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练江先生集卷六
长安中朝夕晤谈,几成一部语录,非吾两人不逮此也。弟哭母之日,兄恻恻有分痛之谊。归来每一兴念,泣感无己。文起兄来,言兄理大名,果苦心苦节,不负吾党期许也。振溟兄又言,此郡各邑皆甲科,兄独乡科,他日得荐非易。此言亦中世情,一片龌龊世界,只解较量两等而已,此外何所鉴别哉?虽然,犹不若朝歌贼之难处也。老虞入朝歌时,何等心肠,何等手段?兄以老虞之治朝歌者治大名,毋难事矣。沈湛源治裕州,做得神出鬼没,今擢比部郎去矣。真是菩萨心侩子手!恘当世自有知之者,两等又何足以拘豪杰哉?世界较量两等,即是命,吾人尽心尽职,即是性性命二宗,个中便有较勘,便有工夫。此日做好官,是尽性俟命;它日官声显达,是尽性立命。不必舍大名别求蒲团,不必舍案牍别求功课,不必舍囹圄桁杨别求慈悲救渡也。兄以为何如?千古治法,不出孔门富教二字,其先后缓急,在识时务者因之耳。贵治既经水旱,不得不先求民间之急而亟拯之,民无死亡之患,而后可议修筑,可议征输,可议教化。修筑自以堤防为先,一文庙公所次之,或借兴作以食贫民,亦救荒中一权宜,无不可也。征输以条鞭为正,而设法所以济其穷况,设法之害甚于加赋,尤不得不袭前人之陋,所谓知其非义则速已者也。然条鞭设法二者,犹是虚位,顾行之之人何如耳。天下无必可行之法,亦无必不可行之法,苟心乎利民,无论条鞭即设法,亦仁术也;苟心乎自利,无论设法即条鞭,亦贪泉也。数千里外,风土各殊,弟焉知大名人情何似,俗尚何似,利害何似?又焉能借箸为兄画刻舟求剑之策?是在兄而已,是在兄而已。教云:知现在身家为已,而不知他年遗泽、他年声望皆已也。快哉斯言!弟从旁一字加一圈,兄已无膏肓之疾,何须更向人间买?秋石哉,教又云:自省姑息尚多,文起相规,有仁至义不至之语。嗟呼!患兄仁不至耳,仁义岂有两哉?兄以姑息为仁乎?此妇人之仁耳,不可谓仁,安可谓至也?又以俗尚刚勇,下车毙之杖下者为义乎?此杀无罪也,不仁之甚,正不义之甚也。周■〈糹亏〉作洛阳令,下车先问大姓主名,吏数闾里豪强以对。■〈糹巧〉厉声:日本问贵戚若马、窦辈,其能知此卖菜佣乎?教所谓毙之杖下者,无乃卖菜佣耶?以此为义,吾不知其义矣。敝乡太守自命仁厚,鞭扑不轻施,监禁不过防有犯赃罪于先者。白直指云:小民犯罪,有应得之罪名足矣,何必多责其赃,使其家之妻子毙于赔累乎?直指然而释之,于是大奸鼓掌,坑人肥已之事益无所惩矣。夫宥一奸赃,而使奸人有恃以无恐,小民弱肉而强食,岂奸人之罪哉?太守之罪也。以此为仁,吾不知其仁矣。故语之为义,则法行于菜佣;语之为仁,则泽加于稂莠。仁义岂不美哉?认之者差耳。每有邑令问政于弟者,弟不敢下一语,亦谓开口即是病也。子游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尔乎?」不问子游,兴利者何,除害者何,而曰得人。若谓得人,则兴除定不错也,不必问也。氶游举澹台二事,亦不更言所咨访之者何,所告语我者何?若曰其人如此,则其所咨访、所告语者十不错也,不必述也。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夫谓功曹为太守,谓太守为画诺、坐啸,非颠倒之事乎?然《易》之所谓颠颐拂经者,正如此。
○与王聚洲
入都幸接晤言,云雾如濯,何时请间更究未尽之指乎?前奉渎彰德别驾孟师文,武宗朝死谏行人孟阳之孙也。世庙录忠臣裔,始蒙恩荫,师文实承之。弟向在成均与之交,颇有国士之风。今在冯桂海年兄之宇下,托弟先容。弟自顾人微言轻,敢丐九鼎于老年丈?倘蒙嘘植,他日获列荐剡,岂惟孟氏衔恩,且不孤国家报忠之典矣。孟君愿出老年丈之门下,未敢唐突,尚图异日。不宣,书成,希速赐更感。
○与裴心裁进士
秋风话别,满眼春光,报柳矣。计昼锦后,奉亲读书,足自愉快。但此时读书,谢筌蹄而尚实际,古今事故,国章典章,似当一一究心。他日受除,即无暇及此耳。近偶读《吾学编·名臣纪》,多失是非之实,未免鸱凤杂处,熏莸共藏。谬欲搜采诸史,正其纰缪,汰其滥冗,而见闻寡渺,商确乏人,未敢遽拟如掾之笔。然吾儒上下千古,正为自镜之资,此段妍女??自不可忽也。况今日仕途溷浊,清议绝无,不于此时别白臧否,使胸中有一定乲见,安能无临岐之眩哉?吾丈勉之,勉之!敝衙门积薪滋甚,及?已逾,而仆更多病,浩然有江湖之志。春花后幸免吏议,决计南矣。因乔兄之便,勒此代讯,并布区区。闻家君过贵里时,曾留一信,得当乞即见寄,以慰悬邑,并恳。
○与乔进士
