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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刘练江先生集三

刘练江先生集卷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5–20 段

人主之患,莫大乎喜总揽之名,而其实以政与人。夫总揽矣,而实以政与人,则非不能总之患也。总而不得其所以总之患也。夫总之云者,杓自我旋,而杓不化而为旋也;毂自我转,而毂不化而为转也。有所分于其事,而并分其权,则不总;有所掺于其权,而并掺其事,则不总。吾人而任之,而遂以丛借以御委,则不总;吾人而代之,而虑昏于听计,形敝于程书,则不总。使人狎主之不能任,而阳夺之,则不总;使人意主之不能任,而阴困之,则亦不总。故人主非必萎然不自挟持,而后失其总;掺失其要,则虽总而未尝不分。非必铄然独运,而后得其总;掺得其要,则虽分而未尝不总。故总揽者,兼听之反也。事固有逆而相成,忤而相合者,则兼之未始非总,而总之未始非兼也。高皇帝罢中书省,分任六卿,疑于分矣;然机务可参,而操柄卒不可移,则安见其有戾于总?今上神明独断,公卿受成,疑于总矣;然闻听渐壅,而纲纪渐不可振,则安知其不究于分?且皇上之不兼听也,岂非以杜臣下之纷挐,抑庶司之专擅,而毅然收太阿于既倒哉?然臣下纷挐,犹然臣下也;偏信之极,白简辱于阉竖矣。庶司专擅,犹然庶司也;偏任之极,朱绶窃于中涓矣。人不惟其贤不肖也,而疑之左右;因疑而中之,则益疑。官不惟其巨细也,而吝之左右;因其吝而慂之,则益吝。弹劾所以肃百僚也,招贿者假伤弓之羽,则寝而不下矣。荐扬所以风有位也,修隙者剪冲天之翼,则抑而不出矣。公卿知之而不敢言,台省言之而不敢尽。股肱之臣代持代行,而上不用其持行;耳目之臣代视代听,而上不用其视听。毋亦上之腹心有所蠹而不清,上之膏肓有所锢而不瘳乎?夫权也者,天下之大利大害也。一人用之则治,外假之则乱;天下公之则治,内秘之则乱。假于外,则内不得而收之秘于内,则外不得而争之。揽权者至使外不得争,则语言传奉之际,悉属弊端。威福赏罚之用,悉为奸薮。葢不特臣釜鬵,而君亦孤立矣。语曰:「主失其神,虎弓其后。」又曰:「所备在外,贼乃在内。」总揽之主,多出于聪明强毅之主。然聪明强毅者,能见远而不能见迩,能持外而不能持内,则何怪乎灶之炀而蔀之丰哉!皇上远追咨岳命官之鸿休,近守分职率属之燕翼。毖于持权而不靳于委权,不自私其权,而又不受私人以权。听之兼断之,独绩熙于学士大夫之分猷,而衡定于威福礼乐之自擅。所谓秉干纲而御大宝之道,在斯乎!若夫版法杨权,则上握爪而下指鹿之辙也。总而有不总者,旨。

○策二

译君主的忧患,没有比喜欢“总揽”之名而实际上把政权交给别人更大的了。名义上总揽,实际上却把政事交给别人,这不是不能总揽的忧患,而是总揽却不得其道的忧患。所谓总揽,是杓柄由我转动,而杓柄本身不改变为旋转之物;车毂由我转动,而车毂本身不改变为转动之物。对事务有所分工,同时把权力也分出去,这就不是总揽;对权力有所插手,同时把事务也一并插手,这也不是总揽。任用某人,却随即把许多事务堆积交给他,使他负责处理,这不是总揽;代替某人办理,又因听取意见过多而思虑昏乱,因案牍程式而形神疲惫,这也不是总揽。让人知道君主不能任用他而表面夺取他的权力,这不是总揽;让人揣测君主不能任用他而暗中困厄他,这也不是总揽。所以君主并不一定要萎靡不振、不能自我把持之后,才会失去总揽;只要插手而失去关键,即使总揽,也未尝不是分权。也不一定要光芒四射、独自运转之后,才算得到总揽;只要能够掌握关键,即使分权,也未尝不是总揽。因此,总揽正是兼听的反面。事情本来有表面相反却彼此成就、彼此违逆却互相契合的,所以兼听未必不是总揽,总揽也未必不是兼听。高皇帝废除中书省,分任六卿,似乎是分权了;然而机要事务仍可参与,而掌握权柄终究不可转移,哪里能看出这有违总揽呢?当今皇上圣明独断,公卿只接受成命,似乎是总揽了;然而听取意见逐渐闭塞,纲纪逐渐无法振作,又怎么知道最终不会变成分权呢?况且皇上不肯兼听,难道不是为了杜绝臣下纷争,抑制各部门专擅,毅然把太阿之剑从已经倾倒的局面中收回吗?然而臣下纷争,仍然只是臣下的事情;偏听偏信到了极点,弹劾奏章便在宦官手中受辱。各部门专擅,仍然只是各部门的事情;偏任到了极点,朱绶便被宦官窃取。用人不只看贤与不肖,却怀疑身边的人;因怀疑而加以牵制,就更加怀疑。任官不只看职位大小,却吝惜给身边的人;因吝惜而暗中促成他们钻营,就更加吝惜。弹劾本来是用来整肃百官的,却有人借受过伤的鸟羽来招揽贿赂,于是奏章被压下而不发出。荐举表扬本来是用来鼓励在位者的,却有人借修怨隙来剪除冲天的翅膀,于是人才被压制而不能出头。公卿知道这些却不敢说,台省官员说了也不敢说尽。辅弼大臣代替皇上掌握、执行政事,而皇上不采用他们的掌握和执行;耳目之臣代替皇上察看、听取,而皇上不采用他们的察看和听取。难道不是皇上的心腹之处有所蛀蚀而不清,皇上的病根有所禁锢而不能痊愈吗?权力,是天下最大的利益和最大的祸害。由一人正确运用它,天下就治理;把它假借给外人,天下就混乱。让天下共同使用它,天下就治理;把它秘密藏在宫内,天下就混乱。权力假借给外部,内部就无法收回;权力秘藏于内部,外部就无法争夺。掌权者如果竟使外部不得争权,那么在言语传达、命令奉行之间,处处都会成为弊端;威福赏罚的施行,也都会变成奸邪聚集的地方。不只是臣下受到坑害,君主也会孤立。俗话说:“君主失去精神,老虎便在后面张弓。”又说:“防备在外面,贼人却在里面。”喜欢总揽的君主,大多是聪明强毅的君主。然而聪明强毅的人能够看见远处,却看不见近处;能够控制外部,却不能控制内部,那么灶火烧旺、草帘蔽塞,又有什么奇怪的呢?皇上远承尧、舜咨询任官的宏大美德,近守分职统率属官的安宁辅弼之道;谨慎于掌握权力,却不吝惜委任权力;不把权力私藏于自己,也不接受私人借权。他兼听而后裁断,独自把兴盛之功归于士大夫分担谋划,又把威福礼乐的专擅权衡定于自己。所谓掌握国家纲纪、驾驭皇帝大宝的道理,就在这里吧!至于颠倒法令、张扬权势,那就是上面握住爪牙、下面指鹿为马的道路。总揽却有不总揽的情形,这就是要旨。○策二

