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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刘练江先生集四

刘练江先生集卷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1–27 段

”卒不举奏。王甫矫制诛杀窦武,千古大变。张奂正人也,以新还朝,不知本谋,误与合兵,既而悔之,噬脐无及。嗟嗟!士人初入仕途,黑白未分,本无邪心,误一失足,如张奂者,可胜道哉?则讲求可不预也。故爱才当法胡芳,庶不苛于君子;助邪当鉴张庶,不误于小人。光武之征周党盛典也,周党之伏而不谒,高志也。博士范升奏:“其文不能演义,武不能死君,钓采虚名,庶几三公之位,不亦妒乎?”范史云:“狷介绝俗,而鄙郭林宗之为人,岂以林宗未绝贵游乎?何其偏也!”姚元之初相,度明皇大度,锐于治,乃先设事以坚帝意。云:“臣愿以十事闻,陛下度不可行,臣敢辞。”帝曰:“试言之。”对:“云云皆切时弊。”帝曰:“朕能行之。”元之乃叩头谢。自后世为相者观之,似乎要君。卢怀慎不营赀产,虽位至卿相,所得俸赐尽散亲戚,妻子不免饥寒,所居不避风雨。既殁之后,惟老苍头自鬻以办丧事,此其清之过人者也。然不耻伴食之名,不妒姚崇之才,与崇同心共济,始终无间。又知宋璟之贤,遗表特荐之,此岂徒以硁硁擅名者乎?于其待崇也,见大臣休容之量;于其知璟也,有大臣知人之哲。当世名曰伴食,可谓无识之甚者矣。宋真宗朝,有卜者上封事,言千宫禁。上大怒,收之。家有朝士往还书牍,上欲尽付御史狱案劾。王文正公争之,乃巳。继有大臣力言,乞行。上令中使再取,文正公曰:“早得旨,巳焚之矣。”此事最得大体。若本朝魏璋之讦汤鼐,路楷之诬沈炼,皆以私书使王文正居政府,岂有此?嗟乎!不能为文正,亦巳矣。乃有因以修睚眦者。真宗遣使持手诏,欲以刘氏为贵妃。李文靖公对使引烛焚诏,附奏曰:"但道臣沆以为不可。"后有狂生乘文靖出,叩马献书,历诋其短。李逊谢曰:"俟归详览。"生讪怒,随后肆言:"居大位不能康济天下,又不能引退以谢人言,久妨贤路,宁无媿乎?"公于马上踧踖谢不巳,终亦不较。由前一节胆太大,由后一节迹太怯。文靖之为文靖也,以此。若他人,权势专在寒士身上,使谦顺专在中使面上,用一移易间,便自霄壤。以笔涂诏,封还词头,固非臣子得巳之事。然必如此,乃见无为而为之忠,自格心。大人而下,惟此一着可勉耳。若既非格心,又难力诤,化化俔俔,甘忍辱以俟徐悟者,古惟箕子为然。所谓同姓之卿也,异姓之卿,反复之而不听,则去矣。行藏之外,无可着脚;不行不藏之间,无可施面目。仁宗论相,王仲羲曰:“惟宦官宫妾,不知姓名者,乃可充选。”后竟得富郑公。后世宰相,交通宦竖,探人主之意旨,然后所请必得。设以素无私交之富郑公居之,将一无所济乎?

译正直之人,因为刚从外地回朝,不知道王甫的本来图谋,错误地与他合兵,后来后悔也来不及了。唉!士人刚进入仕途时,黑白尚未分明,本来没有邪心,却因错误而失足,像张奂这样的人,哪里说得尽呢?所以讲求辨别是非,难道可以不预先进行吗?爱惜人才应当效法胡芳,这样才不至于苛待君子;帮助邪恶应当以张奂为鉴,不至于误助小人。光武帝征召周党,是盛大的典礼;周党伏身而不拜见,是高尚的志节。博士范升上奏说:“他的文才不能推演义理,武力不能为君主而死,却钓取虚名,希望得到三公之位,难道不是嫉妒吗?”《后汉书》评论说:“周党性情狷介、超绝流俗,却鄙视郭林宗的为人,难道是因为郭林宗没有断绝与贵族的交游吗?范升偏颇得多么厉害啊!” 姚元之刚任宰相时,估量唐明皇气度宽宏、锐意治理,于是先设法提出事情来坚定皇帝的意志。他说:“臣愿意把十件事上奏,陛下如果认为不能实行,臣就敢于辞职。”皇帝说:“你试着说说。”他回答:“诸事都切中当时的弊病。”皇帝说:“朕能够实行。”姚元之于是叩头致谢。后世做宰相的人看这件事,似乎会认为这是要挟君主。卢怀慎不经营财产,虽然官位做到卿相,所得俸禄赏赐全都分给亲戚,妻子儿女免不了饥寒,居所也不能遮挡风雨。他死后,只有老仆人卖掉自己来办理丧事,这就是他的清贫超过常人之处。然而他不以“伴食”之名为耻,也不嫉妒姚崇的才能,反而与姚崇同心共济,始终没有嫌隙。他又知道宋璟贤能,临终遗表特别推荐他,这难道只是靠拘谨自守来博取名声的人吗?从他对待姚崇来看,可以见到大臣宽容包容的气量;从他知晓宋璟来看,可以见到大臣知人的智慧。当时称他为“伴食”,可以说是没有见识到了极点。宋真宗在位时,有个卜者上密封奏章,谈到宫禁中的事情。皇帝大怒,把他收捕起来。他家中有朝廷官员往来的书信,皇帝想把这些书信全部交给御史审狱弹劾。王文正公争辩此事,才作罢。后来又有大臣极力进言,请求实行此事。皇帝命令中使再次去取,文正公说:“早已得到旨意,已经烧掉了。”这件事最合乎大体。假如本朝魏璋攻讦汤鼐、路楷诬陷沈炼,都凭私信行事,若让王文正处在政府中,哪里会有这种事?唉!不能成为文正公,也就罢了;竟还有人借此修治私怨。” 真宗派使者带着亲笔诏书,想把刘氏立为贵妃。李文靖公面对使者引烛烧掉诏书,并附奏说:“只说臣沆认为不可。”后来有个狂妄书生趁文靖公外出,拦住马献上书信,逐条诋毁他的短处。李逊谦逊地说:“等我回去详细看。”书生讥笑发怒,随后放肆地说:“身居大位不能使天下安定,也不能引退来避开人的议论,长久妨碍贤者进身的道路,难道不惭愧吗?”文靖公在马上局促不安,不停地道谢,最终也不计较。前一件事显得胆气太大,后一件事显得行迹太怯弱;文靖公之所以成为文靖公,就在这里。如果换作别人,权势专门用来压迫寒士,谦逊顺从专门表现在中使面前,只要稍作变换,便会相差如霄壤。用笔涂改诏书、封还词头,本来不是臣子可以轻易做到的事。然而必须这样,才显出以无为的方式实行忠诚、使君主心服的作用。大夫以下的臣子,只有这一着可以勉力做到。如果既不能使君主心服,又难以极力争辩,只是模模糊糊、唯唯诺诺,甘愿忍辱而等待君主慢慢醒悟,古代只有箕子这样做。所谓同姓的卿,是如此;异姓的卿,反复劝谏而君主不听,就应当离去。在出仕和退处之外,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在既不出仕、又不退处之间,也没有可以安置面目的地方。仁宗谈论宰相人选,王仲羲说:“只有宦官和宫妾,以及那些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人,才可以充当候选。”后来果然得到富郑公。后世宰相与宦官交往,探听君主的意旨,然后所请求的事情必定能够得到。假设让一向没有私交的富郑公担任这个职位,难道将一事无成吗?回答说:“不是这样。能够委屈自己的人,没有能够

曰:“不然,枉巳者,未有能直人者也。”人言王安石不爱宫爵,闻吕惠卿讽人投匦,留之而喜,何也?大抵喜同巳,恶异巳;喜腴言,恶直言。非直天性固然,亦是爱官之心所充耳。

译正直地对待别人的。” 有人说王安石不爱恋宫中的爵位;听说吕惠卿讥讽别人投匦,他却留下那人并感到高兴,这是为什么?大体是喜欢与自己相同的人,厌恶与自己不同的人;喜欢甜美的言语,厌恶直率的言语。这不只是天性本来如此,也是爱恋官位的心充塞其中罢了。

