俨山集卷八十七
跋羲献六十帖此帖予次平定白二守应衡镒所贶曰:「此出杨州高氏,高少▯頴之淓。予两试同年,又同为庶吉士。頴之得此石于京师,时予尝与王钦佩共阅之。盖金城黄廷臣先生所为,石用端溪紫棱而润,模勒皆工,亦近时之佳刻而已损动若此。廷臣名谏,兰州人,尝为翰林学士,以事出为知州。先生究心字学,别有《从古正文》行世。帖中释文、跋语,盖手笔也。夫篆生隶,隶生草,草生楷,故楷写草,草写隶,隶写篆。章草多存隶,晋唐间人毎于楷中兼草体,虽不同而法各有辩也。先生好以古偏旁附丽楷法,不免过奇。如此帖释文于草书亦时误读,间为校定数字。然今世书学亦岂复有斯人哉!」为之感叹,因跋其后。再跋羲献六十帖予复得此帖于应衡。谚云:「琴声难学而易忘。」予亦谓此寡好而易坏,正不厌其多也。欧阳文忠公跋《杂法帖》云:「老年病目,不能读书,又艰于执笔,惟此与《集古录》可以把玩。而不欲屡阅者,留为归頴销日之乐也。」文忠大贤,愚不敢望万分之一。而病目废读,既已有之。潮田精舍与长林修竹,在三江之口者,恐不减頴上,行将归矣,当有此乐。又曰:「物维不足,然后其乐无穷。使其力至于劳,则有时而厌。」尔然内乐犹有待于外物,则退之所谓「着山林与着城郭何异」,宜为有道者所笑也。则其言深逺矣,因并记于此,以自览省。
跋郭熈长江万里图此卷《长江万里图》为张夏山大叅所藏,予于京口见米元章澄心堂纸一卷,笔力奇恠,有意外象。家居时,吴人持至一卷,夏圭墨气古劲可爱。此卷则规模郭熈,而平逺清润,有不尽之趣。宋室倚长江为汤池,故当时画手多喜为之,卒不能守,而鐡骑飞渡矣,乃相与为之浩叹。夏山家金华山中景物絶胜,而宦囊半贮此物,将行住坐卧不离耶?复相与为之大笑。
跋宋刻丝作楼阁右刻丝楼阁制作甚工,世所罕见也。诸物种种,咸可辩识。庭下花一类,颇似今八仙状,岂古琼花耶?予欲题曰《扬州看琼花图》,以归表弟顾世安藏之。世安博物好古,良是。予言嘉靖庚寅,予为晋阳之役,三月三日渡江,泊▯洲候风。北望维扬城郭,咫尺不知。古观新葩,视此竟何如也?舟中一再展图,聊记于诸作之后。
跋赵子昻临张长史京中帖右赵文敏公临张长史京中帖,笔法操纵,骨气深穏,为眞迹无疑。且不用本家一笔,故可寳也。闻公尝背临十三家书,取覆视之,无毫髪不肖似,此公所以名世也。观此信然。嘉靖九年禊饮日,跋于舟中。
跋张翰宸书右小楷《宋清传》一通,行草《玊连环歌》一通,南翔张翰宸先生书,姚文光炤所藏,装池成卷,以示予。二文皆医家言,而文光亦好书,习医,故尤爱之。翰宸尝署嘉定校官,国初以能书名,在宋仲温、陈文东之间。今观其行笔用锋,楚楚有法,前辈自可想也。夫书学必穷防画波磔之妙,方能成家。其犹医也,必知望闻问切之道,乃可济世。谚云:「学书止于废纸,学医将至于废人。」呜呼!可不慎哉!文光其寳之。
跋东海草书卷二首东海先生以草圣盖一世,喜作擘窠大轴,素狂旭醉,震荡人心目。而此卷矮纸疎行,尤擅清丽,明窓净几之下,娱悦襟抱者不少。况诗律防语,俱有关系处,不但其子孙当寳之也。后有吴文定公为陈冷庵跋识,盖冷庵所得,今为先生之孙敷善所收,祖武手泽,不但寻常所当寳之书画也。冷庵名琦,字粹之,罢察官归,至口食不给,予少时犹及识焉,清癯鹤立,望而可敬。又闻文定公起嵗贡,先生独识之,曰:“嵗贡中亦有此人耶?”遂以状元及第,卒为名臣。五六十年前,先生风范如此。最后,东桥顾华玉、衡山文征仲文翰有法,皆吴产也。语云:“鲁无君子,斯焉取斯。”深于是为之敛袵。敷善其尚寳之。敷善名其,性后乐,先生之长子,涵养粹深,慨然有求道之志,又不但以辞翰世其家而已。此卷柬札,皆后乐先生所得于交游者。末有二柬,一则与龙山大谏,一则敷善所得。可谓一家之文献足征者矣。卷中皆一代儒硕钜公予之师门,在焉。余多常同朝而敬事之者,有不及识,无几亦复名流,抑亦一代之文献足征者矣。顾其所言,不出寒暄问讯之常礼,而敦朴和厚之风,蔼然可掬。予生也晩三复于此,为之感叹。因题其后,归敷善藏之。