人臣有大分,守官是也。人主有大柄,分官是也。欲守官,则勿以职业为名高,而旁溢之。旁溢则侵。欲分官,则勿以名器为吝惜,而众摄之。众摄则旷。侵者人羡于其所有余,而矫以自为,则精。旷者人敝于其所不足,而并其所兼,亦废。侵之弊轶越,止于一官,其害小。旷之弊丛脞,关乎百职,其害大。要之,摄以荿侵,侵以成旷,则咎不专在侵,而失不专在下也。葢孔子称守道不如守官,而及其论政,又曰先有司,举贤才,岂非以所守者严侵官之防,而又以所先所举者寓摄官之戒耶?唐虞之际,四臣咸命,不谓龃龉。一夔典乐,不谓专听之数。圣者岂不能奋长驾远驭之畧,而为之君者,亦岂不习其才足兼人,集众而顾斤斤约结使之?毋亦谓左画方,右画员,虽圣人有所不能,而与其市合并之虚名,不若精专至之美业也。后世若宰相不对钱谷,执法不稽案牍,中书不敢兼枢密之谋议,大将不敢对官吏之善否,虽其臣诈兢职守哉?亦其君察能而授备员,而使自有以消臣下跃冶之思,而无所用其哓耳。当今号称备官巳,秉圭之彦济济于阙廷,分符之臣蹡蹡于郡国。大吏法,小吏廉,曷敢有不令不类以贻庶官羞?而间者廷推动至留中,当事辄苦代摄,甚至以一人兼数事,而卒不能治一事;以一事拟数人,而卒不克获一人。岂主上慎别贤奸,体如不得巳之心,而刓印未决乎?夫以如不得巳之心,蓄刓印未决之志,则未任者多负涂之见,既任者多代庖之令,官愈省,事愈多,职愈丛矣。夫人臣致身事主,东西南北,唯上所命,即一身而全?之,敢不竭其股肱之力哉?独计精神有限,伎俩有涯,器痈有适,疲有限。以大用则颜阖之马也,责有涯以无穷,则黔中之驴也。离所适以计効用,则梁丽冲城而骥捕鼠也。使人知官之不可侵而不得不侵,使人知职之不可不守,而不得守。使人不以侵为讳,而以侵为常,则难乎其为名。使人不以侵为展采见奇之资,而以为困败颓折之地,则难乎其为实。臣力竭矣,何补于国哉?故有所骩于职之内,而攘人以为功者,臣也;有所求于职之外,而强人以不能为之功者,君也;有所共于职之内,而自不敢踰者,臣也;有所备于职之内,而使人无得而踰者,君也。君令而臣行之,报绩则擢,否则黜;君分而臣守之,事治则任,否则去。何患乎侵官?何患乎旷官?又何患乎羣策羣力之不并,庶绩庶官之不凝哉?敢以是复明问。

○策三

上下之相喻以言,上下之所以相喻以心。上不谅下,所以为心,则言入而成拒;下不能自靖其所以为心,则言出而成欺。下愤于上之拒,而益争于言,则言愈激而愈怒;上惩乎下之欺,而槩罪夫言,则言虽公而亦私。夫臣人者,至使主上不信其言,而以一人壅国家之言路,则岂得谓听言者之罪耶?今天下益多言矣。言当途则借剑比烈,言宫闱则解衣逊忠,言黼扆则引裾让节,伏蒲叩阁,罔非骨鲠;露章启事,靡匪询谟。岂不亦清时之亮节,太古之遗直哉?然余尝披奏对之牍,而窃不能无疑也。陶唐之治,建旌设鼓,招号■〈宀禹〉内,犹厪罔伏。今固不乏以言罪者,而戆直之疏,递相望于南北,果且不避斧锧而然耶?抑有所激,有所觊,而阴以为利耶?夫昔之言者,出于奋不顾身之士;而今之言者,出于败绩压覆之士。奋不顾身者,以逆鳞之批,遂磨厉之志;而败绩压覆者,以国狗之瘈,为破甑之全。至谋及破甑而名高,又其赢余矣。然则激之途一,觊之途百;激之心无为,觊之心有为。以激而成觊,则无为而亦有为;以觊而成激,则有为而若无为。无为而亦有为,则以君子入小人,特起于一念一事之私;有为而若无为,则以小人混君子,而令秉丹倾葵者,亦避托径之同而不欲申其所欲言。故纠君以绳,补君以阙者,言者之责也;而借君以诘讦之口者,言者之罪也。使君有所畏而不敢不从者,言者之责也;而使君有所疑而不欲从者,言者之罪也。使天下蒙言之利,而以言为美谈者,言者之责也;使天下窥言之心,而以言为垄断者,言者之罪也。要之,皆病于心之欺故也。故愚为言者计:精白欲虔,神明欲湛,开导宜渐,窽会宜乘。禾诸心而欺,何所恃而有言?反诸心而勿欺,何所畏而不言?巷可遇,牖可纳,何所激而直言?麻可裂,槛可扳,何所忌而不直言直与讽,有所操之以为用,而总归于一,湛然无欲之心,斯忠诚之士所由与绞切者异乎?不然,君尊如天,威如雷霆,而吾欲以不腆之言叩九阍而上逮,虽积诚未必能通,况操之以二心矣?此亦回天悟主之说也,执事肯进而教之否?

○策四

译臣下有重要的职责,就是守住自己的官职权限;君主有重要的权柄,就是分派官职。想要守住官职,就不要把本职当作名高而向外扩张,向外扩张就会侵犯别人。想要分派官职,就不要因为吝惜名位器物而让众人相互兼摄,众人兼摄就会造成旷职。侵犯职权的人,别人羡慕他所有的多余权力,便矫饰着自行办理,于是精力耗散;旷职的人,别人苦于他所缺少的职能,便把兼摄的事务也合并办理,于是事情废弛。侵犯职权的弊端越过本分,最多止于一个官职,危害较小;旷职的弊端杂乱琐碎,关系到百官百职,危害很大。总之,兼摄助长侵犯,侵犯又造成旷职,因此过错不专在侵犯职权的人,失误也不专在下级。孔子称守道不如守官,等到谈论政事时又说“先有司,举贤才”,难道不是因为前一句严密防止侵犯官职,后一句又寄托了慎重兼摄官职的告诫吗?唐虞之际,四位大臣各自受命,并不称为互相抵触;夔一人掌管音乐,也不称为专擅听政。圣人难道不能施展驾驭远方的谋略吗?做君主的难道不知道臣下的才能足以一人兼任多人,却还要聚集众人,斤斤计较地约束他们吗?恐怕是因为左手画方、右手画圆,即使圣人也有不能兼顾的地方;与其贪求合并兼任的虚名,不如成就专精至美的事业。后世如果宰相不处理钱谷,执法官不核查案牍,中书不敢兼管枢密院的谋议,大将不敢干预官吏的贤能与否,这难道不是臣下恭敬谨守职分吗?也是因为君主明察才能授予职位,只设置足数的官员,使臣下自己消除越权争先的念头,而没有地方施展多余的议论。当今号称官员配备齐全,执持玉圭的贤士济济于朝廷,分持符节的臣子忙碌于各郡国。大官守法,小官清廉,怎么敢有不善不类的行为而给群官带来羞耻?然而近来朝廷推举的人往往被留在宫中,主管者动辄苦于代人兼摄,甚至让一人兼任数事,最终却不能治理一事;让一件事拟用数人,最终却不能得到一人。难道是主上慎重辨别贤奸,抱着不得已的心情,所以迟迟不能决定任命吗?如果怀着这种不得已的心情,蓄积着迟迟不能授印的意志,那么未任职的人多有观望等待的态度,已任职的人多有代人任事的命令;官职越省减,事务越多,职责越纷杂。臣下献身侍奉君主,东西南北,只听上面命令,即使一身承担全部事务,难道敢不竭尽四肢百骸的力量吗?只是人的精神有限,才能有边际,器量各有适宜,疲劳也有极限。把大才用于小事,就像让颜阖的马去拉车;要求有限的才能完成无穷的事务,就像把黔中之驴当作千里马。离开适合自己的事情去计算功效、勉强发挥作用,就像让高大的栋梁冲撞城池,让骏马去捕老鼠。使人知道官职不可侵犯,却又不得不去侵犯;使人知道职分不可不守,却又无法守住。使人不以侵犯职权为忌讳,反而把侵犯当作常态,那么要成就名声就困难了;使人不把侵犯职权当作施展才能、显露奇特的资本,反而把它当作困顿失败、颓败折损的地方,那么要取得实际功效就困难了。臣下的力量已经耗尽,对国家还能有什么补益呢?因此,在职分之内有所侵夺、抢别人的功劳来归自己的人,是臣下;在职分之外有所要求,强使别人承担本来做不到的功劳的人,是君主。在职分之内有共同承担的事情,却自己不敢越过界限的人,是臣下;在职分之内有所防备,使别人没有机会越过界限的人,是君主。君主下令,臣下执行;报告功绩就升迁,否则就贬黜。君主分派职责,臣下各守其职;事情治理好了就任用,否则就罢免。这样还担心什么侵犯官职?还担心什么旷废官职?又何必担心群策群力不能汇合、众多政绩和官职不能凝聚成效呢?谨以这些话再次回答明问。○策三 上下之间用言语相互了解,而上下之所以能够相互了解,靠的是内心。上面不能体谅下面的内心,所以言语传上去便成为拒绝的理由;下面不能使自己的内心安定真实,所以言语说出来便成为欺骗。下属因上级拒绝而愤怒,便在言语上更加争辩,于是言语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愤怒;上级因下属欺骗而惩罚,便笼统地把说话者都归罪,于是言语即使公正也变成私意。做臣下的人,竟使君主不相信臣下的言论,让一个人堵塞国家的言路,难道能说这是听取言论者的罪过吗?如今天下发表言论的人更多了。谈论当权者,便借剑比喻其猛烈;谈论宫闱,便解衣而退以表示忠诚;谈论皇帝,便牵衣直谏以表示节操;伏在蒲席上叩击宫门,无不是刚直之言;呈上奏章、启奏政事,没有不是谋议。难道这不也是清明时代的高尚节操、远古遗留下来的正直吗?然而我曾经翻阅奏对文书,私下不能没有疑问。陶唐治理天下时,树旌旗、设谏鼓,在宫门之内广泛招呼,仍然担心有谏言不能上达。如今固然不缺因进言获罪的人,而刚直的奏疏接连不断地出现在南北各处,难道果真是不避斧钺而这样做的吗?还是有所激愤,有所希求,暗中把它当作获利的手段呢?过去的进言者,出自奋不顾身之士;如今的进言者,却出自功业失败、受到压制掩覆的人。[“招号■〈宀禹〉内”中有异体或缺损字符,原文存在OCR问题。]奋不顾身的人,因为批触皇帝逆鳞,便磨砺自己的志向;功业失败、受到压制的人,却把国家如病狗般的疯狂作为打破瓦罐、保全自己的办法。至于谋划到了打破瓦罐而名声显扬,那已经是额外的收获了。这样看来,由激愤而进言的道路只有一条,由希求而进言的道路却有百条;激愤之心无所求,希求之心却有所作为。以激愤而形成希求,便是无所求却也有所求;以希求而造成激愤,便是有所求却好像无所求。无所求却也有所求,就会把君子混入小人之中,只是由一念一事的私心引起;有所求却好像无所求,就会把小人混入君子之中,使那些忠心向君、竭力进言的人,也因避开托词和路径相同而不愿申说自己想说的话。因此,用准绳纠正君主、弥补君主的缺失,是进言者的责任;借君主之名作为诘问攻讦的工具,是进言者的罪过。使君主有所畏惧而不敢不听从,是进言者的责任;使君主产生疑虑而不愿听从,是进言者的罪过。使天下蒙受进言的利益、把进言当作美谈,是进言者的责任;使天下窥见进言者的用心、把进言当作垄断权力的手段,是进言者的罪过。总而言之,都是由于内心欺诈而产生的弊病。所以我替进言者设想:心地应当精纯洁白而虔诚,精神应当清明澄湛;开导应当循序渐进,抓住适当时机。如果内心不能和谐而又欺骗自己,凭什么有所依恃而进言?反省自己的内心而不欺骗自己,又有什么可害怕而不进言?巷中可以相遇,窗户可以容纳,又有什么必要激烈冲撞而直言?麻布可以撕裂,栏杆可以攀援,又有什么顾忌而不直言?直言和讽谏,各有可以掌握并加以运用的方法,但最终都归于同一个清澄而无欲的内心;这正是忠诚之士区别于苟且纠缠者的地方吧?否则,君主尊贵如天,威严如雷霆,而我想凭微薄的言辞叩击九重宫门,使意见上达,即使积累诚意也未必能够沟通,何况还怀着二心呢?这也是回转天意、使君主觉悟的道理,执事肯进一步教导我吗?[“禾诸心而欺”字句不明,疑有OCR或传抄错误。]○策四

