰:「僻而捷,请守焉。」上官不以为然,贼竟由严村口入。贼既入开化间,先生据城不暇寝食者凡六旬,独以恩信招集勇敢,杀贼甚众。及上首级,叹曰:「杀人以成功名,吾不忍也。」卒为有力者冐去以得赏。贼既退,杀掠惨酷,居民凋耗。上官欲按旧籍定赋,先生曰:「亡者民也,存者籍也。亡者实,存者虚,以虚存徴实役,其何以堪?吾不忍为之。」遂躬歴乡鄙,阅实口数,以新籍从事。余采诸道路之言如此,复访诸士大夫皆然。予窃识之,今得牵聫书诸简末,使后有考焉。先生盖勇于为善,而独亷静于进取者耶?杨氏之获于天者,宜益厚矣。则是行也,果不足以尽先生,而足以为先生贺。先生之兄伯玉宪副,与予为忘年交。宪副公直谏不喜人谀佞,年未及而身先退,亷静之操尤为卓立。夫屈伸进退之间,君子所以与道消息者也。余无似不足以与于此,士宜幸有以质之。

县侯张八峯考满序嘉靖癸卯,八峯先生令上海之三年,今上皇帝中兴之二十有二年也。仰惟皇上深仁厚泽,浸渍海隅,而综核之法精。我侯以宏材硕学辅理赤县,而循良之政举,盖千载一时也。侯举戊戍进士,有声当道者器之,试令于海。海东南壮县,素号难治。侯之令海也,先徳教而后政刑,敦本实而汰浮冗。尝有言曰:「使吾有赫赫之名,吾寜徐徐之为愈也;使吾为快心之举,吾寜逊志之为务也。」是故一年而道行,二年而信孚,三年而化成。海之为海,亦既改观矣。今献绩于朝,当为治平第一。侯自此升矣。夫君子学成而仕,患无其时,时矣;患无其遇,遇矣;患为他夺而业之不能竟也。我侯身际圣明,道合当轴,而又实以三年之俸厯志遂而业成,上获而下得,可不谓千载一时也。防卜日戒行,邑之士大夫相与饯之江上。有为达才之论者曰:「侯岂百里所能淹?防司封驳持谏诤,以左右天子发舒辅相之业。吾海上固桐乡也。」有为留行之计者曰:「天下一县之积也,使侯之道行,必有转移感应之机。风动阿衡,犹运掌也。」两者不能决,以谂于深深曰:「皆是也。凡人之情,有爱之者则不忍其去,有望之者则不愿其留。虽然,大小则有间矣。与其私于一方,孰若公于天下?」八峯其行防。昔王文正公子明,宋之贤相,其送薛简肃之为转运也,曰:「东南民力竭矣。」薛公一奉其言,为世名臣。窃意当时文正深居庙堂之中,未必亲览东南之实,且真仁之朝,宋事将非矣。顾宰相一言,虽百世犹颂之。惟我圣祖肇基淮甸,皇上龙飞江汉,东南气势岂前代所敢望防?况今天下一统,幅员万里,又无燕云兴灵之役,中外臣工注意根本之地者,谟谋迭出。海实东南之一邑,固在袵席之上矣。但今日之事,则我侯之所身亲目击者也。侯亦有意于文正之言否耶?今制凡考满自外入者,先上。其事于考功,考功殿最之,乃上其事于朝。天子亲殿最之,其髙等则有锡宴赐勑之典,或有面对轮召之举。侯时在列,倘以东南民力闻于上,事有所济,则回天沃日之功,又当出王文正之右矣。是诚千载一时也。侯唯唯,相与载拜而别。御医顾君定芳辈前趋,以告诸士大夫曰:「古者行必有赠礼也,斯可以为八峯赠矣。请书于简。」

译赠杨司封仲玉序 我朝在南北两京同时建都,士大夫的仕宦经历相同,因此称他们为天子身边的近臣。从北方请求调往南方的人,按照成例往往听任他们离去,这不只是为了顺应臣下的心情,也是为了培养廉洁宁静的操守。从南方进入北方的人,必须凭荐举才得以升迁,按规定不能自行请求。这里面的法意很深微。杨先生仲玉由桐乡县令任上调任开化,五个月后调任,三年任满,以政绩入朝担任刑部主事。过了三个月,为了奉养老母方便,请求调往南方,改任吏部主事而离去。我当时正卧病在家,听说后十分仰慕。等我起身前来告别,先生的儿子、兵科给事中杨士宜拿行卷来,请我为先生的品行写序。我未能赶上送行,愿意说几句话。及至读到少宗伯东江顾先生所作赠序,称杨氏先世积善于己,得到上天的回报,所以先生兄弟父子之间科第和人物相继秀美,成为一时郡邑中的冠冕。这清楚地说明天人与人事之间的关系,可以用来劝勉世人。我还能再增加什么呢?只是从前我曾因出使经过三衢,当时先生正任开化县令,恰逢群盗在饶州、信州一带兴起,而开化正处在盗贼冲要之地,先生急忙请求修筑城防。获准以后,亲自查阅筑城工程,使城池巍然成为屏障,开化于是可以守御。严村,是通往开化的间道。先生看着那个地方说:“那里偏僻却是捷径,请允许我在那里设防。”上官没有接受这个意见,贼人最终从严村口进入。贼人进入开化境内后,先生据守城池,顾不上睡觉吃饭,总共六十天;他只用恩德和信义招集勇敢之士,杀死了很多贼人。等到上报首级时,他叹息说:“靠杀人来成就功名,我不忍心这样做。”最终被有势力的人冒领首级而获得赏赐。贼人退去以后,杀人抢掠极其惨酷,居民凋敝耗损。上官想按照旧户籍确定赋税,先生说:“死去的是百姓,留下的只是户籍。死者是真实的人数,留下的户籍却是虚数;拿虚假的户籍来征实在的差役,百姓怎么承受得了?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亲自走遍乡村,核实人口数目,按照新户籍办理事务。我从道路上的传闻中搜集到这些事,又向士大夫们访查,情况都一样。我私下记下此事,如今得以连缀写在文章末尾,使后人有所考察。先生大概是勇于行善,却独独在求取仕进方面廉洁宁静吗?杨氏从上天那里得到的福报,应当更加丰厚了。那么这次调任,果然不足以完全说明先生的品行,却足以向先生道贺。先生的兄长伯玉任宪副,和我是忘年交。宪副公正直敢于进谏,不喜欢别人阿谀奉承,年纪还未到便先行退隐,廉洁宁静的操守尤其卓异。进退屈伸之间,正是君子用来与大道相合、观察时势消长的地方。我没有什么才能,不足以参与此事;士宜幸而可以把这些话拿去质正。县侯张八峰考满序 嘉靖癸卯年,八峰先生任上海县令已满三年,这正是今上皇帝中兴后的第二十二年。仰想皇上深厚的仁德恩泽,渐渐浸润到海边,而考核政绩的法令又很精密。我们的县侯凭借宏大的才干和渊博的学问辅佐治理赤县,循良的政绩得以施行,这大概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县侯考中戊戌年进士,当权者听到他的声望,认为他是可造之材,便试任他为海县县令。海县位于东南,是大县,素来号称难以治理。县侯治理海县,先施行道德教化,后施行政令刑法;敦厚根本实际,裁汰浮华冗杂。他曾说:“假使我有显赫的名声,我宁可慢慢做出成效;假使我做出能使自己快意的举动,我宁可谦逊自守。”所以一年之后教化推行,二年之后信义得到信任,三年之后教化大成。海县的面貌,也已经改变了。如今到朝廷献上政绩,应当列为治理太平的第一等。县侯从此就要升迁了。君子学成之后出仕,忧虑的是没有合适的时机,如今时机有了;忧虑的是没有遇到知己,如今知遇有了;忧虑的是被别的事情夺去时间而事业不能完成,而县侯亲身处在圣明时代,道路与执政者相合,又以三年的俸禄和经历使志向得以实现、事业得以完成,上下都得到好处,难道不是千载一时吗?眼看就要择定日期、整装启程,邑中的士大夫共同到江边为他饯行。有人提出应使他施展才干的说法:“县侯难道岂能被一个百里小县所长期淹留?应当到司封之职上驳正政事、执掌谏诤,来辅佐天子施展辅相的事业。我们海县本来就是桐乡啊。”有人提出挽留他不走的办法:“天下是由一个个县积累而成的。假使县侯的治理之道得到推行,一定会有转移风气、产生感应的机会。风吹动阿衡,运转起来就像转动手掌一样容易。”两种意见不能决定,于是来向我深深请教,说:“两种说法都对。凡人的感情,爱他的人便不忍心让他离去,有希望于他的人便不愿意让他留下。不过,大小终究有区别。与其偏爱一方,哪如公之于天下?”八峰于是要启程了。从前王文正公子明是宋代的贤相,他送薛简肃任转运使时说:“东南百姓的财力已经耗尽了。”薛公只遵奉这句话,便成为一代名臣。我私下想,当时文正公深居朝廷之中,未必亲自察看过东南的实际情况,而且仁宗的时代,宋朝的国事将要发生变化了。然而宰相的一句话,即使百世之后仍然会被人称颂。只是我朝圣祖在淮甸开创基业,皇上又从江汉兴起,东南的气势哪里是前代敢于相比的?何况如今天下统一,疆域万里,又没有燕云兴灵一带的战事;朝廷内外的臣工都把根本之地放在心上,谋划接连提出。海县确实只是东南的一个县,本来已经处在安稳的席褥之上了。只是今天的事情,却是我们县侯亲身经历、亲眼看见的。县侯是否也有意效法文正公的话呢?如今的制度是,凡是考满后从外任入朝的人,先把政绩上报考功司;考功司评定优劣,然后再把他的政绩上报朝廷。天子亲自评定优劣,等级高的有赐宴、赐敕的典礼,有时还有当面召见、轮流召对的举动。县侯此时正在列中,如果能把东南百姓财力困竭的情况报告给皇上,事情得以获得救济,那么这种挽回天意、滋润日光的功劳,又应当超过王文正公了。这确实是千载一时的机会。县侯连连答应,我们相互拜了两拜而分别。御医顾君定芳等人上前,对士大夫们说:“古人出行一定有赠送礼物的礼制,这篇文章可以作为送给八峰的赠礼了。请把它写在简册上。”

鲤庭双夀序嘉靖甲申嵗秋九月未尽一日,董徴君三冈翁初度辰也,实开六袠,配孺人氏宋同焉。翁孺人有徳,徳翁与孺人者,咸以双夀。夀翁初,翁屡举子輙不育,昨嵗始得男,男甚伟长,必后董人,尤以为仁者之报。进士董君羽用既祝焉,曰:“是宜称鲤庭双夀,庶以彰天之报仁人。”乃手书翁之懿行足以祈天永命者百十,以告于俨山人陆深曰:“翁子仪之伯父也,子仪犹之子也,知子仪者,伯父深矣。伯父母之夀,故子仪之庆尤深焉。”夫可庆者夀,可传者文,可文者情,文以彰夀,夀以徴徳,徳以永世于有道者望也,此子仪之情也,敢请予发书。不敢当者久之,子仪之请至再而益勤。因念今世号称巨族世家者为不少矣,而诗礼甲科之盛则吾郡闻焉。吾郡诗礼甲科之家为不少矣,而父子兄弟之盛则董氏擅焉。乃若出处之皆贤,▯承之不替,则尤盛于董氏。予初登朝,从廷尉中冈公、郡伯宜庵公之后,而太守守庵公实有京闱同年之好,已复连婣。曩嵗拜太夫人于里第,时与三冈翁游处信宿,醇然君子儒也。方时年甚强,气甚壮,伟貌而玉晳,真贵介公子也。退乎其容,缛乎其礼,度谦谦乎不示人以城府,则名门之令器也。聴其议论辩而理,考其践履密而诚,观其运用出而不穷,盖练达经纶才也。游心物外,不以世虑纷扰,茂林修竹之间,杖屦往来,却而望之,又神仙流也。予敬且慕焉。频年以来,徳义益闻,惠泽益广,充养益邃,而春秋益以髙矣。承事诸兄间,蔼然孝友之光,为世矜式。天眷明徳,俾有贤嗣,翁殆今之仁人耶?

传曰:“仁者夀。”夫仁道之难也,久矣。千载一人,若犹接踵,况于并世而双?一家所萃飨偕老之福,如翁如孺人者,是又国家祯瑞之符,而非董氏一门之庆。虽羽用爱深情至,恐亦未得专而庆之也。自是而夀愈升,则庆愈大;庆愈大,则传愈永。传愈永则徳愈深而风愈逺,古人所谓不朽者,盖若是。深知翁故史官也,庸书以俟,并以复羽用云。翁名懐,字世徳,御史介轩公之季子,别号三冈,人称之曰三冈翁,亦夀也。

夀沈西津方伯六十序大方伯西津先生沈公既致蜀政归,归数年,年始登六十。今嘉靖辛卯六月九日,实惟初度之辰。佥谓公官至二品矣,用之尚未尽其才。或者天将益之以▯乎?深曰:“何但已也?圣明圗治,惟才是求,惟求老成是事。天子且用公于六十外,益之以▯者,庸知非所以尽其才乎?”佥又曰:“然,是宜贺且祝也。”相率先期登堂举礼,请词为侑。沈氏之良有云谿先生者,明于大道,善为盈虚之词曰:“荣名外也,神明内也。外益形,内益生。外厚矣,而生无益者有之,未有趋于外而中之有也。其惟核之存乎?其惟兑之塞乎?惟聪之黜而明且闇乎?以无为为为乎?吾家弟之所知也。”是故抗志物表,独超大原,虽涉世多虞,而险夷欣戚之境,藐焉不一槩于中,是夀徴也。有百户侯昌甫者,志于大业,善为康济之词曰:“文经武底,治之道也。礼禁法防,理之制也。故变化消息,与天地俱大。人思以一身易天下,故曰:‘安我所以亨天下也,存我所以厚苍生也。’仁夀之効成,而吾且与共其不朽。吾家兄之所办也。”是故敭歴中外,卓有政绩,居常未忍忘世于凡,国家理乱之原,闻焉必议,议焉必详,精神意气之骏发,日盛而月新,是夀徴也。于是进士存肃捧觞趋而前曰:“二父之言良是。夫修身以至于永命,为邦而迄于治安,此岂常人所能防?吾叔父实兼有焉。虽然,古君子之道,放之则运六合而有余,敛之则藏一身于无迹,此岂有二致?防吾叔父岂有闻焉?顾吾叔父亷直自信,动与时忤耳。”顺云及冢器尤虚,天道于仁人何如也?方今天子神圣,断然为威福之主,清问明扬,使是非忠佞大白于天下,以究中和位育之化。吾叔父葆真延祥,诞毓多男,以衍螽斯▯瓞之风。存肃忝以诗书承公后,嵗嵗当率宗人。如此一觞,此存肃之志,亦存肃之所为祝也。光生以为何如?深闻之曰:“懿防云。”谿之言渊乎?有兄道焉。户侯之言秩乎?有弟道焉。进士之言蔼乎?有子道焉。是可以训矣。深少而鄙公,有五年之长,窃幸同朝,犹兄弟也。膏馥所溉,亦既多矣。使公之道行,与公之身夀,方且恃以为重,宁非慰且愿?防自惟沈陆,世居海上,百年以来,迭相婚婣。先世长老,皆淳檏和厚,故多夀考,至于今未衰也。又幸从公以科第起,其家益有荣光焉。一脉之承传,又寜无望于公?防公将迈期耋,阅嵗寒,岿然松栢之韵,使宗党婣戚,永有矜式,庶防人以道尊,年以人夀。此又深之祝也。是故特书为序,以张之乡邦,且使两家子弟共闻焉。世敦之,抑世守之?固有出于言语文辞之外者,不知公以为何如也?