译题跋《羲献六十帖》这帖是我从平定白二守应衡、应镒那里得到的,他说:“这是扬州高氏的藏品,是高少卿颖之的遗物。我和颖之两次同科,又一同做过庶吉士。颖之在京师得到这块石刻,当时我曾和王钦佩一起阅看。它大概是金城黄廷臣先生所作,石料用的是端溪紫棱石,温润可爱,摹刻都很精工,也算是近来很好的刻本,只是损坏成这样。廷臣名谏,是兰州人,曾任翰林学士,后来因事出任知州。先生潜心研究文字学,另有《从古正文》流传于世。帖中的释文和跋语,大概都是他的手笔。篆书产生隶书,隶书产生草书,草书产生楷书,所以楷书临写草书,草书临写隶书,隶书临写篆书。章草多保存隶书的形体,晋唐之间的人常常在楷书中兼用草体,虽然形态不同,但各自的法则都清楚可辨。先生喜欢把古代偏旁附会到楷书法度中,不免过于奇异。像这帖的释文,对于草书也时常误读,我曾校定了几个字。不过当今的书法学界,哪里还会有这样的人呢!”我为此感叹,于是题跋在后。再次题跋《羲献六十帖》我又从应衡那里得到这帖。俗话说:“琴声难学而容易忘记。”我也认为这种东西爱好的人少而且容易损坏,正不嫌收藏得多。欧阳文忠公题跋《杂法帖》说:“年老眼病,不能读书,又难以执笔,只有这件东西和《集古录》可以拿来玩赏。不愿意屡屡翻阅,是想留给归颖作为消磨时日的乐趣。”文忠公是大贤,我不敢奢望达到他的万分之一。但眼病而停止读书,我已经有了这种情况。潮田精舍和长林修竹坐落在三江汇口,恐怕不比颖上差,我将要归去,应当会有这种乐趣。他又说:“事物只有不足,乐趣才没有穷尽。如果用力达到疲劳,就会有厌倦的时候。”这样说来,内在的快乐还要依赖外物,那么韩愈所说的“身处山林和身处城郭有什么不同”,就应当被有道之人讥笑了。可见他的话意境深远。因此一并记在这里,用来自己观览反省。题跋郭熙《长江万里图》这卷《长江万里图》是张夏山大叅所收藏的。我在京口见过一卷米元章用澄心堂纸所作的画,笔力奇异,有意料之外的气象。居家时,吴地人拿来一卷画,夏圭的墨气古朴遒劲,很是可爱。这一卷则取法郭熙,平远清润,趣味无穷。宋室把长江当作坚固的护城河,所以当时的画家多喜欢画长江,最终却没能守住,铁骑还是飞驰渡江而来,于是我们相对发出长叹。夏山家在金华山中,景物极其优美,而他的官囊中有一半装着这些东西,难道无论行走、停留、坐卧都不离身吗?于是我们又相对大笑。题跋宋代缂丝楼阁图 右边这幅缂丝楼阁图制作非常精巧,是世间少见之物。图中的各种事物,都可以辨认。庭院下有一类花,很像今天所说的八仙花,难道是古代的琼花吗?我想题作《扬州看琼花图》,送给表弟顾世安收藏。世安博学而爱好古物,确实很合适。我说:嘉靖庚寅年,我参加晋阳之役,三月三日渡江,停泊在瓜洲等待风。向北望见维扬城郭,近在咫尺却看不清。古代的名观和新开的花朵,与这幅图相比究竟怎样呢?我在船中把图展开看了两次,姑且记在各篇作品之后。题跋赵子昂临摹张长史《京中帖》右边是赵文敏公临摹张长史的《京中帖》,笔法纵横自如,骨力和气势深沉稳健,毫无疑问是真迹。并且没有使用本家的一笔,所以尤其值得珍藏。听说赵公曾背临十三家书法,拿来对照观看,没有丝毫不像;这就是他闻名于世的原因。看这幅作品,确实如此。嘉靖九年禊饮之日,题于船中。题跋张翰宸书法 右边是小楷《宋清传》一篇,行草《玊连环歌》一篇,都是南翔张翰宸先生所书,由姚文光炤收藏,装裱成卷后拿给我看。这两篇文章都是医家之言,而文光也爱好书法、学习医术,所以尤其喜爱它们。翰宸曾任嘉定校官,明朝初年以善书著名,和宋仲温、陈文东并列。现在看他的行笔用锋,清楚秀美而合乎法度,足以想见前辈风范。学习书法必须穷究点画、波磔的奥妙,才能成为一家;这就像学医,必须懂得望、闻、问、切的道理,才可以救济世人。俗话说:“学书不过废纸,学医却可能废人。”