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刘练江先生集五

刘练江先生集卷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8–33 段

伏覩阁下几几之忠,休休之度,直超越三代以下诸名相而上之。海内之士思望见丰采以卜太平久矣。澄虽伏散曹尺五台斗,岂不愿奉鞭弭?特以株守硁硁,妄附先元城,不通政府之义。何意姓名误点阁下之耳,以为齿牙辱?有闻以来,昕夕兢兢,惟愳身名不类,毋以副称知巳,而力短心长,才微助寡。间甞有所发愤,思剖衷扃以告之天子,而竟未酬。郁郁之怀,以日为岁者屡矣。顷见阁下累疏乞归,力引大义,可谓识高千古。苐不知旒黈之上,肯即遂许如疏傅故事否?若不得请,尚当一出以答主恩,回天意,计将安出耶?澄观近日时事,非特与哉之治世异,即乱世亦异。葢乱世不正则邪不用,君子则小人也。焉有君子小人各韫蒙而不露,混扰而无别,可以成世界乎?且太阿之柄操之上则治,窃于下则乱。若既不在上,而下又无显窃之迹,弹射之既无其的,寻求之莫得其倪,则膏肓无可施之功,而丛神有不还之势矣。嗟呼!乱天下者未必身当天下之乱,而异世之乱恒必由之。此忠臣志士所为扼腕饮恨而不忍载胥也。澄今乞身归矣。仰念阁下特达之知,涓涘未効,义不忍嘿嘿以去,辄敢僣布腹心,自通左右。若肆大惠而赐之训词,使澄得守以为邱园独善之资,是阁下终始造澄也,其为厚幸何髙百朋?澄又读唐史,萧嵩引韩休为相,而心恶其直;卢■〈木巳〉引关播同升,而目摄其言。然休不以嫌逼而挫谔谔之锋,播竟以避祸而甘靡靡之节。此二人者,所操既殊,就名亦异。自古君子处小人之道,可见于此矣。阁下为韩休,自不屑为关播。彼小人者,亦且奈之何哉?草野之谈,实出肝胆,唯阁下矜其愚戆而惠教之,幸甚!澄悚息。

○再上归德沈公

澄结发受书,甞闻古人三握三吐,以贵下贱之风,而未敢信。今乃于阁下见之矣。阁下可不谓有王佐之心哉?设当路皆同此心,相与上佐天子,加意人才,何患不进君子而退小人,天下太平之治,直指日需之耳。虽然,自哉进君子退小人之世,几何见也?则阁下今日之含章未吐,实气运关之,非独人事然矣。澄闻君子处小人之道,莫备于易之夬。冈以君子阳附小人,而徐图其后者,爻之若濡是也。有以君子显斥小人而不避其害者,彖之扬庭是也。大都形迹未彰,则我何乐于先泄,故有所隐忍而非阿;猜嫌巳成,则我何可以坐待,故有所发愤而非激。从前之道为曲为隐,狄仁杰行之于昌宗辈巳;从后之道为直为显,韩休行之于萧嵩,张九龄行之于李林甫巳。二者掺术不同,其为君子石也。夫君子岂不乐浑厚包容,以成无竞之风哉?势不可耳。故君子虽不逆小人之诈,而必不肯堕小人之奸;虽不屑悻悻以博名高,而亦不肯冺冺以晦巳志。清议直笔,虽俟于将来,心术隐微,自当白于天下。此澄刍荛之见,自知无当,而不敢隐于知巳之前者也。至于时势阽危,■〈木巳〉忧纬恤,澄向欲沥胆以叩九阍,而今不获矣。草莽之间,惟日夜瞻瞩台垣,祝黄发于罔极隆栋之下,庇翼实多。澄虽长伏林泉,歌击壤而终身,何恨焉?濒行不敢渎,请念阁下折节之隆,推食之渥,五内注溢,不能自巳,辄斋沐勒状,代布下悃。伏惟阁下鉴詧,幸甚。澄临书无任悚息惶恐之至。

○三上归德沈公

译我恭敬地看到阁下近乎纯粹的忠诚、宽宏的气度,直可超越三代以下的各位名相。海内士人盼望见到您的风采,以此预卜太平,已经很久了。我刘澄即使身处散曹、仅有尺五台斗般的微末职位,难道不愿意奉持鞭弭追随您吗?只是因为我固守浅陋的操守,妄自追随先元城,不懂得同政府交往的道理。哪里想到姓名竟误入阁下耳中,使您认为我以言语冒犯了您?自从听说以后,我早晚战战兢兢,只怕自身和名声不相称,不足以配得上知己的称誉;只是能力短浅而心愿长远,才微薄而能帮助的人少。间或曾经有所激愤,想剖白内心向皇帝陈说,却始终未能实现。这郁结的心情,把一天当作一年,已经多次如此了。近来见阁下屡次上疏请求归去,竭力申明大义,可以说见识高远,足与千古相比。只是我不知道在皇帝面前,是否肯立即像疏傅的故事那样批准您的请求?如果不能获准,您还应当出来任职以报答君主恩典,挽回皇帝的心意;那么您的计策将怎样施行呢?我观察近日的时事,不只是同有哉之治世不同,即使同乱世相比也有不同。大概乱世中如果正道不昌,邪道就不能被任用,君子便是小人。哪里有君子、小人各自把真相隐藏不露,混杂扰乱而没有区别,却可以成就一个世界的道理呢?况且太阿剑的柄掌握在上面,天下就治理;被下面的人窃取,天下就混乱。如果权柄既不在上面,下面又没有明显窃取的踪迹,弹劾没有对象,寻找也找不到端倪,那么病入膏肓便无法施治,聚集的神气也将形成不能回转的趋势。唉!扰乱天下的人未必亲身处在天下的乱局中,但后世的祸乱往往一定由他们造成。这正是忠臣志士扼腕饮恨、不忍坐视的事情。我如今已经请求辞官归乡。仰仗阁下特别通达的知遇,我还没有来得及有所效力,按道义不忍默默离去,所以冒昧把内心想法陈述出来,向您自我通报。如果您施加广大的恩惠,赐给我训诲的话,使我能够守着这些教诲,作为退居乡里的自我修养凭借,那就是阁下始终成就了我;这份深厚的幸运,怎么能用千金百朋来比拟呢?我又读《唐史》,萧嵩荐举韩休为宰相,却内心厌恶他的刚直;卢杞荐举关播一同升任,却用眼神威慑他的言论。然而韩休不因嫌疑逼迫而挫折直言的锋芒,关播最终却因躲避祸患而甘愿采取委靡的操守。这两个人所持守的不同,最终获得的名声也不同。自古君子处置同小人的关系之道,在这里可以看见。阁下愿意做韩休,自然不会屑于做关播;那么那些小人又能把您怎么样呢?这是草野人的议论,实在出自肺腑,只希望阁下怜悯我的愚直而赐予教诲,十分幸运!我刘澄恭敬屏息。○再次上书给归德沈公 我自幼读书,曾听说古人曾多次握发、多次吐哺,以尊贵身份礼贤下士的风气,却不敢相信。如今竟在阁下身上看到了。阁下难道不能说具有辅佐帝王的胸怀吗?假如当权者都具有这样的心意,彼此共同向上辅佐天子,重视人才,又何必忧虑君子不能进用、小人不能退斥,天下太平的治理简直指日可待。虽然如此,自从君子进用、小人退斥的时代以来,这种情形又见过几次呢?那么阁下今天含藏文采而没有施展,实在是气运造成的,不只是人事如此。我听说君子处置小人的方法,没有比《易经》的《夬》卦更完备的了。有君子阳刚之气依附小人、慢慢谋划后事的,爻辞中“若濡”就是这种情况;有君子公开斥退小人而不回避祸患的,彖辞中“扬庭”就是这种情况。大体说来,事迹尚未显露时,我怎么会乐于先行泄露,所以有所隐忍却不是阿附;猜疑嫌隙已经形成时,我怎么可以坐等不动,所以有所激愤却不是过激。从前一种办法曲折隐晦,狄仁杰曾用来对待张昌宗等人;后一种办法正直公开,韩休曾用来对待萧嵩,张九龄曾用来对待李林甫。这两种办法和手段虽然不同,但都是君子的坚石。君子难道不乐于浑厚包容,以成就无所争竞的风气吗?只是形势不允许罢了。因此君子虽然不迎合小人的欺诈,却一定不肯堕入小人的奸谋;虽然不屑于悻悻作态来博取高名,却也不肯昏昧沉沦来掩藏自己的志向。清正的舆论和直笔史书,即使要等待后世才作判断;内心隐微的操守,自然应当向天下昭白。这是我刘澄一个草野人的看法,自知不合实际,却不敢在知己面前隐瞒。至于时势危急,卢杞忧虑织罗罪网、体恤自身,刘澄从前想要剖心叩击九重宫门,如今却没有机会了。在草野之间,我只有日夜仰望台垣,祝愿您在无边的隆盛栋梁之下安享晚年;您的庇护实在很多。我即使长久隐居山林,终身歌咏太平,击壤而歌,又有什么遗憾呢?临行不敢再烦扰您,只请想到阁下屈尊相待的厚意、推食相赠的恩惠;五脏六腑感情充溢,不能自已,所以斋戒沐浴后写成此信,代为陈述内心的诚意。恭敬地希望阁下明察,十分幸运。我刘澄临信之际,实在惶恐战栗到极点。○第三次上书给归德沈公