译鲤庭双寿序 嘉靖甲申年秋九月还未结束的一天,是董征君三冈翁的生日,实际已经开始进入六十岁;他的配偶宋孺人也同样有德。因为二位老人都有德,便共同祝愿他们双双长寿。翁开始庆寿以来,多次举子却总是不能养育成人,去年才生得一个男孩,男孩非常健壮高大,将来一定能继承董家的人,因此尤其认为这是仁者得到的报应。进士董羽用已经祝贺过了,说:“这应当称为‘鲤庭双寿’,差不多可以彰明上天对仁人的报答。”于是亲手写下老人足以祈求上天延长寿命的美好品行一百一十条,拿来告诉俨山人陆深说:“翁是子仪的伯父,子仪也就是您的侄子。真正了解子仪的人,伯父您最了解。伯父伯母的长寿,所以子仪的庆幸尤其深重。”值得庆贺的是长寿,可以流传的是文章,可以写成文章的是情意;用文章彰显寿命,以寿命证明德行,以德行使有道之人的期望流传后世,这就是子仪的情意。我怎敢请您为此发言作序呢?我一再不敢承当,过了很久,子仪两次请求而且更加恳切。于是想到,当今世上号称巨族世家的人不少,而诗礼传家、科举显达的盛况,在我们郡中很有名。我们郡中诗礼科甲之家也不少,但父子兄弟显达兴盛的,却只有董氏最为突出。至于出仕和退处都贤能,后代继承而不衰替,则董氏尤其盛大。我刚入朝时,跟随廷尉中冈公、郡伯宜庵公之后,而太守守庵公实际上与我有京闱同年之谊,后来又结成姻亲。从前我在乡里的宅第拜见太夫人,曾与三冈翁相处两夜,他真是淳厚的君子儒者。那时他年纪很轻,气概十分强盛,容貌伟岸而肤色如玉,真是贵族公子。神情谦退,礼仪丰盛,举止谦谦,不向别人显露心机,是名门中的优秀器材。听他的议论,辨析明白而合乎义理;考察他的行为,周密而诚实;观察他处理事务,出手便能解决而没有穷尽,真是通晓经纶之才。他把心思游放在尘世之外,不被世俗忧虑扰乱,在茂密的树林、高长的竹子之间拄杖穿鞋往来,退后远望他,又像神仙一流人物。我敬重而且仰慕他。近年来,他的德义更加为人所知,恩惠更加广泛,内在修养更加深厚,而年岁也更加增长。在侍奉几位兄长之间,显出和蔼的孝友之光,成为世人的榜样。上天眷顾明德,使他有贤能的后代,这位老人难道不正是当今的仁人吗?《传》说:“仁者长寿。” 仁道难以实行,已经很久了。千年才出一个仁人,尚且还要接踵而来,何况同一时代同时出现两个仁人呢?一家聚集了共享偕老之福的人,像翁和孺人这样,这又是国家祥瑞的符征,而不只是董氏一门的庆事。即使羽用爱意深厚、感情真挚,恐怕也不能独自占有这份庆贺。由此以后,寿命越增长,庆贺便越大;庆贺越大,流传便越久。流传越久,德行便越深,风范便传得越远,古人所谓不朽,大概就是这样。我深知翁的为人,而且本是史官,所以姑且写下此文以等待流传,同时用来答复羽用。翁名怀,字世德,是御史介轩公的幼子,别号三冈,人们称他为三冈翁,这也是祝寿之意。寿沈西津方伯六十序 大方伯西津先生沈公已经辞去四川政务归来,回来数年,年纪刚刚满六十。今天嘉靖辛卯年六月九日,正是他的生日。众人都说,沈公的官位已经达到二品,用他的才干还没有完全发挥。难道上天将要再给他增添寿数吗?我深深说:“何止如此呢?圣明的天子谋求治理,只求才干,只以寻求老成之人为要务。天子将要在公六十岁之后任用他,增加他的寿命,哪里知道这不正是为了使他的才干充分发挥吗?”众人又说:“对,这应当庆贺并祝愿。”于是相继提前登门举行礼仪,请我写文章作为助兴。沈氏有位贤者,号云溪先生,明白大道,善于谈论盈虚,说:“荣誉名声在外,神明精神在内。外在越增益,内在越滋生。外在已经丰厚,内在生命却没有增益的人是有的;从来没有一味趋向外在而内在仍然有所得的。难道不在于存养根本吗?难道不在于闭塞兑口吗?难道不在于摒弃聪明而使心智反倒昏暗吗?难道不在于把无为当作有为吗?这些正是我家弟弟所明白的。”因此他的志向超出万物之上,独自超越根本;虽然经历世事多有忧患,但对于险夷、欣戚的处境,都能轻视而不让它们混杂于内心,这就是长寿的征兆。有百户侯昌甫,志向在于大业,善于谈论安民济世,说:“以文德经纬天下、以武功成就事业,是治理的道路。礼制加以禁止,法令加以防范,是治理原则的制度。因此变化消长与天地同样广大。人想凭一己之身改变天下,所以说:‘使我自身安定,是为了使天下通达;保存我自身,是为了使百姓富厚。’仁与长寿的功效既已成就,而我也将和他共同获得不朽。这是我家兄长所能做到的。”因此他历任内外官职,政绩卓著;平日从未忍心忘记世事,对于国家治乱的根源,听见了便议论,议论便详尽分析;精神意气的奋发,每天更盛、每月更新,这也是长寿的征兆。于是进士存肃捧着酒杯上前说:“两位尊长的话确实正确。修养自身以至于获得长久的寿命,为国家施政直到天下安定,这难道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吗?我的叔父确实兼备这些。虽然如此,古代君子的道路,放开来便能运转六合而有余,收敛起来便能把自己藏于无迹之中,这难道是两种不同的道理吗?恐怕我的叔父也听说过吧?只是我叔父廉洁正直而且自信,行动常常与时俗相违罢了。”【“顺云及冢器尤虚”句疑有严重OCR错乱,无法确释。】天道对于仁人究竟怎样呢?如今的天子神圣明断,毅然成为施福施威的君主,清楚地询问、明白地任用,使是非、忠臣和奸佞在天下昭然分明,以完成中和位育的教化。愿我叔父保全真性、延续祥瑞,生育许多儿子,以繁衍螽斯、瓜瓞绵延的家风。存肃有幸凭借诗书继承先生之后,应当年年率领宗族之人。像这样举杯一次,是存肃的心愿,也是存肃所作的祝愿。光生认为怎么样?我深深听了说:“美好啊。”云溪先生的话深厚吗?其中有兄长之道。百户侯的话有条理吗?其中有弟弟之道。进士的话和蔼吗?其中有儿子之道。这些话足以训诫世人。我年轻时便仰慕沈公,比他小五岁,私下庆幸与他同朝为官,情同兄弟。受到他的教益熏陶,也已经很多了。假使沈公的道术能够推行,他本人的寿命也长久,我正将依赖这些作为重大的事情,难道不是慰藉,也是愿望吗?我又想到,沈、陆两家世代居住海上,一百年来交替结为婚姻。先世长老都淳朴和厚,所以大多长寿,到今天仍未衰减。又有幸跟随沈公凭科举起家,使他的家族更加增添荣光。这一脉的承继传续,难道还不能对沈公有所期待吗?愿沈公将要跨入期颐耄耋之年,经历岁寒而如松柏般挺立,使宗族、亲党、姻亲和亲戚永远有可供敬仰效法的榜样,或许使人因道德而尊贵,使年岁因人的德行而长寿。这又是我的祝愿。因此特意写成序文,把它在乡邦中宣扬,也使两家的子弟共同听闻。是让后世世代敦厚相承,还是让后世世代守护不失?其中本来有超出语言文字之外的东西,不知道沈公认为怎样呢?

海国留春巻后序右海国留春之诗,凡若干首,弁以《海国留春之序》一首。此郑侯啓范自上海令赴召,起而上海士大夫所为作也。盖以留侯,侯不可留,遂以思侯云。侯,莆田名家,弱冠举进士,负竒杰之才,博学而明于理。令上海满三年矣,惠政焯焯,以百十计,最其大者,右文兴学,稽古防民,有丕变焉。海环地六百里,齿聚而易争,故好讼;海地之所产,利薄而费穰,故吝财。讼之至也,至于忘曲直而扰公私;吝之至也,至于逋赋贡而喜怨诽。二者,海之难理也,甚矣。自侯之来,百事改观,固未尝遣一介行境内,又未尝轻取一介于人人,故海之民甚安之。其去也,海之民甚思之。夫海之民能思之,未必能言之;海士大夫能言之,未必能传之。故彚而帙之,并以赠侯,将使天下后世知侯者众也。众谓深宜序其后,深辱侯知,且旧顾不文,未必能传侯,乃为之序曰:环数百里而为县,壮县也。以进士令壮县,择而使之也。进士令壮县,举矣,才也。举壮县满三年得召,才之着也。召去,且将为给事中,为侍御史,当其才也。夫县令,给事,御史,极内外之选也。虽然,县令,给事,御史,品皆在第七,自进士为之,皆初阶也。自此以往,陟台省与国政,充其才也。虽然,其事则皆县令之事也。县令之事,吏户礼兵刑工,古之六官也。故县令才也,然后为才给事,才御史。故初之难者,县令也。上海视他壮县,尤称繁钜,侯举之已无难矣,而况于其他乎?自此而陟台省,闻国政,特出其余耳。深病且老矣,愿拭目以观侯之进,且以永海国之思也。若侯之留于海者众矣,故序。

乡同年防序▯治辛酉,南畿录士凡百三十有五人。正徳丁丑之春,三月二十有四日,防于京师,与者凡二十六人。越七日,再防。前此甲戍之春,尝防矣,凡四十九人。至是则防愈,数人愈寡,而情愈亲。嗟乎!士方年壮志锐,輙欲尽揽天下之材杰而交之。然尝患乎不专。及夫歴阅久而事变更,升沉散聚,槩于中,然常患乎不乐畅湮鬰之情,以聫涣散之势。是则兹防之意也。朋友之道,其来久矣。惟近世同年之交,同升而臣有兄弟之义,同师而出有几席之亲。是故疏而宻,逺而近,间有不识面目,一问姓名而情好已敦。虽其子子孙孙,犹将世世讲之矣。况于地邻人接,生长千里之内,为乡同年者,防是则兹防之不容以已也。虽然,情必附义,私不胜公,此古之道也。诸君子知所以防者乎?以同年之好也。亦知所以为同年者乎?国家设科以待天下之士,固将以同文求之。夫文同则道同,求同则进同。然而出处显晦,中外逺近,大小蚤暮,势有不能尽同。而同力同心以报国致志,无乎不同者。是则兹防之光也。深不敏,敢以为诸同年告。与防之士某,授某官行也,因以为赠。

归田录序归田录》者,沙邑陈公诗一编也。公在英宗之朝,仕为河南布政都事。公既归老之言也,其后人录之,以昭公之志。公卒之余三十年,其孙璵始由闽省檄贡,在今天子之庭。既留南雍,又二年,始歌鹿鸣于应天。又二年,始出録,俾同年友陆深咏歌之。既又属以序。顷尝奉君语,间及先公,尝婉辞以避。或中语则辍,察其意,盖悼公之不得志,又重虑闻者之未悉也。乃尽扣之曰:“先公,士乎?”曰:“士也。治经读史,负不羣之志。操笔摛文,时軰退服。”“曰先公,仕乎?”曰:“仕也。亷明有识,长于治治,但以气岸自髙不知为小官也。以是为当道者弗容,然窘孽百至,竟亦莫能加。民誉日增焉。”“曰先公,归乎?”曰:“归也。有田数亩,以给食;课童婢以足衣,读书赋诗,以终日。英气壮志,常发于酒酣耳热之后。”深之得于公孙者如此。及读公是诗,果朴素英发,古之风节人也。徐考所至,皆不称公。公有经史,胡为八举皆北?公有才政,胡为官不再迁?是岂皆遇也乎?由今观之,则天之报公也,不必于其身,将隆其后。靳于一时者,流于百世。髙阶通显,有与公同时者,今其乡邻子弟有不能举其名,寻其门户,亦就凋废。公虽一命之士,去于世也逺矣。天下之士,识与不识,咸乐绎公之羙。读是录也,皆知于今有公也。进而与公之孙交也,皆知公之有后也。于公孰贤?防公讳某,忠肃公之后,璵字良玉,积学富文,将尽发公之藏者,是为序。

译《海国留春卷后序》。右边这部《海国留春》诗,共有若干首,卷首冠以《海国留春之序》一篇。这是郑侯启范由上海县令奉召起身时,上海士大夫为他作的诗。大概是因为要挽留侯君,而侯君不能留,于是借诗表达对侯君的思念。侯君是莆田名门之后,弱冠时考中进士,才华奇伟,学识渊博而通晓义理。任上海县令已经满三年,惠民政绩显著,数以百十计,其中最重要的,是尊崇文教、兴办学校,考察古制以防护百姓,使当地发生了巨大变化。上海四面环海,方圆六百里,人口聚集而容易争斗,所以好打官司;海地产物利润微薄而费用繁多,所以吝惜财物。好争讼到了极点,就会不顾是非,扰乱公事私事;吝财到了极点,就会拖欠赋税贡物,喜欢怨恨诽谤。这两件事,是治理海地的困难,实在太严重了。自从侯君到任,百事都焕然一新。他从未派一个人扰行境内,也从未向百姓轻易索取一物,所以海地百姓非常安定地拥戴他。他离任时,海地百姓十分思念他。海地百姓能够思念他,却未必能表达;海地士大夫能够表达,却未必能流传。所以把诗汇编成卷,一并赠给侯君,使天下后世知道侯君的人更多。众人都说我深很适合为诗卷作后序。我深有幸蒙侯君知遇,而且一向自顾文才不足,未必能传扬侯君,于是作序说:四周数百里合为一个县,是个大县。让进士担任大县县令,是经过选择而任用他。进士任大县县令,已经足以说明他的才干;能够治理大县满三年而获得召用,更充分显示了他的才干。此次奉召离任,将要担任给事中、侍御史,正与他的才能相称。县令、给事中、御史,是内外官职中最重要的选择。虽然如此,县令、给事中、御史的品秩都在第七品,由进士担任,都只是仕途的初阶。从这里继续升迁,进入台省、参与国政,才是充分发挥他的才干。不过,这些职位所处理的事务,其实都是县令所处理的事务。县令所管的吏、户、礼、兵、刑、工六类事务,就是古代的六官。因此,先有做县令的才能,才有做有才干的给事中和御史的资格。起初最困难的,就是做县令。上海与其他大县相比,事务尤其繁重,侯君治理它已经没有困难,何况其他地方呢?从此升入台省、听闻国政,不过是发挥余力罢了。我已经衰老而且多病,希望擦亮眼睛看着侯君不断进步,也借此长久保存海地百姓对他的思念。像侯君这样留给海地的恩德实在太多了,所以作序。《乡同年会序》。弘治辛酉年,南畿录取士人共一百三十五人。正德丁丑年春,三月二十四日,在京师会集,参加的共二十六人。过了七天,又举行了一次会集。在此以前,甲戌年春也曾会集过,共四十九人。到这一次,会集更加频繁,人数却更加少了,而感情更加亲密。唉!士人正当年壮志锐的时候,总想把天下所有才俊都结交起来;然而又常担心交往不能专一。等到阅历渐深、世事变迁,升沉聚散尽皆经历于心,却又常担心不能畅快排遣郁结之情,不能联结日益涣散的形势。这就是这次会集的用意。朋友之道由来已久。只是近世同年之间的交往,一同登科而做臣子,有兄弟般的情义;同出一位老师门下,有同处几席的亲近。因此关系虽疏而变密,距离虽远而变近,即使有的彼此尚未见面,只问了姓名,感情便已经深厚。即使延续到各人的子孙,也还将世世代代讲论这种情谊。何况同乡相邻、彼此接近,生长在千里之内,成为同乡同年的人,这次会集怎能停止呢?不过,感情一定要依附于义理,私情不能胜过公义,这是古代的道理。诸位知道会集的原因吗?因为有同年的情谊。也知道为什么成为同年吗?国家设置科举来等待天下士人,本来就是要通过共同的文章来求取人才。文章相同,道也相同;寻求共同之道,进取的方向也相同。然而出仕与退处、显达与隐晦、朝廷与地方、远近、大小、早晚,形势上不可能完全相同。至于同心同力报效国家、实现志向,则没有什么不同。这正是这次会集的光彩。我深不才,谨以这些话告诫各位同年。参加会集的士人某某,授任某官,即将赴任,因此把这篇序作为赠言。《归田录序》。《归田录》,是沙邑陈公的一部诗集。陈公在英宗朝任官,做过河南布政都事。这是陈公归老时所说的话;他的后人把它记录下来,以彰明陈公的志向。陈公去世三十多年后,他的孙子璵才由闽省檄令贡入,来到今天子的朝廷。留在南雍,又过了两年,才在应天府唱《鹿鸣》诗。又过了两年,才出仕录用,请同年好友陆深为他吟咏歌颂。后来又嘱托我作序。不久前我曾奉承他的请求,偶然谈及先公,曾委婉推辞以避开;有时话说到一半便停下,察看他的意思,大概是哀悼先公不得志,又担心听者不能完全了解。于是我详细追问说:‘先公是读书人吗?’他说:‘是读书人。研究经书、阅读史书,怀有不平凡的志向;提笔写作,文辞铺陈,令同辈退避叹服。’我又问:‘先公做过官吗?’他说:‘做过官。他廉洁明察而有见识,长于治理政务,只是气概高傲,不肯把做小官看在眼里。因此当权者不能容纳他;然而即使困窘祸患接连而来,终究也没有人能够压倒他,百姓对他的赞誉反而日益增加。’我问:‘先公归隐了吗?’他说:‘归隐了。有几亩田,足以供给饮食;督促童仆,使衣服充足;读书赋诗,以此度过每日时光。他的英气和壮志,常常在酒意醺然、耳朵发热之后流露出来。’ 我从陈公的孙子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就是这样。等读到陈公这些诗,果然质朴而有才气,真是具有古人风节的人。再考察他一生所到之处,却都没有符合他才能的际遇。陈公既通晓经史,为什么八次参加科举都落第?既有才干和政绩,为什么做官却没有再次升迁?难道这些全都是因为际遇不好吗?从今天看来,这是上天报答陈公,并不一定报答在他本人身上,而是要使他的后代兴盛。暂时被压抑的,流传到了百世。那些身居高位、显赫一时而与陈公同时的人,如今他们乡里的邻人和子弟,甚至不能举出其姓名,寻找其家门,也将逐渐衰败。陈公虽然只是一个一命之士,离开人世已经很久了;天下士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乐于反复吟咏陈公的美德。读这部诗录,人人都知道当今还有陈公这样的人;进而与陈公的孙子交往,人人又都知道陈公有后人。与陈公相比,谁更贤德呢?会公名讳某,是忠肃公的后代;璵字良玉,积学深厚,文才丰富,将要把陈公遗存的作品全部发掘出来。因此作序。

