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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刘练江先生集九

刘练江先生集卷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9–59 段

万历壬子夏五月,宝应刘子静之卒。友人长洲文震孟渡江哭之恸。既与其弟永沁经纪其遗书,已复与海内诸同志君子谋所以传静之者。越三年乙卯某月某日,静之且葬矣。宜有名公巨笔铭其幽,而挣之遗孤孱然,未能匍匐请命,则不肖敢以生死之谊代为恳于锡山高先生,而先之以状。状辞芜不足采也。虽然洒泪成篇,无敢溢焉。抑先生之知静之也深,正不以其状也。静之者,名永澄,其字静之,别号练江。世为扬之宝应人,先世皆以淳厚称。至其大父德斋公宪,益务隐德,年至八十余,操履不衰。父司训公继善,以学行选为镇江司训,娶王氏,举二子,静之其长也。幼有至性,不为常儿嬉游。八岁诵先信国《正气歌》《衣带赞》,慨然慕其为人,私语羣儿曰:“丈夫故当如是矣。”遂手制信国位于箧中,朝夕焚香谒焉。观者异之。稍长就外塾,与塾中师友论剌经义今古是非得失之林,莫能难也。又嚣嚣自期,其生平所欲为,慷慨独往,不狥世俗。一语则又或指为狂。十四试有司,连冠巳应学使者直指观风诸试,辄冠。又三年举贤书,年十九矣。不肖谬忝同籍于百众中,见静之举止凝定,瞻视沉远,遂立谈定交。时每多公燕,或以婵娟佐饮者,静之力谢不就。酬应之隙,与余一灯相对而已。乙未中乙榜南归,甫娶,六礼不能备,衣履尽敝。母氏欲新之,静之笑曰:“我岂更作穉子态哉?”戊戌复下第,乃就舍旁筑土室以居,足不踰限,益淬励攻苦读书。身又多病,药裹满前,且药且读,穷日夜不休。手所剌削经义,几数千首。每一构思,端坐瞑目,面无人色。遂以辛丑登上第,赴馆选,巳拟寘高等,会为有力者所夺,旁观者咸为不平,而挣之一笑安之,无几微见颜色。谒选当得郡邑,自谓非病身所宜,改顺天教授。先是居是官者期月辄迁,以故皆传舍视之,挣之独以兴起人士,为任豊廪饩,严程课,饬行检,伸冤抑,惩污浊,审勤惰,凿凿日见行事,羔雉之贽,一切屏绝。诸生中寒者衣,饥者食,士风遂蒸蒸变,以为安定复起,或称淮南夫子。而静之益留意国朝典章,及名臣言行,六曹职掌,九边阨塞形胜,兵农钱谷之数,靡所不究。下帷读至内夜,以为常。稍迁国子学正,时选司某犹子入太学,欲越次乞满竿牍至再,静之不可。最后以祭酒命临之,静之应曰:「下官若曾有此例,壹听明公弹劾;明公若有此例,竟判允一也,何必下官而会?」是时震雷郊坛火,下诏具修省事例。晋江公摄宗伯事,条例以闻。静之故晋江所取士也,因奏记公,其畧曰:「灾异下诏,必求直言,自汉唐宋以及我祖宗,未有改也。兹则一切报罢,中外传之,史册载之,谓清时有防口之禁,甚非美谈。昔宪宗皇帝即位,下诏求言,之意稍未恳切,当时辅导非人,识者业有遗议。后万安刘吉为相,恶闻人言,灾异诏中不及朝政,邹汝愚疏论之,炳烈千古前辙可见于此矣。然则塞谔谔之门,务容容之福,岂尽人主规瑱哉?臣下或不能无过耳。叔向曰:「大臣持禄而不极谏,小臣畏罪而不敢言,此国之大患也。若已不极谏而又禁人之敢言,为患尤大。」故为老师报主计,无如请开言路者;为门生报老师计,无如请老师开言路者。」晋江公得书,嘿然而旁或咋之曰:「此散僚刚讦,乃尔耶?」亡何楚宗事起,又亡何妖书狱起,最后京察事起,静之业具疏有所纠弹,且上矣。适司训公至京师,泣而焚其草。静之邑邑不得志,作《甲乙杂志》为异时信史。已作邸中杂记,援引古昔以证时事,见者皆侧目。惟归德相国雅知静之,尝咨以出处之际,静之答曰:「近日时事,非特与古之治世异,即乱世亦异。盖乱世不正则邪不用,君子则小人也。焉有君子小人各韫蒙而不露,混扰而无别尚?可以成世界乎?且太阿之柄,操之上则治,窃于下则乱。若既不在上,而下又无显窃之迹,弹射之既无其的,寻求之莫得其倪,则膏肓无可施之功,丛神有不还之势矣。某尝读唐史,萧嵩引韩休为相,而心恶其直;卢■〈木巳〉引关播同升,而目摄其言。然休不以嫌逼,而挫谔谔之锋;播竟以避祸,而甘靡靡之节。此二人者,所操既殊,就名亦异。君子待小人之道,可见于此矣。又曰:君子处小人之道,莫备于易之夬。有以君子阳附小人,而徐图其后者,爻之若濡是也;有以君子显斥小人,而不避其害者,彖之扬庭是也。从前之道为曲为隐,狄仁杰行之于昌宗辈;