澄窽启:无似罔通世务,不自意荷阁下特达之知,宠礼之渥,意气感激,故屡贡其刍荛。阁下不以为无当,而谬奖许之,又殷殷恳恳,密语诹咨,且誉澄为高世之品,冀澄有救时之论。澄心恧面热,惧无以承,乃竭日夜之思,极肝胆之致,图所以报効知巳者,而黔技巳竭,似无加于前书所陈,然又不忍终虚明问,故复吐其未尽之愚,惟阁下财詧焉。澄髫岁受书,稍窥见前史所载公卿门?代阅之荣,文章翰墨之业,都不关意,唯德义节行振绝今古者,则心艳而神往之,恨不得执鞭弭以从。通籍以来,虽碌碌辕驹,矢不变其初志。居恒念百年有尽,荣名不朽,眼前朱毂,身后青蝇,富厚贵势,于人何毛发之加,而未得攘攘巳得,恋恋如是,是亦重可悲矣。然此意栽易与庸众人言,可为知者道也。窃窥阁下真其人矣,故澄辄不复避忌,而直言其概。澄皇恐皇死。澄闻自古君子小人,未有两立于朝者也。故君子在上,小人紾臂而夺之,李林甫之于张九龄,裴延龄之于陆贽是巳。君子在下,小人扼吭而排之,元载之间李泌,韩侂冑之窜赵汝愚是巳。为君子者,自立品地,自成不朽,岂非以难进易退,不俟终日之识高之哉?乃有进退不得,去住两难,如叶梦鼎之于贾似道者。是时也,上之不获宣调夑之猷,下之不获遂江湖之志,将若之何?则惟有忘身以报主而巳葢大臣事君,唯求其义之安,不顾其迹之激也。唯求其心之无愧,不必其嫌之避也。故李林甫巧伺上意,而张曲江事无细大,皆力争无隐。裴延龄邪謟媚君,而陆敬舆讥陈时病,论谏至数十百篇。尔时忠佞相形,邪正相反,不惟人主决其从违,而天下后世之左右袒亦定。使二君子者,徒泥用晦之智,期微罪之行,即乞身未必得,而天下万世安能遗其迹而尽谅其心哉?惟是阁下先忧如范希文至。诚如司马君实谢绝馈遗,如陆敬舆咨问人才,如吕文穆,葢当今海内第一流也。比见时事乖危,义不合而乞去,岂不亦古大臣不可则止之遗风哉?然此时非不欲去之,患不得去之患也。非勇退之难,退而不失其道之难也。我朝刘文靖、谢文正及王山西,皆侃侃谔谔,退不移时;而近日兰溪则病疏累数十上而不获请,岂前三君子结知之浅,兰溪得主废罙哉?三君子能苦口犯颜,而兰溪不能也。故进退之机,可见于此矣。然大臣去就,又非可毛举细琐,当举其大者、急者。昔孙莘老、吕献可处宋治平朝,言不行而欲去矣,乃曰:「此小事不足决去就,当共争濮王事,不听则决去。」后果如其言,是不为苟去大臣之凖则也。今日朝政其可忧、可涕、可痛、可哭者,非一端,然孰急于补言官、起放废、罢采榷之三者?言官不补,则立仗之鸣不闻;放废不起,则连茹之气不奋;采榷不罢,则弄戈之衅将兴。此虽巳陈之言,尤有难忘之义。小人藉以塞责,聊畧举而巳。穷君子用以洁身,虽再三其何害?幸而感悟,则旋转之积有归;即其不然,而冰炭之势必远。德望着于华夷,芳懿标于竹帛,讵不美哉?澄非不知叩阍之难也,又非不知侪辈之掣肘也。自古豪杰作事,正于触地挂阂之中,见其斩钉截铁之勇。若上下无迕,为所欲为,又何难焉?且持天下以贞,济天下以权。权虽不离名节道义之藩,而实能破世俗拘挛之障。权辅正而行,君子所以冐大嫌而不恤也。否则即巳之名节道义,亦有所顾忌而不成矣。澄前书所陈韩休、关播二事,正与今日同符。阁下为韩休,则不为关播,可不早自决哉?机会难乘,居诸不再,万代瞻仰,惟兹一时。阁下实重图之。澄临书曷任激切,汗皇之至。

○上晋江李公

译我刘澄谨启:我没有什么才能,也不通晓世务,没想到承蒙阁下特别通达的知遇和厚重的礼遇,心情感激,所以屡次献上草野之见。阁下不认为它不合实际,反而错误地加以奖许,又殷切诚恳地秘密同我谈论、询问,并且称赞我是高出世人的品格,希望我能提出挽救时局的意见。我心中惭愧,脸上发热,害怕无法承受,于是穷尽日夜思考,竭尽肺腑,设法报答知己;可是我的黔驴之技已经用尽,似乎没有什么能超过前信所陈述的了。然而又不忍最终辜负您的询问,所以再次吐露尚未说尽的愚见,只希望阁下裁察。我自幼读书,稍微看过前史所记载的公卿门第代代承袭的荣华、文章翰墨的事业,这些都没有放在心上;只有那些德义节操品行能够振动古今的人,才使我心中艳羡、神往,恨不得执鞭持弭跟随他们。进入仕籍以来,虽然像车辕下的小马一样碌碌无为,但发誓不改变最初的志向。我常常想到人的百年寿命终有尽头,荣誉声名却可以不朽;眼前乘坐朱轮车,死后不过成为青蝇所附,富厚、尊贵、权势,对人又能增加什么呢?却有人尚未得到便奔忙追逐,得到之后又留恋不舍到这种地步,这实在是太可悲了。不过,这种想法很难同庸俗众人谈,只能对知己说。我私下观察阁下正是这样的人,所以不再回避忌讳,直率地陈述大概。我刘澄惶恐至极。我听说自古以来君子和小人从来没有能够同时立于朝廷的。因此君子居上位时,小人就扭住他的手臂来夺取权位,李林甫对张九龄、裴延龄对陆贽就是这样。君子居下位时,小人就扼住他的咽喉来排挤他,元载离间李泌、韩侂冑驱逐赵汝愚就是这样。作为君子,建立自身品格,成就不朽名声,难道不是因为知道进身艰难而退身容易,并且不等待终日的高明见识吗?然而也有进退都不得其便、去留两难的人,如叶梦鼎面对贾似道便是如此。当时,向上不能获得施展调和辅弼的谋略,向下又不能实现退处江湖的志向,将要怎么办呢?只有忘却自身来报答君主罢了。大概大臣侍奉君主,只求义理上安稳,不顾行为表面是否显得激烈;只求内心没有愧疚,不必顾忌外界的嫌疑。因此李林甫巧妙窥伺皇帝心意,而张曲江无论事情大小都竭力争辩,毫不隐瞒;裴延龄邪恶谄媚、讨好君主,而陆敬舆讥切时弊,论谏达数十上百篇。那时忠臣与奸佞彼此显现,邪正彼此相反,不仅君主决定听从谁、不听从谁,天下后世也决定拥护谁、反对谁。假使这两位君子只拘泥于韬光养晦的智慧,期望行为不获小罪,那么即使请求辞官未必能够获准,天下万世又怎么能忘掉他们的事迹而完全谅解他们的内心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只是阁下像范希文一样先天下之忧而忧,确实像司马君实谢绝馈赠,像陆敬舆询问人才,像吕文穆一样,因此大概是当今海内第一流的人物。近来看到时事乖乱危急,按道义不合便请求离去,难道不也是古代大臣“不可为便停止”的遗风吗?然而如今并不是不想离去,而是担心不能离去;不是勇敢退身困难,而是退身却不失其道困难。我朝刘文靖、谢文正以及王山西,都刚正敢言,辞退后很快就离开;近来的兰溪却因病上疏几十次仍未获准,难道是前三位君子结交知遇浅薄,而兰溪得到君主的恩遇深厚吗?是前三位君子能够苦口犯颜,而兰溪不能。因此进退的关键,可以从这里看出。然而大臣的去留,也不应当琐碎地逐项罗列,而应当抓住重大的、紧迫的事情。从前孙莘老、吕献可处在宋英宗治平年间,进言不被采纳,想要离去,于是说:“这只是小事,不足以决定去留;应当共同争论濮王的事情,如果仍不听从,就决定离去。”后来果然如他们所说。这是不以苟且离去作为大臣准则的例子。如今朝政中值得忧虑、流泪、悲痛、哭泣的事情不止一端,但哪一件比补充言官、起用被放逐废弃的人、停止采办和专卖这三件事更紧迫呢?言官不补充,朝廷仪仗前的谏诤之声就听不见;被放逐废弃的人不能起用,彼此荐举的气势就不能振奋;采办和专卖不停止,玩弄兵戈的祸端就将兴起。这虽然是已经陈述过的意见,却尤其有不能忘记的意义。小人借此敷衍塞责,不过略微提起罢了;穷困中的君子用它来洁身,即使一再提出又有什么害处呢?幸运的话,皇帝有所感悟,挽回局面的积累便有了归宿;即使不能如此,冰炭般对立的形势也一定会相距更远。德望显著于华夏与四夷,芳名美德标记在竹帛之上,难道不是美事吗?我并非不知道叩击宫门请求直言很困难,也并非不知道同辈会从中牵制。自古豪杰做事,正是在处处触犯、挂碍重重之中,显出斩钉截铁的勇气;如果上下没有抵触,可以任意施为,又有什么困难呢?况且应当用贞正来持守天下,用权变来救济天下。权变虽然不能脱离名节道义的范围,却确实能打破世俗拘束纠缠的障碍。权变辅助正道而施行,正是君子敢于冒犯重大嫌疑而不顾惜的原因。否则即使是自己的名节道义,也会因为顾忌而不能成就。我前信所说韩休、关播两件事,正同今天相合。阁下如果做韩休,就不要做关播,难道不应当早早自行决断吗?机会很难把握,时日不会重来,万代仰望,只有在这一时刻。阁下实在应当慎重谋划这件事。我临信之际,怎能承受这番激切,惶恐汗颜到了极点。○上书给晋江李公