译在长安朝夕相见交谈,几乎成了一部语录;若不是我们两人,也达不到这种程度。弟弟哭母亲的时候,兄长以恻隐之心分担我的悲痛。我归来后每次想起此事,都感泣不已。文起兄来访,说兄长治理大名,果然苦心经营、坚守节操,没有辜负我们这一党的期望。振溟兄又说,这个郡各县都是甲科出身,唯独兄长是乡科出身,以后要得到荐举并不容易。这话也切中世情:这是一个龌龊的世界,只懂得比较两种科第罢了,除此之外还会鉴别什么呢?不过仍然不如朝歌盗贼那样难以处置。老虞进入朝歌时,是怎样的心肠,又是怎样的手段?兄长用老虞治理朝歌的方法来治理大名,就没有什么难事了。沈湛源治理裕州,做得神出鬼没,如今已经升任比部郎离去了。真是菩萨心肠、雷霆手段!当世自然有了解这些的人,区区两等科第又怎能束缚豪杰呢?世人只比较两等科第,这就是所谓命;我们尽心尽职,这就是所谓性。性命两方面,其中便有考验,也便有功夫。今日做好官,是尽性以等待天命;他日官声显达,是尽性以确立自己的命运。不必离开大名另求蒲团,不必离开案牍另求功课,不必离开囹圄桁杨另求慈悲救渡。兄长以为如何?千古以来的治国方法,不出孔门所说的“富”和“教”二字;其中的先后缓急,在于有识之士能够根据时务来安排。贵地治理大名既然遭遇水旱灾害,就不得不先解决民间的急迫困难,赶紧救济他们;百姓没有死亡的忧患之后,才可以讨论修筑工程、征收赋税、推行教化。修筑工程自然以堤防为先,文庙和公所次之;有时借兴建工程来供养贫民,也是救荒中的权宜办法,没有什么不可。征收赋税以条鞭法为正,但设置办法是为了救济百姓的穷困;这种办法的危害比加赋更大,却尤其不得不沿袭前人的陋规,这就是所谓明知不合义便赶快停止。然而条鞭和设法二者,仍只是空泛的名称,关键在于执行它们的人如何。天下没有一定可以实行的法,也没有一定不能实行的法;如果真心以利民为念,那么无论条鞭还是设法,都是仁术;如果只想着利己,那么无论设法还是条鞭,也都是贪泉。相隔数千里,风土各不相同,弟弟哪里知道大名的人情怎样、风俗怎样、利害怎样?又哪里能借筹策替兄长规划刻舟求剑的办法?全在兄长自己判断,全在兄长自己判断。您教导说:只知道把眼前自身和家人的利益当作自己,却不知道后世遗泽、后世声望也都是自己的一部分。这话说得痛快!弟弟从旁边逐字加圈,兄长已经没有深入膏肓的疾病,何必还要到世间购买什么药物呢?秋石啊,您的教导又说:自己反省,姑息的地方还很多;文起兄规劝您,说有仁而义未至的话。唉,担忧的是兄长的仁心还没有达到极致;仁和义难道是两回事吗?兄长把姑息当作仁吗?那只是妇人之仁,不能称为仁,又怎么能称为达到了极致呢?又把当地风俗崇尚刚勇、把人带到堂下杖毙当作义吗?这是杀害无罪之人,是最大的不仁,也正是最大的不义。周勃担任洛阳县令,一到任便先询问大姓的姓名,属吏列举闾里豪强回答。周勃厉声说:‘我问的是像马、窦那样的贵戚,你们难道能知道这个卖菜的佣人吗?’您教导所谓杖毙的人,莫非就是卖菜的佣人吗?把这种做法当作义,我就不知道什么叫义了。敝乡太守自称仁厚,鞭打扑责不轻易施行,监禁也不过是防止先前犯有赃罪的人。白直指说:小民犯罪,有应得的罪名就够了,何必再追究其赃物,使他家的妻子儿女因赔偿牵累而死呢?直指于是听从而释放了他。这样一来,大奸人拍手称快,坑害别人、肥利自己的事情更加无人惩治了。宽宥一个有赃罪的奸人,却使奸人有所倚仗而无所畏惧,使小民成为弱肉、强者得以吞食,难道是奸人的罪过吗?这是太守的罪过。把这种做法当作仁,我就不知道什么叫仁了。所以说到义,便应当依法惩治卖菜的佣人;说到仁,便应当把恩泽施加给稂莠。仁义难道不美好吗?只是认识和实行它的人错了。每当有县令向弟弟询问政事,弟弟不敢随便说一句,也认为一开口便可能成为毛病。子游做武城县宰,孔子说:‘你在那里得到人才了吗?’孔子不问子游兴办了什么利益、除去了什么祸害,却只问是否得到人才。既然得到人才,那么兴利除害自然不会错,不必再问了。子游举出澹台灭明的两件事,也没有再说自己向什么人咨询、向我报告了什么;如果说这个人就是这样,那么他所咨询、所报告的事情必定不会错十之八九,也不必再叙述了。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只负责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只管坐啸。把功曹说成太守,把太守说成只会画诺、坐啸,难道不是颠倒吗?然而《易经》所说的颠颐、拂经,正是这种情形。○写给王聚洲 入都以后幸而能够与您相见交谈,仿佛云雾被洗濯一空;什么时候能请您抽出时间,再来深入探究尚未说尽的意思呢?此前曾冒昧向彰德别驾孟师文推荐过。他是武宗朝因死谏而闻名的行人孟阳的孙子。世庙录用忠臣后裔,他才开始承蒙恩荫,师文正是承袭此恩的人。弟弟从前在成均时与他交往颇深,他很有国士的风范。如今他在冯桂海年兄门下,托弟弟先来引荐。弟弟自顾身份低微、言语轻浅,哪里敢向老年丈求取九鼎般的重荐?倘若蒙您吹嘘栽培,他日得以列名荐剡,岂只是孟氏感恩,也将不使国家报答忠臣的典制落空。孟君愿意出自老年丈门下,不敢冒昧打扰,尚且希望以后再图。不能详述,书信写成,盼望您迅速赐复,更加感激。○写给进士裴心裁 秋风中谈别,满眼却是春光,已经到了报春柳绿的时候。想来您衣锦还乡以后,侍奉双亲、读书自娱,足以自得其乐。不过这时读书,应当抛弃言辞的工具而重视实际,对古今事故、国家制度和典章,似乎都应一一用心研究。他日接受任命之后,便没有时间顾及这些了。