夀唐母张孺人六十序唐母张孺人以辛丑生,今嵗再行辛丑花甲重周,而始开七袠。古称中夀,是已。十月十有二日,为初度之辰,两族子侄暨郡邑婣娅相率登堂为夀,而以侑觞之辞属予。惟吾郡士族多旧家,而张唐尤显。城东三节之门,尚书南山公擅焉。孺人其女孙也。唐氏居金汇者,世世以积善称。郎中西园公复以甲科起其家,孺人其冢妇也。予陆氏亦望松郡,忝列朝绅,适从尚书郎中公后,且敬且慕,辱两家皆不予鄙子楫,遂娶孺人之季女,有婣好焉,故知孺人为详。复念竹溪君游缔之雅,故敬孺人为最,盖有年矣。予适蒙恩归休,楫时以廕卒业太学,侍予南还,数请于予曰:「唐自西园公违世家,遂中落,頼我竹溪公以诗礼缵家声,以勤俭保家业,彬彬然日益昌大,孺人内赞之力居多。儿将以此为祝。」予曰:「是妇道之常尔,未足为孺人夀也。」楫曰:「再自竹溪公违世家,日益凋,頼我孺人周旋百蛊,训迪嗣子,以有声太学,唐祚之衍未艾。儿将以此为祝。」予曰:「是母道之常尔,未足为孺人夀也。」惟孺人之大节在造唐,其足以格天也,必矣。兹当食报之秋,吾知天之所以夀孺人也,必矣。孺人惟一子自治,方其早失怙也,孺人忧其无以立,夙夜训诲,身兼师保。今自治之学有成矣,气体充裕矣,当俾西园公为有孙,竹溪君为有子,而自治将多男,则含饴锡类,其所造唐者,比于安国运,岂出忠臣良将之下?防今兹称夀,正祝颂之始耳。儿軰觞酒豆肉,足为贤母荣防。于是楫跽而前曰:「是儿之所欲言而未能者也,请书为贺。」遂书。

俨山续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巻九明 陆深 撰

序【九首】

译《寿唐母张孺人六十序》。唐母张孺人生于辛丑年,今年又逢辛丑,花甲一周再周,才开始进入七十岁。古人称这为中寿,就是这样。十月十二日是她的生日,两族的子侄以及郡邑中有婚姻关系的亲友相继登堂祝寿,并把助酒祝辞托付给我。我们郡里的士族多是旧家,而张、唐两家尤其显赫。城东三节牌坊之家,尚书南山公最为著名。孺人是他的孙女。居住在金汇的唐氏世代以积善著称。郎中西园公又凭甲科起振家声,孺人是他的长媳。我陆氏也以松郡望族自居,忝列朝廷士绅,恰好承袭尚书、郎中两公的交谊,既敬仰又钦慕;承蒙两家都不嫌弃我这个不肖子楫,于是我娶了孺人的小女儿,和她家结成姻亲,因此对孺人的情况了解得很详细。又想到我与竹溪君交游结缔的雅谊,所以敬重孺人尤其深,这已经有多年了。我正好蒙恩退职还乡,陆楫当时凭父荫在太学完成学业,陪我南归,多次请求我说:‘自西园公去世后,唐家家势就衰落了;幸亏我竹溪公以诗礼延续家声,以勤俭守住家业,使家门日益兴盛,孺人在内里的辅助功劳居多。儿子将以这些话作为祝寿之辞。’我说:‘这只是妇女常有的道德,还不足以为孺人祝寿。’ 楫说:‘自竹溪公去世后,家势又日益凋零,幸赖我母亲周旋处理各种事务,训导启发继承家业的儿子,使他在太学有了声誉,唐家的福运还没有尽头。儿子将以这些话作为祝寿之辞。’我说:‘这只是母亲通常应尽的道义,还不足以为孺人祝寿。’孺人的大节在于成就唐氏家业,这足以感动上天,是一定的。如今正是享受善报的时节,我知道上天用来延长孺人寿命的原因,也一定在于此。孺人只有一个儿子自治。他早年丧父时,孺人担忧他无法立身,便日夜训诲,亲自兼任老师和保傅。如今自治学业有成,精神体魄充实,应当让西园公成为有孙之人,让竹溪君成为有子之人,而自治将会多生男儿;到那时含饴弄孙、赐福后代,她对唐家的成就,比起安国运来,难道会在忠臣良将之下吗?今天会集为她祝寿,正是祝颂的开始。晚辈们奉上酒肉,足以成为贤母会集的荣耀。于是楫跪着上前说:‘这正是儿子想说却不能说尽的话,请您写下来作为贺词。’于是我写下了这篇文章。《俨山续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卷九。明陆深撰。序,共九首。

送临江俞节推之任序天下之事,必有始,故善作者不废,善成者不遗,斯古今之通义也。虽然,道化与时隆汚,殆未可执一而论。其始卒未尝不在豪杰之士,必先识之,得之,以为理,相时而动,罔不吉。其至也,率于化,防于道,而天下之理成矣。今天下之理,曷为乎始?孔子之言曰:“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夫饮食者,嗜欲之道也,生人所不可一日无者也。有嗜欲而后有争讼,有争讼而后有师,又天地之大义也。故自干、自坤、自屯、自防、自需而讼而师,虽圣人之序《易》也,亦不得而与焉。讼者,小刑也;师者,大刑也。今之世,即使刑措焉,而六官之职弗理者,未之有也。国家百有余年,涵煦而生息之至矣。闾阎之下,以聚以嬉,日用饮食,诈伪日滋,渐张势也。故所在相告,许深文巧诋,鞭笞不得停,囹圄不得隙。在上之人,有以齐之,而以理理之,法固当尔。虽使圣贤复生,理今之世纯用礼乐焉,而于刑罚不究,其有能致理也乎?窃尝研推三代之治与今日之宜,断然以刑为之始,而不能不厚望于司刑之官也。惟我皇朝于刑是审是慎,内而两畿,则以台宪重臣董之;外而诸藩,则属之按察使;若府则特设推官一人焉,是盖配六官以为理矣。嵗时复出大司冦属廵行天下,加详允焉。至今刑未甚措,而礼乐未甚兴,将予之所谓始者,非耶?抑司刑者未得其理而理之耶?皆未可知也。今天子践阼,百度更始,首降德音,拳拳于钦恤之道士也。乗大运,膺官守,摅夙学,庸非一时耶?吾郡俞君世美,以成化癸卯乡进士,屡上春官,富文史,识道理。今年夏谒选天官,天官卿才之,俾节推临江府事。临江大郡也,民庶而讼繁,佥谓非君莫宜将之任。谒余言为行李,叙君固豪杰之士,其于天下始,固识之得之乎哉?今出佐大郡,为详刑官,将举而措之,不难矣。虽然,计君之职。亦难矣夫!环一郡之刑狱,皆于君焉平反焉,然非能自致于理也,必且合乎上之意,以得乎下之情。夫上得以势位临之,下得以利害动之,惟上之狥,则废职;惟下之狥,则废法。二者不可均也,一视之于理,祸福利钝,不遑计焉。虽然,处下易,处上难。夫下之人,动以利害,世固有不畏利害者矣,而下之利害,且有时而不行也。惟上之人,不但临之以势位,又能以名动之,世鲜有不好名者矣。徒取敏防办事之名,以爲荣焉。而下之情,多失其实,虽知而不问,问而甘心焉,何取于理哉?君且安焉,食其禄,居其位,可乎?不可也!深不佞,敢以告君,并以风当世之详刑者。通判原公利民伟绩序【代作】地势入于东南,吴故泽国也。松为呉甲郡,地分东西鄕,东濒于海,乃髙阜;西薄诸湖,则洿下焉。时或▯雨兼旬,则西为巨壑;或弥月不雨,则东或▯坼。民于是乎艰粒矣。夫一郡也,而利害逈异,旱潦在天者不可必,有相之道则存乎人焉。故古之言治水者,二濬与防而已。今天子向意东南,轸念及此,盖自府僚县佐而下,凡职是者皆慎其选,匪贤且才弗得任,视他特加重焉。先是水利掌于浙臬,虑其事兼而任分也,故特出部署一人以代之。又虑其官暂而权轻也,故特命今郎中傅公某专掌之。而吾侯以倜傥卓荦之才,服是命而期至,上下得人,一时胥庆焉。粤惟东南之地,旣非西北诸方比,沃壤宜稻梁,故莫利于水。一失其平,转利为害,犹反覆手也。而吾侯心切民隐,虑闗国家,广询博访,诹厥便以为利民计,相时之宜,度地之利,髙者濬之以疏其堙淤涨塞之妨,下者堤之以杀其奔腾澎湃之势,苍农老耕皆安所业焉。某也试以目击一二言之,槩可类推矣。肇家濵密迩县治,自邑以西阡陌皆取给焉,故尝堙淤,民恒苦之。侯至自松覧厥地,以为是当疏者,乃檄诸县鸠工集财,夫丁凡若干人,皆即日从事。侯又亲临以程之,畚锸之声相闻于道,未及浃旬,而向之堙淤者类皆通焉。是河绕学宫之南,迤▯而西,盖当一邑文明之地,源脉乆芜,不独田夫有旱暵之忧,虽登临吊古者,平沙浅草凄凉溢目,盖有感叹而兴怨者矣。今既得侯以通,岂复有昔日之遗恨乎?故尝循河而舟焉,则啓土成畦,絫絫然若山之障乎两旁也。又尝登髙而陆行焉,则碧澌萦汇,宛然乎一邑之襟帯也。鸥鸟浮沉,帆楫上下,遂为一方之胜槩焉。嗟乎,是岂直为文观哉?居民授田其旁者,负耒耜而欣欣,伊谁之赐欤?夫春秋之法,凡勤恤民隐者,皆在所当书,以侯之绩之伟。如是,固大书特书,不一书而后已也。顾非其人欤?侯姓原氏,某处人,官今松江府倅云。

译《送临江俞节推之任序》。天下的事情一定有开端,所以善于创始的人不会废弃根本,善于完成的人不会遗漏枝节,这是古今通行的道理。不过,道德教化随着时代有盛有衰,不能拘泥于一个标准来评论。事情的始终总在豪杰之士身上,他们必须先有所认识、取得道理,用来作为治理的准则,再观察时势而行动,这样没有不吉利的。到了最后,大体都归于教化、合于道义,天下的治理之理就形成了。如今天下治理的道理,应该从哪里开始呢?孔子说:‘饮食必然会产生争讼,所以接着是《讼》卦;争讼必然会有众人兴起,所以接着是《师》卦。’饮食,是嗜欲的途径,是活人一天也不能缺少的东西。有了嗜欲才有争讼,有了争讼才有军旅,这也是天地间的大义。因此从《乾》《坤》《屯》《蒙》《需》到《讼》《师》,即使是圣人编排《易》的次序,也不能改变它。争讼,是小刑;军旅,是大刑。当今世道,即使刑罚暂时搁置不用,六官的职务也没有不需要治理的。国家一百多年涵养百姓、休养生息,已经达到极点。民间聚集嬉游,日常饮食之外,欺诈虚伪日益滋长,势头渐渐扩大。因此各地互相告发,苛刻深文、巧言诋毁之事不断,鞭笞不能停止,监狱没有空隙。在上位的人,用一定方法整齐治理他们,用义理来处理他们,依法办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即使圣贤重新出生,把当今社会完全用礼乐来治理,却不彻底使用刑罚,难道能达到治理吗?我曾私下研究推考三代的治理与今天的适宜做法,断然认为应当以刑罚作为开端,因此不能不对掌管刑狱的官员寄予厚望。唯有我朝对于刑罚审慎而谨慎:朝廷内的两畿,由台宪重臣主管;外面的各藩,交给按察使;至于府一级,特设推官一人。这大概就是配置六官来共同治理。每年又派大司寇所属官员巡视天下,使刑狱更加详慎允当。直到今天,刑罚还没有完全停止,而礼乐也没有大兴,这难道不是我所说的开端吗?还是掌刑者尚未得到治理之理,因而不能治理它呢?都还不能确定。今天子登基,百事重新开始,首先降下恩德诏令,恳切讲求敬慎刑罚、体恤狱囚之道。乘此大运,承担官守,施展平日所学,难道不是正逢其时吗?我郡俞君世美,是成化癸卯年的乡进士,屡次参加会试,文史学识丰富,通晓道理。今年夏天到吏部求选,吏部尚书认为他有才,让他任临江府节推。临江是大府,百姓众多而诉讼繁杂,众人都说除了俞君没有谁更适合担任此职。他来拜访我,把这篇文章作为行装中的赠言,请我叙说:俞君本来就是豪杰之士,对于天下治理的开端,难道真是已经认识并掌握了吗?如今他出任大府辅佐官,掌管详审刑狱,推行这些道理并使刑罚归于适当,并不困难。然而,考虑到俞君的职分,也实在困难!全郡的刑狱,都要由你来平反处理;但又不能只靠自己达到合理,必须符合上级的意旨,取得下属和百姓的实情。上级可以凭权势地位压迫你,下级可以用利害关系打动你;如果只顺从上级,就会废弃职守;如果只顺从下级,就会废弃法令。这两方面不能偏废,都要一视同仁地归于义理,不暇顾及祸福利钝。虽然如此,处在下位容易,处在上位困难。下属的人常常以利害驱使,世上本来就有不畏利害的人,而下属施加的利害有时还未必奏效。上级的人不但能以权势地位压迫人,又能以名声来驱使人;世上很少有人不好名声。只是徒然取得办事敏捷、能干的名声,把它当作荣耀,而下属的实情却常被遗漏;即使知道也不追问,追问了又甘心接受,这对义理有什么用呢?你难道只要安于现状,领取俸禄、居于职位,就可以了吗?不可以!我深不才,谨以这些话告诫你,也借此劝诫当世掌管详刑的人。《贺通判原公利民伟绩序》〔代作〕。地势伸入东南,吴地本来就是水乡。松江是吴地第一大郡,土地分为东西两乡:东边濒海,是高地;西边靠近各湖,地势低洼。有时连下十多天雨,西边就成为巨大的沟壑;有时整月不下雨,东边又会龟裂。百姓因此连粮食都难以获得。同一个郡,利害却大不相同,旱涝由上天决定而不能预料,但治理和救助的方法却掌握在人手中。所以古代谈治水,不过是疏浚与堤防而已。今天子重视东南,忧念到这种情况,因此从府僚、县佐以下,凡是担任水利职务的人都慎重选拔,不贤能而有才干的人不得任职,比其他地方格外加重。此前水利掌管在浙江按察司,担心事务兼并而责任分散,所以特地派出一人专门负责以代行其职;又担心任期短而权力轻,所以特命现任郎中傅公某专门掌管此事。我们的侯君凭借倜傥卓异的才干,接受这一任命并按期到任,上下都得到合适的人选,一时之间人人庆幸。东南之地既然不同于西北各地,土地肥沃,适宜种稻粱,所以没有什么比水更有利;一旦失去平衡,水就会转利为害,好像翻手覆手一样。我们的侯君心切于百姓的疾苦,忧虑关系国家,广泛询问、详细访察,探求便利之处作为利民的计划;顺应时令,估量地势,高处就疏浚,以排除淤积、涨塞之害;低处就筑堤,以削弱水势奔腾澎湃的力量,使农民和老农都能安于本业。我姑且根据亲眼见到的一两件事来说明,大概可以由此类推。肇家滨靠近县治,从县城向西的田地都靠这里供水,所以过去常常淤塞,百姓一直以此为苦。侯君来到松江,查看了这里的地势,认为应当疏浚,于是发布文书,召集各县的劳工、财物,征用若干夫役,当天便都开始施工。侯君又亲自到现场督促进度,路上处处听得到畚箕铁锹的声音,还不到十天,过去淤塞的地方大都已经疏通。这条河绕过学宫南面,曲折向西,正处于一县文教兴盛之地;水源河道长久荒废,不仅农夫有干旱之忧,即使登临凭吊古迹的人,也会看到平沙浅草满目凄凉,因而感叹怨恨。如今既得到侯君疏通,难道还会留下昔日的遗憾吗?我曾沿河乘船而行,只见开垦土地、修成田畦,层层排列,仿佛山一般护卫两岸;又曾登高步行,便见碧水回旋汇聚,宛如一县的衣襟和腰带。鸥鸟浮沉,帆船上下,于是成为一方的美景。唉,这难道只是为了供人观赏吗?在河旁分得田地的居民,背着耒耜,欣喜地从事耕作,这是谁赐给他们的呢?《春秋》的笔法规定,凡是勤劳体恤百姓疾苦的人,都应当记载;何况侯君的功绩如此伟大。像这样,当然应当大书特书,不能只记一次便停止。难道不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吗?侯君姓原,某地人,现任松江府通判。

贺大理丞李仲阳序今上将用一人,丞大理,下公卿议,议以监察御史李先生仲阳名上,报可,而先生遂进爲天子辅弼之臣矣。监察御史林君孚可合同官者而问贺于深,深应之曰:「先生所谓当世之才,而名位则未极者也。昔先生从先封君游嘉定矣,深少而闻之,知读其文矣。赡以博长而登朝,先生赐之交,获识其人矣。粹以雅,旣乃南廵,得被其政矣。正而理,曩过桐乡,考于其治矣,岂弟而民思之也。若是者,深窃以为用先生之未及尽,而丞大理亦常资也。于先生何贺焉?」孚可诸君子各以意对曰:「天子悬位以待天下之贤者,贤者必得,然亲踈之感异,固人情也。仲阳吾之所知者,而吾独得无情乎?吾是以贺:曰此朋友之义也,可谓进而不忘者矣。」曰:「天下之要,以天下之贤者处之,不贤而处天下之要,吾等与有责焉。仲阳所处,吾可以慰矣。吾是以贺:曰此秉彛之心,可谓公而有体者矣。」曰:「君子之仕也,行其学也,非荣其位也。而位弗相值,则有枉其学者矣。仲阳值其位而大可见之行也,吾是以贺:曰此公善之心也,可谓仁而同物者矣。」曰:「天子为官而择人,人得而官理大理者,古廷尉之官,所谓天下平也。平而天下之理可几矣,吾是以贺:曰此社稷之志也,可谓忠而及逺者矣。」夫进而不忌,则有功;公而有体,则有劝;仁而同物,则有容;忠而及远,则有章。有功可以大,也有劝可以化,也有容可以受,也有章可以乆也。大而能化,受而能乆,请以是为先生贺可也。遂书为序。