窃闻郊坛雷火示异,圣心儆惕,诏条具修省事例以闻。此乾坤旋转,一大机会也。老师救时干运之畧,旦夕施诸■〈宀禹〉内,门生曷任加额。惟是灾异下诏求直言,自汉、唐、宋以来,逮我祖宗朝,无代无之。至近日一切报罢,未识其由,中外传之,史官载之,谓清时有防口之禁,似非美谈。且主上从未罪言者,因而导之上臣之极忠也,老师岂无意乎?尝闻先皇帝宪宗即位之诏,求言之意稍未恳切,当时辅导非人,识者业有遗议。后万安、刘吉为相,恶闻人言,灾异诏中不及朝政,邹汝愚疏论之,炳烈千古,前辙可见于此矣。然则塞謇谔之门,务容容之福,岂尽人主瑱规哉?臣下或不能无过耳,故司马君实最称敦焉长者。彼且乘新法驿骚之后,补救之筴非一,而其对宣仁之诏,陈行政之先,曰请开言路而巳使人言果无益,司马公岂钓虚名以悞天下者哉?叔向曰:「大臣持禄而不极谏,小臣畏罪而不敢言,此国家之大患也。若巳不极谏,而又恶人之敢言,为患尤大。」故为老师今日报主计,毋如请下诏求言者;为门生报老师计,毋如以此画献者。若夫越俎妄言,唐突威重,则门生自知其罪矣。门生曷任悚息皇恐之至。

○再上晋江李公

门生屡承师训,退而三复,有所未安,不欲蓄疑,辄敢再启。伏惟开示:所谓观人不于所勉,于所忽者,固细行当矜之说也?不又有小事胡涂,大事不胡涂者乎?观其小事,则大者掩矣。傥以细行之偶亏,而令国家不得收宏巨之用,不亦过与?且敝车瓦器之王良,无补于汉;穷奢极欲之郭子仪,转能兴唐。观其所忽,则郭不如王;观其所勉,则王不如郭。由是推之,细行亦安足尽人也?夫广大精微,不漏毫发,自治之学也;舍短取长,瑕不掩瑜,用人之方也。如以其用人者自治,固非醇备之修;傥以其自治者律人,亦岂器使之道?且令敝车瓦器之伪儒获收,而真才反诎,则何以恢远畧,撑宇宙哉?《大学》平天下章,其于贤不贤之进退,欲其勇决,固也。苐贤者同心固多,而意见之戾亦不少。如韩魏公作相,而司马君实在谏垣,则不合;司马君实作相,而苏子瞻为台谏,则不合。当此之时,赏罚果行,则贤者必有一伤。是勇决亦何可易言也?晚近全才难得,取节为先。且如方正者为贤乎?委曲者为贤乎?謇谔者为贤乎?承谀者为贤乎?杜钦、谷永为贤乎?朱云、梅福为贤乎?贤不贤之辨未真,则进退之际必不当。虽其进退之时不出于私心,而进退之人或拂乎公论,又何贵乎勇决也哉?天下固有中正和平之君子,亦有意气未融之君子;固有百行皆备之君子,亦有行不掩言之君子。一一欲其合巳,则迕巳者退矣;一一欲其似巳,则异巳者退矣。其势至蔡京以奉行见售,而严挺之以素负气见疏,岂不可畏也哉?门生每读书至斯,不胜疑惑。今喜得间,惟老师一发其覆,非敢及时事也。临楮战栗。

○上大司成李公

伏念职一介樗散,滥厕贤关,糜饩有年,传经无补。虽生平期许,不忍濩落,以负时而名位卑微,未有短长之可见。即今?期巳及,樾庇在前,岂不思黾勉奋庸,以图后效?奈职离母日久,定省愆期。曩以道里之遥,势难迎养,兼之事例之阻,未获言归。朝夕忧思,肺肠如割。每见家书之至,及送里人之还,未尝不亡?鬼断心煎,涕流呜咽。因此元气日耗,脾胃损伤,饮食无多,梦寐乖错。入夏以后,更增怔忡,火痰诸症,药饵百投,未见衰止。医家谓职心情不展,旦夕未易有瘳。即职自以疾痛在躬,呼亲更不能巳。职念阳城为国子师时,诸生久不省亲者,即亟遣归,所以教人孝也。职身叨师席,义在率先,苟其恋官而离母,将操何道以淑人?为此激切具启,仰渎台听。伏乞俯怜允赐代题归省,庶职母见职而解颜,乌鸟之情克遂。职因奉母而怡志,狗马之病亦痊,感戴生成,母子俱为罔极。

○再上大司成李公

澄顷蒙恩代题病疏,未奉明旨,固知催请有待,但愳迤逦日久,圣节将临。彼时请乞既格于例,而注籍又且愆期,去住触籓,无之而可。且是月复为母氏诞辰,尚冀徼万一之幸,归奉卮酒之欢。若留滞目前,必无及矣。澄之苦情,计台台素所怜悯,敢不避尘渎,再为吁鸣,乞速赐催请,以终大惠。澄早归一日,即台台一日生成之恩也。感颂明德高厚,何穷。