近来偶然读《吾学编·名臣纪》,其中多有失去是非实情之处,不免把鸱鸟凤凰混杂在一起,把香草臭草共同收藏。我错误地想搜集各史,订正其中的谬误,淘汰其中的滥杂冗余;然而见闻浅薄,缺少商量订正的人,不敢马上仿照您的笔法撰写。可是我儒家上下考察千古,正是作为自我鉴戒的资粮,这件事情实在不可忽略。况且如今仕途混浊,清正的公论全无,如果不在这个时候辨明善恶是非,使胸中有一定的见解,临到岔路时怎么能不迷惑呢?吾丈要勉励自己,要勉励自己!敝衙门积薪越来越多,事情已经超过限度,而我又多病,满怀归隐江湖的志向。春花之后幸而免于吏议,决定南归。借乔兄的方便写此信代为问候,并陈述区区心意。听说家父经过贵地时曾留下一封信,若已经收到,求您立即寄给我,以安慰我悬念的心,也一并恳求您了。○写给进士乔
时政疏正可发抒生平,足下当有一段谠论,新人耳目也。脱稿后可见教否?方今言事之人,不过以耒榷未停,兴作未止,员缺未补,章疏未下等项为谆谆,其实非切中膏肓之论。大约以前诸项,譬诸病人感受内外之邪,逐节攻治,未必有瘳,法当理其正气而邪自散。所谓正气者,引用贤人君子是也。自古国家正人少,邪人多,至于今日而剧矣。今望二三大老,爱惜人才,加意甄别,贤者破格庸之,勿以其异已而生猜;不肖者劣处之,勿以其党已而曲庇,则正人得尽其用,而缺失可以徐补,颠危可以共持。今也不然,喜软熟,恶刚介,喜姁偷,恶謇谔,间有一二慷慨任事,抗直敢言之辈,非得罪于朝廷而褫斥,即得罪于大老而排去。至数年间,建言被黜之士,岩穴既深,赐环无日,固皆付之东流而莫之问矣。此岂尽主上播弃之过?毋亦当事者实不怜才,莫肯以去就廷争,而听其草木同腐耳。嗟夫!史大夫以不能进蘧伯玉,退弥子瑕,至死不安其正寝。况生而享大位,曳金紫,称天子股肱腹心之臣乎?夫岂独无秉彝好德之性?亦自料其德业闻望,负乘翰音,而一有明目张胆者出,将不得藏其短,故假上之坚拒以自为地耳。不然,大老之建白,非尽釜鬵也。诸司奏请,十不得一,至大老有温旨焉。上之遇大臣有礼矣,令其朝进一人焉,拔其尤;夕进一人焉,拔其尤。凡曩昔忠谠贾罪之伦,时为补牍,时为纳牖,纵不敢必其全,俞能无一二之获哉?其如念不及此何也?岂惟念不及此而已?且被之以喜事浮躁之名,谓此辈皆无实用,徒钓虚誉,不当令一日在朝廷之上。不思自古仗节死难之士,皆于平时犯颜敢谏中得之。历验往牒,在在可数。如士必软美噤缄而后为有养,则满朝皆有养,士也皆大圣大贤也,而何纪纲日以颓,政事日以蠹,灾异层见而迭?出时,势极重而难挽乎?即近者不公不平之事,非不发贤者之愤,增世俗人之慨然,不过偶语窃叹,额蹙而不敢吐,则士气之沮丧,言路之废弛,极矣。大老何尝以为忧?台省何尝以为言?看此景象,其究竟不至尽化为谗謟面谀不止?设有元恶大憝,谋害忠良,结植党与,凭墉伏社而起,断无一人敢借剑矣。此段病痛,实为腹心之忧,少有言及之者,足下不可不首发也。
○与方孝廉
与丈未竟,欲吐,辄有离析之感,怅怅。丈道味甚深,学力更勇,他日为真儒大贤无疑。但今之讲学者,多不免于圆通浮沉之病,一堕此臼,虽尽丧其名节道义不顾,而反以为时中之轨,误人生平不浅矣。愿丈力远此辈,超然流俗之外,宁为狂狷,勿为乡愿;宁矫矫而过中,勿和同而仳俗。是弟一段麤蠢之见,而愿比他山之石者也。弟以为,说心、说性、说玄、说妙,总是口头禅。只把孟子「集义」二字较勘身心,一日之内,一事之间,有多少不合义处,有多少不慊于心处。事事检点,则不义之端渐渐难入,而天理之本体渐渐归复。浩然之气不充塞于天地之间者,鲜矣。中庸曰:「素其位而行」,此是养成的君子。今欲修持到他地位,亦不离「素位」二字。盖天地间除却见在,总非我有。见在之中,自有无限责成。如弟今日为广文官,则有广文官之职业矣。陵援怨尤,人情都不能免,须于此中克治,此中淘洗,方称此官。丈为孝廉,虽无官守言责,而家庭之内,乡闾之间,狥俗则悖圣贤之道,釲俗则起庸众之惊。非自有执持,自有把柄,安能不随波逐流而入世俗之羣乎?大抵入道关头,不外于富贵贫贱两途之较勘。所以颜子高出七十子之上,是个箪瓢陋巷,不改其乐耳。孔子言君子「终食不违仁」,只是个富贵非道不处,贫贱非道不去。到了造次颠沛,全不苟且,如微服过宋而主司城贞子是也。若今之道学,一味圆通,纵苟处以救一时之难,何妨,而且以为处权应变之妙术矣。某学业闻望,鼓吹海内,人士多出其门下,尊为孔孟正传。孰知严分宜杀郭希颜时,某方为台谏,亦附名于劾论希颜之疏。此时良心何在?浩然之气何在?孔子闻赵杀贤士而不渡河,此何心也?即此一端,便坏了终身人品,何论其它?嗟呼!世之称大贤者如此,世尚有真道学哉?狂谬之谭以丈。肺腑至爱,辄倾泻如此。幸肠览教焉。
○寄同年某