人臣之患,莫大乎喜同之名而不究其实。有同名,则朋党之迹分;无同实,则寅恭之绩废。故同非人臣所讳也,而所讳者在不同心而同迹。不同心而同迹,则专一之意见于国家,无尺寸补;而异同之辨,黑白之分,反有以借小人之口,修君子之隙,而国家坐收其纷纷呶呶之祸。然则同之道,可易言耶?夫子尝称君子和而不同,而易又有「同人于野」之亨,非同有适有不适也。同心之同,于野之同也;同迹之同,和而不同之同也。同之说,昉于此矣。故善为同者,时乎人愉,人拂而非依阿;时乎一可一否而非角立。不善用者,时乎相背之戾,固见其乖实;时乎相慕用之诚,而亦难久。精察长厚,不一其情而治有并适;善谋善断,不一其技而理有并娴;尚通尚法,不一其道而猷有共畅之数者,岂非心精内洽,貌象外遗,以一心一德之雅,成善始善终之治哉?末世道术愈分,门户各立,怯孤立之寡援也,则盛羽翼以张其帜,而桃李植矣;觊青云之声施也,则附意旨以市其交,而槐柳列矣;厕足龙门之阪,高议月旦之评,命曰「同名」;枉驾夷门之客,投辖孟公之座,命曰「同侠」;挥玉麈于清言,流羽觞檿曲水,命曰「同谈」;屣仲宣之门,摛藻兰台之聚,命曰曰「同调」;褒衣博带以为修,道德性命以为借,命曰「同学」。同之初,贡禹以之弹冠,冯驩以之鸣铗;同之久,张陈以之凶终,萧朱以之隙末。同而同,则不难挟君子以排小人,而顾厨俊及之名立;同而不同,则不难以君子排君子,而牛李朔洛之衅生。夫不争国是而争议论,不争独行而争党与,不争担当树立而争黑白是非,上摇主心,下淆清议,中堕小人之奸,使有所持其长短,斯亦何当于同也哉?愚以为蕲向可同,而意见不必同;臭味可同,而操论不必同;气类可同,而名高不必同。以其不必同者,济甘苦药石之味,而以其可同者,联精神命脉之交;以其可同者,合正人君子之党;而以其不必同者,融清浊黑白之辨。斯韩范之谊,同寅恊恭之真乎?虽弗言同,可矣。

○策五

尝闻治乱安危之机,烛未然者难知,烛将然者易知,图将然者易返,图巳然者难返。今天下之危乱,未然耶?将然耶?巳然耶?谓其巳然而土崩瓦解之象茫若无覩,谓其将然未然而人心业巳杌隍,国势业巳震荡。语曰:「未事尝苦不信,有事尝苦无及。」以今之事筹今之时,虽欲不信亦不可得矣。执事以今何如时耶?太阿窃于仆御,名器滥于私人,荼毒遍于缙绅,抚字艰于牧伯。言开采则揭竿之呼起,言税榷则反戈之变闻。凌儒绅则青衿露刃,薮逋逃则亡命作使。纪纲陵而不振,法律纵而不操。中外岌岌,有异志矣。皇上得微以西夏之变、朝鲜之警、播酋之衅,随发随灭,为威灵之遐畅耶?姑无论吴蜀淮蔡之事,即之三者皆发端于域外,借力于全盛,犹然朽甲顿兵,敝士马而虚海内。设难起萧墙,何以备之?祸生肘腋,何以应之?夫阉竖之播虐,萧墙之难也;庶官之私置,肘腋之祸也。人患无以夺之柄,而吾深患其柄之夺也;人患无以褫之官,以吾尤患其官之褫也。苟夺其柄,褫其官,而彼内不容于乡闾,外不容于官府,前有所廹,后无所资,其势将苶乎不为,而能骈首就小吏之缚耶?故阍竖之权,摧之早则变速而小,摧之晚则变迟而大。变之速,特起于牙侩椎埋之徒,而独力易制;变之迟,乃并发乎积怨深怒之民,而分裂难挽。其去周之列国、汉之外戚、唐之藩镇、宋之夷狄,不啻矣。贾生曰:「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夫未然之火,辄不胜痛哭流涕之情,矧其荧荧将燎于原者耶?嗟夫!治有始基,乱有始兆。当夫衔宪握符之初,主意未决,涣汗未颁,即二三小人抑且潜伺执政之意,以为左右袒。是时谁为首肯?谁为纵臾?谁为祸阶?夫今日虽善者毋以施其力矣。愚生操过计于徙薪,抱隐忧于竭泽,管见止此,执事其进而教之。否。