○三上大司成李公

译我私下听说郊坛遭雷火而显示异象,皇上内心警醒戒惧,下诏命令各条陈述修身省察的事例以闻。这是乾坤转变的一大机会。老师救济时局、挽回国运的谋略,很快就要在宫禁之内施行,学生怎么能不额手称庆。只是灾异之后下诏求取直言,从汉、唐、宋以来直到我朝祖宗时代,没有一代没有这种事。到了近来却一概将求言的奏疏报罢,我不知道原因;朝廷内外都在传说,史官也会记载,说清明时代竟有防止言论的禁令,似乎不是什么美谈。况且主上从来没有因言论获罪过,因而引导他上达臣下最忠诚的意见,老师难道没有这个心意吗?我曾听说先皇帝宪宗即位时的诏书,求言的意思稍微不够恳切;当时辅导皇帝的不是合适的人,有见识的人已经留下了遗憾的议论。后来万安、刘吉做宰相,厌恶听到别人说话,灾异诏书中不涉及朝政,邹汝愚上疏议论此事,光耀千古;前车之鉴就在这里。既然如此,堵塞正直敢谏的门户,专求相安无事的福气,难道全都是君主本人塞住耳朵、堵住规谏吗?也可能是臣下不能没有过错。因此司马君实最受称赞,认为是敦厚的长者。他当时正处在新法造成骚扰之后,补救的策略不止一条,但他答复宣仁太后的诏书时,陈述施政的先后,第一条只说请开放言路罢了。如果臣下的言论果然没有益处,司马公难道会为钓取虚名而误害天下吗?” 叔向说:“大臣拿着俸禄却不竭力劝谏,小臣害怕获罪而不敢说话,这是国家的大患。如果自己不竭力劝谏,又憎恶别人敢于发言,祸患就更大。”所以替老师考虑今日报答君主的方法,没有比请求下诏求取直言更好的了;替学生考虑报答老师的方法,也没有比把这个计策献给您更好的了。至于越过职分妄加议论,冒犯您的威严,学生自知罪过。学生实在惶恐屏息到极点。○再次上书给晋江李公 门生屡次承受老师的教诲,退下来反复思考,仍有不安之处,不愿把疑惑积在心里,所以冒昧再次启问。伏望老师开示:所谓观察人,不看他努力去做的事,而看他所忽略的事,固然是说应当慎重考察细节吗?难道不也有小事糊涂、大事却不糊涂的人吗?如果只看他的小事,大事反而会被遮蔽。倘若因为偶然在细节上有所亏失,便使国家不能发挥他宏大的才能,不也太过分了吗?况且像王良那样乘破车、用瓦器的贤者,对汉朝并无补益;像郭子仪那样穷奢极欲的人,却反而能够振兴唐朝。看他所忽略的地方,郭子仪就不如王良;看他所努力的地方,王良又不如郭子仪。由此推论,细节又怎么足以完全评定一个人呢?广大而精微、丝毫不遗漏,是修养自身的学问;舍弃短处而取其长处,不让瑕疵遮蔽美玉,是任用人才的方法。如果把任用人才的标准用来修养自身,当然不是纯粹完备的修养;倘若把修养自身的标准用来要求别人,又哪里是使用人才的办法呢?况且假使像王良那样乘破车、用瓦器的伪儒反而被任用,而真正的人才却受到压抑,那么凭什么来扩展长远谋略、支撑天地呢?《大学》“平天下”一章,对于贤与不贤者的进退,固然要求果断决绝。但贤者同心的固然很多,意见相违的也不少。比如韩魏公做宰相时,司马君实在谏官之列,两人就不相合;司马君实做宰相时,苏子瞻任台谏,也不相合。在这种时候,如果果真实行赏罚,贤者之间必定有一方受到伤害。可见所谓果断决绝,哪里是容易说的呢?近世难得全才,取舍应以操守为先。比如,方正的人算贤者吗?委曲周旋的人算贤者吗?直言敢谏的人算贤者吗?阿谀奉承的人算贤者吗?杜钦、谷永算贤者吗?朱云、梅福算贤者吗?如果贤与不贤的辨别还不准确,那么进退取舍就一定不恰当。即使进退并非出于私心,但所进退的人有时违背公论,那么果断决绝又有什么可贵呢?天下固然有中正和平的君子,也有意气尚未融洽的君子;固然有百行俱备的君子,也有品行不能完全符合言论的君子。如果一一要求他们都同自己相合,那么与自己相违的人就会被排斥;如果一一要求他们都像自己,那么与自己不同的人就会被排斥。这样下去,竟会出现蔡京以善于奉行上意而得到推重、严挺之因为一向意气刚强而被疏远的情况,难道不可畏惧吗?门生每次读书读到这里,都禁不住疑惑。今天幸而得到机会,只求老师为我揭开疑惑,并不是要谈论当前时事。临写此信时战战兢兢。○呈给大司成李公 我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个无用而散漫的人,却冒昧厕身于贤者之门,白白领取俸禄已有多年,在讲授经学方面却没有丝毫补益。虽然平生自我期许,不甘心潦倒度日,但因为辜负时望而且官位卑微,还没有什么长处可以显现。如今任期已经到了,前面又有树荫庇护,难道不想勉力奋发、建立功业,以图日后的成效吗?只是我离开母亲已经很久,定省请安屡屡误期。过去因为路途遥远,势难迎养老母,加上按事例又有阻碍,所以未能请假归去。早晚忧思,心肺如同被割裂。每当见到家书送来,或者送乡人回去时,没有一次不是心神断裂、内心煎熬,流泪呜咽。因此元气日益损耗,脾胃受伤,饮食很少,睡梦也错乱。入夏以后,更添了心悸、痰火等症,药物用了很多,却没有见到减轻停止。医生说我心情不能舒展,短时间内不容易痊愈。现在我自己既然疾病缠身,又呼唤母亲,更加不能停止。我想到阳城任国子师时,诸生有久不省亲的,他就立即遣送回去,这是用来教导人尽孝的。我身居老师之位,按道义应当率先实行;如果贪恋官位而离弃母亲,将拿什么道理来教化别人?因此激切地写下这封启,冒昧呈达您的听闻。伏望您俯念我的苦衷,准许我代为题请归家省亲,使我的母亲见到我后能够展颜欢笑,也使乌鸟反哺之情得以实现。我因奉养老母而心情舒畅,连狗马之疾也痊愈了。感念再造之恩,母子都感到恩德无穷。○再次呈给大司成李公 澄近来蒙您恩准代为题请病假归省,只是还没有奉到圣旨;我本来知道催请还要等待,只是害怕拖延日久,圣节又将来临。到那时,请假归省既会受制度限制,注籍也将误期,去留都触犯禁忌,怎样都不行。况且这个月又是母亲的诞辰,还希望侥幸得到万一的恩准,回去奉上一杯酒以享天伦。如果眼下继续滞留,必定来不及了。我的苦情,料想您一向最为怜悯,怎敢顾忌再次冒犯,重新为此呼吁,请您赶快赐予催请,以完成这项大恩。我早一天回去,就是您早一天给予再造之恩。感颂您的明德高厚,哪里有穷尽呢?○第三次呈给大司成李公

伏承台谕慰劳懃恳,虽澄之至戚,为澄殚精计划者,未必逮此。澄心非木石,敢不篆铭?但澄此时苐知亲之可慕,而不复知官之可荣;苐觉不归之逆心,而不知序迁之可待。是以一饭三叹,一夕十起,无一念不思亲,无一刻不思亲。虽百恳天恩,累月待命,所不辞也。若以请乞不得而遽中止,岂澄当日坚意杜门之初心乎?澄读《阳城传》国子诸生,有三年不省亲者,亟斥去之。京兆李锷兄弟宦游久不还乡养亲,李皋劾奏之曰:“二子岂可与事君乎哉?”夫三年非久,而阳城以为斥;不归非罪,而李皋以为劾。古人笃伦章化,往往如此。澄今获免于斥且劾,幸矣,况可腼颜诸生之上,而借口宦游之未遂耶?且人莫重于天亲,而浮荣为末境;莫真于聚乐,而远游非情。即澄几幸部曹之迁,荣亲何几,而抱病千里之外,忧亲实深。更闻母氏在家居常颦蹙,既不欲子为亲而弃职,又不忍子久病而相离。每读家书,五内如割,迤逦至于今日,负倚闾之望,遗噬指之嗟。澄之罪巳莫大矣,忍复恋恋而不去耶?澄生平读书,期于尽节报主。苟其爱官而离母,安能移孝以为忠?即在台台,亦当爱澄以德,而不可终贻阳城、李皋之笑也。狂直之谈,字字肝胆,惟台台鉴其愚而矜宥之,幸甚。

○与孙醴泉户部

特达相知,千古一遘,不谓不肖于明公遘之,幸矣,幸矣!别后无便寄音,仅从仕籍中得明公姓字于缙云之署,不胜忭舞。不知迩来肝胆更得何人?亦有命世豪杰能一扫京洛之尘者而与之游处乎?仆不知近事何状,遥度情形,似犹然故态。扫门入幕之辈浸长,而立仗借剑之士动斥。其若之何?昨读姜大参疏,及宋直指疏,一片朝阳之声,而皆不免矣!恸哉,恸哉!忧时如明公,赤胆如明公,何计以除壅蔽之奸乎?仆久无出山之志,又感触两公之事,忧心如痗。所不割者,往岁覃恩并及散曹,或得徼一命于小人之母也。春初勉理北辕,把握计不遥矣。属有便羽,先此布怀,并请教长者:不肖当出乎?抑仍止乎?知我好我,毋如明公知!不作套语相诱,仆洗耳愿闻也。