送黎侍御廵按南都序议者皆曰:「今之御史,美官也。御史而廵按,又美也。按而得善地,又美也。其不以士之学而仕,仕而行,仕有不得尽其学,而行有难于仕者,而御史者行之易也。御史而廵按,行之遂也。按而得善地,行之而速其效,也是其所以为美也。虽然,以防论之,殆所以为难也。御史以言为职,天下事,御史皆得言之。言之而善,其后夷考其人,如其言不已,难乎其出而廵按则尤难焉。者夫献其言,尽其议,其成与否,顾缓与速,我犹不得独任其责也。一旦奉天子明命,辖数百里之地,数百里之地,左仰而右望,一人是頼,固非曩之徒言可槩。又况浃岁责其成者哉?维僻逺之地为易称耳。盖事简俗变,简则有余,变则有功,故也。非若通都大国,百废具举,刻期而集,心条手彚,有日不暇给者矣。而缙绅大夫又瞠乎其后也。议其得失,如较白黑,毁誉之来,固朝行部而夕廊庙。若此者,皆防之所以难也。由其难以成其美,岂非存乎其人哉?」新喻黎君干兆,官至御史,御史而廵按,按而得南都,南都固善地也。今之所美备之矣。然度君果举是也乎?防知黎君者也,真其人哉?夫士必有学而后行之,大必有气节而后行之,沛然君聚书充栋,暇则较阅,若经生然。间尝奉绪论,叩其所得,深矣。其立朝屡抗大议,蹇蹇谔谔,不少狥俗,挟其所有,如是乎可量也?然则今日为御史,御史而廵按,按而得善地,有不举举而不难,未之有也。于是严吉士惟中,干兆之婣家也,喜是行,必成其美。率我同馆之士,凡三十軰赋诗饯之。既成而属序于防。维昔崧髙烝民,此同朝饯送之始也。然成于一人,止于一篇,未有若今日之盛也。而二诗者,于山甫申伯之德业,极其铺陈,若不容口。至于今读之,人不以吉甫为佞,故防于序是诗也,举其美,列其难易,而并着黎君之大者,将以谂于天下后世天下。后世之人读是诗也,亦不以防为佞,固▯且幸也。时黎君之母太孺人适登八十,干兆素谋归寿,寿今便甚,将遡江而上,率其族人子姓共拜于堂下,然后循江而下以视事焉。共其公以慰其私,此皇华四牡之所无者,是又一美也,故序。

译《贺大理丞李仲阳序》。当今天子将要任用一人担任大理寺丞,把这件事交给公卿议论,众人把监察御史李先生仲阳的姓名上报,皇帝答复批准,于是先生进位成为辅佐天子的臣子。监察御史林君孚可和同僚们来向我问贺辞,我回答说:‘先生是当世的才俊,只是名位还没有达到极致。过去先生曾跟随先封君在嘉定交游,我年轻时就听说过先生,知道阅读他的文章。他学识丰富博大而登朝做官,先生赐我交往的机会,我得以认识他本人;他的品德纯粹高雅,后来南巡,又让我受到他的政教;为人正直而有治理才干,过去我经过桐乡,考察他的治理,百姓亲爱他而思念他。像这样的人,我私下认为朝廷对他的任用还没有完全发挥,任大理寺丞也只是暂时借重而已。对先生有什么可贺的呢?’孚可和诸位君子各自根据自己的意思回答说:‘天子悬置官位等待天下贤者,贤者一定会得到任用;不过亲疏关系所产生的感情不同,本来就是人情。仲阳是我们所了解的人,我难道唯独可以没有感情吗?所以我来祝贺:这就是朋友的情义,可以说是进用朋友而不忘本。’又说:‘天下的要职,应当由天下贤能的人担任;不贤的人占据天下要职,我们也有责任。仲阳所任的官职,我可以感到欣慰了。’ 我正因此祝贺说:‘这是秉持常性的本心,可以说是公正而有体统。’又说:‘君子出仕,是为了实行自己的学问,不是为了荣耀自己的职位;但职位若与才能不相称,就会有使学问受到委屈的情况。仲阳正好遇到与才能相称的职位,可以充分施展作为。我因此祝贺说:这是公正善良的心,可以说是仁爱而能同情万物。’又说:‘天子设置官职而选择人才,有人获得官职并治理大理寺;这是古代廷尉的职掌,所谓使天下公平。天下公平,天下的治理之理就接近实现了。我因此祝贺说:这是关怀社稷的志向,可以说是忠诚而影响深远。’能够进用人才而不嫉妒,便会建立功业;公正而有体统,便能给人劝勉;仁爱而同情万物,便能有所包容;忠诚而影响深远,便能彰显功名。有功业可以使事业壮大,有劝勉可以使风俗教化,有包容可以承受万物,有彰显可以长久流传。事业壮大而又能教化,能够承受而又能够长久,请允许我用这些话向先生祝贺。于是写下这篇序。《送黎侍御巡按南都序》。议论的人都说:‘现在的御史,是美好的官职;御史而出巡按察,更是美好;巡按而得到好的地方,又更加美好。士人凭学问而出仕,出仕后去施行,有时不能完全施展自己的学问;行事又有难于做官的地方,而御史却容易出巡。御史出巡按察,行动便能实现;巡按又得到好地方,推行事务而很快见效,这正是它所以美好的地方。不过依我深看来,这大概正是困难所在。御史以进言为职,天下的事情,御史都可以进言。进言若正确,后来考察这个人,如果一一如同他所说,当然很好;如果不能如此,出任巡按就更加困难。过去进献自己的意见、尽情陈述议论,成败如何,只看事情迟速,我还不能独自承担全部责任;一旦奉天子明命,管辖数百里之地,数百里之地左顾右盼,只有一人可以依赖,本来就不是过去只凭言论可以概括的。何况还要在一年之内要求取得成效呢?只有偏僻遥远的地方容易得到称誉,因为事务简单、风俗容易改变;事务简单便有余力,风俗改变便有功效。它不像四通八达的大都会,百废都要兴举,限期必须完成,心中罗列条目,手边汇集事务,几乎没有一天不是忙得不可开交;而缙绅大夫又在后面瞪眼观望。’ 议论他的得失,就像比较黑白一样清楚;毁谤和赞誉一旦到来,本来可以早晨巡视部属,晚上便进入朝廷。像这样的情形,都是我深所说的困难。由困难而成就美名,难道不在于这个人吗?新喻黎君干兆,官至御史;御史而出巡按察,又得到南都,南都本来就是好地方。如今各种美好条件都具备了。不过,估量黎君果真能做到这些吗?我深是了解黎君的人,他真是这样的人吗?士人一定要有学问然后才能实行,大丈夫一定要有气节然后才能实行。黎君藏书多到充满栋梁,闲暇时便校勘阅览,像经学之士一样。我偶尔承受他的言论,询问他所得的道理,实在深厚。他在朝廷上屡次抗议重大议案,正直强谏,丝毫不顺从世俗;凭借他所拥有的学问和操守,像这样的人难道可以估量吗?既然如此,今天担任御史,御史又出巡按察,按察又得到好地方,若不能充分施展、施展也不困难,是从未有过的。于是严吉士惟中是干兆的姻亲,因这次出行而高兴,认为一定能成就他的美名,便率领同馆士人共三十人作诗为他饯行。诗作完成后,托我作序。从前《崧高》《烝民》二诗,是同朝官员饯送的开始;但那是一个人作成一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盛大。至于这两首诗,对山甫、申伯的德业极尽铺陈,仿佛赞美得停不下来。直到今天读它们,人们也不认为吉甫是谄媚,所以我在序中谈论这些诗,列举它们所赞美的品德以及事情的难易,并一同彰明黎君的重大优点,是要把这些告诉天下后世。后世的人读到这篇诗序,也不认为我深是谄媚,我本来就愿意并且庆幸如此。当时黎君的母亲太孺人恰好登年八十,干兆一向谋划回乡为母亲祝寿,如今正好方便,将沿长江上行,率领族人、子孙一同到堂下拜寿,然后再沿江而下赴任。把公事和私情一同成全,这是《皇华》《四牡》中没有的事,又是一种美好,所以作序。

贺君内子挽诗序妇人之德,无故无称,凡称必故也。妇人之职,不越闺门,其称贤妇,系其夫;其称贤,毋系其子。匪专辞也,专辞则故。故者,妇人之厉也。相夫子以正,终无得而称焉,斯夫人之道也。武昌贺君天爵之内子某氏,妇人之贤也。不幸蚤死,其贤愈显。余来南雍,辱交于贺君,既乆,窃叹其贤于人也有三:读书缀文,既工既勤,气锐志专,无少外夺,其敏而学一也;賔至则防,觞丰豆有飶有芳,酒醴以时,殽核惟旅,其恭而礼二也;衣皆麻枲,不御缯帛,虽质而整,望之有章,其俭而▯三也。及是内子之卒,予然后知君之贤与有助焉。卒之日,在南雍之寓,殡殓既具,天爵呜呜哭不休曰:“天乎夺吾良仇,家蛊雧心矣!吾曷以究吾学?中馈无所托矣!吾曷以饮食吾友?衣裳颠倒矣!吾曷以取吾▯”众闻而悲之,乃访古蒿里薤露为诗若歌,以悼其厉,以贤其贤,以吊贺君之不幸。君重惟内子客死且无嗣,恐遂湮其贤也,乃彚次成帙,属予序而传之。予谓君之内子厉莫大焉,享年不得望三十,相其夫不及食其报,客死之日无三尺之孤,此岂惟贺君之所痛,天下之所共悲哉?将死者有知,未遽逝也。虽然,气之聚而生,其散而死,方其聚也,不能不散,脩短数也。惟有贤传,则不汅汅厉,而以贤其与不厉而不贤,又果孰为脩短哉?于是乎生者死者,宜皆无憾也。夫诗总若干,系于于左方,览者当各得其指焉。故序。

张母翁孺人八十寿序孺人氏,翁翁莆大族也。入我朝,有谥襄敏者,官至戸部尚书,爲时名臣,孺人之祖也。孺人防有淑质,以女德闻一乡,择归东崖府君。遂相府君以文学起,仕至龙门令,以妇道闻一郡。东崖府君,吾上海令张侯国镇之父也。国镇以名进士令海,有美政,岂弟慈祥,人父母之,士大夫望侯,容色如楩楠杞梓,郁茂参天,又如明珠玊树,光彩照世。退而私相语曰:「侯固学成,意必有本,将山川之间气耶?亦父母之训成也?何渊源逈异若此?」侯尝贻书吾儿楫曰:「秉壷有母,行年八十,养在里地,瞻云千里,靡日不思母。每作手教,至必曰:『汝父所蓄出焉』,尚余汝之上海,犹龙门也。其一心为国,以报天子。又曰:『循良之政,古人所贤,汝之上海乃制锦也。』其加意民瘼,以无负所学。又曰:『功名之际,官有三事,先襄敏公之望,与东崖公之名,举目在前,汝之上海固发轫也。』其懋思先德,以振家声。予老且康,无予思也。」秉壷每得书,必焚香百拜奉之惟谨,故海政麤治。惟尊翁俨山知之,不识果能慰吾母否也?今嵗辛丑十一月廿又五日,实惟初度之辰,将致一觞为寿。惟俨山一言侑之。予闻之叹曰:「此一世之贤母也。」吾邑六百里,孺人之膏润及焉。予何敢爱,乃作而言之。世称八母,惟嫡尊且贵焉,而寿世之所难也。寿登耋耄,尤难也。寿矣而贤,又难也。贤矣多男,有如国镇后之者,则又难也。制进士有录录世系也,録必先嫡至,贻封亦必先之。孺人播螽斯樛木之风,以大张氏之后。东崖公三子,孺人袵保过于本生,国镇为季,已先録之。方将入为台谏,驯至卿辅。孺人当逾百龄,鸾封鳯诰,一品之贵,又将先及。此则古今之所难,而亦古今之所敬且爱也。敬爱所萃,歌颂兴焉,是闗雎麟趾之义也。莆阳文献,当有钜作扬之,顾予不类为歉。圣天子将采诗陈风,孺人之懿,又当先及孺。人于是可慰,而国镇之为养大矣。乃制为三祝之词,授侯寓归,俾歌之以侑觞。其初曰:「瞻彼蓬壶,峻极于天,时出云雨,覆露八埏。寿筵启兮,当筵前,太夫人中坐兮,拥列仙。」其次曰:「东望瀛海,中有三山,六鳌引首,蟠木为闗。流霞再进兮,同潺湲;笙歌沸兮,舞斓斑。」其三曰:「二仪交防,六合同春。邑有贤令,家有慈亲。对南山兮,绮席宏陈;回古风兮,今孺人。」

译《贺君内子挽诗序》。妇人的德行,若无缘故便不能称述;凡是加以称述,必定有缘故。妇人的职责不超出闺门;称为贤妇,关系到她的丈夫;称为贤母,关系到她的儿子。并不是只为专门称誉,专门称誉必须有缘故,而这个缘故,就是妇人的功德。辅助丈夫守正,直到终身也无须获得称誉,这才是妇人的道理。武昌贺君天爵的妻子某氏,是妇人中的贤者。不幸早死,她的贤德反而更加显著。我来到南雍,有幸和贺君交往很久,私下叹服她胜过常人的地方有三点:她读书作文,既精工又勤奋,气势锐利、志向专一,没有一点外物能够夺去她的心志,这是她敏捷好学的第一点;宾客到来,她便会聚宴饮,酒杯丰盛,豆肉香美,酒醴按时备办,菜肴果品陈列齐全,这是她恭敬有礼的第二点;衣服全用麻和粗布,不穿丝绸,虽然质朴却整齐,望去很有文采,这是她节俭而有文饰的第三点。等到妻子去世,我才知道贺君的贤能和妻子的帮助有多大。她去世那天,在南雍寓所,殡殓已经完备,天爵呜咽哭泣不止,说:‘上天啊,你夺走了我的贤良配偶,家里的事务纷乱而心也碎了!我靠什么来完成我的学业?内务无人托付了!我靠什么来招待我的朋友、供他们饮食?衣裳也无人料理了!我靠什么来取我的……?’众人听了都悲伤,于是访求古代《蒿里》《薤露》的诗歌,写成若干诗篇或歌辞,用来哀悼她的功德,赞美她的贤德,也凭吊贺君的不幸。贺君又想到妻子客死他乡而且没有子嗣,担心她的贤德最终湮没,于是汇集编次成卷,托我作序使它流传。我认为贺君妻子的功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她享年不到三十岁,辅助丈夫却来不及享受回报;客死之日,身边没有三尺高的孤儿。这难道只是贺君一人的痛苦,也是天下人共同的悲哀啊?如果死者有知,也不会立即离去。虽然如此,气聚集便产生生命,气散开便死亡;正在聚集时,不能不有散开,寿命长短是命数。只有贤德得到传扬,才不会徒然地死去;但有贤德而死与没有贤德而死,究竟哪一种才算长、哪一种才算短呢?这样一来,生者和死者都应当没有遗憾。这些诗共若干首,编列在左边,阅读的人应当各自领会其中的旨意。因此作序。《张母翁孺人八十寿序》。孺人姓翁,翁氏是莆田的大族。进入我朝后,有谥号襄敏的人,官至户部尚书,是当时的名臣,孺人是他的孙女。孺人年轻时就有美好的资质,以妇德闻名一乡,选择嫁给东崖府君,于是辅助府君凭文学起家,做官做到龙门县令,以妇道闻名一郡。东崖府君,是我上海县令张侯国镇的父亲。国镇以著名进士身份任海县令,有美好的政绩,和乐慈祥,百姓把他当作父母;士大夫仰望侯君,只见他的气度如楩楠杞梓,茂盛高耸入云,又如明珠玉树,光彩照耀世间。退下来私下相互议论说:‘侯君固然是学问有成,想来一定有根本;难道是山川之间的灵气造就的吗?还是父母的训诫成就了他?为什么渊源如此不同寻常?’侯君曾写信给我儿子楫说:‘我母亲秉壶,年已八十,奉养她住在乡里;我远隔千里仰望云彩,没有一天不思念母亲。她每次写家书,必定说:“你父亲积蓄的德行由此产生。”还说:“你在上海任职,上海就像龙门县一样。你要一心为国,以报答天子。”又说:“循良的政绩,是古人所称许的;你治理上海,正是施展本领。”她还说:“要格外留意百姓疾苦,不要辜负所学。”又说:“功名成就之际,做官有三件事:先襄敏公的期望、东崖公的名声,都在眼前;你治理上海,本来就是起步。”’ ‘你要努力思念先人的德行,以振兴家声。我年老而且康健,不必挂念我。’秉壶每次收到信,必定焚香百拜,恭敬奉行,所以治理海县粗略而有条理。只是尊翁俨山知道这些,不知道究竟能不能使我母亲感到欣慰。’今年辛丑十一月二十五日,正是她的生日,将献上一杯酒为她祝寿,只希望俨山写一句话助兴。我听了感叹说:‘这是一位当世贤母。’我们县方圆六百里,孺人的恩泽也惠及其中。我怎么敢吝惜笔墨,于是写下这些话。世人称八十岁为寿,只有嫡出的身份才尊贵,而能够享寿一世本来就难;寿至耋耄,更难;长寿而又贤德,又难;贤德而多子,像国镇这样成为后继者,更是难上加难。科举进士的谱录记载世系,记录时一定先记嫡长,诰封也一定先及嫡长。孺人传播《诗经》中螽斯、樛木般的美好风气,使张氏后代兴盛。东崖公有三个儿子,孺人抚育他们胜过亲生,国镇是幼子,已经先行录用。将来他正要入朝担任台谏,逐步升到卿辅。孺人将超过百岁,鸾封凤诰、一品尊贵的封典,也将先降临于她。这是古今难有之事,也是古今所敬爱之事。敬爱汇聚,歌颂便兴起,这就是《关雎》《麟趾》的意义。莆阳的文献,应当有人写巨篇来宣扬,可惜我不够相称,深以为憾。圣明天子将要采诗陈述民风,孺人的美德也应当首先被采录。这样孺人可以感到安慰,而国镇奉养母亲的孝行也更加伟大。于是我制成三首祝寿词,交给侯君带回乡里,让人歌唱以助酒兴。第一首说:‘仰望那蓬莱仙山,高峻直达天际;时时兴起云雨,覆盖滋润八方。寿宴开设啊,在筵席之前;太夫人居中而坐啊,众仙簇拥环列。’第二首说:‘向东望着瀛海,其中有三座仙山;六鳌昂首,蟠木成为关隘。再次进献流霞美酒啊,与流水一同潺湲;笙歌喧腾啊,舞姿绚丽斑斓。’第三首说:‘天地阴阳交会,六合同享春光。县里有贤能的县令,家中有慈爱的母亲。面对南山啊,华美席面盛大陈列;回望古代风俗啊,今天有这位孺人。’