○朝政

明体适用原非两事,其认以为两者,学术不正之故也。管晏申韩偏于用,沮溺荷蒉偏于体,毕竟体不成体,用不成用耳。岂有明体矣而天地万物置之度外乎?岂有适用矣而身心意知不能照管乎?做秀才便以天下为巳任,非必讲求天下之务乃为任也,慎独克巳,正其所以任耳。即讲求天下之敄,非鬬捷也,设身处地,精义穷理之资耳。前袁星白屡问,讲论朝政莫是出位?此亦有两项:有讲朝政而以为齿舌之利者,是出位也;有讲朝政而以为致知之用者,非出位也。如实心致知,岂惟朝政当讲?千古之治乱兴衰,人才政事,吾犹从典坟中一一研穷而求其要,岂若俗儒仅记故事巳乎?且处处求益若此,则必不肯闲过一时,放过一事,而淫朋燕友,羣居终日之病,吾知免矣。

○清谨

译臣下的忧患,没有比喜欢“同”的名声却不考察实际内容更大的了。有共同的名义,朋党的形迹就会形成;没有共同的实际,恭敬合作的功业就会废弃。所以“同”本身不是臣下所忌讳的,所忌讳的是内心不同而形迹相同。内心不同而形迹相同,那么专一的意见表现在国家事务上,丝毫没有补益;而对异同的辨析、黑白的分别,反而会给小人以借口,让他们修治君子的嫌隙,使国家坐受纷纷喧闹的祸患。这样看来,求同之道难道可以轻易说明吗?孔子曾称道君子和谐而不盲从,《易经》又有“同人于野”的亨通,这难道不是说“同”有适宜与不适宜吗?内心相同的“同”,是“同人于野”的同;形迹相同的“同”,是“和而不同”的同。关于“同”的说法,便由此开始了。因此,善于求同的人,有时顺应人心喜悦,有时面对人心反感,却不是阿谀依附;有时赞成,有时否定,却不是故意对立。不善于运用求同之道的人,有时彼此背离而显出事实上的乖违;有时又以彼此仰慕的诚意相互利用,也难以长久。精细明察而又宽厚,不把情势限定为一种,却能使治理兼具多种适宜;善于谋划、善于决断,不把才能限定为一种,却能使治理道理兼具多种娴熟;崇尚通达,也崇尚法度,不把道路限定为一种,却能使谋略共同畅通,这难道不是内心精纯融洽、外在形迹反而可以舍弃,以一心一德的高雅,成就善始善终的治理吗?末世道术越发分裂,各自建立门户。害怕孤立而援助少,便壮大羽翼来张扬旗帜,于是栽培门生的“桃李”便出现了;希求声名施展于青云之上,便迎合意旨来买卖交情,于是排列起“槐柳”。把脚插入龙门的险坡,在月旦评中发表高论,称作“同名”;屈尊驾临夷门宾客之处,投辖于孟公座中,称作“同侠”;挥动玉麈作清谈,沿曲水流送羽觞,称作“同谈”;登临仲宣之门,在兰台聚会中铺陈文采,称作“同调”;穿着宽袍博带以为修养,以道德性命之学作为凭借,称作“同学”。“同”开始时,贡禹因之弹冠,冯驩因之弹铗;“同”长久以后,张良、陈平因此凶终,萧望之、朱云因此在末了结怨。“同而相同”,不难挟持君子来排斥小人,于是顾厨俊及之名声建立;“同而不相同”,也不难借君子排斥君子,于是牛李、朔洛的嫌隙产生。不是争论国家的是非,却争论议论的名目;不是争取独自行事,却争取党羽关系;不是争取担当和自立,却争取黑白是非,于是上面动摇君主的心意,下面混淆清正的舆论,中间助长小人的奸谋,使他们得以执持他人的长短,这对于“同”又有什么合宜之处呢?我认为,志向可以相同,但意见不必相同;[“命曰曰”疑为衍文,依文意译作“称作”。]趣味可以相同,但操守和议论不必相同;气质类别可以相同,但名声高下不必相同。用那些不必相同的地方,调和甘苦药石的滋味;用那些可以相同的地方,联结精神命脉的交往。用可以相同的地方,组成正人君子的朋党;用不必相同的地方,融通清浊黑白的辨析。这就是韩愈与范仲淹的友谊、同寅协恭的真实情形吧?即使不说“同”,也可以了。○策五 我曾听说,治理与混乱、安定与危亡的关键在于:照见尚未发生的事情很难,照见将要发生的事情较容易;谋划将要发生的事情容易挽回,谋划已经发生的事情就难以挽回。如今天下的危乱,是尚未发生,还是将要发生,还是已经发生?如果说已经发生,却看不见土崩瓦解的迹象,茫然如同什么也没有看见;如果说将要发生、尚未发生,那么人心已经动荡不安,国势已经震荡。俗话说:“事情还没有发生时,常苦于人们不相信;事情发生以后,常苦于来不及挽救。”按照今天的事情来筹划今天的时势,即使想不相信也做不到了。执事认为现在是什么时候呢?太阿之剑被仆御窃取,名位器物被私人滥用,荼毒遍及士大夫,抚恤教养百姓对地方长官来说十分艰难。说到开采矿产,便有揭竿而起的呼声;说到税收专卖,便听到反戈的变乱。凌辱儒绅,便有青衿露刃;搜罗逃亡者,便有亡命之徒起而任事。纪纲衰陵而不能振作,法律松弛而无人掌握。朝廷内外危急不安,已经有了异志。皇上难道能因为西夏的变乱、朝鲜的警报、播州酋长的衅端,随发随灭,便使威灵远播吗?姑且不论吴、蜀、淮、蔡的事情,即使这三件事都发端于域外,凭借国家全盛之力,仍然使朽败的铠甲停顿、兵器失利,疲敝士马而耗空海内。假如祸难从萧墙之内发生,拿什么来防备?祸患发生在肘腋之间,又拿什么来应对?[“皇上得微以”疑有脱误,译文按反问语气保守处理。]宦官的播虐,是萧墙之内的灾难;各部门官员私自设置职位,是肘腋之间的祸患。别人担心没有可以夺取的权柄,而我深深担心的正是权柄被夺;别人担心没有可以剥夺的官职,而我尤其担心官职被剥夺。如果夺去他的权柄,剥夺他的官职,使他在内不能容于乡里,在外不能容于官府,前面受到逼迫,后面又没有凭借,那么他的势力将衰弱得不再作为,难道还能把头并在一起去接受小吏的拘束吗?所以,宦官的权力,早摧毁就变乱迅速而且小,晚摧毁就变乱迟缓而且大。变乱迅速,只是由牙侩、椎埋一类人突然发动,凭一己之力容易控制;变乱迟缓,便是由积怨深重、愤怒已久的民众一同发动,分裂之后难以挽回。它与周代列国、汉代外戚、唐代藩镇、宋代夷狄所造成的祸患相比,远不止如此。贾谊说:“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薪下面,自己睡在柴薪上面,火还没有烧起来,便说是安全。”尚未燃起的火,尚且不能承受痛哭流涕的忧惧,何况那点点火光已经将要燎原呢?唉!治理有开始的基础,混乱有开始的征兆。当初掌握法令、持有符节之时,君主的意旨尚未决定,诏令尚未颁布,两个三个小人便已经暗中窥伺执政者的心意,以此作为左右偏袒的依据。这时谁来首先赞成?谁来纵容怂恿?谁来成为祸乱的阶梯?如今即使有善于治理的人,也没有机会施展力量了。我愚见只想到在搬柴之前就制定对策,在水源将尽之前便怀抱隐忧;管窥之见只有这些,执事还请进一步教导我。否则。○朝政 明体与适用本来不是两回事;把它们看成两回事,是因为学术不端正。管仲、晏婴、申不害、韩非偏重于实际施用,长沮、桀溺、荷蒉偏重于体道,结果是体不能成为真正的体,用也不能成为真正的用罢了。难道明白体道,却把天地万物置于法度之外吗?难道讲求实用,却不能照管自己的身心意知吗?做秀才就应当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并不是一定要讲求天下事务才算承担责任;谨慎独处、克制自己,端正自己所承担的责任罢了。即使讲求天下事务,也不是为了争斗取胜,而是借此设身处地、穷究精微义理。以前袁星白屡次问我:谈论朝政,莫非是越出职位权限吗?这也有两种情况:有的人谈论朝政,是把它当作逞口舌之利,这就是越位;有的人谈论朝政,是把它当作求知致用的途径,这就不是越位。如果真心求知,难道只有朝政才应当讲吗?千百年来治乱兴衰的变化、人才和政事,我还要从古代典籍中一一研求而探寻其要领,难道只是像庸俗儒生那样记住一些旧故事就算了吗?况且处处都这样求取增益,就一定不肯白白度过一时,也不肯放过一件事;那么沉溺于酒肉朋友、整天群聚的毛病,我知道就可以免除了。清正谨慎