译万历壬子年夏五月,宝应刘子静之去世。友人长洲文震孟渡江前来,悲痛哭泣。后来他和刘静之的弟弟永沁整理遗书,又同海内各位志同道合的君子商议如何为静之流传名声。过了三年,到乙卯年某月某日,静之将要下葬了。应当有名公巨笔为他撰写墓志铭,使其幽光显扬;但静之留下的孤儿孱弱,不能亲自奔走请托,于是我这个不肖之人,敢凭生死相交的情谊,代他向锡山高先生恳求,并先写下这篇行状。行状文字粗陋,不值得采录;不过这是流着眼泪写成的篇章,我不敢有丝毫夸饰。况且先生了解静之很深,原本也不在于这篇行状。静之名永澄,字静之,别号练江。世代是扬州宝应人,祖先都以淳厚著称。到了他的祖父德斋公刘宪,更加致力于积累不为人知的德行,活到八十多岁,操守品行仍不衰。父亲司训公刘继善,凭学问品行被选任为镇江司训,娶王氏,生了两个儿子,静之是长子。他幼年便有极其深厚的性情,不像普通孩子那样嬉游。八岁时诵读文信国的《正气歌》《衣带赞》,慨然仰慕他的为人,私下对一群孩子说:“大丈夫本来就应当这样。”于是亲手制作文信国的牌位放在箱中,早晚焚香拜谒。旁观者都为之惊异。稍稍长大后到外塾就读,和塾中的老师、朋友讨论经义以及古今是非得失,没人能够难倒他。他又意气昂扬地期许自己,平生想做的事都慷慨独行,不迎合世俗;因此一开口,有时又被人指为狂妄。十四岁参加有司考试,接连在学使者、直指、观风等考试中夺冠。又过三年考中贤书,时年十九岁。我不肖之人有幸同列于众多中式者之中,看见静之举止凝重安定,目光深沉高远,于是当面交谈几句便订交为友。当时常有公宴,有时让歌伎陪饮,静之竭力推辞不去。在应酬的空闲时间,他只是和我相对坐在一盏灯下。乙未年考中乙榜南归,刚刚娶妻,六礼不能备全,衣服鞋子都破旧不堪。母亲想为他置办新的,他笑着说:“我难道还要再做出幼稚孩子的样子吗?”戊戌年再次落第,于是在住所旁筑起土屋居住,脚步不越出界限,更加磨炼意志,苦读不辍。他身体又多病,面前堆满药包,边服药边读书,穷尽日夜不停。亲手删削整理的经义文章,几乎有数千篇。每次构思文章,便端坐闭目,脸色苍白。终于在辛丑年考中进士,参加馆选,已经拟定列入高等,恰好被有势力的人夺去名次,旁观者都为他不平,而静之只一笑置之,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参加铨选本应得到郡县官职,他自认为病弱之身不适合,于是改任顺天府教授。此前任此官的人满一个月便迁调,因此大家都把它看作旅舍般的过渡职位;唯独静之以振兴人才为己任,增加廪饩,严格考课,整饬品行,申雪冤屈,惩治贪污,考察勤惰,每天都确切显示出实际政绩;对于羔雉之类的贽礼,一概拒绝。诸生中寒冷的给衣服,饥饿的给食物,于是士风蒸蒸日上地改变了,人们认为安定先生又复出,有人称他为“淮南夫子”。静之又更加留心本朝典章、名臣言行、六曹职掌、九边险要形势以及兵农钱谷的数目,没有不加以研究的。他放下帷幕读书直到深夜,把这当作常事。稍后升任国子学正。当时选司某官的侄子进入太学,想越级请求获得名额,文书送来两次,静之都不同意。最后那人以祭酒的命令来压他,静之回答说:“下官如果曾有这个先例,完全听凭明公弹劾;明公如果有这个先例,竟然也判定允许,那又何必只责问下官呢?”这时郊坛雷震起火,皇帝下诏要求具列修省事例。晋江公代理宗伯职务,将条例上奏。静之原是晋江公取中的门生,于是写信给他,略说道:“发生灾异而下诏,必定要求直言,从汉、唐、宋直到我朝祖宗,从来没有改变过。如今却一概驳回罢止,朝廷内外都在传说,史册也会记载,说清平之时竟有防禁言论的禁令,这实在不是什么美谈。过去宪宗皇帝即位时下诏求言,诏意稍嫌不够恳切,当时辅导之臣又不得其人,有识者早已留下批评。后来万安、刘吉做宰相,厌恶听到人的议论,灾异诏书中竟不涉及朝政,邹汝愚上疏论说此事,这一千古炳然的前例就在这里。既然如此,堵塞直言敢谏之门,只求容忍敷衍的好处,难道全是人主堵塞耳目造成的吗?也可能是臣下不能没有过错。叔向说:‘大臣只求保持禄位而不极力进谏,小臣害怕获罪而不敢说话,这是国家的大患。如果既不极力进谏,又禁止别人敢于发言,祸患就更大。’所以替老师报效君主,没有比请求开放言路更好的办法;替门生替老师谋划,也没有比请求老师开放言路更好的办法。”晋江公收到信后默然不语,旁边有人责怪他说:“一个散官竟然如此刚直攻讦吗?”不久楚宗之事发生,接着妖书案发生,最后京察之事又发生。静之已经写好奏疏,准备有所纠弹,也将要上呈。恰好司训公来到京师,哭着把奏稿烧掉。静之郁郁不得志,写作《甲乙杂志》,想作为后世的信史。他又写了《邸中杂记》,援引古事来证明当时政事,看到的人都侧目而视。只有归德相国一向深知静之,曾经向他询问出处进退的关键。静之回答说:“近来的时事,不只是和古代的治世不同,即使和乱世也不同。大概乱世如果不端正,邪说就不会受到任用;君子反而会被当作小人。哪里有君子和小人都把自己隐藏起来,不显露形迹,彼此混杂扰乱而没有区别,却还能治理天下的呢?况且太阿之剑的柄,掌握在上位者手中,天下就能治理;如果被下位者窃取,天下就会混乱。如今权柄既不在上位者手中,而下位者又没有明显窃取权柄的形迹,弹劾没有明确对象,查寻又找不到端倪,那么病入膏肓便无从施治,群邪聚集而不复返正的势头就形成了。我曾读《唐史》,萧嵩推荐韩休做宰相,内心却厌恶他的正直;卢杞推荐关播一同升迁,却以目光威慑他不要进言。然而韩休不因嫌隙逼迫对方,仍保持直言不讳的锋芒;关播最终为了避祸,甘愿保持委靡不振的节操。这两个人所持的操守不同,最终留下的名声也不同。君子对待小人的方法,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又说:君子处置小人的方法,没有比《易经》的《夬》卦更完备的。有一种是君子表面依附小人而从容图谋其后,这就是爻辞所说的‘若濡’;有一种是君子公开斥退小人而不躲避其祸害,这就是彖辞所说的‘扬于王庭’。前一种方法曲折而隐微,狄仁杰曾对付张昌宗一类人;