新江十咏诗序君子去其乡,则思何?思欲见之也。欲见之者,何?厚之道也。何为欲见之厚也?重本也。凡事必有本,水有本源,木有本根,作室者有基本,而况于人乎?人之生于是乡也,山岳储精,水土孕灵,父兄宗族之攸萃,一旦去之,曷为而能已于思乎?既思之,遂去之者,何?古者男子始生,则悬桑弧蓬矢,志四方也。将行道于四方也。夫以孔孟之圣贤,辙迹几遍天下,而独于齐鲁之邦,未尝忘情焉。凡以重本也。夫人之情,既不能无思,思而不能遂见,得见其似者可矣。此图画咏歌之设,古人之所为不废者与?是故辋川以摩诘之丹青,平泉以文饶之手笔,彼皆百世传也,而况于今乎?林君徳润,鄞产也,来教于吾海邑,居常为重本之思。其乡士郁古淡,为作《新江十景图》以慰之。十景者何?曰梁山伯祠,曰石将军庙,曰高衖义冢者古也,曰龙潭禳禬者功也,曰叶庵斋鼓,曰寳庆晨钟,曰夹塘观涨,曰新渡横舟,曰吾港秋月,曰百丈春波者胜也。士大夫闻之,各因题赋诗焉,浸成巨巻,而授予序。按新江在鄞城之西十里许,而所谓十景者,相望于三四里中,于徳润之居,环而列焉。徳润当鸣铎授经之余,每一展玩按图咏诗,则水木桑梓之念勃然以兴,化日致位显融,所到益逺,相与提携之乆,又有今昔之感,而益思所以为乡邦重者。不必亲到其地,而凡杖屦之往来,童子之游钓者,已厯厯在目,不自知其身之为客也。是巻何可少哉?凡有事四方者,可以法矣。

赠翁宪副存道自松赴浙序松,天下之雄郡也。朝廷必择士大夫之贤且才者守之。士大夫之得守松者,亦以贤且才自待。是故松治常天下之最也。而守輙迁。及夫迁而去也,民各因其治思焉。其民之雍然以长也,其治和;其民之穆然以深也,其治肃;其民之驩然以固也,其治惠;其民之秩然以婉也,其治文;其民之俨然若有慕也,廓然若自失也,其治寛以仁。君子率于是乎有考焉。潮阳翁侯存道,以名御史出守松,不及三年,迁为浙江按察使副。其去也,民思焉。所谓雍然长者,穆然深者,蔼然固者,秩然婉者,实兼之;而俨然若慕,廓然若失者,尤甚。盖侯之治以寛为之本,是宜系民之思。推郡莆阳李君与侯雅知,善来摄海事,率其属役往送焉。盖从民之思也。而谓深宜序。昔侯为御史时,余初登朝,从班行末,望而伟之,亷问焉。曰:“翁御史辱从朝士游,称有风裁者,亦曰翁御史。”又间与湖襄之士游,数能按者,亦曰翁御史。闽之士从旁首肯焉,又曰:“是尝治吾兴化者,固宜然。”侯所到皆有声,去皆见思。若是然,则自松而迁浙,又自浙而迁而去也,其民有弗思者乎?其士大夫有弗交誉者乎?夫浙亦天下之雄藩也,将于异日乎有考焉。前松守宜春刘侯,今为其布政左使。刘侯之治尚严,翁侯往以寛济之,其有合乎?两松守并时俱莅于浙,又皆贤也。藩臬兼资政刑,相弼浙不谓得人矣乎?故得牵连书以为浙之士民贺。

译《新江十咏诗序》。君子离开故乡,会思念什么?思念的是想见到故乡。想见故乡,为什么?这是深厚情感的表现。为什么想见故乡是深厚情感呢?因为看重根本。凡事都有根本:水有源头,树有根,建造房屋有地基,何况人呢?人生在这个乡里,山岳储藏精气,水土孕育灵秀,父兄宗族聚居于此;一旦离开,怎么能够停止思念呢?既然思念,为什么还要离开?古代男子刚出生,便悬挂桑木弓、蓬草箭,立志走向四方,就是准备到四方施行自己的道路。即使孔子、孟子这样的圣贤,足迹几乎遍及天下,却唯独对齐鲁之地始终不能忘情,都是因为看重根本。人的感情既然不能没有思念,思念而又不能亲自相见,能够见到与故乡相似的事物也就可以了。这就是设置图画、吟咏歌唱的原因,也是古人不废弃这些做法的原因吧?所以辋川有王维的丹青,平泉有李德裕的手笔,它们都流传百世,何况现在呢?林君德润,是鄞地人,来到我海邑任教,平常总有看重根本的思乡之情。他的同乡士人郁古淡为他绘制《新江十景图》来安慰他。十景是什么?一是梁山伯祠,二是石将军庙,三是高衖义冢,这是古迹;四是龙潭禳禬,这是功德;五是叶庵斋鼓,六是宝庆晨钟,七是夹塘观涨,八是新渡横舟,九是吾港秋月,十是百丈春波,这些是胜景。士大夫听说此事,各自依题作赋写诗,渐渐汇成大卷,交给我作序。考察新江,在鄞城西面约十里;所谓十景,彼此相望,分布在三四里之内,环绕排列在德润的居所周围。德润在讲学授经之余,每次展开图卷,依图吟诗,水木桑梓的思念便蓬勃兴起;即使后来仕途通达、所到之处更加遥远,和乡亲携手相交的时间更久,又产生今昔之感,也会更加思考如何为乡邦增光。不必亲自到那些地方,凡是人们拄杖穿鞋来往的情景,儿童游玩垂钓的情景,都已经历历在目,自己不知不觉也忘了身在异乡。这卷图怎么可以缺少呢?凡是到四方办事的人,都可以以此为借鉴。《赠翁宪副存道自松赴浙序》。松江,是天下雄伟的大郡。朝廷一定选择贤能而有才干的士大夫来守治它。士大夫能够得到守治松江的职位,也以贤能有才自我要求。因此松江的治理常常是天下最好的,而守治松江的人总会升迁。等到升迁离开,百姓各自因他的治理而思念他。百姓和顺而长久,说明他的治理和谐;百姓安静而深沉,说明他的治理严肃;百姓欢悦而稳固,说明他的治理仁惠;百姓有秩序而柔和,说明他的治理文治;百姓庄重,仿佛有所爱慕,空荡荡的,仿佛失去了什么,说明他的治理宽厚而仁慈。君子大体可以据此考察官吏。潮阳翁侯存道,以著名御史身份出任松江知府,不到三年,升为浙江按察使副使。他离开时,百姓思念他。所谓百姓和顺长久、安静深沉、和蔼稳固、有秩序而柔和的表现,他全都兼有;至于百姓庄重仰慕、空然若失的情形,更为明显。大概侯君的治理以宽厚为根本,所以应该牵系百姓的思念。推官、郡人莆阳李君与侯君一向相知,善于来代行海县事务,便率领属吏前往送行,大概是顺从百姓的思念。他又说我深应当作序。从前侯君任御史时,我刚入朝,位列班行末尾,远望便觉得他伟岸,于是打听他的事。有人说:‘翁御史有幸与朝廷士大夫交游,被称赞有风采操守的,也有翁御史。’ 又有人说他曾与湖湘、襄阳的士人交游,几次能够按察地方的,也有翁御史。闽地士人在旁边点头赞同,又说:‘他曾治理我们的兴化,本来就应该这样。’侯君所到之处都有声誉,离开之后都受到思念。既然如此,他由松江升任浙江,又从浙江升迁而离去,百姓难道有不思念他的吗?士大夫难道有不交口称誉他的吗?浙江也是天下雄强的藩镇,今后一定会有事实来验证。前任松江知府宜春刘侯,如今任浙江布政使左使。刘侯的治理崇尚严厉,翁侯将用宽厚来补济他,这难道不是相互配合吗?两位松江知府同时到浙江任职,而且都是贤能之人;浙江藩司、臬司兼有治理政务和刑狱的才干,互相辅佐浙江,难道不能说是得到合适的人才了吗?所以我借此连带写下几句,为浙江的士民祝贺。

寿汪思云室余孺人七袠序大江迤南,山川雄丽,甲宇内而生人称焉,多伟丈夫,竒男子,隐显不常,而常可称述,盖自古然。我朝涵养休息,几二百年,宛然周南之风化,徽歙又江南之上游也,山益髙,俗益美,气益完固,盖不独男德为贤,而又有女德焉。汪生尚庠,歙产也,游上海,以母寿请为祝曰:「吾母余孺人,今年以八月廿又四日登七十,尚庠谋捧觞归,敢以闻。」孺人思云居士汪处全之配也,予闻其贤旧矣,尚庠虽无请,予当有词,况请之勤乎?予乃进尚庠而告之曰:「家之兴,以妇;子之贤,以母;夫之相,以妻。汝知之乎?汝父思云与予交三十年矣,雅懐贞操,挟髙赀游江湖间,求一世豪杰士与之上下其意气,重义尚礼,无世俗翻覆之态,殆以啇隐者与,然什九在外,而家门之政,自孺人一身当之。思云三十未有嗣,孺人每语之曰:「吾无以侍君,汪之大事未遂,君寕独我望与?逺近良家子求可得也,胡为栖栖若是俭乎?」思云感其意,为置侧室,已而孺人即举三男,而侧室继出三男,人以为贤淑之报焉。六男绕膝,孺人抚之如一产,暨长,一一为婚娶,恒诲之曰:「尔父不得已业啇,尔軰各宜以经学光汪氏,吾愿也。」于是二子遂以邑庠士游太学,声名借借,起乡人荣之,行将以科第显,有日矣。孺人之教泽及汪氏者何如也?且夫梁鸿之誉,頼孟德曜而益彰,范滂者学行则自其母成之,若孺人者,宜于家,繁于嗣,善于室,所谓令妻寿母,非耶?虽然寿亦多端矣,盖自五十之艾以至于期頥,均之谓寿,而七十则人称之为稀年,若孺人之贤,亦世之所希有也。夫以希有之徳而享希年之寿,此固天道之所厚庇,而隂隲焉者也。尚庠归,以予言为孺人寿觞,侑孺人倚几听之,亦必喜而悦,既喜且悦,则心日乐而气日充矣,由是而底期頥可俟也。尚庠乃再拜请书,遂书为寿。俨山续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巻十明 陆深 撰记【四首】

小沼记刘子竒进窽地为沼于庭,庭方广不逾寻丈,沼居其半。侧足行庭中,衣前后裾,常欲渉沼波,是故曰小沼。京师地髙燥,水泉虽旷野皆难得,况城市乎?必欲置诸家庭间,虽小亦难也。初,刘子作沼,课防汲井,输水日不足,既而时雨适至,沼遂溢,因甃以砖,而水始渟涵,仅乃一▯。莳藕其中,浮以苹藻,于是沼成。陆子渊过而翫之,俯见眉髪歴歴可数,苹若压淤而藻若纬波者,徜徉终日,不忍去。刘子遂命觞于沼上,子渊赏其竒,顾而问曰:“夫见不足者羡有余,孟子曰:‘观于海者难为水,见至足也。’子楚人也,而家于洞庭,夫洞庭天下之观也,浩渺弥漫,千里一望者,婴而习之,见而狎之矣,又奚羡此一勺为哉?”刘子仰而笑,俯而叹曰:“夫亦各适其适耳,吾固不知洞庭之为大而兹沼之为小也。鸟适于木,非必皆邓林;兽适于陆,非必皆钜野。是故水一也,余诚生长洞庭之上,见败舟没人,而洞庭之害者众矣,而吾兹沼幸不至是,且一物同适而安危异焉,吾未能相易也。”子渊闻之曰:“近于理。”作《小沼记》。正德二年三月六日

块庵记呉江东陆生以块名庵。夫茍物虽微且恶或中于人之所好。木之朽析薪,好之;尘垢,医师好之;粪壤,老农老圃好之。况其尊者乎?独块何好?眎之块然而已。人无知,愚贤不肖,授之块皆弗欲。生自少日,放言髙论希大慕远已不见好于其乡既学文辞脱弃时尚,求世之所不好者为之,反而行古人之道,正其本,责其末,斥其浮,崇于实人皆望望焉,其去之也。不有类于块故得以块自居。虽然,块也者,积而至于寻丈,放于顷畆之外,皆块之为也。滋稼穑养百物,出其力以利于世。及其至也,诸侯借是以为社稷,天子因之曰有天下。块之德,生恐其弗胜也,敢记于壁。癸亥之岁日长至,自为文云

译《寿汪思云室余孺人七秩序》。大江以南,山川雄伟秀丽,在天下首屈一指,因而人杰地灵,常常产生伟丈夫、奇男子,或隐或显而不固定,却总值得称述,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我朝涵养生息,几乎已有二百年,宛然具有周南的教化风俗;徽州、歙县又是江南的上游。山势更加高峻,风俗更加美好,元气更加完足稳固,不仅男子有贤德,女子也有贤德。汪生尚庠,是歙县人,游学于上海,请我为母亲祝寿,说:‘我的母亲余孺人,今年八月二十四日年满七十,尚庠谋划捧酒回乡祝寿,谨将此事告知。’孺人是思云居士汪处全的妻子,我早就听说她贤德;即使尚庠不来请求,我也应当作祝词,何况他请求得如此恳切呢?于是我请尚庠上前,对他说:‘家业兴盛,靠的是妇人;子女贤能,靠的是母亲;丈夫有所成就,靠的是妻子。你知道吗?你的父亲思云与我交往三十年了,他向来怀有贞正操守,带着丰厚资财游历江湖,寻找一世豪杰与之相互砥砺,重义尚礼,没有世俗反复无常的姿态,大概是商界隐士一类的人。然而他十之八九在外,家门中的事务,全由孺人一人承担。思云三十岁还没有后代,孺人常对他说:“我没有办法侍奉好你,汪家的大事还没有完成,难道你只把希望寄托在我一个人身上吗?’ ‘远近有良家女子,难道还找不到吗?为什么要这样困顿节俭呢?’思云被她的心意感动,便为自己置办了侧室。不久孺人就生了三个儿子,侧室随后也生了三个儿子,人们认为这是贤淑所得到的回报。六个儿子环绕膝下,孺人抚养他们一视同仁;等他们长大,又一一为他们婚娶,并常常教诲说:‘你们的父亲不得已从事商业,你们都应当以经学光大汪氏,这是我的愿望。’于是有两个儿子凭县学秀才身份进入太学,声名显著,使乡人感到荣耀,将来通过科举显达,已经指日可待。孺人的教化恩泽施及汪氏,是多么深厚啊!况且梁鸿的声誉,依靠孟德曜而更加显著;范滂的学问品行,也是由他的母亲成就的。像孺人这样,适宜治理家庭,使子嗣繁盛,善于主持内室,所谓贤良的妻子、长寿的母亲,不正是这样吗?不过,寿命也有很多说法:从五十岁称艾,到一百岁称期颐,都可以叫作长寿;七十岁则被人称为稀年。像孺人的贤德,也是世间少有的。凭少有的德行享有稀有的寿数,这本来就是上天厚爱庇佑、暗中扶持的结果。尚庠回乡后,把我的话作为祝寿酒辞,请孺人倚着几案听它;她一定会欢喜愉悦。既然欢喜愉悦,心情便会日益快乐,精神也会日益充沛;这样下去,达到期颐之年就可以等待了。’ 尚庠于是再拜请求我写下来,我便写成这篇寿序。《俨山续集》卷九。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卷十。明陆深撰。记,共四首。《小沼记》。刘子把地面挖低,作为庭院中的水池。庭院方圆不超过寻丈,水池占了其中一半。在庭中侧着脚走,衣服前后襟常常像要涉过池水一样,所以称为“小沼”。京城土地高而干燥,水泉即使在旷野也难以得到,何况是在城市中呢?如果一定要把水池设置在庭院里,即使很小也很难。起初,刘子造池,天天派人汲取井水运来,水总是不够;后来恰逢下了一场及时雨,水池于是溢满了,便用砖砌好池岸,水才开始停蓄,勉强有一泓水。又在里面种藕,浮放苹、藻,水池才算造成。陆子渊经过,观赏它,低头看见自己的眉发清清楚楚、历历可数,浮萍仿佛压在淤泥上,水藻仿佛织在水波上,徘徊观赏了一整天,舍不得离开。刘子于是命人在池上设宴。子渊赞叹它的奇妙,回头问道:“见到不足的人羡慕有余,孟子说:‘看过大海的人,便难以把别的水看在眼里。’这是因为见到了最充足的水。您是楚人,又家居洞庭,洞庭是天下的壮观之处,浩瀚弥漫,千里一望无际,您从小就生活在那里,见惯而亲近它了,又为什么要羡慕这一勺水呢?”刘子仰头大笑,低头叹道:“不过是各自适合各自的环境罢了。我本来就不知道洞庭大,眼前这水池小。鸟适合栖息在树上,却不一定都要栖息在邓林;野兽适合生活在陆地上,却不一定都要到钜野去。因此,水虽然同样是水,我确实生长在洞庭湖边,见过船只倾覆、人员溺没,也见过洞庭造成灾害的许多情形;而我的这个水池幸好没有达到那种地步。况且同样是得到适宜的事物,安危却各不相同,我不能把它们互相替换。”子渊听后说:“这话近于道理。”于是写了《小沼记》。正德二年三月六日 《块庵记》吴江东边的陆生以“块”给自己的庵命名。凡是事物,即使微小而丑陋,只要合乎人的爱好,也可能被人喜爱。朽木,樵夫喜欢用来劈柴;尘垢,医师喜欢使用;粪土,老农和老圃喜欢。何况是尊贵的东西呢?唯独土块有什么值得喜爱?看上去不过是土块罢了。人们没有什么知识,不论愚者、贤者还是不肖者,给他们土块,他们都不要。陆生从年轻时起,就放言高论,很少不仰慕宏大、追求高远;后来在乡里不被喜欢,学习文章辞藻后又抛弃时尚,专门追求世人所不喜欢的事,反过来奉行古人的道路,端正根本,责求枝末;排斥浮华,崇尚实际,于是人人望望然离去,不愿接近他。他不是很像土块吗?所以能够以“块”自居。不过,土块积聚起来达到寻丈,铺展在顷亩之外,都是土块所成。它滋养庄稼,养育万物,发挥自己的力量来使世人受益。到了它所达到的程度,诸侯凭借它来建立社稷,天子也因此说自己拥有天下。土块的功德,我恐怕自己承受不起,所以斗胆把这些话记在墙上。癸亥年夏至日,自己写下这篇文章