译时政奏疏正可以抒发平生抱负,足下应当有一篇正直的议论,使人耳目一新。草稿写成后,可以给我看看吗?如今议论政事的人,不过反复谈论榷税未停止、兴工作业未停止、员缺未补、章疏未下等事项,实际上都不是切中病根的议论。大体说来,前面这些事情好比病人受到内外邪气,逐项攻治,未必能够痊愈;正确的方法应当调理正气,邪气自然会消散。所谓正气,就是任用贤人君子。自古以来国家正人少、邪人多,到今天更加严重。如今希望几位大老爱惜人才,认真加以甄别:对贤者破格任用,不要因为他们与自己不同便产生猜疑;对不肖者降低任用,不要因为他们是自己的党羽便曲意包庇。这样正人才能充分发挥作用,缺失可以慢慢补救,危局可以共同支撑。如今却不是这样:喜欢柔弱圆熟,厌恶刚正耿介;喜欢温顺苟且,厌恶正直敢言。间或有一两个慷慨任事、抗直敢言的人,不是得罪朝廷而被褫职斥退,就是得罪大老而被排挤出去。至于数年之间因建言而被贬黜的士人,已经深藏山林,赐还的日期遥遥无期,当然全都付之东流,无人过问了。这难道全都是君主抛弃人才的过错吗?难道不是当权者实在不怜惜人才,不肯为他们的进退去留在朝廷上争辩,而任凭他们与草木一同腐朽吗?唉,史大夫因为不能进用蘧伯玉、斥退弥子瑕,到死都不能安然居于正寝。何况那些活着享有高位、拖着金印紫绶、自称天子股肱腹心之臣的人呢?难道他们独独没有秉持常性、喜好美德的本性吗?也只是自知自己的德业声望不过是负乘翰音,一旦有明目张胆的人出来,便会使他们无法掩藏短处,所以借助君主的坚决拒绝来为自己营造地步罢了。不然,大老的奏议也不至于全都毫无价值。各司上奏请求,十件中未必得到一件批准;到了大老那里,却常常能得到温和的批答。皇上礼遇大臣,已经足够了:命他们早晨推荐一个人,选拔其中最优秀者;晚上再推荐一个人,仍选拔其中最优秀者。凡是从前因忠直敢言而获罪的人,有时补入奏牍,有时纳入谏言,即使不敢期望全部得到起用,难道还不能得到一两个吗?他们为什么连这点心意都想不到呢?难道不只是想不到而已?还给这些人加上喜事浮躁的名声,说这些人都没有实际用处,只是追求虚名,不应让他们有一天留在朝廷之上。他们不想想,自古以来仗持气节、为国死难的人,都是从平时冒犯君颜、敢于进谏的人中产生的。逐一查验历史文献,到处都可以数得出来。如果士人一定要柔弱圆滑、闭口不言才算有涵养,那么满朝都是有涵养的人,士人也全是大圣大贤了;可是为什么纲纪一天天衰颓,政事一天天腐败,灾异层出不穷、接连出现呢?事情发展到后来,形势已经极其沉重而难以挽回了吗?即使是近来那些不公不平的事情,也不是不能激起贤者的愤怒、增加世俗人的感慨;只是大家私下议论、暗自叹息,皱眉却不敢吐露,于是士气的沮丧、言路的废弛已经到了极点。大老什么时候把这当作忧患了?台省官员什么时候把这当作政事来进言了?看这种景象,最终难道不会全都变成进谗谄媚、当面阿谀奉承吗?假如有元凶大恶,谋害忠良、结党营私,凭借高墙、依附社稷而起,恐怕绝没有一个人敢借用利剑来诛除他了。这种病痛实在是心腹大患,却很少有人提到,足下不可不首先提出。○写给方孝廉 和丈的谈话还没有结束,正想把心里的话吐露出来,却忽然有分别离散之感,实在惆怅。丈的道德意味很深,治学功力也更加勇猛,他日成为真正的儒者大贤,毫无疑问。但如今讲学的人,多半免不了圆滑浮沉的毛病;一旦陷入这种窠臼,即使完全丧失名节道义也不顾,反而把它当作合于时宜的准则,对一生的误导实在不浅。愿丈努力远离这些人,超然立于流俗之外;宁可成为狂者、狷者,也不要成为表面上四处周全的乡愿;宁可拘守气节而稍稍过中,也不要随波同流而与流俗混同。这是弟弟一段粗浅愚拙的见解,只愿能作为他山之石。弟弟认为,谈心、谈性、谈玄、谈妙,总不过是口头禅。只把孟子所说“集义”二字拿来考察身心:一天之内、一件事情之间,有多少地方不合于义,有多少地方不能使内心满足。件件加以检点,那么不义的端绪就渐渐难以进入,而天理的本体也会渐渐恢复。浩然之气能够充塞于天地之间的人,就很少了。《中庸》说:“处在自己的职位上便实行职责。”这就是养成的君子。如今想修养达到那种境界,也不能离开“素位”二字。因为天地之间,除去眼前现实的一切,其他都不属于我;即使在眼前现实中,也自然有无限的责任要完成。比如弟弟今天担任广文官,便有广文官应尽的职务。陵夷、援引、怨尤,是人之常情,都不能避免;必须在这些地方克制、磨炼自己,才配称为这个职位。丈人您虽为孝廉,没有官职所守和进谏之责,但在家庭之中、乡里之间,顺从世俗便违背圣贤之道,矫饰世俗又会引起庸众的惊疑。若不是自己有所坚持、有所把持,怎么能不随波逐流而混入世俗之群呢?大抵进入道门的关键,不外乎在富贵和贫贱两条路上加以考验。所以颜子远远超出七十弟子之上,只是因为即使箪食瓢饮、居于陋巷,也不改变自己的快乐。孔子说君子“终食不违仁”,就是说富贵若不合于道便不接受,贫贱若不合于道便不逃避。到了仓促危急、颠沛流离之时,也全不苟且,如同孔子微服经过宋国而以司城贞子为主人一样。若像如今的道学家那样,一味圆滑通融,即使姑且屈身处置以解一时之难,也还罢了,他们竟把这当作权宜应变的高妙术法。某人的学业声望传播海内,士人多出于他的门下,尊奉他为孔孟的正统传人。谁知严分宜杀郭希颜时,某人正任台谏,也在弹劾郭希颜的奏疏上附署其名。这时他的良心在哪里?浩然之气在哪里?孔子听说赵国杀害贤士便不肯渡河,这是什么心意?仅凭这一件事,便足以败坏一生的人品,何况其他事情呢?唉!世人所称的大贤竟是这样,世上还会有真正的道学吗?这些狂妄荒谬的话,是对丈人您说的。因为肺腑中的至爱之情,便这样倾尽而出。幸望您阅览并指教。○寄同年某