司马温公除枢密,具表恳辞。韩魏公寓书劝驾,亦不从。曰:“自古被这般官爵引得坏了名节为不少矣。”及辞翰林学士,虽上面谕,亦不从。内臣强纳告于怀中,拜而不受。此固宋朝遇臣有礼,亦温公自待不轻也。故当时人主重之,如景星卿云:“虽以蒲宗孟之巧谮,而有所不行。”后世恋权如膻,嗜官如炙,一叚鼫鼠心事,人君觑破巳久,何怪其言不听而计不从哉!即使豕交兽畜,非无衾影之惭;漏尽钟鸣,亦有首邱之愿。而主上利于臣教,臣子怯于撄鳞,有乞去而不能,欲留而无味者。至若阳饰求退,阴图援止,则又九尾三窟不足污人齿颊矣。钱若水曰:“实未尝有秉节高迈,不贪名势,能全进退之道以感动人主,遂贻上之轻鄙。”此语洞见千古。呜呼!安得起若水于九原,而一洗鼫鼠之污哉!温公入相,首改差役法。范忠宣公闻之,谓人曰:「此事当熟讲而缓行,不然滋为民病。且宰相职在求人,变法非所先也。」还朝,力为温公言之,且言宰相当虚心以延众论,不必谋自巳出。谋自巳出,则謟谀得以乘间迎合,而正士将卷怀退避。苏东坡与温公论免役不当改,温公不悦。苏曰:「昔韩公刺陕西义勇,公为谏官,争之甚力,韩公不乐,公亦不顾。岂今日作相,不许轼尽言耶?」嗟乎!贤如温公,而二君子不惮逆耳,况万不逮公者?欧阳修、余靖论范仲淹有相才,帝以为参知政事。仲淹曰:“执政可由台谏而得乎?”固辞不拜,愿与韩琦出行边,命为陕西宣抚使。未行,复除参知。欧、余之论,公论也。范亦辞者,谓台谏不可与执政雷同耳。薛奎为参知,挺立无所牵随,然遂欲绳天下,无细大一入于规矩,往往不可其意,则归卧于家,叹息忧愧,辄不食。家人问之,公曰:“吾惭不及古人,而惧后世讥我。”恘自今人观薛公,未免有情痴,然大臣如此设心,何患相业不高?韩綘论市易官不可留,上意未决。綘再拜曰:“臣言不用,辱相位,请从此辞。”上愕曰:“兹小事,何尔耶?”綘曰:“小事弗伸,况大事乎?此是穆生醴酒之意。若俟大者不行而后去,自辱多矣。”綘岂不知委曲以俟悟主哉?义不可耳。綘党介甫,素绌清议,此一节故自棱棱。赵清献言:「小人虽小过,当力排而绝之,后乃无患。君子不幸而有诖误,当保持爱惜,以成其德。」故刘器之陈谏官数日,即论章惇十九章。蔡确虽贬,犹极论其谤诗疏十余上,必令远窜。后巳论者不以为激,葢别白君子小人,台谏之职宜然耳。若宰相须如韩魏公,不分别黑白,潜移默夺,乃得体。然不可如吕范调停之说,一调停则小人进而君子退矣。《易》卦:「君子在内,小人在外,则成泰;君子在外,小人在内,则成否。」未有参用君子小人而可成治者。况君子难进而易退,与小人同列,不免涂炭之羞;小人易进而难退,与君子不合,尤工罗网之计,祸人家国,岂浅尠者?庆历中,尹师鲁坐范希文党下狱,刘湜按之,欲陷以死,竟不得。后尹知随州,孙甫过之,二人对榻语几日,无所不道,而尹未尝有一言及湜者。甫问曰:“刘湜按师鲁,欲致师鲁于死,而师鲁绝口未尝有一言及湜,何也?”洙曰:“湜与洙本未尝有不足之意,其希用事者,意欲害洙,乃湜不能自树立耳。洙何恨于湜乎?”甫深服其识量。刘元城贬梅州,有土人持厚赀入京求仕,谓章惇:“吾能杀刘某。”惇即除之本路转运判官。将至郡,家人治公后事,各号泣不食,公饮食起居自若。次日,则其人夜半呕血死矣。有客唁元城曰:“若人不死,公未可知也。”刘亦无喜色。余谓为君子者,当法师鲁以捐其巳甚之疾;为小人者,当鉴转运以消其不肖之心。小人谋害君子,无所不至,只谓柄在巳耳,岂知彼苍故自有权?萧望之之上书自讼,不可谓非过也,而攻望之者必恭、显也。望之敖慢不逊,不可谓非过也,而攻望之者必緐、延寿也。郅寿之请买公田,不可谓非过也,而陷之者必窦宪也。刘挚之答邢恕书,不可谓非过也,而攻刘挚者必杨畏也。大臣不好贤,虽他有千万之贤,不足观也。公孙弘之俭,王安石之兼,而皆谓之奸。大臣能好贤,他虽有不贤,犹足葢也。故胡广之中庸而荐陈蕃、李膺,卢怀慎之伴食而荐宋璟,犹有足取。刘忠为吏部尚书,有王主事者,其父致政家居,渐贫乏,乃遗白金二十两与之奉亲,曰:“恐汝父奉养不悦,汝欲曲意以养,则变节之事有矣,幸勿改节。”司马温公为相,每询士大夫私计足否,人怪而问之,曰:“倘衣食不足,安肯为朝廷轻去就耶?”此二事似乎姑息之爱,然中人因是砥砺,则成就之功为大,宰相为天下育才,道当如此。若士人自树,又不可以此致诿。宋潜溪曰:“宁可忍饿而死,不可苟利而生。”

译司马温公被任命为枢密使,准备奏表恳切辞谢。韩魏公寄信劝他接受,他也不听,说:“自古以来,被这种官爵引诱而败坏名节的人很多。”等到辞去翰林学士,虽然皇帝亲自下诏劝留,他也不接受;内臣强行把告身塞进他的怀里,他行礼却不接受。这固然是宋朝以礼遇待臣下,也是温公自我要求不轻的表现。所以当时君主看重他,如景星卿云一般;即使有蒲宗孟巧妙进谗,也有些事情不能实行。后世留恋权势如爱膻腥,贪嗜官位如贪烤肉,抱着一段鼫鼠般的心思,君主早已看穿,言语不被听取、谋划不被采用又有什么奇怪呢?即使把君主当作猪狗禽兽,也并非没有独处时的惭愧;到了漏尽钟鸣之时,也还有狐死首丘的愿望。然而君主以臣下受教为有利,臣子又害怕触犯龙鳞,于是有想请求离去却不能的,有想留下却觉得无味的。至于表面上装作求退,暗中却谋划援引挽留,那就连九尾狐、三窟兔也不够玷污人的齿颊了。钱若水说:“实际上未曾有过那种操守高远、不贪名位权势、能够完全遵循进退之道来感动君主的人,于是留下了君主轻视鄙薄臣下的结果。”这句话洞察了千古以来的情形。唉!怎样才能使钱若水从九泉下复生,洗清鼫鼠般心思的污秽呢?温公入朝为相,首先改行差役法。范忠宣公听说后,对人说:“这件事应当仔细讨论后缓慢推行,否则会逐渐成为百姓的祸害。而且宰相的职责在于求取人才,变法不是首先应做的事。”回朝后,他极力向温公说明,并且说宰相应当虚心接纳众人的意见,不必每一项谋划都出自自己。谋划都出自自己,谄媚的人就能趁机迎合,而正直之士将会收敛退避。苏东坡与温公讨论免役法不应改变,温公不高兴。苏轼说:“从前韩公刺守陕西义勇军,您任谏官时极力争辩,韩公不高兴,您也不顾。难道今天您做了宰相,就不允许我把话全说出来吗?”唉!贤明如温公,尚且有两位君子不怕说逆耳之言,何况那些远远不及温公的人呢?欧阳修、余靖议论范仲淹有宰相之才,皇帝便任命他为参知政事。范仲淹说:“执政官可以由台谏官推荐而得到吗?”坚决辞谢而不接受任命,希望与韩琦一同出任边地,皇帝任命他为陕西宣抚使。尚未出发,又重新任命他为参知政事。欧阳修、余靖的议论,是公正的舆论;范仲淹也辞谢,是认为台谏官不应与执政官混同。薛奎任参知政事,挺立不屈,不受牵制跟随;然而他竟想把天下都约束起来,无论大小事情都纳入规矩,常常因不能如意,便回家躺卧,叹息忧愁惭愧,甚至不吃饭。家人问他,薛公说:“我惭愧自己比不上古人,又害怕后世讥笑我。”从今天人的眼光看薛公,难免认为他过于感情用事;然而大臣如果这样存心,又何必担心宰相事业不能崇高呢?韩绛议论市易官不可留任,皇帝的意思还没有决定。韩绛拜了两拜说:“臣的意见不被采用,已经辱没了宰相之位,请允许臣从此辞职。”皇帝惊愕地说:“这是小事,为什么要这样呢?”韩绛说:“小事都不能伸张,何况大事呢?这正是穆生辞去醴酒的意思。如果等到大事也不能实行后才离去,所受的羞辱就太多了。”韩绛难道不知道委曲求全、等待君主醒悟吗?只是义理上不能这样做罢了。韩绛原来依附王安石,素来被清议所排斥,但这一件事确实显得棱角分明。赵清献说:“小人即使只有小过错,也应当竭力排斥并断绝关系,这样以后才没有祸患。君子不幸而有过失,应当保护爱惜他,使他的德行得以成就。”所以刘器之任谏官才几天,就上奏论列章惇十九章;蔡确虽然已经被贬,仍然极力论奏其诽谤诗的奏疏十余次,一定要让他远地流放。后来有人评论此事,并不认为他过于激烈,因为辨明君子和小人,本来就是台谏官的职责。如果是宰相,就必须像韩魏公那样,不公开分别黑白,而在暗中逐渐转移、夺取小人的权势,这才合乎宰相的体统。但不可采取吕范所说的调停之法,一调停,小人就会进用,君子就会退避。《易经》卦辞说:“君子在内、小人在外,就形成泰卦;君子在外、小人在内,就形成否卦。”从来没有同时任用君子和小人而能够成就治理的。何况君子难以进用而容易退避,和小人同列,免不了遭受涂炭之辱;小人容易进用而难以退去,和君子不合,更善于布置罗网之计,祸害人家、国家,哪里是浅少的呢?庆历年间,尹师鲁因范希文党案被捕入狱,刘湜审理此案,想把他陷害至死,最终没有成功。后来尹师鲁知随州,孙甫经过那里,两人相对而坐谈了几天,无所不谈,但尹师鲁从未提到刘湜。孙甫问:“刘湜审理师鲁,想置师鲁于死地,而师鲁始终不提刘湜,这是为什么?”尹洙说:“刘湜与我本来没有什么不足之处,他只是希望借此掌权,那些想掌权的人想要害我,刘湜不过不能自立罢了。我对刘湜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孙甫十分佩服他的见识和气量。刘元城被贬到梅州,有个当地人带着厚重资财进京求官,对章惇说:“我能杀掉刘某。”章惇立即任命他为本路转运判官。他将要到郡时,刘元城的家人料理后事,全都号哭绝食,但刘元城饮食起居自若。第二天,那个人却在半夜吐血死了。有客人慰问元城说:“如果那个人不死,您的安危就难说了。”刘元城也没有喜色。我认为,做君子的人应当效法师鲁,舍弃自己已经很严重的怨疾;做小人的人应当以转运判官为鉴,消除自己的不肖之心。小人谋害君子,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只以为权柄在自己手中,哪里知道苍天本来另有权衡?萧望之上书自我申辩,不能说没有过错;但攻击萧望之的必定是石显、弘恭。萧望之傲慢无礼,不能说没有过错;但攻击萧望之的必定是甘延寿。郅寿请求购买公田,不能说没有过错;但陷害他的必定是窦宪。刘挚回复邢恕的书信,不能说没有过错;但攻击刘挚的必定是杨畏。大臣如果不喜爱贤者,即使他本身还有千百种贤能,也不值得一看。公孙弘的节俭、王安石的兼并之心,都被人称为奸邪。大臣如果能够喜爱贤者,即使他本身还有不贤之处,也仍然足以遮盖。正因为如此,胡广虽为中庸之人,却推荐陈蕃、李膺;卢怀慎虽被称为伴食,却推荐宋璟,这些仍然有可取之处。刘忠任吏部尚书时,有个王主事,他的父亲退休后居家,渐渐贫困,于是刘忠送给他白金二十两,让他奉养父亲,并说:“恐怕你父亲的奉养不够满意,你若想委曲自己的心意来供养他,将来就会有改变节操的事情;希望你不要改变节操。”司马温公任宰相时,常常询问士大夫的私用钱财是否足够,人们觉得奇怪而问他,他说:“假如衣食不足,怎么肯为朝廷轻易决定进退呢?”这两件事看起来像是姑息式的爱护,然而中等资质的人因此受到砥砺,所成就的功效就很大;宰相替天下培养人才,道理就应当如此。只是士人也应当自己树立品格,不可以借此推卸责任。宋濂说:“宁可忍饥而死,不可苟且求利而生。”