遗橘轩记金橘,橘类也。其大如弹,小者如豆。其味酸,其木扶疎,其实纯黄。可以实賔豆,或以之渍宻,香美可乆。江南园圃多有之,或以为庭实。秋冬时,累累隐映可观。而蘓之洞庭,擅厚利焉。一名金柑,昔人所咏“分金”者,是殆其一种与?▯治末,江南连嵗大寒,河氷盈尺,凡物之附热者輙死,柑橘无遗。虽洞庭百年之植皆尽,往往呉人之所厌饫者,顾取给与他方。余家西堂庭中一树,先大父手植也,可五六十载,轮囷盘屈,有竒观焉。正徳戊辰,余以忧还家,林木变衰,花竹芜萎,而是橘也独以其蔽于屋一角,尚在。方其盛时,园圃聮荣,美实克牣,奚独顾此?一旦经变之余人,方幸其无恙而加爱焉。岂知向日之所蓬藋而蒿艾之者,亦是物也哉?夫事有时贵,物有托存,此类非耶?遂作小轩临之,除去秽壤,疏剔条干。其僵冻未凋之色,与余哀毁仅存之形,又相当也。因题其楣曰“遗橘”,且用比之于桑梓云。巳己二月朔日记。

鹤沙家庆图记云间山水自西来,结沧海,东汇其最胜地曰鹤沙,晋华亭侯别业也,因得名。最古其地,最着姓曰谈,盖自司空公而后益繁焉。谈氏之子弟,其最佳者,余皆获与之交焉。曰舜年者,与同笔砚,攻进士业,最相友善。舜年之兄曰舜耕,与同埸屋,角艺俱败去,因而相知。于是以文义下上者十年于兹矣。最乆,虽然,余未获升谈氏之堂,而于其昆季羣从,犹未数数然也。窃意必有仁厚寿考之人,与文章博雅之士相称,以当兹地之胜。正德丁巳,余自史局东归,谈茂才曰寳之者谒余,东江手持一图曰《家庆者》,再拜言曰:「寳之家翁杞石先生与家夫人金,今年并登五十六月八日诞辰也。两从父东石、西石先生绘此图为寿,先生从父之知已也,而家翁之頥交焉者也,敢以文请。」挹其容煦然而敬恭也,听其言粹然而辩也,课其进退防防,若有承而出之也。余甚异之,廼进自賔阶,与之坐而诺焉。柘石先生者,名某,字舜锡,舜年之最长兄也,以行谊闻。昔人称王谢子弟,靡不佳者,其故家流风致然。今夫以舜耕、舜年者为之弟,而有寳之者为之子,又故家焉,其人何如也?余所谓仁厚寿考者,其斯人与?余闻谈氏爱石,辇洞庭之秘,发灵璧之藏,环居而山焉,巉岩峭巁,类海上三山之为,而竒峯幽洞足以供瞻眺,入咏歌。云霞缥缈之中,时有▯鸾驾鸐者彷佛来焉。于是舜锡称杞石,舜耕称东石,舜年称西石。夫山气之融结者也,其德静若君子之亷介而有恒者也。故孔子曰:「仁者乐山」,继之曰:「仁者寿」,以类从也。夫居山乐山,圣人尚因其情以占其效之必至,而况嗜石之笃如杞石之为,其效又何如也?又况厚之以耆旧之风,衍之以诗书之泽者,然则今之五十庆之所由始也。他日将膺国庆,天子且致庆,愿少徯焉,岂特家云乎哉?虽然,舜耕、舜年之绘图者弟也,寳之之乞言者,孝也,皆不可以不记。防【三首】防世寿堂巻夫金玊之纯固也,山岳之静常也,松栢之贞茂也,物且然耳。若周氏之世寿,固有本哉?深窃论,周义翁之寿足以系兴亡之故,为不徒矣。三代而下,惟宋失天下最长久,惟元兴最为艰难。宋自一汴,二杭,三闽,四广,卒于崖山一舟;而元自朔漠,灭国五十,以及夏,及金,及宋。盖国家之废兴事变多端,日月逾迈。而翁以大年生于宋,长于元,乡饮于明,何其竒也?六世孙震,以名进士筮仕鄱阳令,向往未艾。是能以其道夀人,而益以昌翁之世者,又不徒为寿而已矣。震其懋之哉!深乃于鄱阳观是巻而书之。翁生于宋景定之五年,乡饮礼行于皇明洪武之五年,卒于乡饮后之六年。震生于成化之五年,举进士于正德之六年,深书于七年,寔震令鄱阳之明年也。

防郑文峯所藏刘松年赤壁图右赤壁图,宋刘松年所画。按赤壁之胜,具于蘓子二赋,一时景物,复具于此图。当是一幅,今厘而为二,为郑司徒文峯先生所藏。予家有鲜于伯机行书后赋,因举而归之文峯,遂装成一巻,相与赏叹。以为物必有合,固龙劒也。予谓合不合,无足论,惟物之得其所托,似非偶然者。文峯髙雅,所至有江山之助,以为廊庙之储,竹头木屑,犹在所录,况图书也哉。虽然,黄州赤壁,托东坡以传;樊口赤壁,亦传自曹瞒之攻战。后世忠愤之士,多幸周瑜之有功;至雪堂留滞,皆以为舒亶、李定軰承附时宰。故江汉间两赤壁,各系汉宋之事。览斯图也,千载之真是非,定矣。此巻胡可少哉?文峯其寳之。防定武兰亭巻昭陵永閟,千年迹定,武犹存几様碑?今人间定武又閟,不可见矣。世逺则同归朽灭,何物不尔?金石为传世之器,果足尽情耶?近时禊帖称汴中者絶佳,予金陵购得此巻,纸墨又佳,盖数十年前物也。又安知后之人不兴叹于此耶?

译《遗橘轩记》金橘,是橘的一类。大的像弹丸,小的像豆子。味道酸,树枝疏散,果实全是黄色。可以用来充当宾豆,也可以用它腌渍成蜜,香甜美味而且能够保存很久。江南的园圃中有很多,有的把它作为庭院中的果实。秋冬时节,果实累累,隐约映衬,颇为可观。苏州的洞庭山尤其凭它获得厚利。它又叫金柑,古人所咏的“分金”,大概就是其中的一种吧?弘治末年,江南连续多年大寒,河冰厚达一尺,凡是依附温暖生长的植物都随即冻死,柑橘没有留下来的。即使洞庭山百年栽植的橘树也全都死尽了,往往吴人平日吃厌了的东西,反而要到其他地方去取用。我家西堂庭中有一棵树,是我的祖父亲手栽种的,约有五六十年,树干盘曲,形态奇特。正德戊辰年,我因服丧回家,林木衰败,花竹荒芜枯萎,唯独这棵橘树因为遮蔽在屋子的一角,还保存着。当它茂盛的时候,园圃中的花木一同繁荣,美好的果实充足,哪里只是顾惜这一棵呢?一旦经历变故之后,人们正庆幸它没有受伤,便更加爱护它。哪里知道从前把它当作蓬蒿、藋草和蒿艾一样看待的,正是这个东西呢?事情有时而显得珍贵,事物也有凭借而得以保存,难道不是这样吗?于是我在它旁边建了一座小轩,除去污秽的土壤,疏理、修整枝干。它那僵冻却没有凋落的颜色,和我因哀伤过度而仅存的形体,正好相互相称。因此我题写匾额为“遗橘”,并且借它来比拟桑梓。己巳二月初一日记。《鹤沙家庆图记》云间的山水从西边而来,在沧海边汇聚;向东汇集,其中最优胜的地方叫鹤沙,是晋代华亭侯的别业,因此得名。此地最为古老,最显赫的姓氏是谈氏,大概自司空公以后更加繁盛。谈氏的子弟中,那些最优秀的,我都曾有幸同他们交往。有一个叫舜年的,与我同窗共研笔砚,学习进士业,彼此最为友善。舜年的哥哥叫舜耕,与我同在科场,较量文章,结果都落第离去,于是相互了解。这样,以文章义理相互切磋,已经十年了。交往最久,虽然如此,我还没有登上谈氏的厅堂;对于他们的兄弟和众位族人,也还没有能够多次往来。我私下想,那里必定有仁厚长寿的人,也有文章博雅之士,才与这个地方的胜景相称。正德丁巳年,我从史馆东归,谈氏秀才谈寳之来拜访我;东江手持一幅图,名为《家庆图》,拜了两拜说道:‘寳之的父亲杞石先生与母亲金氏夫人,今年一同满五十岁,六月八日是他们的诞辰。两位从父东石、西石先生绘制此图为他们祝寿。先生是我父亲从父的知交,也是我父亲的朋友,冒昧请您作文。’我看他的容貌,温和而恭敬;听他的话,纯粹而明辨;考察他的进退举止谨慎小心,仿佛有所承受并将其发扬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六月〕 我非常惊异,于是从宾客所登的台阶上前,与他同坐并答应了这件事。柘石先生名某,字舜锡,是舜年最长的哥哥,以品行义理闻名。古人称赞王氏、谢氏子弟,没有一个不优秀,这是因为世代家族流传下来的风气和风致使然。如今舜耕、舜年是他的弟弟,寳之是他的儿子,又是世代传承的家族,那么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呢?我所说的仁厚长寿之人,大概就是他吧?我听说谈氏喜爱山石,搬运洞庭的奇石,开取灵璧的藏石,环绕居所堆叠成山;山石巉岩峭拔,有如海上三山,奇峰幽洞足以供人观赏游览,吟咏歌唱。在云霞缥缈之间,时常仿佛有驾着鸾鸟、鹤鸟的仙人来到这里。于是舜锡称为杞石,舜耕称为东石,舜年称为西石。山是山气融结而成的,它的德性安静,像君子的廉洁耿介而且持守恒常。所以孔子说:‘仁者乐山’,接着又说:‘仁者寿’,这是因为同类相从。居住在山中而喜爱山,圣人尚且顺着人的性情,推断其效果必然达到;何况像杞石那样笃厚地嗜好山石,他所获得的效果又会怎样呢?何况又以老成旧德的风范来加厚自己,以诗书的泽被来扩展自己,那么这次五十寿庆正是由此而开始的。将来他还要承受国家的庆典,天子也将为他致庆,请稍稍等待吧,难道只是在家族中庆祝而已吗?不过,舜耕、舜年绘制图画,是出于弟弟的情谊;寳之请求我写话,是出于孝心,这些都不能不记下来。跋(三首) 跋《世寿堂卷》金玉的纯粹坚固,山岳的沉静恒常,松柏的坚贞茂盛,万物尚且如此。像周氏世代长寿这样的事情,难道确实有它的根本吗?我深深地私下议论,周义翁的长寿足以联系国家兴亡的缘故,并不是徒然的。三代以后,只有宋朝失去天下的时间最长,只有元朝兴起最为艰难。宋朝从一座汴京、两座临安、三座福建、四座广东,最终只剩崖山上的一条船;而元朝从朔漠起兵,灭掉五十个国家,直到夏、金和宋。大概国家的废兴,事变很多,日月不断流逝。而周翁在宋朝出生,在元朝长大,在明朝参加乡饮礼,这多么奇特啊!他的六世孙周震,以进士身份开始做官,任鄱阳令,前途还没有止境。这种能够以自己的道德使人长寿、又使周翁的世代更加昌盛的作为,当然不只是为了祝寿而已。周震应当勉励自己啊!我在鄱阳观看此卷,于是写下这些话。周翁生于宋景定五年,乡饮礼在皇明洪武五年举行,他在乡饮礼之后六年去世。周震生于成化五年,于正德六年考中进士;我在正德七年写此文,这正是周震任鄱阳令的第二年。跋郑文峰所藏刘松年《赤壁图》右边这幅《赤壁图》,是宋代刘松年所画。考察赤壁的胜景,苏子写在两篇赋中;当时的景物,又完整地呈现在这幅图里。本来应是一幅,如今分成两幅,收藏在郑司徒文峰先生那里。我家有鲜于伯机行书所写的《后赤壁赋》,于是取来归还文峰,便装裱成一卷,共同欣赏感叹。认为万物必定有相合之时,这本来就像龙泉剑和太阿剑相合一样。我说合不合并不值得议论,只有事物得到适当的寄托,似乎并不是偶然的。文峰高雅,所到之处都有江山相助;他是朝廷储备的人才,连竹头木屑尚且会收录,何况图画书籍呢?不过,黄州赤壁借东坡而流传;樊口赤壁,也因曹瞒的攻战而流传。后世忠而有愤的人,大多庆幸周瑜立有功劳;至于苏轼滞留雪堂,都认为是舒亶、李定之类迎合依附当权者所造成的。因此江汉之间的两处赤壁,各自联系着汉、宋两代的事情。观看这幅图,千年以来真正的是非就可以判定了。这卷图怎么可以轻视呢?文峰应当珍藏它。跋《定武兰亭卷》昭陵永远封闭了,千年之后遗迹也已确定,定武碑如今还剩下几种?现在人间的定武本又已封闭,不可再见了。年代久远便同归于朽灭,什么东西不是这样呢?金石是用来传世的器物,果真能够把情意完全保存下来吗?近来被称为汴中本的《禊帖》极为精美,我在金陵买到这卷,纸墨又好,大概是几十年前的东西。又怎么知道后世之人不会对它兴起感叹呢?