唉,怎么能不谨慎呢!文光应当珍藏它。题跋《东海草书卷》二首 东海先生凭借草书圣手的名声冠绝一代,喜欢写擘窠大轴,像张旭狂放、怀素醉态那样,震动人的心目。但这卷用的是矮纸疏行,尤其擅长清丽;在明窗净几之下,可以给胸襟带来不少愉悦。何况其中的诗律和文辞,都有值得注意的地方,不只是他的子孙应当珍藏它。卷后有吴文定公为陈冷庵所作的题跋,可见它原是冷庵所得,如今由先生的孙子敷善收藏;祖先的风范和手泽,并不是寻常应当珍藏的书画。冷庵名琦,字粹之,罢免监察官职归乡时,甚至到了没有饭吃的地步,我年轻时还来得及认识他。他清瘦如鹤,挺立可敬。又听说文定公起初是岁贡生,先生独独赏识他,说:“岁贡生中也有这样的人吗?”后来文定公果然状元及第,最终成为名臣。五六十年前,先生的风范就是这样。卷末,东桥顾华玉、衡山文征仲的文章书翰都很有法度,他们也都是吴地人。古语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孔子从哪里取得这些人呢?”我对此不禁整理衣襟以示敬意。敷善一定要珍藏它。敷善名其,字后乐,是先生的长子,涵养纯厚深沉,慨然有求道的志向,又不只是想靠文章书翰使家族显名而已。这卷书信,都是后乐先生从交游之人那里得到的。末尾有两封信,一封是写给龙山大谏的,一封是敷善所得。可以说,一家之中的文献足以凭此得到征验了。卷中的人,都是一代儒学硕士、伟大公卿,其中有我的师门人物。我大多曾与他们同朝为官并恭敬侍奉,有些来不及认识;还有少数也是当代名流,同样足以作为一代文献的征验。只是他们所说的,不过是寒暄问候的日常礼节,却自然流露出敦厚朴实、和蔼宽厚的风气,令人亲切可感。我生得太晚,反复读到这里,十分感叹。因此题写在卷后,交还敷善收藏。
跋十七帖右修内司十七帖,予偶得之友人败箧中。帖首填损三行,毎行旧有藤黄旁注细字,再为表工抹损。然拓手甚高,真所谓薄云过青天也。余诸帖惟此最古最佳,最先得,故余尤最爱也。再跋十七帖右十七帖不全,石刻在关中。近时蒋侍御伯宣亦刻石于吴下,顾不若此刻犹存拙意也。黄伯思亟称此帖为书中龙,盖妙在行欵耳。此本行欵当为模勒者展促,亦失之矣。昔唐太宗购二王书,右军书有三千余纸,取其迹以类相从,率一丈二尺为卷。此帖亦一丈二尺,凡百七行,九百二十三字。余收有淳熈修内司帖一卷,行欵正同。后复得赵松雪对临墨迹,皆神采焕然可寳也。往时周府东书堂、晋府寳贤堂各用入刻,皆不复知此矣。漫记于此。再跋十七帖此十七帖,张都宪西野先生自京师寄入成都,行欵模勒皆有古意。但中作兰亭圈涂,又是一刻。末亦少数行。
跋温泉石刻乙未初夏,予入关,浴于温泉,起览诸石刻,命拓数种。此《华清宫》诗与今所行《三体唐诗》前二句数字不同,疑当从石。按杜常字正甫,本宋元丰间人,据此刻明甚。伯弜精选,不应开卷便譌甚矣。编纂之难,如此此帖字画亦佳。
跋东书堂帖予闻《东书堂帖》旧乃石刻,据此跋则木帖矣。王槩后官理▯,至刑书,諡恭毅。借搨时重修之,已非初帖矣。再跋东书堂帖此跋则成化辛丑重翻本,予道汴间见贻者,则又重翻矣。每翻毎下有宗室号西亭者,好文学,为予言:定王初刻帖久亡之,宪王别铸铜作帖,为定王埋蚀,世复鲜传,聊记于此。再跋东书堂帖昔人云:「兰亭无下本,本胜也。」此东书堂所刻二王帖,往往有姿韵,因剪装。
跋师山集川贵叅将孙君仁自徽来赴任,由香溪覆舟,仅得免。其乡人郑君廉宜简以此集侑椷至。孙君尚手湿封投予,予命童熨帖之,装为四册。《师山集》国初有大字本,新安再缩小刻之,此刻颇精,宜简所为也。宜简为师山后人,往年尝持其遗令手藁至翰林,予为作跋。此集别为编目录,置之卷首,盖法当尔。
跋李蒲汀尚书所藏鴈山图东桥先生自桂林潇湘来,守台游此山,以为奇。深自武夷三峡还朝,见此图,亦复以为奇也。蒲翁端坐庙堂,以极卧游之趣。八荒一闼,殆此类耶?