从后之道为直为显,张九龄行之于李林甫。二者操术不同,其为君子一也。夫君子岂不乐浑厚包容,以成无竞之风?势不可耳。故君子虽不逆小人之诈,而必不肯堕小人之奸;虽不屑悻悻以博名高,而亦不肯冺冺以晦已志。清议直笔,虽有俟于将来;心术隐微,自当暴于天下。若徒泥用晦之智,期微罪之行,即乞身未必得,而天下万世安能遗其迹而尽谅其心哉?然此时又非不欲去之,患不得去之患也。非勇退之难,退而不失其道之难也。我朝刘文靖、谢文正及近日王山阴,皆侃侃谔谔,退不踰时;赵兰溪则病疏累数十上而不获请。岂前三君子见知之浅,而兰溪结主之深?三君子能苦口犯颜,而兰溪不能,故也。进退之机,亦可见于此矣。顾大臣去就,又非可毛举琐尾,当举其大者急者。昔孙觉、吕献可当宋治平年,言不用而欲去矣,乃曰:此小事不足决去就。因共争濮王事,不听,遂尔决去,是不为苟去大臣之凖则也。又曰:自古豪杰作事,正于触地挂阂之中,见斩钉截铁之勇。若上下无迕,为所欲为,抑何难焉?于是权贵益怒,选司与大僚又比而思所以中伤之。满三岁竟不迁,遂以念母乞归,或谓静之?期及矣,盍稍需?静之曰:昔阳城为国子师,诸生有三年不省觐者,亟斥去。京兆李谔宦游久不归省,李皋劾奏,谓无亲之子,岂可与事君?吾今免于斥且劾,幸矣,尚可腼颜诸生之上,而借口宦游之未遂耶?亟疏请归。归三载,杜户究心,实学动必以古人自师,必以无愧屋漏自矢,必以禆益身心世道自验。时大父母健,七箸司训公与王夫人年俱未艾。会皇太后覃恩,当锡恩命,咸强静之北行。静之不得巳,以戊申入都,仍候原官,几一年始推户曹郎命,未下而以内艰讣矣。奔波归,哭不绝声,凡三夫独处,不一入内,哀毁廹怛,非仅餙衰绖之容而已。居家徒壁立。同年生有为司理者,悯其清贫,会幕官有得金入差之例,命赍金叩谢,再三益峻却曰:如某应差,何以金为?如不应差而以金构吾,又可构耶?君真所谓不知故人者。其它事每类此。尝书薛西原语于座右云:虽小事不可为人嘱托,自损廉耻,当铭之于心,誓之以死。而及里中有冤抑不平事,必扼腕告之有司。邑人某以戆得罪于令,令必欲寘之死,阖境不知所措。静之终夕不寝,旦为令白某冤状。令严重,静之曰:吾莅事以来,未尝奉刘公只字,此何可拂也?某得无死。为孝廉时,村氓殷法以诬杀人颂系,静之拊髀叹曰:嗟乎!使刘生得冠进贤冠入里门者,此辈岂终冤死乎?既举进士,力言于御史恤刑使者,事在郡则谒诸郡,在旁邑则谒诸旁邑,必白其诬乃己。孝廉桑明桢为豪家所中死,静之愤之,为发立抗言,旁观啮指曰:如虫百足,何不虞肆螫耶?挣之不动。后静之卒,邑宰入豪重贿,所以毒刘氏者备至,几禠其弟青衿,幸当事有贤者力持之,乃免。而四方贤士大夫乃益颂静之峻节高谊不衰。静之居恒慨然称:百年易尽,荣名不朽,眼前朱毂,身后青蝇,富厚贵显于人何系?毫发以故,生平誓不倚势近利。当请告时,养静焦山。时宰有自南而北者,群贤并集于维扬。时宰曰:“今日良会,坐中独少一人。”佥曰:“其刘练江乎?”或以轻舸逆之。静之复柬曰:“河鱼腹疾,咫尺不能前,奈何而入?”都侯补经年,不投一剌于要津。每月朔,亦不肯随众旅见,萧然邸中,惟注《离骚经》,见志而已。以故司教者三夫,国学三年,请告三年,以冷曹待命。又复经年,皆他人所未有,则亦方正之效也。静之读书,根极底奥,绝不为浮沉涉猎,尚友今古,考核精密。余尝入其室,两壁拈古今人名姓,林林也。一行一言得失,旁加评注,甲之乙之,抉精洞隐。两汉人物,咸有定品,惜未成书。其于国朝名臣言行,尤为详审,每观往事,如身临其际,反复精思,故其学日深,识日超,骨力日坚,材日警敏,真如川至河决,未见其止。戊申以后,国是清议,多所维持于海内,贤不肖洞析无遗,原心脱迹,稽弊防微,无弗先几。曲中胸中经纬,八面玲珑,即边徼亭障,江海豪狷,盗贼咸具得其主名与其根株巢窟。使天假之年,展布鸿烈,当为一代伟人,令千百世想闻丰采。而今皆巳矣。静之清质羸形,弱不能胜衣,然善于持论,谈亹亹能彻,日夜不倦,语及窽会所系,沉潜英毅,动中机肯。至临利害当祸福,虽自谓贲获,弗能夺也。

译后一种方法正直而公开,张九龄曾对付李林甫。二者所用策略不同,但都是君子。君子难道不乐意以浑厚宽容的态度,成就没有争斗的风气吗?只是形势不允许。君子虽然不违逆小人的欺诈,却一定不肯陷入小人的奸计;虽然不屑于以悻悻不平来博取高名,也不肯昏昏沉沉地使自己的志向晦暗不明。清议和直笔,虽可以等待后世;内心的隐微和真实,自然应当昭示天下。如果只拘泥于暂时隐晦锋芒的智谋,期待以此避免微小罪责,那么即使请求退职也未必能够得到允许,天下后世又怎么能抹去他的踪迹,完全谅解他的内心呢?然而在这种时候,并不是不想除掉小人,而是忧虑无法除掉他们。难的不是勇于退隐,而是退隐之后仍不失其正道。我朝刘文靖、谢文正以及近日的王山阴,都侃侃直言,退职没有超过时日;赵兰溪却因病多次上疏请求退职而未获准许。难道前三位君子是因为皇帝了解得浅,而兰溪是因为与皇帝交情深吗?是因为前三位能苦口进谏、冒犯圣颜,而兰溪不能,所以如此。进退的关键,也可以从这里看出。不过大臣的去留,又不能细碎罗列、拘泥琐屑,应当抓住重大而紧急的事情。过去孙觉、吕献可在宋代治平年间,谏言不被采用,想要离去,于是说:‘这只是小事,不足以决定去留。’ 