王安石之子雱,性敏甚,年未冠,巳著书数十万言。由此观之,文学之才,未足为子弟喜也。范淳夫谓子弟曰:「立朝不可广求人知,受恩多难立朝矣。」高琼戒子弟曰:「毋曲事要执,以蕲进身。」二公皆以立身行道之事望子弟,不惟子弟他日高门亢宗,而朝廷即得收正人之用。今人惟恐子弟不善结纳,以逐荣进,那顾败名毁节?悲夫!张浚与赵鼎论人才,浚极称秦桧。鼎曰:“此人得志,吾辈无所侧足。”此赵鼎之明也。张浚与桧共政,方知桧之奸,临去不复荐桧。而桧事赵鼎,一惟鼎言是从。鼎由是深信,且言其可大任。此赵鼎之闇也。鼎明于前,而闇于后;浚闇于前,而明于后。总之一,秦桧播弄耳。小人之机不至深,而君子之识不至浅乎?即此见张、赵皆不可为相。秦桧主和,志在自利,不顾中国称臣之辱。当其时者,抗疏当如李纲,胡铨遗书当如范如圭。仅仅辩难,稍立异同,仍居其位而食其禄者,虽素号君子,吾不取也。徽宗时,章惇贬矣。任伯雨、陈瓘诸君子布列台谏,慷慨论事,庶几有转旋之望。而一曾布媒糵其间,伯雨诸君子不移时相继罢去。复引蔡京入相以助巳,卒成靖康之祸。乃知一小人去,未足幸;而一小人留,即大害也。为君子者,岂可幸扬庭之偶遂,而遂忘包鱼之戒哉?绍兴中,以旱祷雨,谏议大夫赵濡上言:“自来祈祷断屠,止禁猪羊,今后请并禁鹅鸭。”时胡致堂在西掖,见之笑曰:“可谓鹅鸭谏议矣。”夫言官择无利害之事以塞责,谁非鹅鸭类哉?直令后人复笑后人耳。虽然,与为鸱枭,宁为鹅鸭。兴灭振颓,复土拓国,必有定规以包之,实德以充之。言其下者,子产相郑,孔明立蜀,王朴兴周,皆功运帷闼而効收遐荒。宋之季世,任人也忽邪忽正,修事也忽暗忽明,议制也今是昨非,虽有一二臣,然而张浚失之罔,陈俊卿失之懦,赵汝愚失之疏,其它末乎,无足赖也。奸人贼相,甫罢即作,譬之延藟丛棘,蔓引根滋,莫克剪伐。葢大臣,君之豚■〈冖豕〉子也,羣臣众子也。若■〈冖豕〉子怀奸,众子效尤,为父者恬不知恤,则国家必败矣。徐谊谓赵汝愚曰:「自古人臣,为忠则忠,为奸则奸,忠奸杂而能济者,未之有也。公内虽心惕,外欲坐观,非杂之谓与?今之贤者,遇事掣肘,多犯此病,恨无徐谊激发之耳。」石显既谮杀萧望之,恐天下学士讪巳,因荐贡禹,历位九卿,礼事之甚备。韩侂冑罪恶既着,乃以势利蛊天下士夫之心。薛叔似、辛弃疾、陈谦等皆起废。显用小人性虽丑,正当其欲有所为,必藉名士以收人心。士君子当淹抑坎壈之后,一朝显庸,自非矫哉之强,鲜不向利。易曰:「鼎有实,慎所之也。」白圭天玷,不可更磨,虽噬脐其何及矣!韩侂冑自矜定策之功,欲得节钺,赵汝愚阻之,叶适等谏汝愚宜饱其欲,俱不听,朱子亦间言其不宜与政,亦不听,始而罢留正,既而逐黄度,奸谋见矣,汝愚曾无一言,此与赵鼎之于秦桧何异?语曰:“君子之待小人常疏”,信哉!然皆未讲于夬姤之旨。宋神宗时欲用陈升之,司马温公曰:“升之诚有才智,但恐不能临大节而一可夺耳。”昔汉高帝论相,谓王陵少戆,陈平可以辅之,平智有余,然难独任。真宗用丁谓、王钦若,亦以马知节参之。凡才智之宇,必得忠直之人从旁制之,此明主用人之法也。李空同致杨邃庵书云:“往者公之柄政也,议者谓公喜通才,奖辨给,故其显名高位者,程事簿书之夫多,而雅裕镇俗之徒寡,爽快取办之流扬,而先忧识微之士抑,委曲活变之风行,而守死执义之心灰。”此等议论,关系风教,执政用人者不可不知。王安石用事时,呼吸成祸福,凡有施置,天下莫能夺,高论之士始异而终附之,面誉而背毁之,口是而心非之者比肩而是。刘道原独奋励不顾,直指其事,是曰是非曰非,或面刺王至变色如铁,或稠人广坐,安石之人满侧,道原公议其得失,无所隐,恶之者侧目,爱之者寒心,至掩耳起避之,而道原曾不为意。魏庄渠在正德朝,凶阉擅政,士大夫浮湛苟仕,高者留意诗史,夸示矜重,次者围棋酌酒而巳魏独留意经济,初试刑曹,殚精法理,既而卑之尚友天下之士,凡邱氏衍义所载经世之业,必加讨论,务期底绩,其后谓本之不在是也,反之身心,大抵无虑三变,故其居江湖则思其君,处台省则忧其民,不独敷纳论思,即其寄怀赠答书命,所以忠告善道,弼翼匡救,靡所不用其极。此二公者,可不谓实心爱国者哉?不然,彼岂不能借口明哲之咏以苟禄者,何必侃侃若此?