跋李升出峡图是卷雪景山头皆衬金着色,法度森整,而笔墨清润,极为精工。心知为唐人之作,而卒未能定其名氏。旧有籖题“小李将军”,纸最古,而字画草率,因未之信。予购得之京师,间示知画者,以为当出王摩诘。予家所有王维《雪溪图》并小幅《凤舟图》,与此皆不类。又曾见《辋川图》与高士奕棋小幅,惟奕图用笔与此同,因题为王摩诘,而褫去旧籖。见者同声以为摩诘无疑。间居以来,校勘颇勤,遂定为李升《出峡图》云。升,唐末成都人也。初得法于李思训,思训时号大李将军,其子昭道号小李将军,皆唐宗室。至升画与昭道并誉,故亦名小李将军。载在《宣和画谱》者论序如此。乃知前人题识虽小,亦未易轻也。又按画谱记御府所藏升画五十有二,《出峡图》在焉。流传数百载,而完好如新,意必经好事之手,或有神物呵防以至于予。大抵法书名画所贵收藏,茍存宪古艺游之意,其于检心畜德未为无助。彼徒以为文具玩物,则丧志之戒攸在。吾子孙其念之。《宣和书画谱》皆出蔡京之手,其识鉴自系人品,已难尽据。至称升笔意幽闲清丽,过于思训,往往误为王右丞者,殆有自来云。观于是卷,可以神防矣。
跋唐人防钩大令帖书学至于临摹钩搨,能事毕而艺斯下矣。虽然,其法亦渐不如古。若防钩,惟唐人最工。尝见欧、虞、褚、薛皆为之。此卷献之诸帖是白麻纸,纸尽处有御府法书印,盖宋思陵时物也。其为唐人手笔无疑。旧藏王宁驸马家,识以「承恩堂驸马都尉永春侯图书」二印。按宁,建文间驸马以罪幽于家,永乐改元始封永春侯。帖后跋云:「尝购得唐人防钩羲、献帖各一卷,羲帖亡而此卷存,付其长子藏去,又嘱以深寳爱之。」当时勲戚好尚如此。予在长安,爱其旧也,收得之。庚子九日题。
跋商父乙鼎右鼎得之京城,考其尺度量容,与商父乙鼎皆合。铭文三十字,都完。第宣和所图,则腹着饕餮,而间以雷纹,岂识同而欵异耶?古人有制数器而秖用一铭者,然余尤爱此器之浑素厚重也。因托林君翔之写之,而郁宗周作图如右。
译题跋《十七帖》右边这部修内司《十七帖》,是我偶然从朋友破旧的箱子中得到的。帖首有三行填补损坏的地方,每行原来都有用藤黄写在旁边的小字注释,后来又被装裱工人涂抹损坏。不过拓工的水平很高,真可以说像薄云掠过青天一样。我收藏的各种帖中,只有这一部最古老、最好,也是最早得到的,所以我尤其喜爱它。再次题跋《十七帖》右边这部《十七帖》并不完整,石刻在关中。近来蒋侍御伯宣也在吴地下令刻石,但终究不如这部刻本还保存着古朴拙意。黄伯思极力称赞此帖是书法中的龙,大概妙处在行款。这个本子的行款应当是摹刻者有意拉长压缩而成,也因此失去了原貌。从前唐太宗收购二王书法,右军王羲之的书法有三千多纸,便把字迹按类别归集,大都每一丈二尺装成一卷。这部帖也是一丈二尺,共一百零七行,九百二十三字。我收藏有一卷淳熙年间修内司刻帖,行款正相同。后来又得到赵松雪对临的墨迹,神采都焕然可观,值得珍藏。从前周府东书堂、晋府宝贤堂都曾把它们收入刻帖,现在都已经无人知道了。随意记在这里。再次题跋《十七帖》这部《十七帖》是张都宪西野先生从京师寄到成都的,行款和摹刻都具有古意。不过中间又刻有《兰亭序》的圈涂痕迹,是另一种刻本;末尾也少了几行。题跋温泉石刻 乙未年初夏,我进入关中,在温泉沐浴,起来后观看各处石刻,命人拓取了几种。这首《华清宫》诗,开头两句有几个字与今天流行的《三体唐诗》不同,我怀疑应当以石刻为准。考察杜常字正甫,是宋代元丰年间的人,根据这处石刻可以明确知道。伯弜精选诗作,不应当一开卷就有这么严重的错误。编纂书籍的困难就是这样;这部帖的字画也很好。题跋《东书堂帖》我听说《东书堂帖》原来是石刻,根据这篇题跋看来,却是木刻帖了。王槩后来官至理卿,做到刑部尚书,谥号恭毅。他在借拓的时候重新修整过,所以已经不是最初的帖本了。