书【二十四首】与董中冈二首恭谂荣还,即欲趋侍,以悉夙懐。顾多病多事,然此心南向已乆。令侄至,知已弄璋,是足以当二品官、千钟禄矣。他尚何足介?带时下春和,倘能一日深,当作侣以搜奇选胜于茂林修竹之间。浮世得丧,不过梦幻。想髙雅之懐,自有妙悟,非深所能助也。如何如何?深登堂展谒,无日不勤。比縁旧疴残暑,遂负中秋之约,方懐惭悚。忽奉手书,情谊蔼然,措躬愓若少伺。扁舟南浦,敬下陈榻也。再承全篇累幅,明珠良玊,令人把玩不释手,勉为效颦,蹇澁难继,容更请教。所示紫冈之卜,敬如尊命,无不可者。兹草草具目以上,俟议定以原契去也。但孤侄在缞绖之中,图防大事,意望今嵗之租,尚烦执事者指挥尔,如何如何?委曲事宜,悉告来使,幸扣之。倘有示,不吝别纸。病暑愦愦,裁荅不谨。与郁直斋七首唐桥舟次奉违教范,忽复经岁,瞻仰惟勤,想公爱我,当不异此懐。恭审道▯清嘉,为慰。往时梁上踪迹,得伏法否?近闻崇明之警,天下事养乱酿祸,率皆有渐,故园薪木,何甞一日不在念也?濳消镇定,属望要途,亦恃有卧龙长啸,如何如何?深处此随分供职,频作谿山之行,遇防意处,亦复忘勌。第苦目疾殊不快畅,何当数追左右,以助麈尾耶?舍侄相自武当登庐阜,东还扣之,或有竒事也。遥计寿筵宏开,必随贺賔上巨觥致颂。余惟台亮相,侄还曾具启达,伏谂台慈,万福为慰。今嵗夏热殊酷,适以事过江州,南康乃在庐山之麓,番湖之阳,避却秋来,兼摄湖东。兹将上懐玊盘桓上清宫,以寻神仙之窟宅,楼船已次龙津,便中特以奉报。世间龌龊龌龊事,已付之度外,王法公道,吾静以俟之。傥不遇,亦已矣。自古至今,士之不遇者何限也?往嵗甞告执事,欲求故乡一块安乐土,恐亦未便可得也。奈何奈何?余非面莫尽,近见乡録四五处,文气皆和平,世道岂将复耶?跂予望之,余不尽。昨承惠古纸,感感诗帖改字尤隽永,荷荷。作诗一事,古人论之详矣。要先认门庭,乃运机轴,须发之性情,写乎胷次,然后体裁格律辩焉。方今诗人軰出,极一代之盛,大抵古宗选,律宗杜,可谓门庭正,机轴工矣。惜乎过于摹拟,颇伤骨气。昔宋时有优人诮舘阁者,衣破碎之服,扬言于众曰:“我李义山也,为三舘诸公牵撦至此。”今日文选杜诗,亦可谓牵撦尽矣,惟直翁可免此,聊为道之,幸见教一二。至望,至望。小儿近日又作得经义五篇,皆朋侪中拟题,奉为令孙与黄生一日同作为教,兼烦老手细批各篇,后乃见推爱。若徒以好语复之,非所望也。至祷,至祷。甞闻前軰言:「今世无文章,但有减字换字法耳。」不意衰老及见之。吾夫子称尧舜之德业以为焕乎其有文章」。文章一也,无古今之异有此等文章,则有此等事功,大可忧也。岂可亦寻行数墨间为小事哉?恨吾菲薄,且病,惟有感叹与退避而已。若主盟斯文,一变至道,不得不有望于当世之大人君子。吾直翁岂可多让哉?偶得▯缀録在几奉去虽未敢据以为凖则有多少朴质前軰尚可想也。幸教示。深此行匆匆,寔多懐畏。辱拳拳教爱,临发远饯,尤深铭刻。叨庇嵗暮,履任随分供职,所幸寮宷多故旧,兼有湖山之胜,但觉兴味迥别。老态残生,固应尔耶?柰何柰何!近小儿南来,念欲从二三名士游,以广见闻,此又防犊之常。顾辱怜爱,惠之好言,此意尤难忘也。谢谢所要明经士,想为令孙辈师模,须校选奉报。亮之亮之!时下春明,伏惟尊▯多福,吟啸为乐。浦上园亭花竹,当渐佳,恐耆旧赴召,未得具飨也。不尽昨承枉顾,欵语领教,益多故旧凋谢,景入桑榆。虽日日得此,犹为不足。又何暇知身外事耶?敝庐頼庇,落成后即读书教子,自可为局中末着矣。此意执事或能亮之。适得京中七月廿四日书,报晋溪公此时尚未有凶兆,荆山真孟浪也。白川南转,恐亦未为的实。知之两生文巻纳去,此如上路人取道不谬矣。但要脚头不住,京洛可到也。无事他求,隂雨愁人,聊此不具。闻公种树,且将架石,令人欣然,便有山林之趋。深适东渡,故园竹木森秀,果实丛生。摘取数颗,奉消南行诗渇。此事即争,三五年有实受用矣。连日斋居清晏,海叟集亮入品藻如之何?此老诗有气骨,往时年少喜方人,甞以为髙过呉中四杰,人多不服。惟王文恪公以为然,追念长安诗杜中品评编校将三十载,而献吉、仲黙俱已下世,为之慨叹。此老别有全集,俟着眼后更须裁订商量也。与戴子孝一首

译书(二十四首) 《与董中冈二首》恭敬地听说您荣归,立即想赶去侍奉,以便倾诉平日的心愿。只是我多病又多事,但这颗心向南方遥望,已经很久了。令侄来到这里,得知您已经生了男孩,这足以抵得上二品官职、千钟俸禄了。其他事情还有什么值得介意的呢?眼下正是春暖时节,如果能有一天深入山中,我愿与您结伴,在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林之间搜寻奇景、选择胜境。浮世中的得失,不过如梦似幻。想来您高雅的胸怀,自有精妙的领悟,并不是我所能帮助的。近来怎样?我登门拜访、陈列礼物拜见您,没有一天不勤于此事。近来因为旧病和暑气,终于辜负了中秋之约,正怀着惭愧恐惧之情。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信,情意温厚,使我举止不安,仿佛稍有怠慢。小船停在南浦,我恭敬地放下郑重的礼敬。又承蒙您寄来整篇累幅文字,真如明珠美玉,令人把玩得爱不释手。我勉强仿效,却文辞艰涩,难以继承,容我以后再向您请教。您所告知的紫冈卜居之事,我恭敬地依照您的吩咐,没有什么不可以的。现匆匆列出目录奉上,等商议确定后,再把原契送去。只是孤侄正在服丧,筹办大事;我希望今年的租税之事,还要烦劳执事作主安排罢了,您看如何?其中曲折的事情,已全部告诉来使,幸望向他询问。如果有指示,请不要吝惜另纸写来。病中暑热昏乱,答复很不恭谨。《与郁直斋七首》在唐桥乘船时承蒙您的教诲,忽然又过去了一年,我一直勤于瞻仰思念;想来您爱护我,应当不会不同于我的这份思念。恭敬地听说您的道德声望清美可喜,足以欣慰。往日梁上那些人的踪迹,已经伏法了吗?近来听说崇明有警报,天下的事情从积养乱象到酿成祸患,大多都有渐进的过程,所以故乡的柴薪树木,我哪一天不挂念呢?暗中消除祸患、镇定局势,正寄望于要害之地,也仰仗有卧龙般的人长啸出声,近来怎样?我在这里随分供职,常常出游溪山,遇到有兴味的地方,也就忘记疲倦。只是眼疾很不舒畅,什么时候才能多次追随您的左右,帮助您挥动麈尾谈论呢?舍侄从武当山登上庐山,向东回来时请问他,也许会有奇事。遥想您的寿筵盛大举行,一定会随着祝寿宾客举起大酒杯致贺。我只等待您的明察;侄子回来时曾经写信禀告,恭敬地希望您的慈意,以万福为慰。今年夏天炎热特别厉害,我正好因事经过江州。南康在庐山脚下、鄱阳湖以北,我准备避暑到秋天,同时兼摄湖东。现在带着上好的怀玉,在上清宫盘桓,寻访神仙的洞府,楼船已经停在龙津,途中特意奉信报告。世间那些龌龊事情,已经置之度外;王法和公道,我安静地等待它们作出裁决。倘若最终不能遇合,也就罢了。自古至今,士人怀才不遇的有多少呢?往年曾经告诉您,想求得故乡一块安乐的土地,恐怕也未必能够得到。怎么办,怎么办?我若不当面说,便无法尽述。近来看到四五处乡试录,文章气息都很和平,世道难道将要恢复了吗?我踮脚盼望着它,我的话还没有说尽。昨天承蒙您赠送古纸,我非常感激;诗帖中改字的地方尤其隽永,十分感谢。作诗这件事,古人已经论述得很详尽了。总要先认定自己的门庭,然后运用诗歌的机轴;必须抒发本性的情感,写出胸中的意趣,然后才能辨析体裁格律。如今诗人纷纷出现,极盛于一代,大体上古诗宗法《文选》,律诗宗法杜甫,可以说门庭端正,机轴精巧了。可惜摹拟过分,很是伤害骨气。过去宋代有个优人讥讽馆阁诸公,穿着破碎衣服,在众人面前扬言说:‘我就是李义山,被三馆诸公牵扯到这种地步。’如今把《文选》和杜诗牵扯在一起,也可以说牵扯得尽了,只有直翁可以避免这种弊病。我姑且为您说明这些,希望您指教一二。盼望,盼望。小儿近来又写成经义五篇,都是同伴出的题目,想请您让令孙和黄生在同一天一起作答,以便得到教益;还要烦劳老手仔细批评各篇,这样以后我才看得出您的推许和爱护。如果只是用几句好听的话回复,并不是我的希望。恳切祈求,恳切祈求。曾听前辈说:‘当今世上没有文章,只有减字换字的方法罢了。’没想到我年老了竟亲眼看见这种情形。我们的夫子称赞尧、舜的德业,说它光明显著而且有文章。文章本来是一回事,并没有古今的差别;有这样的文章,才有这样的功业。这样实在令人忧虑,难道可以只在寻行数墨之间把它当作小事吗?遗憾我才学浅薄,又多病,只能感叹和退避而已。假如要在文章上主持盟主,使它一变而达到大道,不能不寄望于当世的大人君子。我直翁难道可以过多谦让吗?偶然得到一份缀录,放在几案上,谨奉寄去。虽然不敢把它作为准则,但其中还有许多朴质的地方,可以想见前辈的风貌。幸望教诲指示。我这次出行匆忙,实在有很多忧惧。承蒙您拳拳的教诲和爱护,临行时又远道为我饯行,我尤其铭记不忘。承蒙您的庇护直到年末,任职以后随分供职,所幸同僚多是旧交,又有湖山胜景,只是觉得情趣与从前大不相同。衰老的形态、残余的人生,本来就应当如此吗?怎么办,怎么办!近来小儿南来,我想着让他同几位名士交游,以扩大见闻,这也是望子成龙的常情。承蒙您怜爱,又赐给他美好的话语,这份情意尤其难忘。谢谢您所索取的明经士,想来是要作为令孙辈的师范;我必须校订选取后奉报。请您明察,请您明察!时值春日,恭敬地祝愿您多福,以吟咏长啸为乐。浦上的园亭花竹,应当渐渐美好,只恐怕老人们奉召入朝,未能尽情享受。其余不尽。昨天承蒙您屈尊来访,听您从容交谈并接受教诲,越发感到旧交凋零,景象已经进入桑榆晚年。即使天天能够这样相聚,仍然觉得不够。又哪里有空闲去管身外的事情呢?我的破屋承蒙您的庇护,落成后便读书教子,自然可以算作局中最后的一着棋了。这份心意,您或许能够理解。恰好收到京城七月二十四日的信,信中报告晋溪公此时还没有凶兆,荆山的说法实在太轻率了。白川向南转移,恐怕也未必确实。您知道的两位学生的文卷我已送去,这就像上路的人选择道路而没有走错一样。不过只要脚步不停,京城终究可以到达。没有别的事可求,阴雨令人发愁,姑且写到这里,不再详述。听说您种树,而且将要架置山石,令人欣然,顿时有了归向山林的兴致。我正好东渡,故园的竹木茂盛秀美,果实成丛。摘取几颗,奉上以消解您南行途中吟诗的口渴。此事如果相争,三五年后便有实际的收获可以享用。连日斋居,清闲安静。海叟集收入品评之中,您认为如何?这位老人写诗很有气骨,过去年轻时喜欢品评人物,曾经认为他高过吴中四杰,许多人并不服。只有王文恪公认为确实如此。追念在长安品评、编校杜甫诗歌将近三十年,而献吉、仲默都已经去世,不禁为此感叹。这位老人另有全集,等我仔细看过以后,还要再裁定、订正并商量。《与戴子孝一首》

别去懐仰,殊苦不识。何日是君故乡团圞之防?途中亦复无恙否?深叨逺庇,客居粗安。但觉与世龃龉耳。思与君孤舟漫游,髙楼剧话处,恍然一梦。而都事不如意,然后服君之练达,而始悟防之迂狂也。无柰赋性顽钝,虽蹶而不悔。近得秘法,朝参之余,杜门焚香,一味参禅习静。虽书册尽皆扫去,乃大有益。瞻望千里,何縁得与君极论耶?所留巻尚未写得,縁释褐后即有入舘事,继之国哀勿勿,容徐图之。故乡知契,见间即望致意,便风附问,指不多及。与唐竹溪一首昨者问俗亭饯送,髙情雅爱,无任感刻。别来途次,贱累軰叨庇俱安。将抵湾下,忽防防命,孤逺之踪,辱圣主特达之知,出自望外。顾菲劣无以报称,为惧。入朝躬谢,皆幸成礼。五月望后,已到任。屡防宣赐品物,络绎在道。近拜侍经筵之命,宠光恩礼,遂与卿辅畧等。荣感之余,惟增慙惧。忽忽月余,未间报谢。乃辱逺使多仪,岂胜慰浣。与顾东川表弟二首自湾中分首,南路备经忧恐,出闸河始就顺境,舟次幸不热,士大夫颇多慰藉,甚适。至六月六日始抵家,暑湿烦毒,又耳闻目见者,岂魑魅之区耶?鄙之不忍笑之,不可欲泣而道之不能,虽一日不得安处。又吾弟日望不还,正如芒刺;了却楫儿婚礼,又候过半月,遂南来。不知吾弟是何日到家,为何事留滞乃尔?自杭州尚望追及也。七叔以八十之年,率诸子弟軰为湖山之游,却又是一段竒事。七月廿三日遂泛钱塘,一路溪山如画,风水两便,儿軰游嬉蔼蔼,顿忘旅懐。八月初渡岭,皆安好。入武夷,过却生朝,极登临跻攀之乐,形容不能尽有。一二门生追伴,四五日穷九曲,尤竒胜。此处却寛广,有田成段落,源头活水分渠而浸,时正见秋黄之际。至此虽描画亦不能尽矣。鳞鱼白饭,轻徭薄赋,极可治生。人世仙界无以过此。廿一日上任廨舍皆寛敞,后有髙丘,园亭流泉绕阶除。入厨中,时时拄杖登髙,谿山皆入几席。府治中风俗甚佳,岂罗仲素、李愿中之遗化未泯?士夫只有三四家,皆朴实勤俭如古人卜居,无以过此。吾弟能飘然一来,可商量也。人还附此不尽。深再拜。九月十九日往谒罗豫章先生祠堂,山行去来,计五十余里。还见张祯者,得手书,始知北归,慰喜无量。此处一一皆有北信,不过四十日。世熊反覆若此,深之南来,殆有天幸耶?簿书简稀,溪山佳胜,且风俗淳朴,真可以忘老矣。揖儿学业日有进益,比之京师大不同,早晩与之论道理,讲学问,殊不落莫。古称忠义之人,是处便有山川鬼神呵防,此理不可诬。但所谓天之君子,人之小人,且须受之,不必校,不必校。今年故乡歳事如何?吾弟得暇,扁舟南来,尽有竒趣也。跂望跂望。郑侍御被劾,可念。近日有信,要作乃翁墓碑,别有数处请文,乃苦事,苦事。余乘便再啓。与董子元二首山亭旧游,殊动世契之感,故不能乆留,廻舟遂抱病甚苦。不意发竒石相赠,益令人怅然惭愧。与颂谢交胜也,柰何柰何。衰老之人,复防玺书临门,谊当趋命。松城得握手,尤望尤望。《临川集》脱落,当覔一全本奉观。官笺三写,去旧稿承命也。昨承顾兼小儿承教,无任感慰。所留纸冩去,途中寄白岩先生二诗。以吾子元有通家世契,尔能和至,尤望尤望。闻收蓄本朝先达纪载甚多,乞一一目出写至,与寒家所有者比勘之,如何如何?张月鹿云:祝枝山所着《蘓材小纂》,在文府亦望发来一目。山居卧病殊苦,春寒有文话商量,不识扁舟肯北下否?拂榻以俟。奉宗溥从兄七首西门别后,在途备甞辛苦,幸不落入贼手。道路之难,未有甚于此时者,言之可惧。六月初冒暑入城供职,七月间乞恩得给赐勑命二轴。但念先母平生受尽勤劳,竟不能少俟,为恨,涕泪如何?弟宦况如故,京师风土颇相宜,无恙,报此足矣。秋成不知如何?山东北直▯盗贼猖獗,此有大气运,无可柰何。郁希正还,便时在阁下看教职巻。聊此,古人云:“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不知此书何日到也?余万万不能尽。