弟之获昵于丈也,虽以同门之好,亦有臭味之契,特以鸡肋螳臂,不任鞭策,更噬指廹之,方寸瞀乱,不得不竭蹶归耳。虽然,天下事自有真英雄如丈辈在,何须弟也?弟虽邱壑足以自娱矣。乡中贤者,唯冯茂冈于起庵居差近,而书易闻,不谓茂冈丈倏以上元之次日病腹辄死,使弟寸肠欲裂,世事可惧,非独小人媢嫉,君子天亦若为之助矣。恸哉,恸哉!金鸡一诏,畧见太平之象,弟不识朝着间光景若何?绎田诸丈得路,定当各吐其奇,更有主清议如丈者持衡其间,所培国是不小矣。何时奉使节暂游锦里,或有渡江之兴,弟以单艇相陪,甚易也。燧火倏改,离索兴怀,偶有便鸿代申悃欵,至数年友于之情,临岐缱绻之爱,虽弟顶踵未足用报,矧能以寸楮宣其万一耶?余种种具别纸,统希照詧。
○与同年某
惟老年丈,赤县分符,青萍发硎,仁风惠一,湛濊西江,歌来暮而咏双岐者,想藉藉彭蠡闁矣。朝会届期,拟从诸郎宿中,一瞻德宇,而寇辙见留,王凫暂止,使数年云树中,感不克把臂一伸,怅结何似?然因此益征西江之氓,不能须臾去。老年丈,即老年丈,孔迩之德,篆人肺腑也。民戴既深,天听浸彻,行且有玺书褒劳之锡,召入掖垣,备侍从之选,岂特如汉臣所夸赐金增秩已耶?弟辈碌碌冷曹,谊隔霄壤,惟有割荣分宠以自举,手加额而已。庭实远贻,实出格外,谨遵佳命,对使拜登,附布谢悃。余惟鉴原,不一。
○与同年潘某【南海人安福县令】
骢车发时,曾一奉邸中。綦舄忽忽,榆燧两改。金乌不为愁人少驻矣。豫章使稀,又动有浮沉之患,无从觅双锦鳞奉寄。唯是执玉之便,几一望凫舄焉。未几,有处守之命,殊怏然。迨使来,而华牍俨然至也。然后知年丈之未尝忘故履也。书曰:“故旧不遗,则民不偷。”即此而年丈之起化维风,梗概可窥一二。何怪乎大江以西,声实崇茂,民遮道而愿借寇?虽述职之典,天子有所不能得之于民哉!夫拯灾振急,奇遘也。遇九折坂而始见良马,则展布利器在兹一时。惟年丈实重图之,若不佞弟碌碌散曹,一筹莫効,甘作辕下驹而已,曷足辱高贤齿颊哉!悬鱼廉吏,不废私觌之仪,实逾涯际。共命重拜,并附谢余。惟台照,不宣。
○与同年某
不肖弟初叨附骥,不过奉年丈之貌而已。昨岁入都,始接殷勤,衔杯酒而见年丈之心。年丈真人杰哉!弟何幸而托臭味之好也?先慈之变,辱年丈赐吊、赐赙,谊深骨肉,不肖谨五内镌之。归来阅岁,未有尺楮修谢,左右坐乏鸿便,故也。乃耿耿之私,未尝不终夕望三台耳。顷接邸报,则年丈俨然拜西台之命矣。向之促膝感嘅者,今其一抒宿抱乎?弟虽茕茕草土中,得不为世道、为吾党一庆快也耶?苐近日是非殽乱,戈矛杂出,昔之小人显然清议之外,今之小人混入清议之中,一或不辨,将黎邱似其真子,而傀室反至操戈祸人家国不浅矣。弟思了了个中者,长安应无多人,如徐检老、曹真老、马六老、鲍中老、范泰老,皆岁寒之栢,年丈试过而问焉,可乎?镜予年兄不知何日报命,新取诸兄如徐十洲、周绵贞,皆异品也。愿年丈亦勿失之。时事可虞,人才难得,年丈报主匡世,应以拔茅为第一义。弟惟矫首鼎钟之业,分末光于寸壤已耳。何时骢马出,按郡国,倘取道敝邑,令弟得一望清尘,尤至愿也。辰下冱寒,希为天下自玉,临纸可任拳拳。
○与桑明桢
弟作客以来,不知春风几度,新春草几回绿矣。年华如驶,倏届传柑,瞥眼花朝,又将指日。黄鹂弄语,碧玉垂阴,处处求友声,处处羁人泪耳。嗟呼!白日不归,青阳时暮,古人有咏,今独何心?矧弟以孱焉百药之躯,浪迹千里之外,望乡关而不见,怅云影于太行。岂亶韩公寸草之悲,杜甫黄花之感?齿长知非,旦暮且图南矣。小山丛桂发时,文可炊菰米,摘莲房,迟我弟于是称金陵省曹郎,操单艇而入里门,请尚书期一月,倾尽君家绿醑,然后问桃叶渡,就任也。邑中往事,尚堪裂樊侯目眦,得之玄洲兄口吻,更悉鸮音虽徙,鹰眼可憎。俗论悠悠,河清更何日哉?弟每与刘海舆道之,渠攘臂而欲借躯,谊甚高远,得当决不惜鲁连一矢,以雪彭衙愤也。丈姑俟之。尊大父忽游岱岳,言之涕零。然蓬莱崆峒之人,一能滞尘土,度索洲边,尽尊大父笙鹤翩跹地也。足下勿过哀,以重逝者之戚,束刍执绋,行且躬致之,幸谅外景者,殷生之诺愿勿忘。
○与某茂才
译弟之所以能够亲近丈人您,虽因有同门之谊,也有志趣相投之契;只是我像鸡肋、螳臂一样,本不能承受鞭策,又加上被噬指之忧所逼,心绪昏乱,不得不匆匆归去。即便如此,天下自有像丈人诸位这样的真正英雄,哪里还需要我呢?弟我即使退居山林,也足以自我娱乐了。乡中的贤者,只有冯茂冈距离起庵居较近,而且书信往来容易,却没想到茂冈丈忽然在上元的第二天因腹病去世,使我悲痛得寸断肝肠。世事真可畏,不只是小人嫉妒,连上天也仿佛在帮助他们。痛哉,痛哉!金鸡大赦的诏书一下,略略显出太平的征兆;我不知道朝廷中的情形怎样?绎田诸位丈人得以通达仕途,必定各自施展奇才;再有像丈人您这样主持清议、居中权衡的人,国家所受到的培植实在不小。什么时候您奉使持节,暂游锦里,或者有渡江的兴致,弟当驾一叶小舟相陪,这很容易办到。燧火忽然更换,离群索居之情触动胸怀,偶然遇到方便的鸿雁,代我申述诚意。