再次题跋《东书堂帖》这篇题跋所说的是成化辛丑年重新翻刻的本子。我经过汴州一带时看到有人赠给我的本子,又是重新翻刻的。每次翻刻本的下面,都有一位号西亭的宗室题记。他喜爱文学,曾对我说:定王最初刻的帖早已亡佚,宪王另铸铜版刻帖,想用来代替定王的本子,但后来也被埋没腐蚀,世间流传的就很少了。我姑且记在这里。再次题跋《东书堂帖》古人说:“《兰亭序》没有低劣的下本,原本胜过一切。”这部东书堂所刻的二王法帖,往往很有姿态韵致,所以我把它剪裁装裱起来。题跋《师山集》四川贵州叅将孙君仁从徽州来赴任,经过香溪时船翻了,仅仅得以逃生。他的同乡郑君廉宜把这部集子作为礼物,装在信函中送来。孙君还亲自用湿手封好信封投递给我,我命童子把它熨平,装成四册。《师山集》明朝初年有大字本,新安又将它缩小重刻;这次刻本颇为精良,确实是宜简所作。宜简是师山的后人,往年曾拿着师山遗留下来的命令手稿送到翰林院,我曾为它作跋。这部集子另行编排了目录,放在卷首,这样处理大概合乎体例。题跋李蒲汀尚书所藏《雁山图》东桥先生从桂林、潇湘一带来到台州,巡守之余游览此山,认为它奇异。我从武夷、三峡返回朝廷,看到这幅图,也同样认为奇异。蒲翁端坐在朝廷中,却能享受极深的卧游之趣。把八方景物收纳在一室之内,大概就是这一类吧?题跋李升《出峡图》这卷画的是雪景,山头都衬以金色并着色,法度严整,笔墨清润,极其精工。我心里知道这是唐人的作品,却始终不能确定作者姓名。旧题签写着“小李将军”,纸张最为古旧,但字画草率,因此我没有相信。我在京师买到它,偶尔给懂画的人看,他们认为应当出自王摩诘之手。我家收藏的王维《雪溪图》和小幅《凤舟图》,都与它不相同。我又曾见过《辋川图》和高士弈棋小幅,只有弈棋图的用笔与此图相同,于是题作王摩诘的作品,撕去了旧题签。看到的人异口同声认为确实是王摩诘之作。自从闲居以来,我校勘考订得很勤,于是最终定为李升《出峡图》。李升是唐末成都人,最初向李思训学习画法。李思训当时号称“大李将军”,他的儿子李昭道号称“小李将军”,二人都是唐朝宗室。后来李升的画与李昭道齐名,所以也被称为“小李将军”。《宣和画谱》的记载和叙述就是这样。现在才知道,前人的题识即使很小,也不容易轻视。又考察《画谱》记载,御府收藏李升画作五十二幅,《出峡图》就在其中。它流传数百年,却完好得像新的一样,想来一定经过好事者收藏,也许还有神灵呵护,所以才流传到我这里。大体说来,名贵法书和名画的价值在于收藏;如果保存着尊崇古代、游心艺文的意思,那么对于检束内心、积蓄德行也不是没有帮助。那些只把它们看作文具和玩物的人,正有丧失志向的警戒在这里。我的子孙应当记住。《宣和书画谱》全都出自蔡京之手,它的鉴定本来就受作者人品牵连,已经很难完全凭据。至于其中称赞李升笔意幽闲清丽,超过李思训,往往误认为王右丞的作品,大概也是有来由的。看这幅画,就可以从神韵上辨明了。题跋唐人双钩大令帖 书法学习到了临摹、双钩、摹拓的阶段,技术就算完成而艺术反而降低了。不过这种技法也渐渐不如古人。如果说到双钩摹写,只有唐人最为精工。我曾见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都做过这种作品。这卷王献之的法帖用的是白麻纸,纸张尽头有御府法书印,大概是宋高宗思陵时期的东西。它确实是唐人手笔无疑。旧日收藏在王宁驸马家,盖有“承恩堂驸马都尉永春侯图书”两方印章。考察王宁,建文年间因罪被幽禁在家,永乐改元后才封为永春侯。帖后题跋说:“我曾买到唐人双钩王羲之、王献之法帖各一卷,羲之帖已经亡佚而这卷还保存着,于是交给长子收藏,又嘱咐他深深珍爱。”当时勋戚贵族的爱好风尚就是如此。我在长安时,喜爱它的古旧,便收藏得到。庚子年九日题。题跋商父乙鼎 右边这件鼎是在京城得到的,考察它的尺寸、容量,都与商父乙鼎相合。铭文三十字,完整无缺。只是《宣和博古图》所绘的鼎腹上有饕餮纹,间以雷纹,难道是名称相同而款式不同吗?古人有铸造数件器物而只使用一个铭文的情况,不过我尤其喜爱这件器物浑朴素雅、厚重稳实的样子。因此托林君翔摹写它,又让郁宗周绘成图,像右边所示。