或有问于余曰:「世之贪且肆者比比得一清谨之士难矣,公论犹或非之,何耶?」曰:「是君子小人所共冐之名也,奚以辨?」曰:「小人贪,君子清;小人肆,君子谨。熏莸较然,何谓无辨?」余曰:「子知其貌,未知其里。夫国是明,则人才可辨;人才辨,则进退可公;进退公,则吏治民生各各得所,此天下之大计也。今有人焉,一切置之不问,而徒矜矜焉于箪食豆羹之义,木头竹屑之能;至于撄小人之忌,触当世之罔,而上关国是,下关清议者,则唯恐犯手撩须,百不一发。虽事任在躬,亦不过调停两家以为持平之体,此其意何为哉?得失之念重耳。夫不爱财而爱官,不可谓之无所爱也;不趋利而趋势,不可谓之无所趋也。世有大奸,欲掀翻一世之局以行巳意,钊必假似君子者以为用。葢真小人不可用,真君子不为之用,唯似君子者用之。其外无贪秽败常之迹,而内又有柔弱易制之情,故大奸藉之以阳塞人言而阴适巳便。彼为之用矣。当其私灭公,邪害正之日,良心岂不觳悚而既巳受恩而不可反,则不得不与俱上下。此马融、扬雄之所以不振也。」或曰:「此辈大任覆餗,置之州郡,奉职循理,为民禔福,不亦善乎?」余曰:「如子所言,利害亦半。苟无大权要挟之,皆此辈见长树名之时也。」

○巧宦

巧宦之法,大率趋承当路,不可稍失其意以取罪耳。至近日巧宦,则又入细入微矣。虽巳之吏胥,亦王肯稍失其意以取怨,葢知吏胥笔能卖访,舌能雌黄故也。如此则惟吏胥为政足矣,安用我为哉?清夜自思,此一种是何等心事?纵使瓦全,有何颜面归乡里,对父兄亲戚耶?或曰:父兄亲戚乡里,秪望其善宦受高官大禄耳,不必察其心也。况体贴世情,自讨分晓,正父兄亲戚乡里所谓伶俐之子、乖巧之人,岂若痴顽者之直道忤时、居官不达者哉?余曰:诚然,诚然。病根在家乡,不在任所。

○王道

三代而上,黑白自分,是非自明,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尊贤有等,人心自服,故各安其位,而无嚣竞倾轧之患。书曰:「王道荡荡,王道平平。」言轻重长短不爽毫末之谓也。后世以是为非,指醉为醒,倒置巳极,安得平荡?正人君子欲救其弊,不得不矫其枉,呶呶别白,未免抑扬低昂之分,葢以不平求平,正深于平者也。浅识之士浮引荡平,曰「天下一家,何必分党」?其势必至小人独擅其利,君子蒙涂炭之羞,其本意非不欲荡荡平平,失其荡荡平平之指矣。

○习心

剿袭成语,习而不察,多有悞人学问,害人家国者。大抵所袭之语,必各得其性之所近,或借以自文,或用以诋世,而不知其迹似是,其真实非也。知言君子,不可不辨。且如有一等自是人,动曰吾求信心,不知所信者果本心乎,抑习心乎?

○爱恶

爱人则加诸膝,恶人则陨诸渊。此今人剌讥语也。其实爱恶之道,无如此。大学不云乎?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好好色之心,何啻加膝乎?恶恶臭之心,何啻陨渊乎?圣贤只在好恶前讨分晓,不在好恶时持两端。如虑好恶未必的当,好不敢到十分,好恶不敢到十分恶,则子莫之中,乡原之善耳。

○君子小人

小人之拙者,易过;而巧者,无过。君子之纯者,无疵;而偏者,有疵。以其无过,而遂贷之;以其有疵,而遂弃之。岂有识者之为哉?

○交道

与君子交者,君子也;与小人交者,小人也。君子可交,小人亦可交者,乡人也。乡人之好君子也,不甚;其恶小人也,亦不甚。其用情在好恶之间,故其立身也,亦在君子小人之间。天下君子少,小人亦少,而乡人最多。小人害在一身,乡人害在风俗。

○举业

举业虽小道,舍此无由进身。虽有其德,苟无其位,孔孟无设施之地矣。故使孔孟生于今日,其为之也必然十分勇猛,十分精刻。必然矻矻孜孜,如问礼、学琴之类,就正请益,而不敢自用自是。何者求为可知,故也。古之知以道德,今之知以文艺。古人以道明德,备为可知;今人以文艺精工为可知。得知不同,其为可知均也。有求知之心,便是人欲;有可知之具,便是天理。人欲、天理,个中巳自判然,岂必脱却时尚,乃寻天理哉?如谓孔孟薄时艺而不为,则孔孟为忘世之人矣。当日之辙环历聘,何为者也?今有人修身正行,颇称自好,而本业不修,进取不前,功业不表于时,德泽不加于世,毕竟是自暴自弃。所谓修身,亦不过小小家数耳,非能识天地万物一体之义者也。韩子曰:「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

