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六亭文选九

杂着卷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8–39 段

明府问故,兼才肃容言曰:『兼才兄弟五,今存者四人。丁卯,仲兄年六十,兼才官台湾,以会试归,得补祝。三即澹轩,今又六十矣。忆乾隆甲午,兄年十九,先伯父斗山自海外归,阅其文,谓可亢吾宗。丁酉之春,学使方莅永,而先君病作,顾谓伯父曰:学使者巡上游迟来,无乃不使予睹二子入学耶!越二旬,竟弃世。及秋,先母刘孺人又弃世。时同侪多掇青衿,应省试去,或以高等充拔萃科,而予兄弟独茕茕在疚。伯父忆先君言,至为泣下。初,先祖司训公严家法;每岁时归,儿孙皆环侍于堂,不命退,不敢就私室。先君兄弟循其教,至老不敢忘。夜序坐以齿,白发相辉。兼才等时方就傅,列处座末,有低声私语,辄遭斥退,则就积书岩读。积书岩者,先君所辟书室也。至是予兄弟痛失瞻依,弥加亲爱。第五弟年虽少,皆相随团聚积书岩,如先君在日。戊戌,兼才将侍伯父于汴署,兄弟依依不忍离。比庚子归,复团聚。己酉,澹轩兄入学,兼才是科充选拔,同出陆耳山师门。计其时,兼才肄业鳌峰已三年,及是当入都;修脯、旅资皆澹轩兄豫为筹之。兼才不与知也。甲寅,澹轩兄以廪贡肄业太学,两次进诗赋,颂临雍大礼。嘉庆戊午,兼才自都归,赴闽清新任。秋闱,侥幸第一。兄试京兆,仅得房荐。明年,兼才应礼部试抵都,兄已应王莲府(宗诚)学使之聘来汴矣。于是,兼才复迂道见于汴;将辞归,虑兼才独行,遂同归。道出庐州,溯长江而上;渡鄱阳湖,南踰分水关,游崇安之武彝,乃顺流而入梅溪视旧。冬,兼才领咨来,时仲兄送至浦城,水陆千里,一路临流把盏、踏雪看山,俱为予兄弟平生之至乐。自是一官匏系,见遂稀。未几,调海外。己巳,又改选今地,见益稀。回忆曩时,虽析爨未尝别食,非就馆授徒未尝分衾。在太学复同学、同师,相资相益。及今白首,反不获同居相庆,岂非爱敬衰于仕宦耶』?明府闻之,喟然曰;『此亦势使然也。昔后汉张酺在公位而父常居田里,唐狄仁杰为并州都督府法曹亲在河阳;父子且然,何况兄弟!兄弟所难者,终始友睦,修身励行,不以贵贱易心耳;仕宦非所累也。澹轩先生方庆得官,与君近则学行相恤、图籍相慰,乐犹昔也;远亦寄书相励,不失雍睦。且学博一官,责在明伦;人伦之大,莫过孝友。曩行于家,今并教于学,谊隆骨肉、化被门墙。风教之行与褒扬之典,皆贻亲令名,为君兄弟一大志事,安在白首株守故里之果足乐耶』!兼才敛容起谢。因敬次成篇,命儿辈携归以祝。

译明府问其中缘故,兼才神情庄重地说:‘我们兄弟五人,如今还在世的有四人。丁卯年,仲兄六十岁,兼才任职台湾,因为参加会试回来,得以补行祝贺。第三位就是澹轩,如今又六十岁了。回忆乾隆甲午年,兄长十九岁,先伯父斗山从海外回来,读了他的文章,认为足以振兴我郑氏宗族。丁酉年春天,学使刚刚来到永春,而先君发病,回头对伯父说:学使巡行上游迟迟不来,难道竟不让我看到两个儿子入学吗!过了二十天,先君竟然去世。到了秋天,先母刘孺人又去世。当时同辈很多人考取秀才,赴省试而去,有的凭高等成绩入选拔萃科,唯独我们兄弟孤零零地守丧。伯父想起先君的话,竟至于流下眼泪。起初,先祖司训公严守家法;每逢年节回家,儿孙都环绕侍立在堂上,没有命令退下,不敢进入自己的房间。先君兄弟遵循他的教诲,到老也不敢忘记。晚上按年龄次序坐席,白发相互辉映。那时我们还刚开始从师学习,列坐在末席,偶尔低声私语,就会遭到斥责赶出,于是便到积书岩读书。积书岩,是先君开辟的书室。到了这时,我们兄弟痛失可以瞻仰依靠的人,更加亲爱。第五弟年纪虽小,大家仍相随团聚在积书岩,就像先君在世时一样。’ 