跋荡南诗荡南朱先生君佐,举▯治丙辰进士,令歙,最有声称。予闻之,乡同年王仲锡知其政事如此,亟相慕焉。自后宦歴参差,无缘纳交,惟时往来于怀而已。嘉靖丁酉,予自蜀藩召为光禄▯,四署多才士,不下三十辈,而独以朱君守宣为奇。已乃知为荡南之子也。守宣一日出此册,予读之,文学又如此。时先生年已逾七望八,任眞率物,萧然物外,若神仙然。因叹前辈之不易及,而重愧予相知之晩也。因书其后,命守宣寳之。
跋韩熈载夜燕图图画本以资游息,至于事端波流之际,则有鉴戒存焉。故善恶之迹,皆君子之所不废也。此卷所图韩熈载夜燕,其事至不足道,其描写景物意态,备尽委曲。一展阅间,令人可喜可愕,烦心滞思,宁不一洒然耶?「介谿先生旧藏此图,今位秩宗,佐圣天子议礼制度,身任繁剧。当其继日待旦之余,所以宣湮塞而通高明,其亦有取于此也。」夫其亦有取于此也夫。
古铜印章跋今宫保太宰松臯先生许公之为司寇时也,得古铜印一纽于阎伯仁氏。阎得之邠人之辟地者,其文曰“廷美之章”,与公字正同。古今人名字相同,理或有之,顾隠见之时,若有异数存焉。士大夫之博雅者,并以为公瑞。少师大学士桂洲夏公题之曰:“神锡金符,纪瑞也。”鹊化▯,顾古固有之,兹岂影响之麤已乎?公摹其文,图其形,装池为卷,间并印以示深。按印者,信也,古公私皆有之。其制金、玉、银、铜,凡四品。惟天子曰玺,丞相、列侯、御史大夫、二千石已上皆曰章,千石已下则曰印。晋志亦载相国、太尉、御史大夫皆金章。金铜古盖同称云。是印铜制,板纽有棱,纽下有池,方寸余,而小篆朱文,若私印,然而命之曰章,岂其人尝通显为公侯与?惟朱文入印,实始于唐,而汉器物铭多作阳识。是印填缪侧让,具存古意,殆非近世之所能为也。然自晋唐以来,无廷美显闻者,而竟归于公,将神物预拟以有待耶?是未可知也。惟公父子兄弟皆位公孤,而宰衡之典若合符节,重以硕徳宏材,被今天子特达之知,雍容庙堂,陶冶一世之人材,朝廷之美,家庭之美,身兼有之。是印也,岂声称之同已乎?谓之神锡,固宜。聊记于此,以符封拜之兆云。
跋边伯京草书千文书法弊于宋季,元兴作者有工,而以赵吴兴、鲜于渔阳为巨擘。终元之世,出入此两家。是卷千文,为边陇西伯京书,自叙出于渔阳。结构甚密,波澜焕发,殆未易优劣也。按史,元顺帝以至顺四年六月即位,改元元统,凡二年。乙亥则重纪至元,凡六年。辛已则改元至正,不知何以复系至元于辛巳耶?岂作是书时乃正元之日,而逺方尚未知改元耶?石抹元之宦族,仕浙者尤盛。景良未详其履歴,此必伯京寓浙时为书耶?自后数年,而元亦季矣。我朝三宋者出,追踪魏晋,开一代书学之源。而今贤才辈出,骎骎古人矣。郑思斋啓范得此卷,持以示余,为论文翰与治化相通者若此。思斋治理文章,直欲等秦汉上之,顾于此卷欣赏焉。异日当轴取人之善,亦若焉可矣。
跋所书黄甥良式绫卷黄甥标字良式,予赴召侍予北行,及赴调,又欲侍予南行。至杭,予辞之。以此绫索书旧作。舟过严濑,行青山中如画,不觉尽。此嘉靖己丑七月廿四日,俨山转拙翁。
俨山集卷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八十八明 陆深 撰
题跋三