数年来朋友之间的情谊、临别时依依不舍的深情,即使把弟的头顶脚跟都奉上也不足以报答,何况仅凭这片小纸能表达其中万分之一吗?其余种种都写在另纸上,统请明察。○与同年某 惟愿老年丈人您在赤县分掌符印,才华如青萍剑出磨,仁爱的教化广施,恩泽浸润西江;百姓传唱您将来暮、歌咏双岐的事迹,想必已经在彭蠡一带传播开了。朝会日期将到,本想随诸位郎官住处前往,一睹您的德容,却因寇辙被留、王凫暂止,使我在数年云树相隔之中,不能亲自握臂相见,惆怅之情如何形容?但因此更加证明西江百姓片刻也不能离开老年丈人您。您就是老年丈人您,近在咫尺的德行,已经铭刻在百姓肺腑之中。百姓爱戴既深,天子的听闻也渐渐彻达,您即将得到诏书褒奖慰劳,召入掖垣,列入侍从的选任之中,难道只是像汉代臣子所夸耀的赐金增秩而已吗?我们这些人困顿于冷僻官署,彼此地位相隔如霄壤,只能分沾您的荣耀和恩宠以自我庆幸,举手加额罢了。庭实从远方相赠,实在出乎格外;谨遵美意,当着使者拜领,并附上谢意。其余请明察,不一一详述。○与同年潘某【南海人,安福县令】骢马车出发时,我曾到府中拜见您一次。转眼之间,脚步匆匆,榆火已经更换两次。太阳也不会因为愁苦之人而稍作停留。豫章的使者稀少,又常有浮沉不定的忧患,无法寻得双锦鳞来寄信;只是借着执玉使者的方便,几乎就能遥望您的凫舄了。不久,听说您有出任地方长官的命令,心中很是惆怅。等到使者来到,您的华美书信果然庄重地送达了。这样我才知道,年丈您从未忘记旧日的交情。《尚书》说:“不遗弃旧友,百姓就不会轻薄。” 由此便可以略见年丈您推行教化、维系风俗的大概了。难怪大江以西声望和功业日益隆盛,百姓拦路挽留,愿意借寇恂来比喻留您。即使是官员述职的制度,天子又怎能从百姓那里强行把您召回呢?拯救灾害、赈济急难,是难得的机遇。遇到九折坂这样的险路,才会显出良马;施展利器,也正在这一时。只有年丈您应当认真谋划此事;至于我这个不才而身处闲散官署的弟弟,一筹也没有贡献,只能甘心做车辕下的小马罢了,哪里值得污辱高贤的齿颊呢?像悬鱼那样清廉的官吏,也不废弃私人拜见的礼仪,实在远远超出我的身份。谨共同叩拜致谢,并附上其余谢意。惟望台鉴,不再详述。○与同年某 不肖弟起初不过是借着年丈您的声望而得以攀附,去年进京,才开始承蒙您殷勤相待,举杯饮酒时才见到您的真心。年丈真是人中豪杰啊!弟我何其幸运,竟能托身于志趣相投的交谊之中。先慈去世,承蒙年丈赐吊并赐以赙金,情谊深如骨肉,不肖谨铭刻于五内。归来已满一年,却一直没有写片纸书信致谢,是因为左右缺少鸿雁传书的机会。可是我心中耿耿的私念,未尝不是整夜仰望三台星。近来接到邸报,才知道年丈已经拜受西台的任命了。往日促膝谈论、感慨叹息的那些话,如今可以一抒长久的抱负了吗?弟虽孤单地身处草土之间,难道能不为世道、为我们这一党庆贺快慰吗?只是近日是非混乱,攻讦纷纷;过去的小人明明在清议之外,如今的小人却混入清议之中。若一时不能辨别,就会使黎邱冒充真正的儿子,而傀室反倒拿起武器,给国家和人家造成深重祸害。弟想来,真正明白其中情形的人,长安应当没有几个,如徐检老、曹真老、马六老、鲍中老、范泰老,都是经受岁寒的柏树。年丈不妨试着去询问他们,可以吗?镜予年兄不知何日报命;新近取中的诸位兄长,如徐十洲、周绵贞,也都是非同寻常的人才。希望年丈也不要错过他们。时局令人忧虑,人才十分难得,年丈报答君主、匡正时世,应当把选拔人才作为第一要务。弟我只能抬头仰望您鼎钟般的事业,分得一点余光照到寸壤罢了。什么时候您骑着骢马出巡,按察各郡国,倘若取道敝邑,使弟能够一望您的清尘,那更是我的至愿。时下严寒,希望您为天下珍重身体;临纸之际,情意拳拳。○与桑明桢 弟作客以来,不知春风吹过了多少次,新春的草又绿了多少回。年华如飞,转眼已到传柑的时节,花朝也一晃眼就要到了。黄鹂婉转鸣唱,碧玉般的树枝垂下浓荫,处处都是寻求朋友的声音,处处也都是羁旅之人的眼泪。唉!白日一去不返,春光也将渐渐衰暮,古人曾有吟咏,我如今又是什么心情呢?何况弟这副羸弱的身体,漂泊在千里之外,望着乡关却看不见,面对太行山只能惆怅地看云影。难道仅仅是韩愈对寸草春晖的悲叹、杜甫见黄花而生的感慨吗?年纪渐长,知道自己仕进无成,早晚也该谋求南归了。等到小山丛桂开放时,文可兄请煮菰米、摘莲蓬,等我弟在这里称作金陵省曹郎,驾一叶小舟进入里门;请尚书大人给我一个月时间,把您家的绿醑尽情喝完,然后再问桃叶渡,前去赴任。县中的往事,还足以使樊侯怒目而视;从玄洲兄的谈话中得知,更加明白鸮鸟的声音虽然迁移,鹰的目光依旧可憎。世俗的议论悠悠无尽,黄河什么时候才能变清呢?弟每次与刘海舆谈到这些,他便挽起袖子想要挺身而出;他的情义高远,如果有机会,一定不会吝惜像鲁仲连那样的一箭,以洗雪彭衙的愤恨。丈人姑且等着吧。您的祖父忽然登游岱岳,说起这件事便泪流不止。然而蓬莱、崆峒的仙人,哪一个能长久滞留尘世呢?在度索洲边,他们都将是您祖父驾着笙鹤翩然遨游的地方。您不要过分悲哀,以免加重逝者的悲痛;束一捆刍草,亲自执绋送行,我将很快亲自送到。幸望您谅解我的外在处境,也请不要忘记殷生的诺言。○与某茂才