戊戌年,兼才将要到汴地官署侍奉伯父,兄弟依依不舍,不忍分离。等到庚子年回来,又重新团聚。己酉年,澹轩兄入学,兼才在这一科考中充任选拔,同出陆耳山老师门下。算起来,那时兼才在鳌峰读书已经三年,到这时应当进京;修业的束脩和旅费,都是澹轩兄预先替我筹措的,兼才自己并不知道。甲寅年,澹轩兄以廪贡身份在太学读书,两次进献诗赋,歌颂临雍大礼。嘉庆戊午年,兼才从京城回来,赴闽清新任。秋闱考试,侥幸考取第一。兄长参加京兆乡试,只得到房荐。第二年,兼才参加礼部会试到京城时,兄长已经接受王莲府(宗诚)学使的聘请,来到汴地。于是兼才又绕道到汴地与兄长相见;将要辞别回去时,兄长担心兼才独自出行,便和我一同回去。路经庐州,溯长江而上;渡过鄱阳湖,向南越过分水关,游览崇安的武彝山,然后顺流进入梅溪,探望旧日居处。冬天,兼才领取公文回来,当时仲兄送我到浦城;水陆行程千里,一路临水举杯、踏雪看山,都是我兄弟一生中最快乐的事情。从此被一任官职束缚,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不久,兼才调任海外。己巳年,又改选到现在的地方,见面更加少了。回想从前,虽然分开起灶,却从未分开吃饭;除非外出设馆授徒,也从未分开睡觉。在太学时又同学、同师,彼此资助、彼此促进。如今到了白头之年,反而不能同住在一起共同庆贺,难道不是感情在仕宦生涯中衰减了吗?’ 明府听了,叹息着说:‘这也是形势造成的。过去后汉张酺身居公卿之位,而父亲常住在乡间;唐代狄仁杰任并州都督府法曹,父亲亲自在河阳。父子尚且如此,何况兄弟呢!兄弟之间最难得的,是始终友爱和睦,修养自身、勉励品行,不因贵贱而改变心意;做官并不是累赘。澹轩先生正庆幸得到官职,与你相近时,就在学业和品行上互相帮助,以书籍来彼此慰藉,快乐仍同从前一样;相隔远时,也寄信互相勉励,不失兄弟和睦。况且学博这一官职,责任在于阐明人伦;人伦之大,没有超过孝友的。过去在家中实行,如今又在学校中教导,亲族情谊更加深厚,教化也施及学校。教化风俗的施行和褒扬的典礼,都为亲人留下美名,这是你们兄弟一件重大的志业,哪里是年老时守在故乡不动就一定足够快乐呢!’ 兼才收敛神色起身道谢。于是恭敬地依次写成一篇文章,命儿子们带回去为兄长祝寿。

●附录台湾县学教谕郑君墓志铭福州陈寿祺撰君讳兼才,字文化,一字六亭;永春德化南乡人也。年二十五,补诸生。踰壮,师事闽县考功孟先生于鳌峰书院,学使陆耳山院副拔君贡太学。今山阳汪瑟葊尚书为祭酒,器之,考充正蓝旗官教习,游京师九载。嘉庆三年,铨授闽清教谕,归。举乡试第一;主司,则今会稽莫宝斋、万载辛筠谷两侍郎也。辇下闻之,啧啧颂得人。君学有本原,敦厚而廉直。自以职在教学,毅然以洁修庠序、阐扬幽隐、扶植人伦、整齐风俗为己任。历安溪、建宁,再至台湾。凡文庙、殿阁、明伦堂及名宦、乡贤、忠义孝悌、节孝祠,莫不劝施兴作。虽劳勩,不惮请奖。其好义尤力者,或专衔详报;祀典所不备,则审稽先烈潜德请补之。其勇于为义,若饥渴之于饮食。台湾二百年来文武弁兵死事者无虑千人,久而案牍淆且漏,君请于巡道建昭忠祠,谨据议恤册案及东瀛纪事,一一区而厘之。神牌名氏,皆君手书。以为义在捐躯而骂贼者,虽臧获可旌;情由召衅而偷生者,虽衣冠必绌。其激扬清浊,凛然于名义之不可假、公论之不可逭,至明以厉也。君虽为师儒官,常急乡国利病;有可言于当事,则大声疾呼,救之如恐不及,蹶然忘其位之卑而身之为众忌也。其上巡道庆公书,力陈台城非浚濠不可。上总督汪公论吏治民风、械斗、辨诬三书,瑟葊尚书许其志在天下,可谓深知君矣。君之始至台湾,海盗犯鹿耳门。镇将以下备御要隘,檄君守郡大西门,昼夜巡稽出入,奸无所容。贼平,以军功擢江西长宁令,辞不就;当事重之。