后来他们共同争论濮王之事,意见仍不被采纳,于是才决意离去;这便是不因小事苟且离开的、大臣去留的准则。又说:自古豪杰做事,正是在上下触犯、处处受阻的时候,才显出斩钉截铁的勇气。假如上下都没有抵触,任凭自己想做什么,又有什么困难呢?”于是权贵更加恼怒,选司和大官又相互勾结,设法中伤他。任满三年竟然没有升迁,于是以思念母亲为由请求归养。有人对静之说:“期限已经到了,为什么不稍稍等待呢?”静之说:“从前阳城任国子师,诸生中有三年不回家省亲的,他立即斥退。京兆李谔在外做官很久不回家省亲,李皋弹劾他,说不顾亲人的人,怎么可以让他侍奉君主?如今我能够免于被斥退和弹劾,已经很幸运了,难道还可以厚着脸站在诸生之上,借口仕途未成而不归吗?”于是立即上疏请求归乡。归乡三年,闭门潜心求学,实学上的每一步都以古人为老师,必定以无愧于屋漏之处自我要求,必定以是否有益于身心和世道来检验自己。当时祖父母还健在,司训公和王夫人年纪也都不老。恰逢皇太后广施恩泽,按照惯例应当赐给恩命,众人都强劝静之北上。静之不得已,于戊申年进京,仍等待原来的官职,近一年后才推任户曹郎的命令;命令尚未下达,就传来了母亲去世的讣告。他奔波回乡,哭声不断;整整三个月独居,不曾进入内室,哀伤过度、悲痛迫切,绝不仅仅是外表穿着丧服而已。家中贫穷得徒然四壁。同年中有人任司理官,怜悯他的清贫,恰逢幕官有收取金钱以安排差役的惯例,便命人带钱来拜谢;静之再三严厉拒绝说:“如果我应当服差役,要钱做什么?如果我本来不应服差役,却想用钱来陷害我,难道也能陷害成功吗?你真可以说是不了解故人。”其他事情也大多如此。他曾把薛西原的话写在座右:“即使是小事,也不可替人托请,损害自己的廉耻;应当铭记在心,以死发誓。”而乡里有冤屈不平之事,他一定气愤地向官府申诉。乡人某某因为性情刚直得罪县令,县令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全县都不知如何是好。静之整夜不能入睡,天亮便向县令陈明某人的冤情。县令素来严厉,静之说:“我任职以来,从未收到刘公一字的请托,这件事怎么能违背他呢?”某人因此得以不死。静之还是孝廉时,乡民殷法被诬陷杀人而受拘押,静之拍着大腿叹息说:“唉!假如刘生能够戴着进贤冠进入乡里,这些人难道会终究含冤而死吗?”后来考中进士,他竭力向御史和恤刑使者申诉;事情在本郡的,就到本郡申诉,在邻郡的,就到邻郡申诉,必定查明诬陷才停止。孝廉桑明桢被豪强陷害致死,静之为此愤怒,发表抗辩言论;旁观者咬着手指说:“豪强如百足之虫,你为什么不料到会遭到他们肆意螫咬呢?”静之不为所动。后来静之去世,县令收受豪强厚贿,对刘氏加以迫害,几乎剥夺他弟弟的生员资格;幸亏主事者中有贤人竭力坚持,才得以免除。于是四方的贤士大夫更加称颂静之严峻的节操和高尚的情谊,始终不衰。静之平日常感慨地说:“百年生命容易尽,光荣名声却可以不朽;眼前乘坐朱轮车,死后不过招来苍蝇,富厚显贵对人又有什么关系?即使有一丝一毫的缘故,平生也发誓不依仗权势、趋近利益。”请求告归时,他在焦山奉养母亲。那时宰相从南方到北方,群贤都聚集在维扬。宰相说:“今天这个盛会,席中唯独少了一个人。”众人说:“是刘练江吧?”有人乘小船迎接他。静之又写信说:“我患河鱼腹疾,近在咫尺也不能前往,怎么能够进城呢?”任都察院候补官已有一年,却不向权要投递一张名帖。每月初一,也不肯随众人入朝参见,孤清地留在邸舍中,只注释《离骚经》,以此表明志向。因此,他任教官三年,任国子监官三年,请告三年,又在冷僻官署等待任命一年,这些都是别人未曾有过的经历,也正是方正操守的结果。静之读书,探究根本而深入奥义,绝不浮泛涉猎;以古今人物为友,考核精密。我曾进入他的房间,只见两壁上贴满古今人的姓名,密密麻麻。每个人的一行一言、得失长短,旁边都加以评注,分别标为甲乙,剖析精微,洞察隐情。两汉人物,他都有确定的品评,可惜没有完成著书。对于本朝名臣的言行,他尤其详尽审慎;每次考察往事,仿佛亲身处在当时,反复精思,因此他的学问日益深厚,见识日益超卓,骨力日益坚强,才思日益敏锐,真像河水奔流、江河决口一样,看不出停止的时候。戊申以后,关于国是和清议的事情,他在海内多有维护;贤能与不肖剖析得毫无遗漏,推究本心,辨察行迹,考察弊端,防微杜渐,没有不先见于几微征兆的。曲折复杂的胸中经纬,他都能处理得八面玲珑;即使边疆关塞、江海豪侠、盗贼,也全都能查得出他们的主名、根株和巢窟。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寿命,让他施展宏大的功业,他必定会成为一代伟人,使千百世后的人追思仰闻他的风采。然而如今一切都结束了。静之清瘦羸弱,身体弱得不能胜任衣服,却善于立论,谈论滔滔不绝而又透彻,日夜不知疲倦;谈到关键所在,便深沉、坚定、英毅,动辄切中机要。到了面对利害、祸福关头,即使自认为有孟贲、乌获那样的力量,也不能改变他的志向。