跋月影辩予道顺德,览新志,读撖生《月影辩》,而善之。其谓“非地影者三似矣”,而未尽。盖日中亦有影故也。夫道体之全三:有神,有化,有物。不测之谓神,无迹之谓化,有形之谓物。隂阳神也,寒暑燥湿,几于化矣。天地、日月、物也。是故日月者,水火之精也。水火者,隂阳之麤迹也。水内涵,火内暗,液而为浊,凝而为氷,水体则然也。蒸而为烟,熄而为土,火体则然也。月中必有影,日中亦然,所谓查滓之未尽者,故日月不离于物也。狐兔者,自下视之,取象也,犹观逺山然,近则否。“非地影者”,盖月有魄而无质也,故无所受,与瞳鉴当异。造化之理甚深,有言语所不能尽者,聊附此説于后,以就正焉。
跋李嵩西湖图此卷购得之长安,当是《西湖图》。第有苏堤,而无岳坟,岂思陵时画耶?或云李嵩手笔,然无题识可考。观其粉金题额,非宋人不能书也。予夙有山水之好,颇留意钱塘之西湖。昨嵗出持浙宪,舆舫往来,若为已有。既去而未能忘之。今嘉靖戊戌腊日,邂逅此幅,恍如再到时。适有山陵扈从之行,表弟顾世安、黄甥标从旁赞赏,以为人世等鸿雪尔,正可卧游神往。槖中自合贮湖山也。予笑曰:“吾老矣,不复能有登临之兴。傥遂归休,得从二三子于江海之上,左右图书,以乐余年。是卷也,宁非予鉴湖之一曲耶?”聊记于此。
译题跋《荡南诗》荡南朱先生君佐,在弘治丙辰年考中进士,任歙县令,最有声望。我听乡里同年王仲锡说,他的政绩就是这样,于是非常仰慕。后来仕途升降不定,没有机会与他结交,只能时时把他挂在心中。嘉靖丁酉年,我从蜀藩被召任光禄卿,四署中有才之士很多,不下三十人,却唯独认为朱君守宣最为奇异。后来才知道他是荡南的儿子。有一天守宣拿出这册诗文,我读过后,发现他的文学也如此出色。当时先生年纪已经超过七十而接近八十,任性真率而超然物外,仿佛神仙一样。于是感叹前辈实在难以企及,又更加惭愧自己结识他太晚。因此题写在后面,命守宣好好珍藏。题跋《韩熙载夜宴图》图画本来是用来资助游观休息的,但到了事变纷纭、世局动荡的时候,其中也保存着可以借鉴和警戒的意义。因此,善恶的遗迹,都是君子不应废弃的。这卷所画韩熙载夜宴,事情本身实在不足称道,但对景物和神态的描绘,极尽曲折细微。展开观看之间,令人又喜又惊;烦乱的心情、滞塞的思绪,难道不会因此一洗而空吗?介溪先生过去收藏这幅图,如今身居礼部尚书,辅佐圣天子议定礼制,亲自承担繁重政务。在他连日早起、彻夜待旦之余,用什么来疏泄郁积、通达高明,大概也能从这幅图中得到一些益处吧。确实,他也能从这里得到一些益处。题跋古铜印章 如今的宫保太宰松皋先生许公在任司寇时,从阎伯仁那里得到一方古铜印。阎伯仁从邠地一个开掘土地的人那里得到它,印文是“廷美之章”,正好与许公的字相同。古今人的姓名字号相同,按道理是可能的,只是隐显有时,似乎其中又有不同寻常的数理存在。士大夫中博学雅正的人,都把这看作许公的祥瑞。少师大学士桂洲夏公题写说:“神灵赐予金符,这是记载祥瑞。”喜鹊化为龟,古代本来就有这种事;这件事难道只是粗略相似的影响吗?许公摹写印文,绘出印形,装裱成卷,偶尔连同印章拿给我看。考察印章,是取信的凭证,古代公家、私家都有。材质有金、玉、银、铜,共四等。只有天子的叫“玺”;丞相、列侯、御史大夫以及二千石以上的官员都称“章”;千石以下称“印”。《晋志》也记载,相国、太尉、御史大夫都用金章。可见古代金印、铜印大概都可以称章。这方印是铜制,板状印纽有棱角,纽下有印池,方圆一寸多;小篆朱文,像私印一样,但却称为章,难道持印之人曾经通显而成为公侯吗?朱文入印实际上始于唐代,而汉代器物铭文多作凸起的阳文。这方印的字形填缪侧让,各种古意都保存得很好,大概不是近世人所能制作的。然而从晋唐以来,并没有名叫廷美而显赫闻名的人,最后这方印却归于许公,难道是神物预先安排,等待有缘之人吗?这也无法知道。