译王安石的儿子王雱,天性极其聪敏,不到二十岁,已经写了几十万字的著作。由此看来,文学才华还不足以成为父兄为子弟高兴的理由。范淳夫对儿弟们说:“在朝廷立身,不可以广泛求人知遇;接受的恩遇太多,就很难在朝廷立足。”高琼告诫儿弟们说:“不要委曲奉事权要,以求取得进身之阶。”两位公都把立身行道的事情期望于子弟,不只是希望子弟将来显贵、光大门宗,也是为了使朝廷能够得到任用正人。如今的人只怕子弟不善于结交权贵、不能追逐荣华进身,哪里顾得上败坏名声、毁损节操?可悲啊!张浚与赵鼎谈论人才,张浚极力称赞秦桧。赵鼎说:“这个人一旦得志,我们这些人就没有立足之地了。”这是赵鼎的明察。后来张浚与秦桧共同执政,才知道秦桧的奸邪,临离任时不再推荐秦桧。秦桧侍奉赵鼎时,却完全听从赵鼎的话。赵鼎因此深信秦桧,还说秦桧可以担任大任。这是赵鼎的昏暗。赵鼎前面明察、后来昏暗;张浚前面昏暗、后来明察。总的说来,都是秦桧在播弄。小人的机心难道不深,而君子的见识竟不够浅吗?由此可见,张浚、赵鼎都不能做宰相。秦桧主张议和,志向在于谋求自身利益,不顾中原称臣的耻辱。在那时,抗疏应当像李纲,遗书应当像范如圭。那些只作一般辩难、稍微表示不同意见,却仍然居其位、食其禄的人,即使一向号称君子,我也不取。宋徽宗时,章惇已经被贬。任伯雨、陈瓘等君子分布在台谏之位,慷慨议论政事,差不多有希望扭转局势。然而曾布从中挑拨离间,任伯雨等君子不久便相继被罢免。曾布又把蔡京引入相位来帮助自己,最终造成靖康之祸。由此才知道,除掉一个小人,还不足以庆幸;而留下一个小人,就会造成大祸。做君子的,怎么可以只庆幸偶然使朝廷上的小人被逐,便忘记《包鱼》的警戒呢?绍兴年间,因为旱灾祈雨,谏议大夫赵濡上言:“过去祈祷时禁止屠宰,只禁猪羊;今后请连鹅鸭也一并禁止。”当时胡致堂在西掖,见到后笑说:“可以称为鹅鸭谏议了。”言官专门选择没有利害关系的事情来敷衍塞责,谁不是鹅鸭一类呢?只会让后人再次嘲笑后人。虽然如此,与其做鸱枭,宁可做鹅鸭。振兴已经灭亡的事业、挽救衰颓、恢复失地、拓展国土,必定要有确定的规制来包举全局,还要有实际的德行来充实它。往下说,子产辅佐郑国、诸葛亮建立蜀国、王朴振兴后周,都能在帷帐之内运筹,而功效收到遥远的荒外。宋朝末世,用人忽而任用邪恶、忽而任用正直;办理政事忽而昏暗、忽而明白;讨论制度今天认为正确、昨天又认为错误。即使有一两个大臣,张浚却失于无能,陈俊卿失于懦弱,赵汝愚失于疏阔,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没有什么可以依赖的。奸人和奸相刚被罢免就又兴起,譬如蔓草丛生的荆棘,藤蔓牵引、根部滋长,没有人能够剪除。大臣,是君主的嫡长子;群臣,是众多的儿子。如果嫡长子怀有奸心,众子也跟着效仿,而做父亲的安然不知忧虑,国家就一定会败亡。徐谊对赵汝愚说:“自古以来,臣下做忠臣就是忠臣,做奸臣就是奸臣;忠奸混杂而能够成事的,从来没有。您内心虽然警惕,表面上却想坐观成败,这不就是所谓混杂吗?如今的贤者遇到事情而受到牵制,大多犯有这种毛病,只恨没有徐谊来激励他们罢了。” 石显诬陷并杀害萧望之后,害怕天下的学士讥讽自己,于是推荐贡禹,使他历任九卿,对待他极其优厚周备。韩侂胄的罪恶已经明显,于是凭借权势利益来蛊惑天下士大夫的心。薛叔似、辛弃疾、陈谦等人都因此被重新起用。石显任用小人的本性虽然丑恶,但正当他想有所作为时,必定要借助名士来收买人心。士君子在长期受压抑、处境困顿之后,一旦显达受用,如果不是有意矫饰的强者,很少有不趋向利益的。《易经》说:“鼎中有实物,要慎重选择它的去处。”白圭的玉上有天然的瑕疵,不能再磨去;即使后悔咬自己的肚脐,又哪里还来得及呢?韩侂冑自夸有制定国策之功,想得到节钺,赵汝愚阻止了他;叶适等人劝赵汝愚应满足他的欲望,也都没有被听取。朱子也曾间接说不应让他参与政事,同样没有被听取。起初罢免留正,后来驱逐黄度,奸诈的谋划已经显露出来了;赵汝愚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这同赵鼎对于秦桧有什么不同呢?古语说:“君子对待小人,常常采取疏远的态度。”确实如此!然而,这些道理都没有在《夬》《姤》的旨意中讲明。宋神宗时想任用陈升之,司马温公说:“陈升之确实有才智,只是恐怕在面临重大节义关头时不能坚持,容易被夺去主意。”从前汉高帝评论宰相,说王陵有些憨直,陈平可以辅佐他;陈平的智慧有余,但难以独自担当重任。真宗任用丁谓、王钦若,也让马知节从旁参预。凡是才智出众的人,必定要有忠诚正直的人在旁边制约他,这是明主用人的方法。李空同写信给杨邃庵说:“从前您掌政时,议论的人说您喜欢任用通达多才的人,奖赏能言善辩的人,所以那些显名高位者,多是办理事务、精通文书的人,而端雅宽厚、能够镇服风俗的人少;爽利快当、只求办成事情的人受到宣扬,而事先忧虑、能察知微小变化的人却被压抑;圆通曲折、随机应变的风气盛行,而至死坚持、执守义理的心志消沉。”这类议论关系到风俗教化,执政者和掌握用人权的人不可不知道。王安石掌权时,喜怒之间便可造成祸福,凡有所施行设置,天下没有人能改变;那些喜欢发表高论的人,开始表示异议,最后却附和他;当面称赞、背后诋毁,嘴上说是、心里说非的人比比皆是。只有刘道原独自奋发自励,不顾忌讳,直指王安石所作所为,是就说是,非就说非;有时当面指责王安石,直到使他脸色铁青;有时在众人聚集的场合,王安石的党羽站满四周,道原公开评议他的得失,毫不隐瞒。憎恨他的人侧目而视,爱护他的人也为之寒心,甚至捂着耳朵起身躲避;道原却始终不放在心上。魏庄渠在正德年间,凶恶的宦官专权,士大夫沉浮苟且求仕;地位高些的只留意诗文史籍,夸耀自己矜持庄重;次一等的便下棋饮酒罢了。唯独魏庄渠留心经世济民之学,最初任刑曹时,竭尽精力研究法律义理;后来又以职位低微为可耻,广泛结交天下士人。凡是邱氏《衍义》所记载的经世事业,他一定加以讨论,务求取得成效。后来又认为根本不在这些事情上,转而反求于自身心性,大概经历了三次转变。因此,他在江湖间便思念君主,身处台省便忧虑百姓;不只是上奏、采纳意见、参与论思,即使是寄托情怀的赠答诗文和诏令,也都用来忠告、引导、辅弼、匡救,没有一样不竭尽全力。这两位先生,难道不能说是真心爱国的人吗?不然,他们难道不能借口《明哲》诗所说的道理来苟且求取俸禄,何必这样正直敢言呢?