○与汤质斋侍御

澄向游长安,虽鹿鹿散曹,顾闻当世有正人君子撑拄国是者,未尝不私识而向往之。如老先生,又其所首屈指者也。惟是党议暴起,人方侧目,柄臣莫敢左右分袒。老先生独明目张胆以剖之。后来羣小以渐败露,柄臣稍受众吻,迄被劾以去。而老先生曲突之识,早巳着于中外矣。是何见之高,出之勇也!敬服敬服。目今枚卜虽当遗奸,尚自负嵎。且宫府之间一叚牢笼局面,犹然旧辅遗孽。不知两君子宅揆之后,当用何计破之?台下虽读礼时,四海东山之仰不浅。若不肖澄樗散无当,仅可与木石鹿豕朝夕游处而巳,安能复有所表见?如台谕过望云云哉!前者邂逅令弟,造次不敢以书通讯,反辱札教。肝膈累纸,读之感悚兼至。令弟敬简兄品高志远,非复尘界中人。仆昕夕领教,自恨相见之晚。亦仆徼宿缘于德门,获游贤昆季间也。何幸何幸!执御未卜何日,诸惟为朝廷为吾党自珍玉,以迓天庥为祝。行人甚促,百不一尽。

○与孙拱阳公祖

澄叨芘宇下,承流饮沫之日久矣。夏中特枉台翰,光贲衡泌,国士之感,殊不可言。惟是海内人伦之望,无逾我公。龙门多士,岂乏誉髦,而顾谬采及未尝识面之人?澄于此窥见我公一片一时惜才之心,真有超越寻常者。令今之执政秉铨,皆以此心推之,延揽则岩薮抱奇之英,当有万倍澄者,岂令终沉空谷歌白驹乎?叹之痛之。顷接宋直指绎田书,闻台体违和,未能渡江,躬讯专此代布,并祝台台加意珍摄,早赐佳音,以慰中外人士之望。求去一节,断乎不可,想禾?未陵诸君子当极陈之,不俟澄喋喋也。夫时事之敝极矣,批答之音独艰于福唐东阿,中道维谷,计将安出?考选巳行而中寝,又何说也?一尚玺郎,何足为诸奸人难而辄巳含沙及之,安望拔茅乎?说者谓竹来更端,必有变局,今更不然,乃护法有人之过,而澄以为未尽也。凡变局者,变急激之局易,变骩骳之局难。昔分宜、江陵,其情形暴着于天下,故人得乘其瑕而亟反之。今则阳设阴施,乍明乍灭,攻之则善逃,执之则无迹,虽有劲矢不能穿絮,非此之谓乎?尝观宋末章、蔡诸奸,犹易败露,而秦桧、史弥远之流,绵绵相续,卒以善息,非所谓百足不殭者耶?今之事势,不幸类此矣。尚赖众正戮力,拯溺救焚。

○与吴缵敬署令

译我承蒙您的谕示,慰劳之意恳切,即使是我最亲近的人,为我殚精竭虑地筹划,也未必能做到这样。我不是木石,怎敢不铭刻在心?只是我此时只知道母亲值得仰慕,再不知道做官有什么荣耀;只觉得不归家是违逆亲情,再不知道升迁调序有什么可等待。因此吃一顿饭要叹息三次,一夜之间起身十次,没有一念不想念母亲,没有一刻不想念母亲。即使多次恳求天恩,等待数月批示,我也不推辞。如果因为请归不得准便突然中止,难道符合我当日坚决闭门请归的初心吗?我读《阳城传》,其中说国子监诸生有三年不省亲的,阳城便立即斥退他们。京兆李锷兄弟做官在外,长期不回乡奉养老亲,李皋弹劾他们说:‘这两个人难道还可以侍奉君主吗?’三年并不算久,阳城却认为应当斥退;不回乡本身并不是罪,李皋却认为应当弹劾。古人敦厚人伦、彰明教化,往往如此。我如今能够免于被斥退和弹劾,已经是幸运了,何况还能厚着脸站在诸生之上,借口说在外做官尚未成功吗?况且人没有比天性亲情更重要的,浮华的荣誉只是末节;没有比亲人团聚更真实的快乐,远游并非人的本情。即使我侥幸得到部曹升迁,又能有多少荣耀可以使母亲光彩?而我却抱病在千里之外,忧念母亲实在深重。又听说母亲在家常常皱眉忧愁,既不愿意儿子为了她而放弃官职,又不忍心儿子长久患病而与她分离。每次读到家书,五脏都像被割裂;拖延到今天,既辜负了母亲倚门盼望的心,也留下了咬指忧叹的痛苦。我的罪过已经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难道还忍心留恋官位而不离去吗?我平生读书,期望的是竭尽忠节报答君主。假如爱惜官位而离开母亲,怎么能够把孝转化为忠呢?即使站在您的立场,也应当以道德来爱护我,而不能最终留下被阳城、李皋讥笑的话柄。以上是狂直之谈,字字出于肝胆,只希望您鉴察我的愚诚而怜悯宽宥我,这是我的大幸。○致孙醴泉户部 能够彼此特别了解,真是千古难遇;没想到不肖的我竟能与明公相逢,实在幸运,实在幸运!分别以后没有方便的机会寄信,只是在仕籍中从缙云署里看到了明公的姓名,欢喜得手舞足蹈。不知近来肝胆相照的朋友又得到什么样的人?也有能横扫京洛尘埃的当世豪杰与您交游相处吗?我不知道近来的事情究竟怎样,遥想情形,似乎仍是旧日的状态。扫门求见、投身幕府的人逐渐增多,而那些执持仪仗、借剑直谏的人却动辄遭到斥退。这可怎么办呢?昨天读到姜大参的奏疏和宋直指的奏疏,都是一片忠诚直上的声音,却都未能免祸!可悲,可悲!像明公这样忧虑时局、怀有赤胆忠心的人,究竟有什么办法铲除蒙蔽君听的奸邪呢?我早已没有出山的志向,又因两位的遭遇受到触动,忧心如病。所稍感安慰的,是往年覃恩也及于散曹,或许还能为小人的母亲侥幸求得一个授官的恩命。初春我将勉强整理行装北上,掌握时机的日子应当不远了。恰好有便信,先把心意告诉您,并请教长者:不肖的我应当出仕吗?还是仍然停止不出?真正了解我、喜欢我的人,没有谁能像明公一样。请不要用套话来诱导我,我洗耳恭听您的真话。○致汤质斋侍御 澄从前游历长安,虽然只是一个碌碌无为的散曹官员,但听说当世有正直君子支撑国事,便没有不私下结识并向往的。像老先生,更是我首先屈指称道的人。只是党争突然兴起,人们都侧目而视,掌权大臣不敢明确表示支持或偏袒。唯独老先生明目张胆地加以剖析。后来群小逐渐败露,掌权大臣稍稍受到众人的指责,最终被弹劾离职。而老先生预先防患、洞察隐患的见识,早已闻名于朝廷内外。这是何等高明的见识、何等勇敢的作为啊!敬佩,敬佩。如今枚卜虽将排除奸邪,奸人仍然凭借险要据守,而且宫廷与官府之间还有一层牢笼般的局面,仍是旧辅的遗孽。不知两位君子主持国政以后,将用什么办法打破它?您此时虽在守礼服丧,四海对您如东山再起般的期待并不浅。像不肖的澄这样无用而散漫的人,只能与木石、鹿豕朝夕相处罢了,哪里还能再有什么表现?哪里当得起台谕中那样过高的称许呢?前些时候偶然遇到令弟,仓促之间不敢写信通问,反而承蒙他寄来书札教诲。信中剖露心腹,写满数纸,我读后感动与惶恐交集。令弟敬重而简静,兄长品格高尚、志向远大,已经不是尘俗中人。我早晚承受教益,只恨相见太晚。这也是我在您德门积有宿缘,得以同贤明兄弟交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多么幸运,多么幸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执鞭侍奉您;一切只愿您为了朝廷、为了我们这一党自爱自重,以迎接上天的福佑为祝愿。送信的人催得很急,百中未能尽一。○致孙拱阳公祖 澄蒙受您的庇护已经很久,承受您的恩泽,如饮流沫。夏天您特意屈尊赐信,使我这个国士感到格外荣耀,实在难以言说。只是海内对人伦的期望,没有超过我公的。龙门之下人才众多,难道缺少值得称誉的人,您却偏偏误加采纳于从未见过面的人吗?澄由此看出您一时爱惜人才的一片苦心,确实超越寻常。假使今天执政掌管铨选的人,都把这种心意推广开来,广泛招揽人才,那么山林草野中怀抱奇才的英杰,应该会有远胜于澄的人,难道竟要让他们终身沉沦空谷、徒然歌咏白驹吗?真令人叹息而痛心。近来接到宋直指从绎田寄来的信,听说您身体不适,未能渡江,特此代为问候,并祝您更加注意保养,早日赐来佳音,以慰藉朝廷内外人士的期望。至于求去一节,断然不可,想来禾?未陵诸位君子必定会极力陈说,不必等澄再喋喋不休了。时事的弊病已经到了极点,批答之声却独独比福唐、东阿更加艰难,事情进退两难,究竟打算怎么办?考选已经举行却中途停止,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一个尚玺郎,哪里值得成为诸奸人的难题,竟动辄含沙射影地攻击他,又怎能指望拔擢人才呢?有人说竹来更换头绪,必然会有局面变化,如今却不然,竟成了有人护法的过错,而我认为事情还没有说尽。凡是改变局面,改变急剧激烈的局面容易,改变弯曲败坏的局面困难。从前分宜、江陵的情形明白暴露于天下,所以人们能够乘其破绽迅速扭转。如今却是表面明设、暗中施行,忽明忽暗;攻击它,它就善于逃避;抓住它,却又没有踪迹。即使有强劲的箭也不能穿透棉絮,难道不正是说这种情形吗?我曾观察宋末章、蔡一类奸人,还比较容易败露;而秦桧、史弥远之流绵延相继,最终善于自我消解,难道不就是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吗?如今的局势不幸与此相似。只希望众多正人君子同心协力,拯救溺水者,救援遭火焚者。○致吴缵敬署令