孝友纯至,本于天植,事太父母父母,备极色养,冬垆夏扇,司训公未御弗敢御,居室寝处,司训公未安弗敢即安。群从中耕读异业,教诲启廸,弗若于训,弗能自已。尝言:“人有子弟不类者,非子弟之过,乃父兄炉鞴不具,火力不炽,不能使入镕铸中耳。”忆余初识静之,习气种种未除,一见而愧,再而悔,三见而熏蒸融液,如氷之见日,使人自消。故余始以弟视静之,既而以为畏友,既而以为严师。至辛亥之夏,流连聚首于竺坞梁溪者旬余,静之所造遂如龙游鹏击,鸾骞。虎变,莫能测其涯涘矣。静之是时访顾光禄、高大行两先生于东林,晤刘念台大行于西湖,相与参性命微言,反而验诸身心,融融如也。归卧焦山,确乎有终焉之志,沉疴亦稍向瘳。至冬暮,忽覩南中一疏,有感时政,抚膺扼腕,遂呕血不止。壬子之春,职方命下,中朝贤者鼓掌相庆,以酒酹地,有「李纲不入不成朝廷」等语,咸以静之行藏卜正人亨否,世道消长,而静之病矣。然病实静之常,不虞大故。五月七日漏下二十刻,忽汗出如雨,遽披衣起坐,襟稍不正,顾其弟曰:「吾生平欲正,而今忘之耶?」徐整襟曰:「死生之际可以观人。」遂瞑目而逝。于是同志之士闻之,若堕肝胆,奔走告讣,相与震悼,至于今三年有余,泣也。呜呼,此岂独为静之一人痛哉?静之时时语余曰:「吾自幼读书,见前史所载公卿阀阅之荣,文章翰墨之业,都不关意,惟名节行谊,振绝古今,则心艳神往,恨不执鞭弭以从。未第时,尝与余誓曰:『余辈若幸入仕版,四三年无稍建立,碌碌犹夫人者,便须割席绝交。』」按其平生,盖真不负所自许矣。静之又尝题先信国年谱云:「彭殇并尽,芝棘共殒,所不与千秋俱磨者,独此耿耿者在耳。故谱承相者,生前之年也;丞相之为可谱者,身后之年也。生前之年,年之小;身后之年,年之大。呜呼,静之之年,又孰得谓之夭哉?」则夫不肖之所以状静之者,亦岂静之之小年也夫?静之生于万历丙子六月三日,卒于壬子五月七日,享年仅三十有七。娶韩孺人,相庄如宾。子心学甫,垂髫而有成人之度。弟永沁,力继兄志,称肖子难弟也。静之卒年,友山阴刘宗周摭遗事,按国论而私谥为贞修先生,君子以为允。惟先生以同调之雅,同盟之谊,采而赐之铭。静之死且不朽,其子若弟亦死且不朽。不肖孟他日得藉手报良友于九京,则亦惟先生之赐,敢击颡长跪以请年。友弟文震孟泪谨状

○《明兵部职方司主事刘静之先墓志铭》

译他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纯厚而至诚,出于天性。侍奉祖父母和父母,极尽和颜悦色的奉养:冬天为他们温炉,夏天为他们扇凉;司训公没有使用的东西,他不敢先用;居室寝处,司训公没有安顿好,他不敢先求安适。族中子弟有的务农,有的读书,所学各不相同,他便教诲启发他们;若不能达到训导的要求,就不会停止。曾说:“人家的子弟如果不像样,不全是子弟的过错,而是父兄的炉灶和风箱不完备,火力不旺,不能让他们进入陶冶铸造之中。”我回想初次认识静之时,身上的种种习气还没有除去,一见到他便惭愧,再见便悔恨,三见之后受到他的熏陶,便如冰遇到太阳一样自行消融。因此我起初把静之当弟弟看待,后来把他当作令我敬畏的朋友,再后来把他当作严师。到了辛亥年夏天,我们在竺坞、梁溪相聚流连十多天,静之所达到的境界已经像龙游鹏击、鸾鸟高飞、猛虎变化一样,谁也无法测知他的极限了。当时静之在东林拜访顾光禄、高大行两位先生,又在西湖会见刘念台大行,与他们共同探讨性命的精微言论,回来后在身心上验证,心情融和舒畅。他回到焦山隐居,确实有终老于此的志愿,沉重的疾病也稍稍好转。到了冬末,忽然看到南方来的一封奏疏,因时政而感慨,便抚胸握腕,终于不停地呕血。壬子年春天,职方司主事的任命下达,朝廷中的贤者拍掌相庆,以酒洒地祭告,有人说“没有李纲就不成朝廷”之类的话,都把静之的出仕或退隐看作正人得志与否、世道盛衰的征兆,而静之却病倒了。不过疾病本来是静之的常态,没想到竟发生大变故。五月七日,漏刻已经过了二十刻,他忽然汗出如雨,急忙披衣起坐;发现衣襟稍不端正,便回头对弟弟说:“我平生想要端正,如今竟忘了吗?”慢慢整理好衣襟,又说:“在生死关头可以看出一个人。”于是闭目去世。志同道合的人听到消息,仿佛肝胆坠落,奔走相告,彼此震惊悲悼,直到如今已经三年多了,仍然哭泣。唉,这难道只是为静之一个人悲痛吗?静之常常对我说:“我从幼年读书,看见前史所载公卿门第的荣耀、文章翰墨的事业,都不放在心上;唯独对于名节和品行,能够振绝古今的,便心向往之,恨不得手执鞭弭跟随他们。没有中第时,我曾和你发誓:‘我们这些人如果有幸进入仕籍,三四年间还没有稍许建树,庸庸碌碌仍和普通人一样,就应当割席绝交。’”考察他的一生,大概确实没有辜负自己当初的期许。静之又曾在文信国年谱上题写道:“彭祖和殇子都终归消亡,灵芝和荆棘也共同凋落;唯一不会和千秋一同磨灭的,只是这一片耿耿忠心而已。所以,这部年谱所记载的丞相,是生前的年岁;丞相之所以值得谱写,是身后的年岁。生前的年岁,是年岁中的小部分;身后的年岁,才是年岁中的大部分。唉,静之的年岁,又有谁能说他是夭折呢?”那么,我这个不肖之人之所以为静之撰写行状,难道也是在说静之生前年岁短促吗?静之生于万历丙子六月三日,卒于壬子五月七日,享年仅三十七岁。娶韩孺人,夫妻相敬如宾。儿子心学甫,虽然垂髫,却已有成人的仪度。弟弟永沁,努力继承兄长的志向,真可称为肖似兄长的贤弟。静之去世那年,山阴刘宗周搜集他的遗事,依据国论私谥为贞修先生,君子都认为恰当。如今先生因同调相知的雅谊、同盟相交的情分,采录其事而赐作墓铭。静之死后必将不朽,他的儿子和弟弟也将死而不朽。不肖的我将来若能借此向九泉之下的良友报答,那么也只是仰赖先生的赐予;我谨敢叩头长跪,请先生作铭。友弟文震孟含泪谨撰行状。○《明兵部职方司主事刘静之先生墓志铭》