○论文

译有人问我:“世上贪婪而放纵的人到处都是,要找到一个清正谨慎的人实在困难,可是舆论有时还要非难他们,这是为什么?”我说:“这是君子和小人都共同冒用的名号,怎么辨别呢?”那人说:“小人贪婪,君子清正;小人放纵,君子谨慎。薰草和莸草区别明显,怎么能说没有分别?”我说:“你只知道外表,不知道内里。国家的是非大体明确,人才就可以辨别;人才能够辨别,任用和罢黜就可以公正;任退公正,吏治和民生就都能各得其所,这才是天下的大计。如今有一种人,把一切都置之不问,却只在一箪饭、一碗羹的义理以及木头竹屑之类的小技能上拘谨自守;至于触犯小人的忌恨、触动当世的罗网,以及上关国家大体、下关清议的事情,却唯恐伸手撩动胡须,百次之中也不发作一次。即使责任在自己身上,也不过调停两方面以保持表面公平而已。这种用意是什么呢?只是把个人得失看得太重罢了。不爱钱财却爱官位,不能说他没有所爱;不趋逐利益却趋附权势,也不能说他没有所趋。世上有大奸人,想要颠覆一世的局面来实行自己的意志,必定要借助貌似君子的人来为自己所用。因为真正的小人不能用,真正的君子也不会为他所用,只有貌似君子的人才会被他利用。他们表面上没有贪污卑秽、败坏常理的行迹,内心却有柔弱易于控制的一面,所以大奸人借助他们,表面上堵住众人的议论,暗中却使自己的便利得到满足。这样,他们就成为大奸人的工具了。到了私欲消灭公义、邪恶侵害正道的时候,他们的良心难道不会恐惧惭愧吗?但既然已经接受了恩惠,不能反悔,就不得不随之进退。这就是马融、扬雄之所以不能振作的原因。”有人说:“这些人担任大任会使国家覆亡,但把他们放在州郡,让他们奉行职责、遵循法理,为百姓造福,不也很好吗?”我说:“像你说的,利弊各占一半。如果没有大权和要挟,他们都正是借此显示长处、树立名声的时候。” 善于钻营的官吏 善于钻营的官吏所奉行的方法,大体是趋奉权贵,不可稍微违逆他们的意思而获罪。到了近来的钻营之官,做法又深入细微了。即使对自己的吏胥,也不肯稍微违逆其意而招来怨恨,因为他知道吏胥的笔能卖弄访察所得,舌头能颠倒黑白。这样一来,只要吏胥治理政务就够了,还要我做什么?在清静的夜里自己想一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思?即使苟且保全性命,又有什么脸面回到乡里,面对父兄亲戚呢?有人说:父兄亲戚和乡里人,只希望他善于做官、得到高官厚禄罢了,并不必考察他的内心。何况体察世情、为自己打算明白,正是父兄亲戚乡里所谓聪明伶俐、乖巧能干的人,难道像那些痴拙顽固、以直道触犯时俗、做官不通达的人吗?我说:确实如此,确实如此。病根在家乡,不在任所。王道 三代以前,是非黑白自然分明;贤能的人居于相应职位,有才能的人担任相应职务,小德之人受大德之人役使,小贤之人受大贤之人役使;尊崇贤者有等级,人心自然服从。因此人人安于自己的位置,没有喧嚣争竞、倾轧排挤的祸患。《尚书》说:“王道广大平坦,王道公平平正。” 这句话说的是轻重长短没有丝毫差错。后世把是说成非,把醉人指为清醒,颠倒已经到了极点,怎么还能有平正广大呢?正人君子想要挽救这种弊病,不得不矫正偏曲,反复申说辨明,因此难免有抑扬高低的分别;这是用表面的不平来求得真正的平正,实际上更深入于平正。见识浅薄的人浮泛地引用“广大平正”的话,说:“天下是一家,何必分党?”这种趋势必然导致小人独占其利益,君子蒙受涂炭之辱;他们本意未必不是想要广大平正,却已经失去了广大平正的真正旨意。习染之心 抄袭现成的成语,习惯了却不加察辨,常常会耽误人的学问,危害人的家国。大体说来,被抄袭的话,必定各自符合抄用者性情所接近的一面;有的人借它来粉饰自己,有的人用它来诋毁世道,却不知道表面上像是正确的,实际并不是那样。善于辨析言论的君子,不可不加以辨别。比如有一种自以为是的人,动不动就说“我在求自己的本心”,却不知道他所相信的究竟是本心,还是习染之心。爱与憎 爱一个人就把他放在膝上,憎一个人就把他坠入深渊。这是今人的讥刺说法。其实,爱憎之道并不是这样。《大学》不是说过吗?“喜爱美色一样地喜爱善,厌恶恶臭一样地厌恶恶。”喜爱美色那样的心情,哪里只是把人放在膝上?厌恶恶臭那样的心情,哪里只是把人坠入深渊?圣贤只在产生爱憎之前辨明道理,不是在爱憎发生时故意采取两端。如果担心自己的爱憎未必恰当,喜欢一个人不敢达到十分,憎恶一个人也不敢达到十分憎恶,那就是子莫式的中庸、乡愿式的“善”罢了。君子与小人 小人的愚拙者,容易犯过错;而奸巧者,似乎没有过错。君子的纯正者,没有瑕疵;而有所偏向者,也有瑕疵。因为小人奸巧而没有过错,就放过他;因为君子有所瑕疵,就抛弃他。这哪里是有识见的人所应做的呢?交友之道 同君子交往的,是君子;同小人交往的,是小人。君子可以交往、小人也可以交往的,是乡愿之人。乡愿喜欢君子,不十分热烈;厌恶小人,也不十分强烈。他用情处在爱憎之间,所以立身也处在君子与小人之间。天下的君子少,小人也少,而乡愿最多。小人的危害在于一身,乡愿的危害在于风俗。科举事业 科举虽是小道,但舍此之外就没有出仕进身的途径。即使有德行,如果没有职位,孔子、孟子也没有施展抱负的地方。所以假使孔子、孟子生在今天,他们做这件事一定会十分勇猛、十分精细刻苦;一定会勤勤恳恳,像孔子问礼、学琴那样,向人请正、求益,不敢自作主张、自以为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知道求取什么才是可以被人知晓的。古人凭道德被人知晓,今人凭文艺被人知晓。古人用道理彰明德行,具备了可被人知晓的条件;今人以文艺精工为可被人知晓的条件。所求知晓的途径虽然不同,但成为可知之人的道理相同。有求取知名的心,就是人欲;有可被知晓的凭借,就是天理。人欲、天理,其中已经自然分明,难道一定要脱离时尚,才去寻找天理吗?如果说孔子、孟子轻视时文而不去做,那么孔子、孟子就是忘却现实的人了。他们当年周游列国、四处求聘,究竟是为了什么?如今有人修养自身、端正行为,很自负地认为自己不错,却不修习本业,进取不能前进,功业不能在当时显现,德泽不能施加于世,归根到底就是自暴自弃。所谓修身,也不过是小小的家法规模罢了,并不是能够认识天地万物一体之义的人。韩愈说:“如果有忧虑天下的心,就不能这样。” 论文章

文虽经纬万端,途辙惟两:一属词,一抉理。属词者,字栉句比,标美色声;抉理者,节解郄批,传神罔象。两者各具堂奥,功均顿渐,而造极登峯,莫胜于理。故属词者,剪春华之彩;抉理者,逞秋驾之技。窃灵者,振月露之音;深思者,奏山水之响。浅深异质,究竟亦殊。乃世务华者多,穷神者寡。眴涣易悦,巴吟易谐。尽意溪刻,终日不成一字;泛滥补缀,下笔不能自休。于是谓圣贤之意,如魑魅不可测知;千扃思纬之府,不一涉窈窅之场,而文益滔滔,理不胜词,久矣。吾所以贵抉理者,非屠龙之嗜,乃解牛之技也;吾所以贱属词者,非残璞之忧,乃逐日之虑也。葢人徒知藻卉之悦目,而不虞其零落;徒知丝竹之悦耳,而不虞其错乱。句调之新故,犹物情之贵贱,神奇臭腐,本自相寻。齐紫邹缨,非有定制。掺觚者,横其目于四通,委其志于三谒。元黄青紫之变,日代乎前;追趋逐嗜之轨,终无时定。摩天之影,偶落于庭;失剑之夫,刻舟求得。至有青鬓槁檿,丹铅而白发,不忘红粉,毋异于仰药自杀,终不罪药者巳。使其构思之始,尽黜纷华之慕,捐翠羽而不顾,惟骊颔之是探。本来生机动而愈有,辟如擢孟郊之肾,吐李贺之肝。千载诗名,性灵实启之。而况经秇小道,有不穷其窔,尽其理,蜚雕龙之声,焚枯鱼之赋哉?虽然,阳春悲其寡和,夜光忌于暗投。士边穷时,人朱我元世竞鞶帨,吾独幽深。人夸利巧,吾甘刿鉥。赋未凌云,誉非吐凤,而欲以穷理尽微之谈,胜其剪彩镂氷之好,几何不为蜀之雪,越之日乎?嗟乎!翠虬将登,耸身苍梧之渊;斥鹖腾跃,翔迹蓬蒿之圃。故蚁封骋于骥足,康衢曳于驽骀。一羽仆于婴孩,百钧胜于乌获。丈夫屈首受读,将执词坛之牛耳,岂谓世多巴郢,而舍难就易,落人间第二流哉?

作文先须会理,犹相人必观其神局阵关钥身之筋骨也,经纬藻餙貌之色泽也。神有余故筋骨不胶而固,色泽不藻而华;神不足则筋萎骨枯,色干泽涸,虽善为矫餙,莫匿其真。夫文亦然,文虽小技,枝节万端,要使我为主,文为仆;我司倡,文司随。然岂强文从我之谓哉?批其郄,握其珠,入之愈难,出之愈易。庄子曰:「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有不视不听者,而后视且听出焉。」世以形色名声探人之情,其于视听也远矣。嗟夫!制科以来,作者非一,其确然宇宙于今不朽者,大都神传于意,意传于理。神传于意,故天藻逸流;意传于理,故神情渊着。至其编贯成局,锤铸成响,乃理畅而机自联,情至而采自绚。所谓与时新故,非关匠心。卑卑者不抉其深,苟安其易,同巳是悦,异巳是憎。艳心剪彩,绝意探珠,每一得科场新文,递相骇咤,摭拾唾余,铿竞音响,诘以前辈譔着,固尘饭煨烬矣。未数年而新者复故,后者更新,辄又易步改弦,如前追逐,岁日以卜文,日以变,而逢年者骋千里于一日,骇咤追逐者叹颠毛之种种矣。予尝譬文之藻采,犹仕进者之帻服,通籍之后,綘衣大冠,岩岩镞镞可惊市童,而所以通籍者不与焉。今人于科场之文,徒见其帻服而不寻其本领,毋惑乎人紫亦紫,人白亦白,变态愈多而效效愈不给也。嗟乎!昔之光锦,今之敝袴;今之牺牛,后之刍狗。神累世而常奕,理亿载而不磨。服气尊生之人,讵有华颜泽发之术?其和至者,其形不凋,如前筋骨色泽之说是也。悟证有方,神理自现,然后汇异义于诸家,剖名诠于众议,则苞禾?畜不虚识,知更卓如巨鱼纵壑,飞兔蹑云,时或标一语,吐一素,使卑卑者仰天四顾,更相描仿,乃为团黍戏小儿哉。