今人动称国无道,其默足以容,却不思此。乃为隐居不仕者言。既仕矣,则有宁武子之愚在,则有邦无道谷之耻在。岂有食人之食而不忧人之忧者哉?孔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必如是,乃可默耳。故有危行言逊之道,当知不俟终日之几,无不入不居之智,当励见危受命之节。刘元城旧从温公游,及公位政府,独无书相问讯。薛敬轩家居时,执政李贤屡以诗讯之,终无一字相报。此是善学柳下惠者,若他人以不磷不淄自许,翻成堕落。王晦叔为留守,御吏如朿湿。谢希深、欧阳永叔每出游,王责曰:“公等自比莱公何如?莱公尚坐骄奢取祸,况其下者乎?”希深以下莫敢对。永叔取手板起立曰:“莱公之祸不在杯酒,在老不知退耳。”时王巳年高,若为之动,然卒荐永叔入馆,章德懋庶吉士。时阁老刘定之为教习,一日以《玉堂蔬圃》诗试诸士,德懋结语曰:“贤哉公仪休,拔却园中葵。”刘以轻薄目之。后又试中秋赏月赋,德懋云:“天下之人有罹悲愁羇患、贫穷孤寡者,见月则不乐;唯高官厚禄、身享太平无事之日者,见月则乐也。”刘愈怒之。后章以谏烟火词得贬斥,而刘遂不救,视王公何啻千里。邝公埜为陕西副使,尝以俸易一红褐寄献其父。父大怒曰:“汝掌一方刑名,不能洗冤泽物以安其民,乃索此不义之物,污我!”即封还,以书责之。刘公球从弟琵为莆田知县,寄夏葛一端,球即日却之,书戒曰:“力行清白以光前人,此非所望于贤弟者。”世之父兄皆如此,子弟岂有黩货之败?杨子器谕诸子曰:「若能孝弟胜于擢高科,否则虽中三元,亦何用?」罗一峯《上诸父书》曰:「为人祖宗父兄者,惟愿有好子弟。所谓好子弟者,非好田宅,好衣服,好官爵,一时夸耀闾里者。谓有好名节,与日月争光,与山岳争重,与云壤争久,足以安国家,足以风四夷,足以奠苍生,足以垂后世也。若只求饱暖,习势利,如前所云,则所谓恶子弟也。此等子弟,在家未仕也,足以辱祖宗,殃子孙,害身;十出而仕也,足以污朝廷,祸天下,负后世,甚至子孙不敢认,如宋之蔡京、秦桧。此岂父兄祖宗之所愿哉?」语意激切,非时人所能道。凡诲子弟者,当书一通,布之内庭。毛吉为广东副使,死贼难。时家童不办丧具,委官余文以军饷数百两密授之。其夜,家童之妇忽出中堂,据正席坐,举止如吉状,顾左右曰:“请夏宪长来。”举家惊惶,走告近居沈经历者。沈报佥宪胡荣,亟来视之。瞪目视胡曰:“非也。”顷之,夏至,乃起揖而言曰:“吉受国恩,不幸死于贼,固无余憾。但余文所遗官银付我家奴,虽官府无所稽考,我负污辱于地下矣。愿亟以还官,毋污我。”言毕,忽仆地,久之妇苏。夫毛公故未尝死也。他人生前纳污,不须余文授橐矣。邹汝愚髫年充四川解首,闻某省解元某甚有时名,往访之。甫坐定,其人问:“贵省解元坊牌额几何?”邹遽怫然不答而去。国子官魏龄对李时勉曰:“昨听选部中,见羣众相语,但问某处地方好,某地有出产,不闻一人以施政教方畧为言者,皆若此,天下安得治?”李闻之喜曰:“新堂官有识,能言诸人所不能言也。”夫举子问坊牌,选人问美缺,世态固然,何足怪者?但彰二君子确然之志耳。然以世俗人视二君子,不免迂阔之诮。邹汝愚髫年举四川乡试第一人,皆艳羡之。邹作诗曰:“龙泉山下小书生,偶窃三巴第一名。世上许多难了事,乡人何用太相惊。”读此则知士不当以科名自喜。邹志完以直言获罪,见友人田承君,遂出涕。田正色责之曰:“使志完隐默,官京师遇寒疾不汗五日死矣,岂独岭海之外能死人哉?士所当为,未止此也。”读此则知士不可以节概自矜。从来金闺鼎甲,烜赫一时者多矣,今垂休青史者几何?人生无三立,死即猯狢噉尽,科名何益?人毛发事耶?曾泉由御史谪汜水尉,历任三年,善政藉藉,死后民有余思。何塘以翰林谪倅开州,为三审法以平徭役,立分程法以筑河堤,小民称便。此不以一节自满者,真正英雄,何处不可勉?况锺知苏州时,上言:“御史与在官相见礼仪,及凡迎诏敕诣学校,皆有一定礼制。比来多有逆越礼分,各府知府亦自顾阘冗贪暴,畏其纠劾,謟谀拜跪,甘受詈辱。间有奉法持巳,不肯阿屈者,御史辄求小过,擅作威福,使贤良不安于位,而邪佞得以苟全。”云云。是当宣宗有道之时,郡国吏逢迎之风巳盛矣。然使郡吏敢于有言,所以为宣宗也。风会日趋,俛仰成习,绕指者誉,强项者摈。即有况苏州,几何免于白简哉?虽然,芝兰不以无人而不芳,世有志士,故当挺疾风之节耳。

译如今人们动不动就说国家政治黑暗,却不知道沉默到足以容忍祸乱,也不去思考这些道理。这些话是对隐居不做官的人说的。既然已经做官,就有宁武子在无道之国装愚的做法,也有在国家无道时食用俸禄的羞耻。哪里有吃着别人俸禄,却不忧虑别人忧患的道理呢?孔子说:“危险的国家不进入,混乱的国家不居住。”一定要做到这样,才可以保持沉默。因此,应当懂得行为端正而言语谦逊的道理,也应当知道发现危险便接受使命、不能等待到第二天的时机;还应当勉励自己具有见到危难便承担使命的节操。刘元城过去曾跟随温公交游,等到温公位居政府,却唯独没有写信问候他。薛敬轩闲居时,执政李贤多次写诗问候他,他始终没有写一个字回复。这才是善于学习柳下惠的人;如果其他人以“不磷不淄”自我标榜,反而会堕落。王晦叔任留守时,管理御史严厉得如同用带刺的荆棘抽打湿物。谢希深、欧阳永叔每次外出游玩,王晦叔责备说:“你们把自己同莱公相比怎么样?莱公尚且因为骄奢而招来祸患,何况比他更差的人呢?”谢希深以下的人没有敢回答的。欧阳永叔拿起手板站起来说:“莱公的祸患不在饮酒,而在年老了还不知道退让。”当时王晦叔已经年高,如果因此有所触动,后来却终于推荐欧阳永叔进入馆阁,推荐章德懋为庶吉士。当时阁老刘定之任教习,有一天用《玉堂蔬圃》诗考诸生,章德懋结尾说:“贤德啊,公仪休,拔掉园中的葵菜。”刘定之认为他轻薄。后来又考《中秋赏月赋》,章德懋说:“天下人中有遭受悲愁、羁旅、疾病、贫穷、孤独、鳏寡的人,看见月亮就不会快乐;只有身居高官、享有厚禄、处在太平无事日子里的人,看见月亮才会快乐。”刘定之更加愤怒。后来章德懋因上疏劝谏焚烧烟火而被贬斥,刘定之于是也不救助他;同王公相比,真是相差千里。邝公埜任陕西副使时,曾用俸禄买了一件红褐色衣服寄给父亲。父亲大怒说:“你掌管一方的刑名,不能洗雪冤屈、施惠于百姓使他们安定,却索取这种不义之物来玷污我!”立即封好退还,并写信责备他。刘公球的堂弟刘琵任莆田知县时,寄来一匹夏葛,刘公球当天就退还了,并写信告诫说:“努力实行清白的操守,以光耀前人;这不是我对贤弟的期望吗?”世上的父兄如果都这样,子弟哪里会有贪污财物的败行呢?杨子器告诫几个儿子说:“如果能在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方面胜过别人,即使不能考取高等科名也没有关系;否则即使考中三元,又有什么用呢?”罗一峰《上诸父书》说:“做祖宗、父亲、兄长的,只希望有好的子弟。所谓好的子弟,不是指喜欢田宅、衣服、官爵,在一时之间向乡里夸耀的人,而是指具有美好的名节,能同日月争光,同山岳争重,同云壤争久,足以安定国家,足以使四夷受到教化,足以安顿百姓,足以流传后世的人。如果只求吃饱穿暖,学习势利,如前面所说,那就是恶劣的子弟。这种子弟在家中尚未做官时,已经足以辱没祖宗、殃及子孙、害自身;一旦出仕,足以玷污朝廷、祸害天下、辜负后世,甚至使子孙不敢承认他,如宋代的蔡京、秦桧。这难道是父兄祖宗所希望的吗?”这番话语意激切,不是当时人所能说出的。凡是教诲子弟的人,都应抄写一份,张贴在家中内堂。毛吉任广东副使时,死于贼乱。当时家僮办不起丧葬用品,代理官员余文暗中把数百两军饷交给他。当天夜里,家僮的妻子忽然走到中堂,占据正席坐下,举止神态像毛吉一样,回头对左右说:“请夏宪长来。”全家惊慌,跑去告诉住在附近的沈经历。沈经历报告给佥宪胡荣,胡荣立即赶来查看。那妇人瞪眼看着胡荣说:“不是你。”过了一会儿,夏宪长来到,她才起身作揖说道:“毛吉承受国家恩典,不幸死于贼乱,本来没有什么遗憾。但余文留下的官银交给我家奴仆,即使官府没有查考,我在地下也要背负污辱。希望赶快把它还给官府,不要玷污我。”说完,忽然倒在地上,过了很久妇人才苏醒。其实毛公从来没有死过。其他人如果生前已经收受污秽之物,就不必等到余文把钱袋交来才会这样了。” 邹汝愚年幼时考取四川乡试解首,听说某省解元某人很有当时的声名,便前去拜访。刚坐定,那人问:“贵省解元的坊牌额是多少?”邹汝愚立即愤然不答而离去。国子官魏龄对李时勉说:“昨天在选部听见众人相互谈论,只问某处地方好不好、某地有什么出产,没有听见一个人谈施政教化和治国方略,都是这样,天下怎么能得到治理呢?”李时勉听了高兴地说:“新任堂官有见识,能说出别人不能说的话。”举子询问坊牌,候选官询问优缺,世态本来如此,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这里只是彰显了两位君子坚定不移的志向罢了。然而从世俗人的眼光看这两位君子,免不了要讥笑他们迂腐空疏。邹汝愚年幼时考取四川乡试第一名,众人都羡慕他。邹汝愚作诗说:“龙泉山下的小书生,偶然窃得三巴第一名。世上有许多难以办成的事情,乡里人何必如此惊讶。”读了这首诗,就知道士人不应因科举功名而自我欢喜。邹志完因直言获罪,见到友人田承君时,便流下眼泪。田承君严肃地责备他说:“假使志完隐瞒沉默,在京师做官时遇到寒疾,五天不出汗就死了,难道只有岭海之外才能使人死亡吗?士人应当做的事情,还不止这些。”读了这段话,就知道士人不能以节操气概自我夸耀。从来金榜题名、位居鼎甲、显赫一时的人很多,如今能在青史上留下美名的有几个?人生如果不能做到立德、立功、立言三件事,死后不过被野兽吃尽,科举功名有什么益处?难道只是毛发一样的小事吗?曾泉由御史被贬为汜水尉,任职三年,善政声名传遍各处,死后百姓仍然思念他。何塘以翰林身份被贬为开州副职,制定三审法来使徭役公平,建立分段施工法来修筑河堤,百姓都称便。这种不因一项节操而自满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努力作为呢?况锺任苏州知府时,上奏说:“御史同在任官员相见的礼仪,以及凡是迎接诏敕、到学校巡视的礼节,都有一定的制度。近来常有人违背、超越礼分,各府知府又只顾自己软弱庸懦、贪婪暴虐,害怕受到御史纠察弹劾,便谄媚奉承、拜跪服从,甘愿承受责骂侮辱。偶尔有奉行法令、坚持操守、不肯阿谀屈服的人,御史就寻找小过失,擅自施加威福,使贤良之人不能安居其位,而邪佞之人得以苟且保全。”如此等等。这说明当宣宗政治清明时,郡国官吏逢迎的风气已经很盛了。然而,正因为郡吏敢于直言,这才是对宣宗有益。风气日益转变,俯仰之间便形成习惯;弯曲顺从的人受到称誉,刚强正直的人却被排斥。即使有况苏州这样的人,又有多少能够免于被写入弹劾奏章呢?即便如此,芝兰不会因为无人欣赏便不散发芳香;世上有志之士,正应当挺立疾风中的节操。