澄之北也,使者及诸河渚,则拜舟中之赐。尔时勃窣裁谢,未泻鄙悰。万一既入都,乡音寂寞,摄邑者政不知何许人,其抚我乎?否耶?而老公祖且辱临之矣,快哉!何敝邑徼天之灵至斯也?惟是前人之秕虽多,冐嫌?李建峯作士未尝不佳,此法尽罢,未免惩羹吹敕??毋亦去其太甚与民更始者可耳。虽然,老公祖饬法者恘,非奉法者也。蕞尔小邑,几见上公莅之也者,则厘夙蠹以垂后规,岂异人任?而老公祖又何让焉?应召且不远,而敝邑得卧将去之辙,沐余膏之休,则其天幸又何如也?

○与王敬宇廵按

年丈待命西台时,不肖弟请急而归。北弟再入都门,则骢马南发久矣。瞥眼三秋,未获以尺鲤通忱。居恒读向来赠句,以拟心神而巳年丈揽辔之暇,胸中尚有故人刘生否乎?年丈埋轮声华,久腾栢府。是役也,当更有一叚澄清事业,以震东南。顾其中有巨室焉,实凭城而伏社者,地方人才之荐,前直指犹以弁首,何哉?刋落之功胜于白简,海内人士不能不重有望于年丈矣。学道陈大受,湖守陈幼学两君,才猷风节卓冠一时,年丈定当采入药笼者。然不善恶之肆口铄金,闻当事者颇有所惑,傥被中伤,岂惟士论抱屈,即恐正人丧气。非年丈孰与栽植之而保护之耶?此弟闻诸南中大贤之口,非于两君尝有倾葢为之居闲也。年丈鉴之照之。近日朝事拥蔽如昨,上而九阍难窥,下而百足难断。伐大树者先伐其枝,似是当今第一义。不识高明者谓之何耶?弟潦倒散署,且及六年,捧檄再出,图为母氏丐一字之丝纶。此愿果毕,一官直敝屣掷之,不能逐逐马蹄间也。年丈何所鞭策,俾有寸竖,以毋贻同籍羞乎?望之望之。更有良友于玉立,旧为比部,想丈夙知之。其家虽在金坛,距浙不远,吾丈有所商确,不妨时通一字。此君肝胆激烈,才识高远,吾丈不可不往来者。弟敢效贡芹之义,统希采纳,幸甚。弟曷胜惓惓。

○与蒋令

苦旱极矣!明公步祷郊坛,当即有甘霖之应,而云霓之众犹切嗷嗷,则其势诚急,故耳。放闸固有明禁,独不曰济变以权乎?古之人有行之者,汲长孺之矫诏发粟,是也。浅夫以索货不厌之故,辄敢私报水部,卖主殄民,罪莫大矣!似宜设他辞以重治之。而湖堤之闸与里河之闸,又宜酌量盈虚,时闭时启,以通万民一线之生路。大抵主漕者禁不得不严,长民者情不得不通。以民之故,弛禁非私也,而当事者观过知仁,且当于格外体之矣。进阻挠之说者,乃秦越吾民,而不善承老父母之德意者也。桑梓关情,义难缄默,惟明公垂亮。

○寄仲广文

斋舍杯酒,投壶之乐,倏焉隔岁,天涯相望,羇旅同怀,但不知何日重奉笑语耳。书来,闻玄亭落莫,故是广文之常。然赤城一片霞,自足朝夕餐饵,视苜蓿味相万也。又何须问字酿,聊胜地闲曹,虽宦海无减仙都。愿先生开吟弄风襟,以自潇洒,毋龊龊随指大作,愁衣愁食态也。狂浪之谭,非高明未易闻此,想先生能赏之耳。海错二品,沁人齿牙,清人肺腑,数载风尘况味,一洗都尽矣。载德何以敬谢?敬谢!羽还敬布区区,近刻一册,附览。

○与祁茂才

不佞竟就广文舍矣。客岁奉书?日耳力?我以生平砥,我以勋伐则犹不遐遗我也。作此寂寂,重愧良箴,奈何哉?然非不佞敢于自弃如此也。家大人命之,敝房师纵臾之矣。棘闱之役,拙卷尝谬当主者意,欲首举之,而房师固持不可。既出而稍自悔也,乃以金闺之选相属,力言之诸大老。无何,又阴为有力者所窃,卷中巳程,辄弃去。敝房师大失望,则谓澄曰:「郡国吏非子任,吾为子乞广文馆可乎?」而会仆有雅志,家大人复谆谆焉,故不再计而上陈情牍也。友人文生移文相诮,谓「生平之谓何?而辞劳就逸若此!」夫仆虽鄙,岂不讲于致身之谊哉?且士业巳蒙主上擢拔,离疏释屩,一命足以自効,三尺足以自操,九阍足以自叩,有何掣肘?有何顾虑?而顾选择为之?无亦滥竽之愆重,于引避左次之咎小于丧师。择祸莫若轻,故宁自谅耳。虽幽兰不以深林而不芳,仆亦不敢变其雅志,颇于此中有小树,窃沾沾也。他日相见,足供三日抵掌耳。闻学前事,几破斧然巳返我汶阳之田矣。论定叙迹,功其在萧曹之间乎?奉去拙卷一册。