○廷对

廷对士人,第一步必如董仲舒之学,皇甫规、刘蕡之直,方称有用文章,方为真正人才。近日剿袭旧套,掇拾腐词,“实心实政”“纪纲精神”等语蔓衍成篇,如太仓之粟,腐烂而不可食。向来阁臣取其肖巳,辄用进呈,猥博上第。试观迩年以来,有忠孝大节争光日月如罗伦、舒芬其人乎?有潜心理学,刚介绝俗如吕柟、罗洪先其人乎?此岂独士习之不古?亦上之所取者,以鱼目而混珠,遂相仿效成风耳。似宜预行申饬,严戒诸士,毋得沿往日掇拾剿袭之弊。对策之日,各竭忠荩,勿拘对偶,勿避时事。看卷官亦必先观其器识,然后论其字画,不得仅以楷书之工,遂掩其腐烂之病。如有仍前弊习,许言路查出紏劾,庶乎士知向往,而真才可得矣。

○学校

译文章虽然有千头万绪,路径只有两种:一是组织文辞,二是发掘义理。组织文辞的人,像梳理字句一样排列文字,显示华美的色彩和声调;发掘义理的人,层层剖析、深入探究,传达精神和幽微难状之处。两者各有深奥境界,功夫都有顿悟和渐修之分,但要达到极致、登上高峰,没有什么胜过义理。因此,组织文辞的人是在剪取春花的色彩;发掘义理的人是在施展秋日驾车般的技艺。窃取灵气的人,振作的是月露般的声调;深思的人,奏出的是山水般的声响。浅深的本质不同,最终成就也不同。然而世上致力于华饰的人多,穷究精神的人少。眼花缭乱容易使人喜悦,巴人之歌容易和唱。把心思用尽在琐碎刻薄上,整天也写不成一个字;浮泛铺陈、勉强拼缀,下笔便不能自止。于是有人说圣贤的意旨像魑魅一样不可测知,却从未进入思维幽深的领域;文章却越来越滔滔不绝,义理反而不能胜过文辞,这种情形已经很久了。我之所以看重发掘义理,不是因为有屠龙之类的嗜好,而是因为那是庖丁解牛般的技术;我之所以轻视组织文辞,不是担忧损伤璞玉,而是担忧追逐表面光华。人们只知道花藻悦目,却不担心它会凋零;只知道丝竹悦耳,却不担心它会失调。句调的新旧,如同世俗对事物贵贱的评判;神奇与腐朽,本来就相互转化。齐地的紫色、邹地的缨饰,并没有固定的制度。拿着笔杆写作的人,把眼光横放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把心志寄托在三次拜谒上。青黄赤紫等色彩的变化,每天都在眼前更替;追逐潮流、追逐嗜好的轨迹,始终没有固定的时候。摩天的影子偶然落在庭院里,便像刻舟求剑的人那样刻舟寻剑。甚至有人青丝鬓发已经枯槁,靠丹铅修饰而白发苍苍,仍不忘追逐红粉,这无异于仰药自杀,却始终不怪罪药物罢了。假使他们在开始构思时,完全排除对纷华的贪慕,抛弃翠羽般的华饰而不顾,只探取骊龙颔下的明珠,那么原本的生机就会活动而日益充足;譬如剖取孟郊的肾,吐出李贺的肝。千载流传的诗名,确实是由性灵开启的。何况经学、文艺这些小道,难道能不穷究其幽深、穷尽其义理,而飞扬雕龙般的声名、焚烧枯鱼般的辞赋吗?然而,阳春之曲悲叹和唱者少,夜光之珠又忌讳暗中投掷。读书人困顿时,别人以朱色为贵,我却以黑色自守;世人竞相追逐华饰,唯独我探求幽深。别人夸耀机巧便利,我甘愿刻苦琢磨。辞赋还没有凌云之气,声誉还没有达到吐凤之盛,却想凭穷究义理、穷尽微妙的言论,胜过剪彩镂冰般的华美,这岂不是几乎要成为蜀地的雪、越地的太阳了吗?唉!青色蛟龙将要升腾,挺身于苍梧深渊;斥鹖也在跃动,飞翔的踪迹却只在蓬蒿园中。所以蚂蚁的土堆能在骏马的脚下夸耀,康庄大道却被劣马拖曳;一根羽毛倒在婴儿面前,百钧之重却胜过乌获。大丈夫低头受学,正要执掌文坛牛耳,难道能因为世人大多只喜欢巴、郢之曲,便舍弃艰难而选择容易,沦为人间的第二流吗?写文章首先必须懂得义理,这就像观察一个人,必定先看他的精神、气局、阵势、关窍和身体筋骨;文章的经纬,就像外貌的色泽和装饰。精神有余,所以筋骨不僵滞却坚固,色泽不靠雕饰却自有光彩;精神不足,就会筋弱骨枯、色泽干涸,即使善于矫饰,也不能掩盖真实。文章也是这样。文章虽是小技,枝节却有万端,关键要让自己做主人,文章做仆人;自己负责倡导,文章负责跟随。但这难道是强迫文章服从自己的意思吗?应当剖开缝隙,握住明珠,进入时越困难,出来时越容易。庄子说:“眼睛能够看见的是形和色,耳朵能够听见的是名和声;有了不靠视听而能感知的东西,然后视觉和听觉才由此产生。”世人凭形色名声来探察人的内情,离真正的观察和听察还远得很。唉!制科以来,作者并非只有一个,真正确立于宇宙之间、至今不朽的,大多是精神传给意旨,意旨传给义理。精神传给意旨,所以文采自然流逸;意旨传给义理,所以精神情态深厚显著。至于编排贯串而形成格局,锤炼铸造而形成声响,都是义理畅达后机势自然联结、情感充至后文采自然绚丽的结果。所谓随着时代而新旧变化,并不在于工匠般的巧心。浅陋的人不探究深处,只苟且安于容易;与自己相同的就喜欢,与自己不同的就憎恶。他们用艳丽的心思剪裁色彩,却断绝探寻明珠的念头;每得到一篇科场新文,便相互惊叹,拾取前人唾余,争相追求铿锵声响,把它拿来诘问前辈的著作,这本来就是尘土中的饭、灰烬中的余物了。不到几年,所谓新的又恢复为旧的,后来的又更新,于是又改变步调、改换弦索,像从前一样追逐;年年把文章作为占验,天天发生变化。赶上时运的人,一天之内便能驰骋千里;惊叹追逐的人,却感叹自己的头发已经斑白。我的意思是,文章的文采就像求仕进者的头巾衣服;取得仕籍以后,穿绛衣、戴大冠,巍然显赫,足以使市井儿童惊异,但使他取得仕籍的根本本领却不在其中。如今人们对科场文章,只看见它的头巾衣服,却不追寻它的根本本领,难怪别人用紫色便跟着用紫色,别人用白色便跟着用白色;变化越来越多,仿效却越来越不够。唉!从前的华丽锦绣,后来会成为破旧短裤;今天的祭祀牺牛,后世会成为祭祀用的刍狗。精神可以历世而常新,义理可以历经亿载而不磨灭。那些服气养生的人,难道真有使容貌华美、头发润泽的办法吗?只是因为调和之气达到极点,形体便不衰败,这正如前面所说的筋骨和色泽。领悟、验证有一定的方法,精神义理自然显现;然后把诸家不同的义理汇聚起来,在众说中剖析名义和诠释,那么[原文“苞禾?畜”疑有脱误]就不会徒然凭识见;所知更卓越,如巨鱼跃入深谷、飞兔踏上云端;有时标举一句话,吐露一点精义,使浅陋的人仰头四顾、互相描摹仿效,难道竟是团聚黍粒来戏弄小孩吗?廷对 参加廷对的士人,第一步必须具备董仲舒那样的经学,皇甫规、刘蕡那样的正直,这样才称得上有用的文章,才算真正的人才。近来抄袭旧套,拾取腐朽的词句,把“实心实政”“纪纲精神”等话铺陈成篇,如同太仓中的粮食,腐烂得不能食用。过去阁臣取用那些像自己文章的,动辄进呈皇帝,卑劣地博取上等名次。试看近年以来,哪里有以忠孝大节与日月争光、像罗伦、舒芬那样的人?哪里有潜心研究理学、刚正耿介而超绝流俗、像吕柟、罗洪先那样的人?这难道只是士人风气不如古代吗?也是因为上面所取用的把鱼目混作珍珠,于是彼此仿效而形成风气罢了。似乎应当预先发布告诫,严格警戒各位士人,不得沿袭过去拾取陈腐、抄袭剽窃的弊病。对策时,各自竭尽忠诚,不要拘泥于对偶,不要回避时事。阅卷官也必须先看他的器量见识,然后再评价字迹书法,不得仅仅因为楷书工整,便遮蔽文章腐烂的毛病。如果仍旧沿袭过去的弊习,应允许言路官员查出并弹劾,这样或许士人知道应当趋向,真正的人才也可以得到。学校