在安溪,与侯官谢退谷同寮交最笃。谢退谷者,宿学重气节,喜经济;余尝与君目为两贤校官也。既君举退谷修台湾县志,而君左右之。志成,称善本。后台郡绅士议修郡志,请太守必得谢退谷、郑六亭二人而后可。太守为请于方伯,调君来。而谢君已以疾归,君赴公车。踰二年,乃复至,事遂不果。然君卒刊补谢君之书,而海外文献始备。君之在安溪、建宁,士皆奉君祠位。初去台湾,众争送之北郊;香案旗鼓,填塞街市,数里不绝。君口不言贫,居官刻苦不能致数金以遗其子。其子惮父严,不敢邮一纸告乏。然族亲有急当賙恤,未尝不人人给所欲也。善制艺,尝十一赴会试,屡踬,无愠色。嘉庆末,举卓异。道光元年,方伯、今巡抚金匮孙公重君,举君孝廉方正,荐之大府,而君以二年秋逝矣。呜呼!惜哉。余少与君受业孟考功之门,及官京师逮旋里,顾不常聚,然心折其贤盖久。闻其卒,岂胜悲耶!呜乎!师儒之官,至今日而敝矣。父师、少师之教,既不得行于左右塾;而瓠叶、兔首、飨射之礼,又无以风示州邑。■〈亻累〉然厕令长之末,旅进旅退,与丞掾伍罢癃者供课殿而已。强者或昧雉其弟子员,弟子员或终其身不敢奉谒,则悍然以违抗为诸生罪。噫!是可伤已。如君与谢君,诚学校之干城、儒林之圭臬,其所为皆他人所不能为;安能复起九原,使斯道犹有所寄哉!虽然,二君之言与行事,彰彰在人耳目。诵君之文、论君之世者,毋亦有激厉而奋兴者乎!君所着有宜居、愈瘖等集若干卷。宜居者,谓校官居卑、居贫,职易称也;愈瘖者,取晏子云「下无言则吾谓之瘖」,谓时以言事自效,冀求愈夫生而不瘖者之不幸沦于瘖也。春秋六十有五。配李孺人,先君卒。葬有日,其孤自其邑来请铭。铭曰:胶庠道敝,津梁畴遵?鼓箧何赖,章逢曷亲。觥觥郑君,克尽厥职。慈惠之师,好是正直。明扶纪纲,幽厘礼式。栾公社祀,乃在儒林;谓非遗爱,悦怿青衿!海水群飞,赤嵌缴外;金汤一心,扞城功最。抱奇济物,俊才盘盘;奈何高节,卒辞长官!新诏征贤,纲罗鶠鸾;奈何厄命,竟凋飞翰!风花陞沉,岂君忧喜?因事存文,用道作砥。君身虽归,君志不死。吁嗟九原,谁为知己!

译●附录 《台湾县学教谕郑君墓志铭》福州陈寿祺撰 郑君名兼才,字文化,另一个字是六亭,是永春德化南乡人。二十五岁时补为诸生。过了三十岁,拜闽县考功孟先生为师,在鳌峰书院求学;学使陆耳山院副选拔他贡入太学。当时山阳汪瑟葊尚书任祭酒,器重他,考选他充任正蓝旗官学教习,在京师游学九年。嘉庆三年,铨选授任闽清教谕,回到福建。乡试考取第一;当时主持考试的,是现在的会稽莫宝斋、万载辛筠谷两位侍郎。京城中听到这个消息的人,纷纷称赞朝廷得到了人才。郑君的学问有根源,性情敦厚而廉正刚直。他自认为职责在于教育,毅然把整洁修治学校、阐明发扬隐微之事、扶植人伦、整顿风俗作为自己的责任。历任安溪、建宁,又两次到台湾。凡是文庙、殿阁、明伦堂以及名宦、乡贤、忠义孝悌、节孝祠,没有不劝导捐资兴建的。即使劳苦,也不怕请求奖赏。其中尤其热心行义的人,有时专门列名详细上报;祭祀典礼中有所缺失的,就详细考察先烈的潜德,请求补入。郑君勇于行义,就像口渴饥饿时急于饮食。台湾二百年来,文武官员和士兵因战事而死的,大约有千人;时间久了,案牍混乱并且缺漏,郑君向巡道请求建立昭忠祠,谨慎地依据议定的恤典册案和《东瀛纪事》,逐一分类整理。神位牌上所列姓名,都是郑君亲手书写的。他认为,为义捐躯、痛骂贼寇的人,即使是奴仆也应当表彰;因挑起事端而偷生苟活的人,即使身穿衣冠也必须黜退。他表彰清正、贬斥污浊,严肃地认为名义不可假借,公论不可逃避,极其明确而足以警励人。郑君虽然是掌教的儒官,却常常急切关心乡土国家的利弊;凡是有可以向当权者进言的事情,就大声疾呼,救援唯恐来不及,奋然忘记自己的官位卑微,也忘记自身会成为众人忌恨的对象。