○与王茂才

译澄北上时,使者到了各处河洲,我便在船中拜谢您的赏赐。当时匆忙周旋,只来得及道谢,还没有尽情倾诉我的心意。万一进入京城,乡音寂寞,代理县政的人又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他会抚慰我吗?还是不会呢?而老公祖您又屈尊亲临,真是痛快!敝县何以竟能得到上天如此眷顾呢?只是前人的弊病虽然很多,冒着嫌疑说,李建峯任职时未尝不是很好;如今把这套办法全部废除,未免有因曾被羹烫过便见热汤也吹的过度谨慎。或者只除去太过分的部分,和百姓重新开始,也就可以了。虽然如此,老公祖您是整饬法令的人,不是只会奉行法令的人。这样的小县,几时见过上级长官亲自到来?如今清理旧日弊病,留下后世的规矩,难道是别人应当承担的责任吗?老公祖又何必推让呢?您应召赴任的日子已经不远,而敝县能够躺着走上您将要留下的道路,沐浴在余下的恩泽中,那又是何等的天幸啊!○致王敬宇巡按 年丈在西台待命时,不肖的弟弟请急归乡。等北弟再次进入都门,您的骢马已经南行很久了。转眼过了三年秋天,还没有机会用一尺鲤鱼传达心意。我平日常读您从前赠我的诗句,也只是借此寄托心神罢了。年丈在策马巡行的空暇,胸中还记得故人刘生吗?年丈弹劾奸邪、声名震动的事迹,早已在柏府传扬。这一次出任,应当还会有一番澄清政治的事业,震动东南。只是其中有一个豪门大族,实际上凭借势力盘踞地方;地方人才的推荐,前任直指仍把他列在首位,这是为什么?您的黜陟之功胜过白简,海内人士不能不重新对您寄予厚望。学道陈大受、湖守陈幼学二位,才略谋猷和风操节义都冠绝一时,年丈一定会把他们收纳在人才之中。然而不辨善恶的人肆意传播流言,众口铄金,听说当权者颇为其所迷惑;倘若两位受到诬陷,岂只是士人舆论为之抱屈,恐怕还会使正人君子丧失志气。除了年丈,还有谁能栽培他们、保护他们呢?这些话是我从南方大贤口中听来的,并不是因为我曾与二位有倾盖之交而替他们说话。请年丈明察。近来朝廷的事情仍像从前一样闭塞,上面难以窥见九重宫门,下面又难以斩断盘根错节的势力。要砍伐大树,先砍伐它的枝条,这似乎是当前第一要务。不知道高明的您对此有什么看法?弟弟在散署中潦倒度日,将近六年;如今再次奉檄出行,是想为母亲求得一纸任命诏书。这个愿望如果能够实现,我就把一官看作破鞋般扔掉,不能再奔逐于马蹄之间。年丈还要怎样鞭策我,才能使我有一寸长进,不至于给同年同籍的人丢脸呢?盼望您,盼望您。还有一位好友于玉立,过去任比部官,想来年丈早已知道他。他家虽在金坛,离浙江不远,年丈若有事情商量,不妨时时写信联系。此人肝胆激烈,才识高远,是年丈不可不交往的人。弟弟冒昧效法进献芹菜的心意,一并希望您采纳,这是我的幸运。弟弟实在情意恳切。○致蒋县令 旱灾实在太严重了!明公亲自到郊坛祈祷,按理应当立即有甘霖降下;可是百姓仍然像嗷嗷待哺一样焦急,这说明形势确实紧迫。开闸本来有明文禁令,但难道没有‘因应变局而权宜行事’的话吗?古人就有这样做的,汲长孺假托诏令开仓发粮,就是例子。浅薄之人因为贪得货利、永不满足,竟敢私自向水部报告,出卖主人、残害百姓,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似乎应当另设罪名严加惩治。至于湖堤的闸门和里河的闸门,也应当酌量水势盈亏,时而关闭,时而开启,以打通万民的一线生路。大体说来,主管漕运的人不得不严禁,治理百姓的人却不能不通达人情。为了百姓而放宽禁令,并不是徇私;当权者应当从过失中看到仁心,也应当对此破格体察。进献阻挠之说的人,是把我们的百姓视同秦越,不能善于体会父母官的仁德和心意。乡土之情牵动我,按道义实在不能沉默,只求明公明察。○寄给仲广文 斋舍中饮酒、投壶取乐,转眼已经隔了一年;我们身在天涯遥遥相望,共同怀有羁旅之情,只是不知哪一天才能再次听到您的谈笑。来信听说玄亭冷落,这本来就是广文官的常态。然而赤城一片霞光,已经足够早晚吸食其精华;与苜蓿的滋味相比,相差万倍,又何必询问酿酒求字的事呢?这闲散之地也还胜过闲曹,虽然身在宦海,却并不减少仙都般的情趣。愿先生放开胸襟吟咏,使自己潇洒自在,不要小心拘谨地跟随权势、摆出忧愁衣食的样子。这样的狂放之谈,若不是高明之人不容易听到,想来先生能够欣赏。海错两种,沁入牙齿,清爽肺腑,把数年风尘中的滋味全都洗去了。承受您的厚德,我拿什么恭敬答谢呢?恭敬答谢!信使返回,谨先奉上区区心意;近来刻成的一册书,也附上请您阅览。○致祁茂才 我最终还是到广文馆任职了。去年承蒙来信,您说我平生应当以砥砺自立,也说我即使有功劳功业,您仍然不会遗弃我。如今这样寂寂无闻,重新辜负了您的良言规诫,怎么办呢?但并不是我敢于这样自暴自弃。父亲命令我这样做,房师也从旁劝诱。棘闱考试时,我的拙卷侥幸合乎主考官的心意,本想列为第一,房师却坚持不同意。试卷发出后,他稍稍有些后悔,于是又以金闺选拔之事相托,竭力向诸位大老推荐我。没过多久,试卷又暗中被有势力的人窃去;卷子已经评定,便被丢弃了。我的房师大失所望,于是对我说:‘郡国的属吏不是你所适合的职位,我替你求一个广文馆的职位,可以吗?’恰好我本来就有这样的志向,父亲又再三诚恳劝说,所以不再另作打算,便上呈了陈情文书。友人文生写信来责怪我,说:‘你平生所追求的是什么?为什么竟然辞去劳苦而选择安逸到这种地步!’我虽鄙陋,难道不懂得士人立身处世的道理吗?况且士人已经蒙受君主擢拔,离开疏散低微的职位、脱去草鞋,即使只有一命之官也足以自我效力,即使掌握三尺法令也足以自我操守,即使面对九重宫门也足以叩求进言,有什么牵制?有什么顾虑?又为什么偏偏要选择退避呢?或许我滥竽充数的过错严重,临阵退避的罪过反而小于丧师失军。选择祸患,莫如取其轻,所以我宁愿自行宽解罢了。即使幽兰也不会因为生长在深林中便不散发芳香,我也不敢改变自己的高雅志向,在这里颇有一点小小的收获,暗自感到欣喜。日后相见,足以抵掌谈论三天。听说您学习前人的事业,几乎要像公输般挥斧破斧,但已经返回我的汶阳田地了。等议论确定、叙述事迹时,您的功业大概可以同萧何、曹参相比吧?奉上一册拙作。○致王茂才

得书除夕雪中也,省家大人平安。天纸辄及诸椷,玩而恐其尽,穷之而更发焉。距跃之极,更阑不寐,即不遑贴宜春酿九酝矣。遂得一绝云:「谁家列炬映窗虚,老树空庭雪片余。孤客不知残腊去,春风吹到故人书。」一噱一噱,学前公论。既白水关似不容巳,纵乏资费,何可一饭忘耶?土城巳决者,不可令复累之。非特前工足惜,故自后来之因也。大抵豪杰作事,能不任受德,无能不任受怨。怨付于不知巳,而是非伸于知巳,何恤哉?故仆尝谓:「行巳在清浊之间者,非能行巳也;任事在恩怨之外者,非能任事也。」老伯今之元龙,故当首肯此言耳。闻张学师相得甚欢,譬如见西子,何必知姓名,而乃以归德曹邱乎?奉命当裁谢之。此中甑尘而席穿,犹不废我笑歌,苐不知何日是归年耳。

●刘练江先生集卷五

山阴刘念台先生

  长洲文湛持先生 同辑

书(二)

答顾泾阳先生

  上顾泾阳先生

  答高景逸先生

  答文文起

  与文文起

  答文文起

  与刘念台

  与丁长孺

  与冯茂冈

  寄冯茂冈

  又寄冯茂冈

  与何玉现

  与某

  与田平野

  寄蒋笠泽

  答蒋笠泽

  与笪我真

  答笪我真

  与田东明

○答顾泾阳先生

澄不孝捧檄一出,抱恸终天,跣奔廿有余日,始就苫次。而先生之德音明贶,俨然筵几间矣。哀毁线息,久不克裁。谢左右罪状万千,偶因羽便,先此代鸣。未写之私,尚当端一介行李以请。兹未敢草草也。嗟呼!母氏巳矣,徼宠大君子之赐,九原不朽。澄一日未填沟壑,敢一日忘德义耶?别勒统希台鉴,可任荒陨。

○上顾泾阳先生

先生之有新命,社稷之灵,海内之愿也。维时澄犹未出京,朝士见者无不弹冠相庆,不必尝奉教于先生者矣。归来块伏草土,久不得邸报,读之谓旌麾巳入金陵,岂图出山之期犹迟迟耶?毋乃近日言路淆乱之故乎?窃计先生不出,乱终不解,即不敢如世俗劝驾之情,然终不敢以先生之不出为是耳。南北水火,起于两词林及池之殃,王掌科遂被之,其说颇长,未易更仆。苐忥诸君子,何不先国家之急,而徒狥有我之私,致令小人借口,豪杰丧气,将来有大力奸邪起而收渔人之利,绍圣之祸不旋踵矣。总之人心变幻,才品难真,始乘顺风之呼,继操入室之戈,世事到此,砥柱何筴?争不可以息,争堂下之人不可以断堂上之曲直,一人定国语,非欺我。前所谓先生不出,乱终不解者,恐亦非澄一人之私愿也。如何如何,台教!尝有书属高景逸先生见寄,竟未至。范户部所刻诸疏,因澄跣奔亦未携出,另日索得报命耳。别悰容端人代布,兹不能悉,临楮神驰。