王忠肃翱自两广召入吏部,舟次济宁,都水主事法以先后叙过闸,虽贵官不得越。人怪之,王曰:“彼立法,安忍坏之?”至吏部,即调为考功主事。刘忠宣为广东布政,至新会县,令吴献臣不来迎,久之始至,曰:“时为邹智属纩,故迎迟耳。”刘了无怪意。夫王、刘古人也,都水、新会,岂逆知其不罪而反见知哉?直亦置官于度外耳。今人未到,坏官预为远罪之地,此事寥寥,遂成千古,可为浩叹。项襄毅忠为兵部时,有中贵持旨查王三保至西洋时水程,顷命一都吏于库下检之。时刘忠宣为郎中,即先入觅得,藏之他处。都吏检之不得,项笞责都吏,令复入检,如是者三日,终莫能得。刘亦秘不言。会科道连章谏其事,遂寝。后项呼都吏曰:“库中卷案安得失去?”刘在傍微笑曰:“三保太监下西洋时所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者亦万计。纵得珍宝于国家何益?此一时弊事,大臣所当切谏者。案虽在,亦当毁之以杜其根,尚足追究其有无哉?”项遽耸然降位,对刘再揖而谢之,指其位曰:“公阴德不细,此位不久当属公矣。”后刘果至兵部尚书。观此,刘忠宣之远识与项襄毅之虚巳,皆人杰也。然堂官折节相下,又不难自彰其短,项公尤不可及哉。谢文正初入翰林,有御史某骤迁都宪,台中循例请公文为贺,公曰:“此人素不为公议所与,恶可以谀言悦之,竟不与作。”吕泾野有故交为权贵持三百金乞公文,公曰:“人心如青天白日,不意视如鸟兽,故交惭而退。”由此观之,词笔亦非佞人之具也。锺同、章纶以谏易储下狱,朝士遂无一人敢言。兵部进士杨集上书于谦曰:“奸人黄竑进易储之说,以迎合上意,本为脱身计耳。公等国家柱石,乃恋宫久焂之赏,而不思所以善后乎?脱人死杖下,而公坐享崇高,奈清议何?”于不能用,出为安州知州。吁!唯于少保乃可以此言进,宜不能用,况其下乎?天顺初,王振之衅巳萌而未着,诸君子在讲筵,鲜有发者。独考功郎李茂宏尝言:“可忧者,君臣之情不通。今经筵进讲不过应故事,以粉饰太平,而睽隔蒙蔽,未必无意外之虞也。”遂抗章乞致仕去,后果有土木之难。李君可谓先见矣。当时杨士奇号称贤相,反不识王振之奸,而甘俛仰,果何意?且言路岂无一人哉?叹息!叹息!李文祥,湖广麻城人,有才名。与万安、孙宏壁同举进士。安欲引文祥附巳,使宏壁延于家属题畵鸠。文祥即奋笔作诗,末云:“春来风雨寻常事,莫把天恩作巳恩。”安衔之。文祥见浮沉世事者,辄斥且詈。惟与邹智、汤鼐、王恕等数人往来,高自标榜。值诏开言路,即上书请一权立法,进贤黜奸,广言纳谏,语极切直。上召诣左顺门,中官传旨诘“中兴再造”等语,以为不祥。文祥从容辨对而出。时安票旨除文祥县丞,后用荐起为兵部主事。未几复贬,竟夭死。李公可谓时命不偶者矣。然当时位即三事,寿即百龄,今日亦须谢去,何如千万年生气长凛凛耶?万安尹直相继罢,刘吉恐科道及巳,因建言当超迁科道,待以不次之位,庶子张公升上言:吉知今日惟科道得言,遂欲超迁科道,不知朝廷用人惟取贤能,不论方类。吉柔佞取悦,无所不至,自是科道无复肯言,而羣臣靡然附之。李林甫之蜜口腹剑,贾似道之牢笼言路,吉实合而为一。因子吉十罪,请亟谴斥,以应灾异。不报。御史魏璋阿吉,劾张左迁南工部郎。是时言路绝矣。张不言,谁当发吉之奸者?然魏璋一疏亦不能巳,所以报刘之超迁耳。嗟乎!吮舐之辈,何代无之?赖张公数语,一吐千古之气。马士权,泰州人,博极羣书,有气节。寓京师,教授学士先生,多下之。与徐有贞尤厚。善石亨,既排有贞,会有投匿名封事诽朝政者,石亨谓有贞使士权为之,逮士权下狱,拷掠濒死者数四,士权终无一言。或摘有贞诰劵“缵禹神功”之语,出自譔实谋作逆。马大笑曰:“岂有自撰诰劵露其逆谋之理耶?”锦衣不能折。后有贞出狱,感士权之义,以女许婚。其子久更负盟,士权亦无言。时人皆重士权之高,而薄有贞云。其后张聚、白陈士贤之冤,蓝道行暴严世蕃之恶,皆具铁石心者。使诸子得居琐闱之秩,岂肯吚喔嗫嚅如儿女子辈哉?宋人诗曰:“高论唐虞儒者事,卖君负国岂胜言。凭君莫笑金椎陋,却是屠酤解报恩。”石亨、曹吉祥横甚,御史杨暄将劾之。兵科给事王铉闻其谋,辄潜告之。杨由是得罪。既,都御史耿九畴将率诸御史论列,未发,而铉即先疏。九畴阿附,徐有贞、李贤遂致诏狱。若铉者可谓忠于曹、石者矣。不知石人示兆之时,禁门操戈之日,铉于何处生活?李襄敏为冡宰,公廉执法。给事萧彦庄以私憾劾之,遂致仕。后萧亦以他事迁谪,贪戾被杀。说者谓有天道云。