孔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故曰:「隐居以求其志。」曾晳、季路、颜渊之徒侍,则曰:「盍各言尔志?」如或知尔,以此往矣。孟子亦曰:「士之事,在尚志。」故士平居辨途慎术,择乎中庸,盖兢兢毫厘千里云。及乎得善,固执之,矢死靡他焉。即功业文章不少概见于天下,天下信之如星辰之灾祥,蓍龟之吉凶,以其身卜世之安危,岂非笃仁义诚之不可揜者哉?万历壬子五月七日,刘静之卒于家。静之官未列大夫,年不及强仕,海内士咨嗟痛悼,以为国家失其柱石,人伦失其冠冕,如可赠者,人百□身矣。此何以故?嗟乎,此所谓诚不可揜者也。静之名永澄,别号练江。静之其子也,世为扬之宝应人。大父德斋公曰宪,父春宇公曰继善,司训镇江。母曰王氏。静之生有至性,八岁诵文信国《正气歌》《衣带赞》,即立信国位,朝夕谒拜,人以此见其志矣。十四补诸生,十九举贤书。同年中,召静之饮酒,有娼佐觞,静之即谢不往。二十而娶,家贫不能具新衣,王孺人力经营之,静之曰:「休矣,吾意中自新,不必衣也。」戊戌下第,筑土室自键,并昼夜读。又善病,室中书签药裹外无一长物。辛丑成进士,选读中秘书,为有力者所夺,人为不平。静之无几微见颜色,以善病告,授顺天教授。慨然曰:「师失其道久矣。」进诸生相期勉以圣人之学,严程课,饬行检,伸冤抑,惩污浊,审勤惰,寒者衣之,饥者食之,羔雉之贽不及于门。北方学者称「淮南夫子」,而静之益考求国家典章、名臣言行、六曹之职、九边之要、兵农钱谷之数,矻矻如居土室时。已迁国子学正,权要为子弟届间,一切格不行。会雷震郊坛,有诏令礼部具修省事,静之曰:「灾异求直言,自汉唐宋及我祖宗未有改也。」往万安刘吉时,恶人言灾异,邹汝愚一疏炳烈千古。今者一切报罢,塞谔谔之门,务容容之福,传之史册,尚谓朝廷有人乎?当事者为静之座师,亟言之不省。亡何,楚宗狱、妖书狱及京察事继起,静之具疏陈得失,而司训公适至京,不果上。静之作《甲乙杂志》,邸中谁记?又为归德相国所器重,咨对出处之道,时人愈侧目。满三载不迁,静之曰:“昔阳城为国子师,斥诸生三年不省觐者,京兆李谔久不归省,李皋谓无亲之子不可与事君,吾归矣。”遂归,杜门读书三年,而司训公、王孺人俱未艾,健饭。会皇太后覃恩,人谓静之奈何不以一命贲两尊人?静之乃至京候命,而王孺人讣矣。静之力行丧礼,墨面柴骨,三年苫块外寝。壬子春补职方主事,未赴卒。静之质甚弱,独目烱烱然,英采逼人,善谈论,其于古今治乱、人才短长如指之掌。尝曰:“某当某时有某事,惜放过彼,宁知千载而下有刘静之者指其空缺处?然吾辈在今日,宁知千载而下无刘静之者指其空缺处乎?”而静之内行纯备,孝事其父母及大父母,训廸子弟出于至诚,每谓子弟不类,非尽子弟过,父兄垆鞴火力不足,不能使入镕铸中也。尝书薛西原语于座右云:“虽小事不可为人嘱托,自损廉耻。”故竿牍不及郡邑大夫。至伸人冤抑,援人疾苦,不啻若身受毒螫者,以呼吸间去之为快。静之即尸居蠖伏乎,其神常周六合以内,于世道民生所关,下至夷虏情伪、江海盗贼,咨诹询度,无不得其要领。世固不乏修身洁行士也,然往往饬治象貌,不为世訾诟而已。至神理血脉与斯人之徒通洽无二者,视静之何如哉?静之官不过七品,其志以为天下事莫非吾事,若何而圣贤吾君?若何而圣贤吾相?若何而圣贤吾百司庶职?斯道一日行于天下,即死可不恨。生不过三十年,其志以为千古事莫非吾事,生前吾者若何扬揭之?生当吾者若何左右之?生后吾者若何矜式之?斯道天日不明于天下,即死有余责其。所谓道,何道也?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使天下晓然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理民彝,自不容已。匪是者,即入无父无君之途,下弒父弒君之种,衰世此道不明,务党人之偷乐,误皇舆之败绩,盖千古一辙也。故静之注《离骚》于此三致意焉。推此志也,百世以俟圣人可矣。静之以万历丙子六月三日生,得年三十有七,以乙卯年某月某日葬于塘西。配韩孺人,弟永沁,子心学。山阴刘起东按《国论》私谥曰贞修先生。长洲文文起摭遗事为《贞修状》。攀龙知静之深矣,得文起状为志其大者。人言静之成进士三年,郡学三年,国学三年,洗沐三年,宅忧世,曾不能用其万分之一。