虎邱一晤,大快生平。时虽词组未交,而相视莫逆,同心臭味,若有作之合者,固不在交情新故间也。奉手教洋洋累幅,无论高识宏议,非寻常可窥,而才藻之丰缛,思理之博奥,令人且读且快,不忍释手。门下未脱逢掖,而留心当世若此,则他日之为邦家桢可卜也。敬服敬羡。顾不佞所病于今人者,其指与门下殊。既辱绪言,不敢终隐,请共商之。门下谓今人悞认清介廉洁四字,以为极诣,不知有中行通变之道。鄙意中行通变,未可轻议。所患者,今人正不识清介廉洁四字耳。夫清介廉洁之人,天资极高,世情极淡,其心不知天地间何者美好,何者患害,而唯欲孤行其志,故幸而逢时,能使功勋烂然而不然,则节概独见,若今之君子,直藉为名高地耳,直舍此弋彼,取美秩要津耳,不然亦置其身于无非剌之域,长守其位耳,稍不便其私,必且趋而避之矣。此等见地,责以中行通变,将以其博大委蛇者为逢迎世路之资,而以其伪为清介者为遁逃指摘之地。近日政有一二大老,工此术以煽鼓人心,潜移士习,而人不觉知,而又可助之熖藉之兵哉?且门下此论,乃后世儒者责备东汉诸贤之论,使东汉诸贤能进于此,则时中矣。今日人心何等气习也,而可以东汉诸贤律之哉?仆诸生时尚论往哲,见功伐盖世,泽流累代者,则心悦之,恨不得为之执鞭。其空抱咫尺,斤斤一节自见者,虽古今所共欣赏,而私心微致不满。迨通籍后,见世路百千状态,出人意表,乃思昔人远奇所闻,近忽所见,真中拘儒膏肓之病。昔之所致不满者,乃今之所梦想而不可遘者也,又何暇论其功伐云云哉?大抵中行通变,乃圣人精义后自然之作用,不可以意见剿合。欲变今俗挽今弊,必先行已有耻有廉耻,后有风俗,而经芯之用方可徐议耳。如立脚处讲求不定,而遽谈功业,其势将有贪夫之无所不至者。此近日负时名之大老,立标建帜,而不知其身为盗夷也。狂戆无次,实恃知我,倘不鄙斥,希进而教之。
○寄弟 【 戊申】
近日士习愈坏,国是愈纷,大难将兴,可为流涕。往日操铅椠而评今古,尚致憾于东汉诸贤,谓不能耦时观变,以若濡解羣邪,致大厦倾颓之衅。由今观之,安得一二贤出于斯时,同心立节,比肩翊运,以挽波靡而振污俗乎?葢彼虽无捄于一时之兴亡,犹足以维万世之名节,其身可杀,其志不殒,所补于名教者大耳。如今人丧廉耻,家习比周二三,大老躬市井之行,而操无非剌之心,名教扫地极矣。一朝乱起,南朝之李侍郎,谁其人哉?朝衣而坐,涂炭我辈且不免矣。此等景象,虽杜门那堪见闻,有流涕太息而已。我心视此地如汤火,唯恐一刻不脱离。昨已央考功司上覆疏,一二日后待命即行矣。生之不辰,遘此运会,千古以上唾骂愤懑之事,不幸而身亲见之。茫茫宇宙,未知究竟若何?痛哉痛哉!相见不远,余情不缕悉。
○与某
仆鸡肋仅存,宦况如蜡,且精神溃于药食,泉石之兴勃然,徒为亲识所尼,不得即遂其请告之谋,欲坚意引退,恐一旦上伤老祖、老亲之志,故蹢躅而不决。若论其所处,则万无不乞归之理也。葢君子之仕,其上者匡世翊运,展布生平之蕴,其次不过干禄以养亲。今日时事如何,仆之秩业如何,可谓展布乎?离家千里,违亲数年,当其疾痛呻吟,凄楚自怜时,思一奉慈颜而愬苦辛,肺肠可断也。旧有书怀二绝云:「护草黄时忆板舆,笋羹兰膳已多虚。不知剉荐真何意,落莫三年独倚闾。」又云:「忧时无计呌天阊,谏草低回且自藏。不畏九关多虎豹,应怜华发在高堂。」语自不工,情堪涕耳。辱在通家,不自觉其娓娓也。门下亦犹是苜蓿意味耳。锦鳞数字,已足百朋,何当损兼金之橐,毋乃伤门下之惠耶?恐违远意,九顿拜嘉。玉案难酬,敬篆五内矣。风便肃此,附谢余不尽,驰仰。
○与乡父老
永澄四载,京华碌碌,轮蹄间送日,又数有狗马之病,不能时奉起居。下执事有怀缺如,惟是榆社好音,间得诸乡人之吻,豚蹄恊祝,鼠壤余粻。百年沮洳之乡,一朝而更沃壤,酌■〈酉灵〉醁而醉,丰熙想见绿埜陶陶之乐矣。苐不知听鸟看云之余,曾一兴念游子否耳?燧火屡新,征衫半垢,而十二衢之敝辙辚辚未已,可供达人捧腹。若以下执事之灵,图南得请,早问金陵之棹,叩龙门而骖李御未遥也。天不违人,此愿定当酬耳。羽便聊布积悰,并候篮舆芳祉。春寒仍厉,伏惟良食自珍。
●刘练江先生集卷七
山阴刘念台先生
长洲文湛持先生 同辑
诗
译虎丘一见,真是平生大快之事。当时虽然还没有通过文章往来,却彼此一见如故、心意相通,志趣相投;这种契合本来就不在交情的新旧。承蒙您寄来洋洋数幅的手教,先不说其中高明的见识和宏大的议论并非寻常人所能窥见,单是才华辞藻的丰厚、思想义理的博大精深,就令人越读越畅快,不忍放下。您尚未脱去儒生的衣服,却如此留心当世,那么日后成为国家栋梁,便可以预见了。敬佩而又羡慕。不过,我认为当今之人的弊病,和您的看法不同。既然承蒙您赐教,不敢始终隐瞒,请容我共同商榷。您说今人错误地把清介廉洁四个字当作最高境界,却不知道还有中行通变的道理。我的意见是,中行通变确实不可轻易议论;但所担忧的是,今人恰恰并不认识清介廉洁四个字。清介廉洁的人,天资极高,淡泊世情,心中不知道天地之间什么是美好、什么是祸患,只想独自实行自己的志向。因此,幸而遇到合适的时机,就能使功勋灿然;若没有这样的时机,便只显现出节操气概。