译王忠肃翱由两广被召回吏部,船停在济宁时,都水主事依法按照先后顺序通过闸门,即使显贵官员也不能插队。众人觉得奇怪,王翱说:“那是他所制定的法令,怎么忍心破坏呢?”到了吏部,王翱就把他调任考功主事。刘忠宣任广东布政使时,到了新会县,县令吴献臣没有前来迎接,过了很久才来,说:“当时正值邹智将死,所以迎接迟了。”刘忠宣一点也没有责怪的意思。王翱、刘忠宣都是古人;都水主事、新会县令,难道事先知道他们不会获罪,反而会受到知遇吗?他们只是把做官和个人得失置之度外罢了。如今有的人还未到任,便先替官员安排好远离罪责的地方;这样的事情少之又少,因此才成为千古佳话,实在令人长叹。项襄毅任兵部尚书时,有宦官拿着皇帝的旨意,来查找王三保下西洋时的水程记录;不久便命一个都吏到库房下去查找。当时刘忠宣任郎中,先进去找到那份档案,把它藏到别处。都吏查找不到,项襄毅便鞭打责罚他,命他再次进去查找,像这样查了三天,始终不能找到。刘忠宣也秘密不说。恰逢科道官接连上疏劝谏此事,事情才被搁置。后来项襄毅叫都吏说:“库中的卷宗档案怎么会丢失?”刘忠宣在旁边微笑说:“三保太监下西洋时耗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亡的也有数万人。即使找到珍宝,对国家又有什么益处?这是一时的弊政,是大臣应当极力劝谏的事情。档案即使还在,也应当毁掉以杜绝根源,难道还值得追究它有没有吗?”项襄毅立即肃然起敬,降下座位,对刘忠宣再次作揖致谢,指着自己的座位说:“您的阴德不小,这个职位不久就应当属于您了。”后来刘忠宣果然做到兵部尚书。由此看来,刘忠宣的远见和项襄毅的谦虚自谦,都是人杰。然而堂官能够放低身份向下属请教,又不难主动显露自己的短处,项公尤其难以企及。谢文正刚进入翰林院时,有一名御史突然升任都宪,台中按惯例请他撰写公文表示祝贺。谢文正说:“这个人一向不被公议所认可,怎么可以用谄媚的话使他高兴?”最终没有替他撰写。吕泾野有一位旧交替权贵带三百金请求他写公文,吕泾野说:“人心如青天白日,没想到你竟把它看成鸟兽。”旧交惭愧地退了出去。由此看来,文章辞笔也不是谄媚小人的工具。锺同、章纶因劝谏改变太子储位而被关进监狱,朝廷官员于是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兵部进士杨集给于谦上书说:“奸人黄竑提出改变储位的主张,只是为了迎合皇上的意旨,本来就是脱身的计策罢了。您等人是国家的柱石,却留恋宫中长久侍奉所获的恩赏,难道不想想怎样善后吗?眼看别人死在杖刑之下,而您安坐享有崇高地位,怎么面对清议呢?”于谦不能采纳,杨集被调出任安州知州。唉!只有于少保才可以接受这样的进言;他尚且不能采纳,何况职位在他之下的人呢?天顺初年,王振的祸根已经萌发但还没有显露,各位君子在经筵讲学,却很少有人发言。只有考功郎李茂宏曾说:“值得忧虑的是君臣之间的感情不相通。如今经筵进讲不过是应付故事,用来粉饰太平;君臣隔绝、蒙蔽不通,未必没有意外的忧患。” 于是李茂宏抗章请求辞官离去,后来果然发生了土木之难。李君可以说有先见之明。当时杨士奇号称贤相,反而不能识破王振的奸邪,甘愿俯仰顺从,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况且言路难道没有一个人吗?可叹!可叹!李文祥是湖广麻城人,有才学声名。他同万安、孙宏璧一同考中进士。万安想拉拢李文祥使他依附自己,便让孙宏璧把他请到家中题画。李文祥立即奋笔作诗,末句说:“春来风雨寻常事,莫把天恩作己恩。”万安因此记恨他。李文祥见到那些随波沉浮、迎合世事的人,就斥责辱骂;只同邹智、汤鼐、王恕等几个人来往,自我标榜很高。恰逢诏令开放言路,他便上书请求统一立法、进用贤能、罢黜奸邪、扩大言路、采纳谏言,言辞极其恳切正直。皇上召他到左顺门,中官传旨责问“中兴再造”等话,认为这些话不吉祥。李文祥从容分辨应答后离去。当时万安票拟皇帝旨意,任命李文祥为县丞;后来因推荐起用为兵部主事。不久又被贬谪,最终早死。李公可以说是时运不济的人了。然而即使当时官位做到三公,寿命达到百岁,今天也终究要离世;哪里比得上千百年后仍然生气凛然地活在人们心中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年〕 万安、尹直相继被罢免,刘吉害怕科道官弹劾自己,于是建议应当破格升迁科道官,给予他们非通常次序的职位。庶子张升上言说:“刘吉知道如今只有科道官能够发言,于是想破格升迁科道官,却不知道朝廷用人只取决于贤能,不应论其属于哪一派。刘吉柔弱谄佞、逢迎取悦,无所不用其极;从此科道官再也没有肯发言的,群臣也纷纷附和他。李林甫的口蜜腹剑、贾似道对言路的笼络,刘吉实际上把二者合为一身。请列举刘吉十条罪状,立即谴责罢斥,以回应灾异。”没有得到答复。御史魏璋阿附刘吉,弹劾张升,使他降为南京工部郎中。这时言路已经断绝了。张升不说话,还有谁来揭发刘吉的奸邪呢?然而魏璋的一份奏疏也不能平白无故出现,这正是为了报答刘吉破格升迁的恩惠。唉!吮吸舔舐权势的人,哪一代没有呢?幸赖张公几句话,吐出了千古以来的正气。马士权是泰州人,博览群书,富有气节。他寄居京师时,教授学士先生,多数人都对他很敬重。他同徐有贞尤其交好,也同石亨友善。后来石亨排挤徐有贞,恰逢有人投递匿名奏章诽谤朝政,石亨说是徐有贞让马士权做的,于是逮捕马士权下狱,拷打得几乎死去,前后有数次;马士权始终没有说一句话。有人摘取徐有贞诰券中“缵禹神功”等话,出于臆测,硬说他确实谋划叛逆。马士权大笑说:“哪有自己撰写诰券、反而暴露叛逆谋略的道理呢?”锦衣卫无法使他屈服。后来徐有贞出狱,感念马士权的义气,把女儿许配给他。徐有贞的儿子后来长期背弃婚约,马士权也没有说话。当时人都看重马士权的高尚,而轻视徐有贞。后来张聚为白陈伸张冤屈,蓝道行为严世蕃揭露罪恶,都是具有铁石心肠的人。假如让那些人处在琐闱的职位上,他们难道肯像妇女儿童那样支支吾吾、嗫嚅不言吗?宋人诗说:“高谈唐虞,是儒者的事情;卖主负国,哪里说得尽。请不要笑我金锤简陋,却能使屠夫酒贩懂得报恩。” 石亨、曹吉祥横行得厉害,御史杨暄准备弹劾他们。兵科给事中王铉听到这个计划,便暗中告知石亨、曹吉祥。杨暄因此获罪。后来都御史耿九畴准备率领各位御史列举罪状弹劾二人,还未发出奏疏,王铉却先上疏。耿九畴阿附他们,徐有贞、李贤于是被关进诏狱。像王铉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忠于曹吉祥、石亨的人了。不知道石亨等人显露凶兆的时候、禁门里操戈的那一天,王铉又到哪里去保全性命呢?李襄敏任宰相时,公正廉洁,执法严明。给事中萧彦庄因个人怨恨弹劾他,李襄敏于是辞官。后来萧彦庄也因其他事情被贬谪,因贪婪暴戾而被杀。议论的人说这是天道报应。