只是许公父子兄弟都位居三公,宰辅大臣的功业又像符节相合;加上他们凭借深厚德行和宏大才干,受到当今天子特别而通达的知遇,从容处于朝廷,陶冶一代人才。朝廷的美盛、家庭的美盛,他一身兼有。这方印,难道仅仅是声名相同吗?称它为神灵赐予,确实合宜。姑且记在这里,以符合封拜的征兆。题跋边伯京草书《千字文》宋代末年的书法已经衰弊,元朝兴起后有许多作者很有成就,其中以赵吴兴、鲜于渔阳为大家。整个元代的书法,大都出入于这两家之间。这卷《千字文》是边陇西伯京所书,他自己说是出自鲜于渔阳。字的结构十分严密,笔势波澜焕发,大概很难分出优劣。考察史书,元顺帝在至顺四年六月即位,改元元统,共两年;乙亥年又重新纪年为至元,共六年;辛巳年改元至正,不知道为什么此卷在辛巳年仍署至元。难道写这卷书时正值改元之日,而边远地区还不知道已经改元吗?石抹元是世代做官的家族,在浙江做官的人尤其多。景良的经历不详,此卷难道是伯京寄居浙江时所书的吗?此后数年,元朝也走到了末期。我朝三宋出现,追踪魏晋,开创了一代书学的源流。如今贤能人才接连出现,也渐渐接近古人了。郑思斋启范得到这卷书,拿来给我看,并以此说明文章书法与政治教化相通的道理。思斋治理文章,简直想要达到秦汉以上的境界,只是对这卷书也很是欣赏。将来当权者选取人才的优长,也能够如此就好了。题跋为外甥黄良式所书的绫卷 外甥黄标字良式,曾因我奉召入京而陪我北行;后来我赴调,又想陪我南行。到了杭州,我辞谢了他。他用这段绫来请我书写旧作。船经过严濑,在青山如画的景色中前行,不知不觉间路程已经走完。这是嘉靖己丑年七月二十四日,俨山转拙翁。《俨山集》卷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集》卷八十八 明代陆深撰写 题跋三 题跋《月影辩》我经过顺德时,阅览新修的地方志,读到撖生的《月影辩》,认为他说得很好。他所说“月亮不是地面的影子,有三点相似之处”这一说法,仍然没有说尽。因为太阳中也有影子。道体完整地说有三种:有神,有化,有物。不可测知的叫神,无形无迹的叫化,有形可见的叫物。阴阳属于神,寒暑燥湿几乎接近化,天地、日月属于物。因此日月是水火的精华,水火是阴阳较为粗显的迹象。水在内部含藏,火在内部幽暗;水化为液体而成浑浊,凝结而成为冰,这是水的本体如此;火蒸腾而成为烟,熄灭而成为土,这是火的本体如此。月亮中必定有影子,太阳中也是如此,这就是所谓残滓尚未尽去;所以日月不能脱离有形之物。狐兔,是从地面向上看所取的形象,就像观看远山一样,走近了便不是那样。“不是地面的影子”,大概是说月亮有月魄而没有实体,所以没有可以承受影子的东西,与铜镜、眼瞳应当不同。造化的道理非常深奥,有些不是语言能够说尽的;姑且把这段说法附在后面,以求正于明达之人。题跋李嵩《西湖图》这卷画是在长安买到的,应当是《西湖图》。只是画中有苏堤,却没有岳坟,难道是思陵时期所画的吗?有人说是李嵩的手笔,但没有题识可以考察。看它用粉金题写匾额,不是宋人不能书写。我素来喜爱山水,颇为留意钱塘的西湖。去年出任浙江按察使,乘轿乘船来往其间,仿佛那里已经成为我的所有。离开以后却一直不能忘怀。如今嘉靖戊戌年腊日,偶然遇到这幅画,恍惚又像回到了当时。正好我有陪从山陵的行程,表弟顾世安和外甥黄标在旁边一同欣赏,认为人世间的往事就像鸿雁踏雪留下的痕迹,正可以卧游神往。我的行囊中本来就应当装着湖山。我笑着说:“我老了,已经不能再有登山临水的兴致。如果最终得以退休,能够和你们二三人同在江海之上,左右有图书相伴,来享受余年,那么这卷画难道不就是我的鉴湖一角吗?”姑且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