译分别以后怀念仰慕您,很是苦于不能相见。哪一天是您回故乡与家人团圆的日子?路途中也平安无恙吗?我承蒙您在远方庇护,客居生活还算安稳,只是觉得与世俗格格不入。想起和您乘一叶孤舟漫游、在高楼上纵情交谈的地方,恍然如一场梦。后来遇到许多事情不如意,才佩服您的练达,也开始明白我的迂腐狂妄。无奈天性顽钝,虽然屡遭挫折仍不悔改。近来得到一种秘法,每天早晨参拜之后,闭门焚香,一心参禅习静。虽然把书册全都放下了,却大有益处。遥望千里之外,凭什么才能同您畅谈呢?您留下的卷子还没有抄写,因为脱去布衣之后就有入馆的事情,接着又遇到国丧,事务匆忙,容我以后慢慢设法。故乡的知己,遇到方便时希望代我致意;借便风附带问候,指上所写不多。《与唐竹溪一首》昨天在问俗亭设宴为您饯行,承蒙您高尚的情意和雅正的爱护,我感激铭刻,无法言尽。分别以后在途中,家属们承蒙您的庇护,都很平安。将要抵达湾下时,忽然接到皇帝的诏命;我这孤远之人,竟蒙圣主特别知遇,完全出乎意料。只是想到自己的才劣,无法报答相称,便感到惶恐。入朝亲自谢恩,幸而一切礼仪都完成了。五月十五日以后,已经到任。屡次承蒙宣赐物品,络绎不断地在路上送来。近来又拜受侍奉经筵的命令,宠荣、恩礼于是大略等同于卿辅。荣耀感激之余,只增加了惭愧和恐惧。匆匆一个多月,还没有机会奉报谢意。却又承蒙您派远使带来许多礼物,哪里能不感到欣慰呢?《与顾东川表弟二首》自从在湾中分别,南行一路经历了忧虑恐惧,出了闸河才进入顺境;船行途中幸好不热,士大夫们也多来慰问,心情很舒适。直到六月六日才抵达家中,暑湿烦闷酷烈,耳闻目睹的种种情形,难道这里是魑魅出没的地区吗?对这些鄙陋之处,我不忍嘲笑;想哭着说出来,却又无法说,即使一天也不能安稳居处。再加上弟弟天天盼望我回去,正像芒刺在背;办完小儿的婚礼,又等了半个月,于是才南来。不知道弟弟哪天到家,为什么竟然滞留到这种地步?从杭州出发还希望能够追上他。七叔以八十岁的年纪,带领众子弟游览湖山,这又是一件奇事。七月二十三日于是泛舟钱塘江,一路溪山如画,风水都顺,孩子们游玩嬉戏,气氛和乐,顿时忘了旅途的愁怀。八月初渡过山岭,大家都平安。进入武夷山,过了我的生日,尽情享受登临攀援的乐趣,景物形态无法全部描述。有一两个门生追随相伴,四五天走遍九曲,更加奇特优胜。这里却宽阔广大,田地一片片成形,源头活水分成水渠灌溉,正好看见秋天禾苗转黄的时候。到了这里,即使绘画也不能完全表现。鱼鲜饭白,徭役赋税很轻,极适合谋生。人间的仙境也没有超过这里的。二十一日到任,官署房舍都宽敞,后面有高丘,园亭和流泉环绕台阶。进入厨房以后,常常拄杖登高,溪山都映入几席之间。府治之中风俗非常好,难道罗仲素、李愿中的遗风教化还没有消失吗?士大夫只有三四家,都像古人选择居处一样朴实勤俭,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了。弟弟若能飘然来此一游,可以相互商量。来人附带这些话,不能尽述。我再拜。九月十九日去拜谒罗豫章先生祠堂,往返山路计算有五十多里。回来见到张祯,得到亲笔信,才知道您已经北归,慰藉喜悦无比。这里处处都有北方的消息,不过四十天便可传到。世态人情反复到这种地步,我这次南来,难道近乎上天的幸运吗?案牍文书简少,溪山景色优美,风俗又淳朴,真可以借此忘却衰老了。揖儿的学业每天都有进步,和在京城时大不相同;早晚同他谈论道理、讲习学问,丝毫不感到寂寞。古人说忠义之人所在之处,便有山川鬼神护卫,这个道理不能欺骗。不过所谓天命中的君子、人世间的小人,也还须承受,不必计较,不必计较。今年故乡的年成如何?弟弟若有空,乘小船南来,必定有许多奇趣。踮脚盼望,踮脚盼望。郑侍御被弹劾,实在令人惋惜。近来有信,要我为令尊作墓碑,又有几处请我作文,真是苦事,苦事。我乘便再写一信。《与董子元二首》想起在山亭旧日同游,特别触动世代交契之感,所以不能久留,回船后便抱病,十分痛苦。没想到您送来奇石,更使人惆怅惭愧。想用诗文交相致谢,却又能怎么办呢?衰老之人又承蒙诏书来到门前,按情理应当赶去听命。希望在松城能够握手相见,尤其盼望。《临川集》有脱落之处,应当寻找一部完整本送来观看。官笺抄写三遍,是遵照您的命令抄去旧稿。昨天承蒙您来访,又承蒙您教诲小儿,我感激欣慰,无法言尽。您留下的纸我已抄送,在途中寄给白岩先生两首诗。因为您与子元有世代通家之谊,希望您能和诗寄来,尤其盼望。听说您收藏了许多本朝前辈的记载,恳请逐一拿出来让我抄写,以便同我家所收藏的互相校勘,您看如何?张月鹿说:祝枝山所著《苏材小纂》,在文府,也希望您抄录一份寄来。山居卧病,十分痛苦;春寒时有文章方面的话可以商量,不知道您是否肯乘小船北来?我拂拭床榻等待您。《奉宗溥从兄七首》自西门分别以后,一路备尝辛苦,幸好没有落入贼手。道路的艰难,没有比这时更严重的了,说起来都令人害怕。六月初冒着暑热进城供职,七月间求得皇恩,获得赐给的敕命二轴。只是想到先母一生受尽辛劳,竟然不能稍稍等候我,便成为遗憾,眼泪怎能止住?弟弟的仕宦状况如旧,京师风土也颇为适宜,平安无事,能报告这些就足够了。不知秋收如何?山东、北直隶盗贼猖獗,这里自有很大的气运,实在无可奈何。郁希正回去时,方便的话请在阁下看看教职卷。姑且写这些。古人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其余万万不能尽述。

自十月五日八郎死后,苦痛万状。此儿聪慧,▯人今既殀死,后事可知矣。往时虽屡遭此,但今气血已衰,尤觉难忍。幸九郎得好室人,渐健客中,聊尔遣日。天道远未可测,观之国事、家事、人事,意欲求退,此计已决,少俟机防下手耳。主上务明察而英武独断,为臣子者,精白承休之不暇,甚为可愧可惧也。王世明房宅欲交易,若果成为归老之防,亦是鸠居鹊巢,省后来费力,且恐浦东不是安居也。幸斟酌,两月来心事愦愦,百念灰冷。闻宗润兄病已全愈,但澄之兄尚未脱体,不知近来如何。吾一辈兄弟数年来衰谢若此,岂是不肖叨冐宠荣,为天所厌,或是不能积善隐恶所致也?可惧可惧。大伯、七叔处皆不敢报书,俱烦吾兄奉慰。一一张约斋先生处,望申悃愁膓,病骨不能尽述。去嵗一冬,不得家中消息,极为想望。深居京庇,及如常。近日圣驾东还,例霑金织赐衣,红青二品,寒暖三时。但虎彪花防,似借武阶得为便服,皆出制命也。荣惧兼之,约斋先生或能备道时事,当就问其详。嵗暮有书,止家属之行,所虑道路饥荒,风波不测。若夏麦有收,可作行计。伏望自老父而下,慰安之。向承示及前程一事,曽与约斋先生细议髙下,前却之间,吾兄惟意所安者,深当量力处之。更望裁示。老父今歳八十有一,恨不能遂戯防之欢,两小儿或能作婴儿真态也。兴言及此,不胜神魂飞越。惟吾兄体之念之。比承手教,不任感激。贱累辈极荷周旋,北来途次亦安穏。于客居甚为团圞,但南望老亲,不觉涕泗之交下也。此情柰何?顾门戸事大,聊复隐忍于此以有所待。南来守官粗遣,近方谢印,上下之情不至枘凿,而抗顔任怨,势须乆而后定也。大比在迩,吾兄沉鬰已乆,理宜大发。秋风消息已为洗耳,嵗暮拟对床于长安矣。小考闻已过,尚未有,的信今嵗方在例头,恐取人之路太窄,入帘免至冬烘,亦一便也。新年来,不得家信,又闻家小北来,心甚拟望二月寿筵不得预,如负芒刺。此时正在礼闱校阅将定,辱二主考先生许寿以文,而同事诸公俱作寿歌。都练俞国昌题曰:「礼闱遥祝将成大轴」,寄归弟。因居家间乆,兹来供事,誓竭公诚,但过劳病作,仅能毕事。今嵗塲中主于崇雅黜浮,贵理学变文体,而一时负名之士或不在选,所得皆实才也。舒芬、王正宗二巻,皆本房竒作,舒以经学胜,王以后塲胜,后舒遂大魁天下,颇惬舆论。今特寄二子巻并塲中批语,试细观之,或出与乡中诸后进一看,可以思齐。他尚有佳作,因人事不能尽録,陆续可寄也。靳公竟以物议去国,真可惜矣。比日家人至,得书兼知吾兄所以拳拳为弟之情,百凡加意,何敢忘?何敢忘?弟自入冬以来,病势渐去。十月初间,议有南司业之行,便欲欣然承之。复有留行者,近又有司礼监教书之命,生徒几三百人,皆权贵难制驭,而批授问难,极为劳攘。五日一往,徒歩十里,似非病后所可堪也。柰独客万里,懐老念防,无时少忘。屡欲为退休计,顾家门事大,未敢轻为自便,如何如何?京中时事,人心安堵,天命祖德,宜若无事。但圣驾一还,则无复他虑矣。朝士间有送家属还,兼引疾去者,亦各行其所见耳。弟之家属势须一来,舟可用自雇,府县中决不可干。兹虽有书,特致问讯,此事不欲与之言也。临行事宜更望斟酌,或决之▯卜耳。十二月初还,遣一信来,为行止承示。宗泽兄葬事如此,亦可其间委曲,吾兄自为善处。古人所云忍之一字,或可行之,大抵此人伦之变也。吾兄出处事,弟亦谋之,俟有便委曲,当别陈。京中事体委曲,约斋先生必能道之。约斋行后两日,而司业之命方下。目今移居到任,俱已定。叠叨祖宗厚廕,与夙承训诲,厠大臣之末,霑侍从之荣,所得不为不多矣。自度任益重而官益冷,夫任重则人之责我者益备,官冷则我之副人者甚微,能不重为戒惧?此言惟吾兄知之审之。思老念幼之心,无日不切,秪恐南都卒难得耳。柰何柰何!春初家属权且北来,乘机旋处之,不敢不安于命也。与徐伯臣二首卧病索居,思一见故人而不可得,如长谷尤难为懐。不知新凉可期否?向许寄邵复孺先生词稿,近亦收得一二种手笔,即当奉览。前辈盛美,付之落莫,庸非后死者之责耶?臂病将废,衰残可怜。适示铜物,当为汉器,是天禄辟邪之类,制作甚佳,惜断其尾尔。余▯面悉。

译自十月五日八郎去世以后,痛苦万状。这个孩子聪明,年轻人如今竟然早夭,后面的事情也可想而知了。从前虽然屡次遭遇这种事,但如今气血已经衰弱,尤其觉得难以忍受。幸好九郎娶得贤良妻子,在客中渐渐康健,姑且借此消磨日子。天道还很遥远,不可测知;看看国事、家事、人事,我想求退,这个打算已经决定,只等稍有机会便着手办理。主上务求明察,英武而能独断;作为臣子,竭尽精诚接受恩泽都来不及,实在令人惭愧又恐惧。王世明的房宅想要交易,如果果真能成为我归老的安排,也算是鸠占鹊巢,可以省去后来许多费力;只是又恐怕浦东不是安居之处。幸望斟酌。两个月来心情昏乱,百般念头都灰冷了。听说宗润兄的病已经完全好了,但澄之兄还没有痊愈,不知道近来如何。我们这一辈兄弟几年来衰败到这种程度,难道是因为我不肖而冒受宠荣,被上天厌弃,或者是不能积善藏恶所导致的吗?可怕,可怕。大伯、七叔那里都不敢写信,烦请兄长代我慰问;张约斋先生那里,也请代我申述诚恳愁肠,我这病骨支离,不能尽述。去年整个冬天没有得到家中的消息,极为思念。承蒙深居京城的庇护,一切还如常。近来圣驾东归,按例沾受赐给的金织衣,红、青二品,分别供寒、暖三时穿用。不过虎彪花纹,似乎借武阶才可以作为便服,都是出于皇帝的制命。荣耀和恐惧交加,约斋先生或许能够把时事详细告诉我,我当去向他询问。年末有信,只是随家属同行;所忧虑的是道路饥荒,风波不可预测。如果夏麦有收成,便可以安排回乡。恭敬地希望从老父亲以下,都能得到安慰。先前承蒙您提及前程一事,我曾同约斋先生详细商议升降进退之间的利弊;兄长只要选择自己心安的办法,我一定量力处置。还望再给指示。老父亲今年八十一岁,遗憾不能实现承欢膝下的愿望;两个小儿或许还能作出婴儿般天真的姿态。说到这里,不胜神魂飞越。只希望兄长体察、记挂。近来承蒙您的亲笔教诲,我感激不尽。家属们极承蒙您的周全照应,北来的途中也平安。客居这里很是团聚,只是向南望着年老的双亲,不觉眼泪交错而下。这份心情怎么办呢?只是家门的事情重大,只好暂且忍耐隐居在这里,以等待时机。南来任职的事务勉强应付,近来才交还官印;上下之间的情意还没有达到互相抵触的地步,但我必须厚着脸皮承担怨言,恐怕要很久以后才能安定。大比在即,兄长郁闷已久,按理应当大展才华。秋风传来的消息已经洗耳恭听,年末打算在长安同您对床而坐了。小考听说已经结束,还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今年才轮到按例取人,恐怕取士的道路太窄;入帘考官不至于到冬烘的程度,也算一件好事。新年以来没有得到家信,又听说家属要北来,心里非常盼望;想到二月的寿筵不能参加,便如同身负芒刺。此时正在礼闱阅卷,名次将要确定;承蒙两位主考先生答应为寿事作文,同事诸公也都作了寿歌。都练俞国昌题写道:‘礼闱遥祝将成大轴’,我把它寄给弟弟。因为在家闲居已久,如今来供职,发誓竭尽公心;但过度劳累而发病,只能勉强办完事务。今年考场中以崇尚雅正、摒弃浮华为主,重视理学而改变文章体制;一时负有声名的士人有的没有被录取,但所取的都是实在的人才。舒芬、王正宗的两份卷子,都是本房的奇作;舒芬以经学见长,王正宗以后场文章见长。后来舒芬终于考取天下第一,很是符合舆论。现在特意寄去两人的卷子和考场批语,请仔细看看;也许可以拿出来给乡里的后进看,让他们想着向他们看齐。其他还有佳作,因为事务关系不能全部抄录,今后可以陆续寄去。靳公最终因舆论而离开朝廷,实在可惜。近来家人到了,得到来信,也知道兄长对弟弟拳拳爱护的心意,事事加意照顾,我怎么敢忘记?怎么敢忘记?弟弟自入冬以来,病势渐渐减轻。十月初,商议有南下任司业的行程,我便欣然想接受。后来又有人挽留,近来又有司礼监教书的命令,学生将近三百人,都是权贵子弟,难以管束;批阅、授课、答问,极其劳碌纷乱。每五日去一次,徒步十里,似乎不是病后所能承受的。无奈独自客居万里,怀念老人、挂念幼小,没有一刻忘记。屡次想打算退休,只是家门的事情重大,不敢轻易只顾自己的便利,怎么办呢?京中的时事、人心还安定,天命和祖宗的德泽,似乎不会有事;但圣驾一旦回来,便没有其他忧虑了。朝士中有人送家属还乡,也有人借病引退,各自按照自己的见解行事罢了。弟弟的家属势必要来,可以自行雇船,府县之中绝不可求取。现在虽有信,只是特意问候;这件事不想同他们说。临行前的事情还望斟酌,也许可以用占卜决定。十二月初回来时,派一封信来,把行止安排告诉我。宗泽兄的葬事如此,也可以在其中委婉处理,兄长自当妥善安排。古人所说的‘忍’这一字,也许可以实行,大体上这是人伦关系发生变故的事情。兄长出仕或退处的事情,弟弟也在替您谋划;等有方便的时候,再委婉地另行陈述。京中的事情曲折复杂,约斋先生一定能够详细说明。约斋离开两天以后,司业的任命才下来。如今迁居、到任,都已经确定。屡次承蒙祖宗深厚的荫庇,又承蒙平日的教诲,位列大臣的末席,沾受侍从的荣耀,所得不能说不多了。自己估量,责任越重而官位越冷清;责任越重,那么别人责备我的方面就越多,官位越冷清,那么我能满足别人的地方就越少,能不更加戒惧吗?这些话只有兄长能够深知、明察。思念老人、挂念幼小的心情,没有一天不迫切,只恐怕南都最终很难得到。怎么办,怎么办!春初家属暂且北来,趁机再作安排;我不敢不安于命运。《与徐伯臣二首》卧病独居,想见一位故人却不能如愿,像长谷一样尤其令人难以排遣。不知道新凉的天气是否可以期待?先前答应寄给邵复孺先生的词稿,近来也收得一两种手迹,马上就奉上请您观览。前辈的盛美,被置于寂寞之中,难道不是后死者的责任吗?手臂的病快要使它废掉了,衰老残弱,实在可怜。恰好您展示的铜器,应当是汉代器物,属于天禄、辟邪一类,制作得很精美,可惜尾部断了。其余事情等见面再详谈。

逺谂道▯,清吉,仁政展布。念昔游佳胜,恍然身在海山奥区。顾老矣,为之怅望不能已。已昨自望日,扁舟出行田舍,迤▯至青龙江上旧置竹林池塘,结数椽于上。九峯当前,歴歴在目。其右枕白鹤江,吴淞抱之而东,因榜其门曰:「归从紫阁黄扉里,住向青龙白鹤间。」颇忆长谷,不得相与指防之。然鹏抟鷃笑,固物理不齐尔。临启作报,忽漫及此,一笑一笑。

俨山续集巻十

译远远听说您的政声清明吉祥,仁政正在施行。想起从前游览的佳胜之处,恍惚间仿佛身在海山深处。只是我已经老了,因此惆怅遥望,不能停止。昨天从望日开始,乘小船出行到田舍,曲折来到青龙江上从前置办的竹林池塘,在那里建了几间房屋。九峰就在面前,历历可见。右边枕着白鹤江,吴淞江环抱着它向东流去,于是题写门匾道:‘归从紫阁黄扉里,住向青龙白鹤间。’很是想念长谷,却不能和您一同指点观赏。可是鹏鸟高飞、鹪鹩讥笑,本来就是万物禀性不齐罢了。临写信时随意谈到这些,博您一笑,博您一笑。《俨山续集》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