儒官造士,以行为本,但知程士,而不程所以师士者,非端本清源之道也。近日督学亦尝考校师儒,不过第其艺文而巳至于考语,仅凭有司,有司不论其人品之邪正,而徒视其逢迎之工拙,即有戒饬,何足示惩?似宜预行咨访,分别品类:其方正清苦,超然绝俗者,为上品;其谨饬自持,勤劬课士者,为中品;其不修廉隅,多方索贽,比昵倾邪,颠倒是非者,为下品。咨访既真,类辑成案,按临之日,上品超荐,中品优赏,下品褫斥,无容少贷。至于诸生,亦寓先行后文之意,其有品格卓越,志趣高明者,亦时时察举,增附许给廪饩,廪生许充贡额,间一举行,以示激励。其济恶不才,志沦污下者,虽文居上等,亦从黜革。而又勅有司门簿,必以季报学官,省试必以月闻,加意督责,务正士风,士未有不蒸蒸思奋者。

●刘练江先生集卷三

山阴刘念台先生

  长洲文湛持先生 同辑

杂着(三)

读史

○读史

今人伤时,动曰:“此古未有。”庸知天地间何一非巳有之事?偶未寓目耳。余每读书,于古今相似、议相发者,辄札记之,以代巳谈。汉成哀间,匡衡、张禹、孔光、董贤之徒,皆尊宠荣显,无比而后世目为小人。朱云为槐里令,梅福为南昌尉,鲍宣以髠钳归,龚胜以解绶去,何其坎壈,而后世目为君子。语曰:“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圣贤之学,千磨万折,始成器用,必得气骨强硬之人,方可为质。如磨杵为针,而劲骨自在;如揉竹为弓,而强力自殊。三代而下,朱云、龚胜之徒,使入圣人之门,皆大浿矣。若孔光、张禹,本是柔骨,又加世故,愈难矜持,故以软熟之人而讲中庸之道,秖自贼而巳矣。汉末丞相诏狱者,固多,未有如王嘉之侵辱备至者,葢直道故也。直之自害,如此哉!张禹、孔光偏无此祸,曲如钩,作公侯,信然。信然。汉士明经术者不少,至元成之间,帝喜经术文学,韦玄成、匡衡、孔光、张禹之徒,遂获尊显,宠极异数。当时无识者见之,岂不艳心?宁知其贻臭万年,与莽、操等乎?仲翁之口?虽抱关、桓荣之夸,稽古千古,鄙人。汉以经术为丞相者,自公孙弘始,而千古宰相浮沉阴贼之局,亦自公孙弘始。传至张禹、孔光,愈入巧妙。大抵以脂韦为涵养,以摸棱为浑厚。本畏祸而托之乎明哲,本保奸而托之乎谦让。其貎假祸庸,无可非剌,而行真乡原,贻害国家。彼时柄不在丞相,故未得大肆其奸耳。若擅大将军之柄,得专行事,唐之林甫,宋之秦桧,不待轮回后世矣。皇甫规求退不得,故越境迎友人之丧,冀为刺史举奏以申其志。胡芳为并州刺史,曰:“吾当为朝廷爱才,何得中此子计耶?

译儒学官员培养士人,以德行作为根本;如果只知道考核学生,却不考核那些教导学生的老师,就不是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方法。近来督学也曾考察考核师儒,不过只是评定他们的文章技艺罢了;至于考语,只凭有关官员,而有关官员不考察他们品德的邪正,只看他们逢迎得是否巧妙。即使有所告诫责罚,又哪里足以表示惩戒?似乎应当预先进行访察,分别品类:端正清苦、超然绝俗的,列为上品;谨慎自守、勤劳督课学生的,列为中品;不修养品行,多方索取贽礼,亲近偏邪、颠倒是非的,列为下品。访察确实之后,分类辑录成案;巡视到来时,上品越级荐举,中品优厚奖赏,下品剥夺资格、斥退,不得稍有宽贷。至于诸生,也要体现先重德行、后重文章的意思;其中品格卓越、志趣高明的,也应时常察举,增加名额,准许供给廪饩;廪生准许充入贡额,间或实行一次,以表示激励。那些助长恶行、没有才德、志向沉沦污下的人,即使文章列在上等,也一并黜退革除。又应命令有关官府的门簿,必须按季度报告学官;省试必须按月上报,加意督促责成,务必端正士人风气,士人没有不奋发向上的。《刘练江先生集》卷三 山阴刘念台先生 长洲文湛持先生同辑 杂著(三) 读史 读史 如今人们感伤时事,动不动就说:“这种情况古代从来没有。”哪里知道天地之间哪一件不是已经有过的事?只是偶然没有亲眼见到罢了。我每次读书,遇到古今相似、议论可以互相发明的地方,就随手札记下来,代替自己的谈论。汉成帝、汉哀帝年间,匡衡、张禹、孔光、董贤这些人都受到尊崇宠幸,荣耀显赫,恩遇无比,后来世人却把他们看作小人。朱云做槐里令,梅福做南昌尉,鲍宣戴着髡钳刑具回乡,龚胜解下印绶离去,处境多么困顿,后来世人却把他们看作君子。古语说:“国家无道时却富贵,是可耻的。” 圣贤的学问要经历千磨万折,才能成为有用之学;一定要有气骨强硬的人,才可以作为根基。就像把铁杵磨成针,而坚劲的骨力始终存在;像揉竹子做弓,强大的力量自然不同。三代以后,朱云、龚胜这一类人,如果进入圣人的门下,都将大有成就。像孔光、张禹,本来就是柔弱的骨性,又增加了世故,越发难以自持,所以让软弱圆熟的人去讲中庸之道,只会自我伤害罢了。汉末因丞相而入诏狱的人本来就很多,但没有像王嘉那样受到全面侵辱的,大概是因为他走直道。走直道而自取祸害,竟然如此吗?张禹、孔光却偏偏没有这种祸患,弯曲得像钩子一样,却做了公侯,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汉代明白经学之术的人不少。到了元帝、成帝之间,皇帝喜爱经学和文学,韦玄成、匡衡、孔光、张禹这些人于是获得尊贵显赫的地位,宠遇达到异常的程度。当时没有见识的人看见这种情形,难道不会心生艳羡吗?哪里知道他们将遗臭万年,与王莽、曹操同类呢?仲翁的言语[原文“口?”疑有脱误],即使有抱关、桓荣那样的夸耀,考察古今千载,仍是鄙陋之人。汉代以经学出任丞相,从公孙弘开始;而千百年来宰相在浮沉中阴险害人的局面,也从公孙弘开始。传到张禹、孔光手里,就更加巧妙了。大体上,他们把圆滑柔媚说成涵养,把模棱两可说成浑厚。本来是害怕祸患,却托名为明哲保身;本来是保护奸邪,却托名为谦让。他们外表上假装庸常,没有什么可明显指责的地方,实际行为却是真正的乡愿,给国家留下祸害。当时权柄不在丞相手中,所以还没有机会大肆施展奸恶。如果让他们掌握大将军的权柄,能够专断行事,那么唐代的李林甫、宋代的秦桧,不必等到后世轮回,就会立即出现了。皇甫规请求退职而不得,于是越过边境迎接朋友的丧事,希望刺史举奏此事来申明自己的志向。胡芳任并州刺史,说:“我应当替朝廷爱惜人才,怎么能中了这个人的计呢?”最终没有举奏。王甫假传诏令诛杀窦武,造成千古以来的大变乱。张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