○答高景逸先生

本玙兄自焦山还,附数字,想彻台记矣。嗣后两奉翰教,皆从省衷丈所得之所遗。如庵丈见寄者竟未至,恘诲言种种,大都忧时惜才之深念,良用佩服。徐溧阳事,向故疑之,今始释然,当力辨之于诸相知,必不令受无端之垢也。便中亦乞转致此意,令勿自疑,俾小人无从窥其隙可耳。省中陈、汪邪正素别,构尚玺君者,陈也,而非汪也。观尚玺辨疏中语,自见向非曹贞老一牍,直斥汪黄之躁,益无所忌惮矣。陈氏之不终,哓哓其惧为钱梦皋之续乎?近日局面又异往时,山阴借某以丛弹射而宽巳之攻,亦即借某以行搏击而伐巳之异。某不悟,甘受驱使。诸正类又不悟,坐虎之尾而逸其首以反噬。如宋绎老上言德政,交章保举等语,可谓直破膏肓矣,而竟不斥其名,俾羣小暗行其下石之计,岂不重可惜哉!不肖为是食不甘,寝不安者累日,非惜宋君也,惜朝廷也。姜大参剖二沈之忠佞,大有功于名教。台省合救,似不可望于时人,然此时君子似亦不必出头伸救,与其载胥及溺而无济于事,不若留为后图可耳。大抵今日树帜非难,转旋实难,汇征之路未通,正人之交未合,独喙孤羽,谁为应求?一鸣而去,善类渐空,国事不可为矣。故通君子之气,脉厚君子之应援,应机而动,动罔不臧者,策之上也。度人定之不胜,而徒存大义于天地之间,以标青史,以报皇朝者,策之中也。两策皆善,而着有先后,顾用之何如耳。要之皆未易言也。不肖弟林居二载,学力了无所进,二三知巳趣之复出,实抱陨越之惧,尊丈何以教之,使弗迷于往乎?执御未期,端迟德音,以当赠行。

○答文文起

译在除夕下雪时收到您的信,得知父亲大人平安,我便放下心来。信纸上每一处都写到各位信中之事,我反复玩味,唯恐读完;读到尽头,竟又有新的意思涌出。高兴到了极点,直到更深仍不能入睡,甚至顾不上贴宜春、饮九酝了。于是作了一首绝句:‘谁家排列的火炬映照着空窗,空庭老树上还残留着片片雪花。孤独的客人不知道残腊已经过去,春风把故人的书信吹到了身边。’一笑,一笑,学习前人的公论。既然白水关似乎已经不能不办,即使缺少资费,怎么可以连一顿饭都忘记这件事呢?土城已经决口的地方,不能让它再承受负担。不只是因为以前的工程可惜,实在也是后来祸患的根由。大体说来,豪杰做事,能够不承受恩德,就不能承受怨恨;把怨恨交给不了解自己的人,把是非伸张给了解自己的人,又何必忧虑呢?所以我曾说:‘行事处在清浊之间而不能承担的,并不是真能行事;任职办事处在恩怨之外而不能承担的,并不是真能任事。’老伯是当今的陈元龙,当然会首先赞同这句话。听说您与张学师相处十分欢洽,这就像见到西施,何必知道她的姓名,却又把她归给归德的曹邱生呢?奉命应当删削致谢。这里锅上积满灰尘、席子也破了,仍然没有废弃我的笑歌,只是不知道哪一年才是归去之年。●《刘练江先生集》卷五 山阴刘念台先生 长洲文湛持先生同辑 书(二) 答顾泾阳先生 呈给顾泾阳先生 答高景逸先生 致文文起 致文文起 答文文起 致刘念台 致丁长孺 致冯茂冈 寄给冯茂冈 又寄给冯茂冈 致何玉现 致某人 致田平野 寄给蒋笠泽 答蒋笠泽 致笪我真 答笪我真 致田东明 ○答顾泾阳先生 澄不孝奉檄出任,抱着终身的悲痛,赤脚奔走了二十多天,才开始住进居丧的草屋。而先生仁慈的声教和明亮的恩赐,仿佛就在灵前几案之间。由于哀伤过度,形销气竭,长久不能裁写书信。谨向左右谢罪,万分惶恐;偶然遇到便使,先代为传达心意。尚未写尽的私情,日后应当整顿行装亲自前往请教;现在不敢草草写完。唉!母亲已经去世,能够承蒙大君子的恩赐而受到宠荣,九泉之下也可以不朽。澄只要一天没有填沟壑,哪敢有一天忘记您的恩德和义行?另行书写,统请台鉴,任凭您责备我的荒疏陨越。○呈给顾泾阳先生 先生得到新的任命,是社稷之灵、海内之人的共同愿望。当时澄还没有离开京城,朝士中见到先生的人无不弹冠相庆,更不必说那些曾经接受过先生教诲的人了。我归来后独自伏处草土之间,久未得到邸报,读到消息说您的旌旗已经进入金陵,哪里想到您出山的日期仍然迟迟不到呢?难道不是因为近来言路混乱的缘故吗?我私下估计,先生不出山,乱局终究不能解;我虽不敢像世俗那样以劝驾为情,却始终不敢认为先生不出山是对的。南北水火般的冲突,起因是两位词林官员以及池氏的祸患,王掌科也因此受到牵连;其中的说法很长,不是更换仆役就能说完的。只是我叹息诸位君子,为什么不把国家的危急放在首位,却只顾自己的私意,致使小人获得借口,豪杰丧失志气?将来如果有大力奸邪乘机而起,收取渔人之利,绍圣年间的祸乱就会接踵而来。总之,人心变化无常,人才品行难以辨真;开始还乘着顺风呼号,后来却拿起进入内室的刀戈,世事到了这种地步,砥柱中流又能有什么办法?争论不能停息,堂下的人不能裁断堂上的是非;‘一人定国语’,这句话并不是欺骗我。前面所说先生不出山,乱局终究不能解,恐怕也不只是澄一个人的私愿。究竟怎么办呢?请先生教诲!我曾有一封信托高景逸先生转寄给您,最终却没有送到。范户部刊刻的各篇奏疏,因为澄赤脚奔走,也没有带出来,日后索取到后再复命。分别后的心情容我另请人代为传达,这里不能尽述;临写此信时心神已飞驰到您那里。○答高景逸先生 本玙兄从焦山回来,附带写了几句话,想来已经传达到您的案前了。此后两次承接您的书信教诲,都是从省衷丈那里得到的遗信。至于如庵丈寄来的信,最终没有收到;信中种种教诲,大多是出于深切忧时惜才的心意,实在令人佩服。徐溧阳的事情,我从前本来就有所怀疑,如今才释然,当向各位相知尽力为他辨明,决不让他承受无端的污辱。也请在方便时转达这层意思,使他不要自我怀疑,好让小人无从窥见他的破绽。省中陈、汪二人的邪正,本来分明;构陷尚玺君的是陈,而不是汪。从尚玺的辨疏用语看,也可看出如果不是曹贞老的一篇奏疏直斥汪、黄二人的躁妄,他们将更加无所忌惮。陈氏如今不能善终,喋喋不休,是害怕成为钱梦皋的后继吗?近来的局面又不同于往时:山阴借某人来集中弹劾、放宽对自己的攻击,也借某人来进行搏击、讨伐与自己不同的人。某人没有觉察,甘愿受人驱使;各位正人也没有觉察,坐在老虎尾巴上却放走虎头,反而遭到反噬。比如宋绎老上书所说德政、交章保举等话,可以说直捣病根了,但最终没有斥明其姓名,使群小得以暗中施行落井下石的计策,难道不可惜吗?不肖我因此多日吃饭不香、睡觉不安,并不是可惜宋君,而是可惜朝廷。姜大参剖白二沈的忠奸,对于名教大有功劳。希望台省合力救援,看来当时的人恐怕做不到;然而此时君子似乎也不必出头求救,与其大家一同陷溺而对事情无济于事,不如留下力量作为日后的谋划。大体说来,如今树立旗帜并不难,转变局势却很难;汇聚人才的道路尚未打通,正人之间还没有联合,只有一张嘴、一片羽翼,又有谁来响应呢?一鸣即去,善类逐渐空虚,国家的事情就不可为。因此,先沟通君子的气势,使君子的援助如血脉般充实,顺应时机而行动,行动无不妥善,这是上策。估量人力终究不能胜过时势,只把大义存留在天地之间,用来标明青史、报答皇朝,这是中策。两种策略都好,只是有先后之分,关键在于怎样使用罢了。总之,都不是容易说的。不肖弟在乡居已经两年,学问和力量一点没有长进,二三位知己催促我再次出仕,我实在怀有失败获罪的恐惧,尊丈有什么教诲,使我不要迷失在过去的道路上呢?不知道何时能执鞭侍奉您,专门等待您的教诲,以作为赠行之言。○答文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