译孔子说:“三军可以夺去主帅,普通人的志向却不可夺去。”所以又说:“退居隐处,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曾晳、季路、颜渊等弟子侍立时,孔子说:“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如果有人了解你,就这样去做吧。孟子也说:“士人的事业,在于崇尚志向。”因此士人平日辨明道路、谨慎选择方法,选择中庸之道,大概正是谨慎到以毫厘之差而导致千里之失。等到获得正确的志向,便牢牢坚持,发誓至死不改。即使功业文章在天下没有多少显著表现,天下人仍会像依据星辰判断灾祥、依据蓍草龟甲判断吉凶一样信任他,以他的自身来占验天下的安危;这难道不是仁义笃实、真诚不可掩盖的缘故吗?万历壬子年五月七日,刘静之在家中去世。静之官位还没有列入大夫,年龄也不到强仕之年,海内士人都叹息悲悼,认为国家失去了柱石,人伦失去了冠冕;如果可以追赠官爵,人们恨不得百倍补偿他。这是什么缘故?唉,这就是所谓真诚不可掩盖。静之名永澄,别号练江。他的父亲名继善,世代是扬州宝应人。祖父德斋公名宪,父亲春宇公名继善,任镇江司训。母亲是王氏。静之出生便有极其深厚的天性,八岁诵读文信国的《正气歌》《衣带赞》,便设立文信国的牌位,早晚拜谒,人们由此看出他的志向。十四岁补为诸生,十九岁考中贤书。同年邀请静之饮酒,席间有娼妓陪酒,静之当即辞谢不去。二十岁娶妻,家贫不能置办新衣,王孺人竭力经营,静之说:“算了,我心中已经更新,不必换衣服。”戊戌年落第,筑土室把自己关在其中,昼夜读书。他又多病,室内除了书籍和药包,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辛丑年考中进士,选入中秘书读书,却被有势力的人夺去机会,众人都为他不平。静之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以多病为由请求,授任顺天府教授。他慨然说:“教师失去正道已经很久了。”于是召集诸生,以圣人之学相互期勉;严格考课,整饬品行,申雪冤屈,惩治污浊,考察勤惰;寒冷的给衣服,饥饿的给食物,羔雉之类的贽礼不能到门。北方学者称他为“淮南夫子”。静之更加考察求索国家典章、名臣言行、六曹职掌、九边要塞以及兵农钱谷的数目,勤苦不懈,像当年居住土室时一样。后来升任国子学正,权贵想为子弟越级求取名额,一概被他拒绝。恰逢郊坛遭雷击,有诏令礼部具列修省事例,静之说:“发生灾异而求直言,从汉、唐、宋直到我朝祖宗,从来没有改变过。” 过去万安、刘吉当政时,厌恶人们谈论灾异,邹汝愚的一篇奏疏却光耀千古。如今一概驳回罢止,堵塞直言敢谏之门,只求容忍敷衍的好处,记载在史册中,难道还可以说朝廷有人吗?主事者是静之的座师,他急忙进言,却没有被采纳。不久楚宗狱、妖书狱以及京察之事相继发生,静之写好奏疏陈述得失,司训公恰好来到京城,奏疏没有能够上呈。静之作《甲乙杂志》,记载邸中的事情。又受到归德相国器重,向他询问出处进退之道,时人更加侧目。任满三年仍未升迁,静之说:“过去阳城任国子师,斥退三年不省亲的诸生;京兆李谔长期在外做官不回家省亲,李皋说不顾亲人的人不可以侍奉君主。我应当回去了。”于是归乡,闭门读书三年;司训公、王孺人都还未老,饮食健康。恰逢皇太后广施恩泽,人们说静之为什么不凭借一项官命使两位尊亲荣耀?静之于是进京等待任命,但王孺人的讣告到了。他竭力遵行丧礼,面容憔悴,身体如柴,三年之内都居苫块、住外寝。壬子年春天补任职方司主事,还未赴任便去世。静之体质十分羸弱,唯独双目炯炯有神,英气才华逼人,善于谈论;对于古今治乱、人才长短,仿佛指掌之间。他曾说:“某人在某时遇到某事,可惜放过了那个人,哪里知道千年以后会有一个刘静之指出当时的空缺呢?然而我们今天做事,又哪里知道千年以后不会有刘静之指出我们的空缺呢?”静之的内在品行纯厚完备,孝敬父母和祖父母,出于至诚教导启发子弟;常说子弟不像样,不全是子弟的过错,而是父兄的炉灶风箱不完备、火力不旺,不能让他们进入陶冶铸造之中。他曾把薛西原的话写在座右:“即使是小事,也不可替人托请,损害自己的廉耻。”因此文书请托从不到郡县大夫那里。至于替人伸冤雪屈、救济人的疾苦,他就像自己遭受毒螫一样,若能在呼吸之间为之解除便觉得痛快。静之即使形体如尸般静止、如虫般伏藏,他的精神也常常周遍六合以内;凡是关系世道民生的事情,下至夷狄的情形虚实、江海盗贼,都咨询考察、筹划推度,没有不能掌握要领的。世上固然不缺修身洁行的人,但往往只是整饬外表,不受世人讥毁而已。至于精神道理、气血脉络都和普通人相通而无二的人,同静之相比又如何呢?静之官位不过七品,志向却认为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是自己的事情:怎样才能使我的君主成为圣贤?怎样才能使我的宰相成为圣贤?怎样才能使我的百司庶职都成为圣贤之臣?如果这种道理有一天能够行于天下,即使死了也可以无憾。他活着不过三十多年,志向却认为千古的事情没有不是自己的事情:对生在我以前的人,应当怎样表扬彰显他们?对生在我同时的人,应当怎样辅佐他们?对生在我以后的人,应当怎样使他们有所取法?如果这种道理不能像天日一样光明地行于天下,即使死了也仍有余责。所谓道,是什么道呢?端正人心,平息邪说,拒斥偏邪的行为,使天下明白知道君主应当像君主、臣子应当像臣子、父亲应当像父亲、儿子应当像儿子,使天理民彝自然不能不遵守。不这样做,就会走上无父无君的道路,种下下臣弑父弑君的祸根;衰世之所以使这种道理不能彰明,是因为只顾结党偷安取乐,误使皇舆遭到败绩,这历来都是同一条轨迹。所以静之在注释《离骚》时,对此再三致意。推究他的这种志向,即使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来评定,也没有问题。静之生于万历丙子六月三日,享年三十七岁,葬于乙卯年某月某日塘西。配偶韩孺人,弟弟永沁,儿子心学。山阴刘起东依据《国论》私谥为贞修先生。长洲文文起搜集遗事,写成《贞修状》。我高攀龙深知静之,得到文文起的行状,于是为他记述其中最重要的事。有人说静之考中进士三年,任郡学三年,任国学三年,洗沐三年,居忧多年,却连他的万分之一才能都没有用上。