何观之劾王直,胡濙、郭希颜之论严嵩,其人虽未可知,其言故皆有据。而一则给事毛玉劾之,廷杖外迁;一则台省合疏劾之,论斩于市。不知此诸人者,谓其簧鼓乱政而力攻之耶?抑承颐指炙手之势而为之驱耶?夫何与郭小臣也?翼大臣以助小臣,如捕鷇饲鹰,羽毛立尽,政复何难?但伤国体坏而士气消耳。永嘉宣谕内阁曰:「内阁例以日期为先后,以宫职为崇卑。凡阁中一应事务,不问国家利害,不行虚心公议,但以首者一人所主,余唯唯无敢可否。一有言者,辄阴挤而斥之,故皆终身伴食,旅进旅退而巳此亦习为常,甚至明知其心偏私误国,又从而称道之,以结欢心。如吏部行取某官,必其主张某人然后行取,且得即选科道,引为私人。又每主张某人升某官,吏部莫敢不从,甚至升官文凭亦为取讨。为国求贤之心绝无也。兵部将军某镇某营,主张用某人,兵部莫敢不从。甚者败绩偾事者多行举用,负债剥下者遍来钻求。为国择将之心绝无也。如此情状,不一而足。于是内阁之地虽重,而居内阁之人品甚轻。夫所畏于人者,特以代言之官,能播王?大朝廷之威福耳,非真有公平正大之心,足以压服天下之人也。如是之人,求其同心辅政,以共成皇上正大光明之业,决不可得也。」朱子曰:「君臣之分,权不可畧重,纔重则无君。若仍怙终不悛,尧舜之世所不容,请即加诛斥。如此庶政本之地清,而谗邪自息矣。」王阳明寄杨邃庵阁老书曰:「明公进秉机密,天下士大夫忻然相庆,皆谓太平可立致矣。门下鄙生独切至忧,以为犹甚难也。亨屯倾否,当今之时,舍明公无可以望者。夫惟身任天下之祸,然后能操天下之权;操天下之权,然后能济天下之难。然当其权之未得,其致之甚难,而其归之也,则操之甚易。夫权者,天下之大利大害也。小人窃之以成其恶,君子用之以济其善。固君子之不可一日去,小人之不可一日有者也。欲济天下之难而不操之以权,是犹倒持太阿而授人以柄,希不割矣。故君子之致权也有道,本之至诚以立其德,植之善类以多其辅,示之以无不可容之量以安其情,扩之以无所竞之心以平其义,照之以不可夺之。节以端其向,神之以不可测之机,以摄其奸;形之以必可赖之智,以收其望。坦然为之下,以上之;退然为之后,以先之。是以功葢天下,而莫之嫉;善利万物,一莫与争。此皆明公之能事,素所蓄而有者,惟有仓卒之际,身任天下之祸,决起而操之耳。夫身任天下之祸,而后可以免于天下之祸。小人不知祸之不可以幸免,而诡以求脱,遂致酿成大祸而巳,亦卒不能免。故任祸者,惟忠诚忧国之君子能之,而小人不能也。合此二论,可为宰臣千古蓍鉴。大抵权重则小人借丛,权去则君子掣肘,惟视其人何如耳。胡端敏论士风疏,极中时弊。其词曰:「窃惟士风之邪正,关系天下之安危。今我国家承平日久,朝士安于豢养,狃于因循,以逼达为高,致以廉退为矫激,以推奻避事为老成,以党恶和光为忠厚。其羣居言议所及,心志所存,不曰升官,则曰成家。其有语及国家当忧民瘼当恤者,则众怒羣猜,百口排斥,不曰生事,则曰好名,使必无所容身而后巳。至于所过地方,则论有司逢迎迟速以为贤否,事故回还原籍,则视官府嘱托行否以为毁誉,以此贤否混淆,是非倒置,天下不治,民生不安,何莫非由于此?此等语元不待说,直为大家习惯,莫知其非。政藉胡公唤醒一番。」

●刘练江先生集卷四

山阴刘念台先生

  长洲文湛持先生 同辑

书(一)

上归德沈公

  再上归德沈公

  三上归德沈公

  上晋江李公

  再上晋江李公

  上大司成李公

  再上大司成李公

  三上大司成李公

  与孙醴泉户部

  与汤质斋侍御

  与孙拱阳公祖

  与吴缵敬署令

  与王敬宇廵按

  与蒋令

  寄仲广文

  与祁茂才

  与王茂才

○上归德沈公

译何观弹劾王直,胡濙、郭希颜弹劾严嵩;这些人的为人虽然未必清楚,但他们的言论本来都有根据。然而一件事是给事中毛玉弹劾王直,结果被廷杖并调出京城;另一件事是台省官员联合上疏弹劾严嵩,结果被判在市中斩首。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认为他们煽惑舆论、扰乱政事,所以竭力攻击他们呢?还是承受了权势熏灼者的指使,替他们驱使呢?为什么要同郭希颜这样的微贱小臣相争?扶助大臣来帮助小臣,就像捕捉幼鸟来喂鹰,羽毛很快就会被拔光,政治又有什么难以败坏的呢?只是可惜国家体制被破坏,士气也因此消沉了。永嘉向内阁上奏说:“内阁按惯例以日期先后排列,以宫职高低区别尊卑。凡是内阁中的一切事务,不询问国家利害,不进行虚心公正的讨论,只由居首的一人作主,其余人唯唯诺诺,不敢表示可否。一有人发言,便暗中排挤斥退,所以众人终身只是陪着吃饭,集体进退罢了。这种情形已经习以为常,甚至明明知道他的心术偏私、会误国,仍然跟着称赞他,以求取欢心。比如吏部考选某官,必定要先由他主张某人,才予以选用,而且能立即选入科道,作为自己的私人。又常常主张某人升任某官,吏部没有敢不听从的,甚至升官的文凭也要收取财物。为国家求取贤才的心思完全没有了。兵部任命某镇某营的将领,主张任用某人,兵部也没有敢不听从的。更严重的是,许多战败坏事的人反而屡屡被举荐任用;那些负债、剥削下属的人到处钻营求取职位。为国家选择将领的心思完全没有了。这样的情形不胜枚举。因此,内阁这个地方虽然地位尊重,但居于内阁的人品却很轻贱。人们所畏惧他们的地方,只是因为他们是代替皇帝发言的官员,能够传播朝廷施加恩惠或威罚的权力,并不是因为他们真正具有公平正大的心志,足以压服天下人。这样的人,要想让他们同心辅政,共同成就皇上正大光明的事业,决定是不可能的。” 朱子说:“君臣之间的名分,权力不能稍微偏重;一旦偏重,就没有君主了。如果仍然倚仗权势、始终不悔改,那是尧舜时代也不能容忍的,请立即加以诛杀斥退。这样或许能使政事根本清明,谗邪自然平息。王阳明写信给杨邃庵阁老说:‘听说您进身掌管机密,天下士大夫都欢欣庆贺,认为太平可以立即到来。门下的鄙陋后生却独自深切忧虑,认为仍然非常困难。要扭转艰难、倾覆否运,在今天除了您没有可以指望的人。只有亲身承担天下的祸患,才能掌握天下的权力;掌握天下的权力,才能救济天下的危难。然而在尚未获得权力时,取得它非常困难;一旦取得,运用它就很容易。权力是天下最大的利害。小人窃取它来成就恶行,君子运用它来成就善事。所以君子不能一日离开权力,小人也不能一日拥有权力。想救济天下的危难,却不通过权力来实现,犹如倒拿太阿剑把剑柄交给别人,希望不被割伤是很难的。因此,君子取得权力有自己的方法:以至诚为根本树立德行,以善类为根基扩大辅佐,向人显示自己有无所不容的气量来安定人心,以不与人争竞的心胸来平定是非,以不可夺取的操守来照临一切。用节操端正自己的方向,用神妙而不可测的机变来震慑奸邪,用必然可以依赖的智慧来收拢众人的希望;自己坦然处在下位,却推举别人居上;退居人后,却让别人先行。因此功劳盖过天下,却没有人嫉妒;善行利益万物,却没有一个人同他争夺。这些都是明公您所能做到的,也是平素积蓄而具备的,只是到了仓促紧急之时,还要亲自承担天下的祸患,果断起身掌握权力罢了。亲自承担天下的祸患,之后才可以免除天下的祸患。小人不懂得祸患不能侥幸逃脱,却想用诡诈求得解脱,最终只是酿成大祸,也终于不能逃脱。因此,敢于承担祸患的,只有忠诚忧国的君子能够做到,小人做不到。把这两篇议论合起来,可以作为宰臣千古以来的警戒和借鉴。大体说来,权力太重,小人就会借机聚集;权力离开君子,君子就会受到牵制;关键只在于掌权者是什么样的人。胡端敏论述士风的奏疏,极其切中当时的弊病。他说:“我私下认为,士风的正邪关系到天下的安危。如今国家太平日久,朝廷官员安于豢养,习惯于因循,把迎合逢迎当作高明,把廉洁退让说成矫激,把推诿逃避事情说成老成,把结党作恶、同流合污说成忠厚。他们聚居时所谈论的、心中所存的,不是升官,就是置办家业。有人谈到国家、谈到应当忧虑民间疾苦、应当体恤百姓,众人便愤怒猜疑,众口一词排斥他;不是说他无事生非,就是说他喜欢沽名,一定要把他逼到无处容身才罢休。至于经过某地时,他们便以地方官迎接得早晚来评定其贤能与否;因事返回原籍时,又以官府是否接受请托来评定其毁誉。由于这样,贤与不肖混淆,是与非颠倒,天下不能治理,百姓不能安生,哪一样不是由此造成的呢?这些话本来不必再说,因为已经成为大家的习惯,没有人知道这是错误。真应该靠胡公来把大家唤醒一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刘练江先生集》第四卷 山阴刘念台先生 长洲文湛持先生同辑 书(一) 上书给归德沈公 再次上书给归德沈公 第三次上书给归德沈公 上书给晋江李公 再次上书给晋江李公 上书给大司成李公 再次上书给大司成李公 第三次上书给大司成李公 致信孙醴泉户部 致信汤质斋侍御 致信孙拱阳公祖 致信吴缵敬署令 致信王敬宇巡按 致信蒋县令 寄给仲广文 致信祁茂才 致信王茂才 ○上书给归德沈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