他给巡道庆公的信,竭力陈说台城非疏浚护城河不可;给总督汪公论述吏治民风、械斗、辨明诬告的三封信,瑟葊尚书认为他的志向在于天下,可以说是深深了解郑君。郑君刚到台湾时,海盗侵犯鹿耳门。镇将以下各级官员防守要隘,发檄令郑君守卫郡城大西门,昼夜巡查稽核出入,奸人无处容身。海盗平定后,郑君因军功升任江西长宁县令,却辞谢不去就任;主管此事的人很看重他。在安溪时,他与侯官谢退谷同僚,交情最为深厚。谢退谷是学问深厚、重视气节、喜好经世济民的人;我曾亲眼把他和郑君称为两位贤能的校官。后来郑君举荐退谷修纂《台湾县志》,并在旁协助。志书完成后,被称为善本。后来台湾郡城士绅商议修纂郡志,请求太守一定要得到谢退谷、郑六亭二人才能进行。太守向方伯请示,调郑君前来。但谢君已经因病回乡,郑君又参加公车考试。过了两年,郑君才再次来到台湾,修郡志的事最终没有成功。然而郑君最终刊刻补充了谢君的著作,海外文献才开始完备。郑君在安溪、建宁任职时,士人都供奉他的祠位。他最初离开台湾时,众人争相到北郊为他送行;香案、旗鼓挤满街市,绵延数里不断。郑君从不向人诉说贫困,做官时刻苦节俭,不能挣得几两金钱留给儿子。他的儿子畏惧父亲严厉,不敢寄一封信告诉他缺钱。然而族亲有急难需要救济时,他从来没有不各自满足他们的要求。郑君擅长制艺,曾十一参加会试,多次受挫,却没有一点恼怒的神色。嘉庆末年,被举为卓异。道光元年,方伯、时任巡抚的金匮孙公器重郑君,举荐他为孝廉方正,向大府推荐;但郑君在道光二年秋天去世了。唉!可惜啊。我年轻时曾在孟考功门下与郑君一起受业,后来在京师做官直到返回乡里,虽然没有经常聚会,但我心中折服于他的贤德已经很久了。听说他去世,哪里承受得住悲痛呢!唉!掌教的儒官到了今天已经衰败了。父师、少师的教诲,已经不能在身边的学校中施行;而瓠叶、兔首、飨射等礼仪,也没有办法用来教化示范州县。郑君卑微地列在县令长官的末位,随着众官进退,与丞、掾以及衰老无能者为伍,只供学政考核而已。强横的人有时甚至轻慢、欺凌他的弟子员,弟子员有的终身不敢来拜见,他却悍然把违抗当作诸生的罪过。唉!这真令人悲伤。像郑君和谢君这样的人,确实是学校的骨干、儒林的准则,他们所做的都是别人不能做的事情;怎么能够让他们从九泉之下重新起来,使儒道仍有所寄托呢!即便如此,二位先生的言论和事迹都清楚地留在人们耳目之中。诵读郑君的文章、议论郑君所处时代的人,难道不会有人受到激励而奋发振作吗!郑君著有《宜居》《愈瘖》等集若干卷。《宜居》的意思,是说校官职位低微、居处贫困,职务却容易称心;《愈瘖》取自晏子所说‘下面没有进言,我就称它为哑’,意思是当时以进言论事来效力,希望求得治愈那种活着却不能说话的不幸,使人不至于陷入沉默。春秋六十五岁。有配偶李孺人,先于郑君去世。安葬的日期已经定下,他的遗孤从自己的县邑前来请求我撰写墓铭。铭文说:学校教育的正道已经衰败,渡口桥梁还有谁来遵循?读书求学还能依靠什么,儒生又与谁亲近?郑君刚正威严,能够完全履行自己的职守;他是仁慈惠爱的师长,喜爱正直之道。在明处,他扶持纲常;在幽隐处,他整饬礼制。栾公受到地方祭祀,于是名列儒林;谁能说他没有留下恩爱,使众多儒生感到喜悦呢!海上盗乱纷起,直到赤嵌防线之外;众人同心如金城汤池,他守卫城池的功劳最为卓著。他怀抱奇才,能够济助世人,才华俊伟而卓异;无奈他品节高尚,最终辞去长官之职!新的诏令征召贤才,广泛网罗鶠鸾般的人物;无奈命运困厄,最终使这双飞翔的文翰凋零!世事如风中之花,升沉荣辱,哪里值得成为你的忧喜?他因世事而保存文章,以圣道作为砥石。你的形体虽然归于地下,你的志向却不会死去。唉,九原之下,还有谁是你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