像如今的一些君子,不过借此作为取得名望的地盘,只是舍弃这个去追逐那个,谋取美好的职位和重要的津要;否则也把自己置于无人可以非议的境地,长期守住自己的位置。稍微有一点不利于私利,便一定赶快躲避了。持有这种见解的人,若责备他们不够中行通变,他们就会把宽博曲折看作迎合世路的资本,把伪装成清介看作逃避指摘的场所。近来政界有一两位大老,精于此术,用来煽动人心、暗中改变士人的风气,而人们却没有察觉;难道还可以帮助他们增添火势、借给他们兵力吗?而且您的这种议论,正是后世儒者责备东汉诸贤的议论;假使东汉诸贤能够做到这一点,就合乎时中了。可是如今的人心和风气是什么样子,怎么可以用东汉诸贤来衡量呢?我还是诸生时,谈论古代贤哲,看到那些功业盖世、恩泽流传数代的人,心中便喜爱他们,恨不得替他们执鞭随行;至于那些空怀狭小见识、斤斤计较只表现一节的人,虽是古今共同赞赏的,我私心里却稍有不满。等到取得仕籍以后,见到世路上千百种出人意料的情态,才想到从前听说的远方奇事、近来忽然见到的事情,确实都是拘泥的儒生心腹深处的病。过去让我不满的,正是如今我梦寐以求却不可遇到的,又哪里还有闲暇议论他们的功业呢?大抵中行通变,是圣人精义在自然状态下的作用,不能凭个人意见强行拼合。若想改变今天的风俗、挽救今天的弊病,必须先使人自己有羞耻、有廉耻,然后才会有良好风俗;至于经世之用,也才可以慢慢讨论。如果立身处世的根基尚未讲求确定,便仓促谈论功业,势必会出现像贪婪之人那样无所不至的情况。这正是近来那些负有时名的大老,树立标榜、建立旗帜,却不知道自身其实就是盗夷。我的话狂妄而无条理,实在是仗恃您知我;如果您不鄙弃斥责,希望您进一步教导我。○寄弟【戊申】近来士人的风气越来越坏,国家的政局越来越纷乱,大难将要兴起,实在令人流泪。过去我拿着笔墨评论古今,尚且对东汉诸贤感到遗憾,认为他们不能顺应时势、观察变化,用柔弱的手段消解群邪,终于造成大厦倾覆的祸端。如今看来,哪里能在这样的时代出现一两个贤人,同心立节,并肩辅佐时运,挽救日益衰靡的风气、振兴污浊的世俗呢?他们虽然不能挽救一时的兴亡,却还足以维系万世的名节;身体可以被杀,志向却不会消亡,对名教的补益太大了。如今世人丧失廉耻,家家结党营私、相互勾结,大老亲自做出市井之人的行为,却怀着自以为无可指摘的心,名教已经扫地到了极点。一旦动乱兴起,南朝的李侍郎,谁会成为那样的人呢?即使穿着朝服坐在那里,我们这些人也将难免遭受涂炭。这种景象,即使闭门不出,哪里能忍受听见、看见呢?也只有流泪叹息罢了。我把这里看作汤火一般,只怕一刻也不能脱离。昨天已经托请考功司上覆疏,再过一两天等候命令便要出发了。生不逢时,遭逢这样的时运,千古以来令人唾骂、愤懑的事情,不幸竟亲身见到了。茫茫宇宙,不知道最终会怎样?痛哉,痛哉!我们相见的日子不远了,其余心情不再一一细说。○与某 我这点残余的精力如同鸡肋,仕途处境像蜡一样惨淡,而且精神又被药物和饮食拖垮;归隐泉石的兴致已经强烈兴起,只是被亲友阻拦,不能立即实现请告退职的打算。若论我所处的情形,实在没有一条理由不请求归去。君子做官,上等的是匡正时世、辅佐时运,施展平生所学;次一等不过是求取俸禄来奉养父母。如今的时事怎样,我的官秩和事业怎样,能说是施展抱负吗?离家千里,违离父母数年,每当他们疾病疼痛、呻吟凄楚而自我怜悯的时候,我想亲自见一次慈颜,诉说辛苦,真是肝肠寸断。以前有《书怀》二绝句说:“护草黄时想起母亲的轿子,笋羹兰膳已经多半成了空想。不知割草荐亲究竟有什么意义,三年来孤寂地独自倚门。”又说:“为时局忧愁却无计可施,只能回旋低徊,把谏诤的稿子暂且自己藏起。不怕九重关门多有虎豹,只应怜惜高堂上已经白发的亲人。”诗句本来写得不工整,情意却足以令人落泪。承蒙您与我有通家之好,不知不觉说得这样絮叨。您门下也还只是有苜蓿般清贫的意味罢了。您寄来的几行书信,已经足以抵得上百朋之重;若再劳您打开兼金的钱袋,岂不是反而伤害您的厚意吗?恐怕有违远来的情意,谨九顿首拜谢。玉案之礼难以报答,我已恭敬地铭刻在心中。借着顺风谨此附上谢意,言辞不能尽述,遥表仰慕。○与乡父老 永澄四年,我在京城碌碌度日,车轮马蹄之间送走时光,又几次患狗马之疾,不能按时问候父老起居。对于诸位执事有所思念而未能尽意,只是偶尔从乡人那里听到榆社的好消息,仿佛得到乡间以豚蹄相祝、以鼠壤余粮相馈的情谊。百年低湿泥泞的乡土,一朝变成肥沃的土地;斟饮美酒而醉,想来可以看见丰收太平时绿野上陶然的欢乐。只是我不知道,在听鸟看云之余,您们是否也曾想起远游在外的人?燧火屡次更新,征衣已经半是尘垢,而十二衢中破旧车辙辚辚不止,足以让通达之人捧腹大笑。若凭诸位执事的福气,我得以请准南归,早早乘船前往金陵,拜谒龙门并与李御同游,已经不远了。上天不违背人的愿望,这个愿望一定能够实现。借着羽檄般的便利姑且写下积日的深情,并问候诸位乘篮舆的安康。春寒仍然严厉,伏望保重饮食。●《刘练江先生集》卷七 山阴刘念台先生 长洲文湛持先生同辑 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