余谓静之所为,静之不以用不用也。铭曰:自昔贤圣,与时衰盛。盛时所驾,衰世所屏。浩荡乾坤,不容何病。川泳岩游,理情缮性。明吾之是,不与世竞。吁嗟静之,天之所命。悯此道微,似是乱正。俾示正见,为千秋镜。世所取正,是谓为政有如不信。上视孔孟。赐同进士出身,广东揭阳县典史,前行人司行人,锡山友弟高攀龙顿首拜撰。

○明兵部职方司主事静之刘公墓碑。

万历中叶,士砥柱江淮者,吾友二人焉。一为观察冯公可大,一为职方刘公静之。观察奋臂楚臬,直以气吞充宗五鹿,而折其角,不胜中奇祸,以死。职方深衷在邪正消长之几,力学苦行,思以其道扫雰翳而揭日月。一旦已焉哉!爱静之者,幸其不为观察,乃静之所不瞑,以不得一当报天子为恨。虽然,静之不即死难,乎免于今之世矣。静之讳永澄,扬之宝应人。代有长者,大父宪,以眉寿称,社祭酒。父继善,司训南徐。母王氏,生二子,静之其长也,次永沁,字清之。父子兄弟杜门相师友。静之幼颖敏,十四冠童子试,十九登贤书,二十六成辛丑进士,馆选拟高等,为力者攘去,不色愠。以善病,改教授顺天府学,故事传舍尔。静之毅然师道自任?日耳力?诸生以圣贤之学,羔雉不及门,振孤寒,伸冤抑,而汰其无良者。学者称淮南夫子。课士之暇,覃精六曹掌故及名臣言行,矻矻如孝廉时。盖乙未后,静之筑土室舍旁,下帷三年,午夜目不交睫,后习以为常。岁余迁国子学正。诸生有挟要津势,越次乞满者,静之持之坚,临以司成命,卒不可。群小目摄曰:「散僚强项乃尔耶!」既满,请告归。或谓?期及矣,盍稍需?静之曰:「阳城为国子师,诸生有三年不省亲者,亟黜之。京兆李谔宦游久不归觐,李皋奏谔无亲之子,不可与事君。吾能腼颜诸生上乎?」静之诚孝天植,色志曲尽,躬帅群从以立身大义,训督如严师。尝曰:「子弟不类父兄,炉革??未具,火力不炽,不能使入陶镕。」中门内外雝肃如也。会慈圣覃恩,例有锡命,亲知为静之劝驾,不得已以戊申候补原官。杜门注离骚,咄咄株守,几一年而王夫人讣至矣。静之衋焉,自伤三年泣血,禫除岁余不入内。挽近行古丧礼者寥寥,静之其尤挚云。静之少有至性,八岁诵文丞相正气歌,衣带赞嘅然愿执鞭,私为位朝。夕谒拜,歌《鹿鸣》,后朋侪宴会不一,厕足非礼。逾年娶韩孺人,敝衣履婚焉。曰:“七尺且非吾有,而他可知也。”癸卯,雷震郊坛,火诏具修省事例。静之奏记晋江公,以开言路为请。亡何,楚宗妖书,大计事纷起。静之具疏请剑,司训公适至邸,泣而焚其草。邑邑不得志,作《甲乙志》邸中杂记。归德公询以出处,静之上书数百言,大指谓:“太阿之柄操之上则治,窃于下则乱。今既不在上,而下无显窃之迹,则膏肓无可施之功,神丛有不返之势矣。”君子处小人之道,备于《易》之《夬》,以君子阳附小人,而徐图其后者,爻之若濡是也。狄仁杰行于昌宗辈,以君子显黜小人,而不避其害者,彖之扬庭是也。张九龄行于李林甫,自古豪杰当触地挂阂之时,见斩钉截铁之勇,意盖以刘文靖、谢文正、王文端厚望归德。亡何,归德行矣。福清公大拜,诸交游祖道江浒。福清四顾徘徊曰:“此会独少刘郎知之者。”以舴艋迓静之于金焦,以病辞。静之眇小丈夫,胸中具武库,入其门,箪瓢陋巷,义不受人怜。及遇不平,攘臂裂眦,不待其请,徧白之当涂,必直乃已。至为死友桑孝廉发愤贻祸身后,小人有言:“桑氏安而刘氏危矣。”清之曰:“固也,令吾兄可作,必不以此前却。”世方以好名抹杀一切,静之铭座右曰:“利是粗尘,名是细尘,断利根却说,断名根是入细路。若利根不断,漫说断名,恐名根念死,利根转活,个中包藏不可胜言。”不好名三字,是恣情纵欲引子。王塘翁比诸洪水猛兽,非过也。戊申以后,国是淆乱,静之龂龂力持,至不惜以皭然之身抵铄金之口,热肠苦心,岁寒愈笃。近世惟梁溪先生及静之两人而已。余庚辛间会静之广陵,已登其堂,望而以为狷者,剧谈久之,蒿目千古,拊心时局,每至元黄之战、治乱兴衰之际,未尝不鳃鳃过计,娓娓乎深言之也。十年冷曹,强半伏枕,然诸司利弊各省直要害边徼亭障兵马钱谷江海豪猾寇盗根株窟穴,井井烛照其神理血脉,直与宇宙通洽。余又以静之为狂,南北往返,论心十日。临别诫曰:「君气太猛,志太锐,中夜披衣起临食,窃叹无乃非尊生之道乎?」静之唯唯。壬子春,职方命下,识者方以静之为吾道前矛,而静之病矣。其咯血以感触时事,至五月七日夜将半,汗如雨注,急起坐,顾其襟稍不正,呼清之曰:「吾平生欲正,而今忘之乎?」徐为整襟曰:「死生之际,可以观人。年三十七而君瞑矣。吾不知可大易箦时何苦?」然天生两君子,两不竟其用,均之不可以死,可以不死而死。

译我认为,静之所做的一切,并不因是否被任用而改变。铭文说:自古贤圣,随着时代而有盛衰。盛世时能施展志业,衰世时便被屏弃。浩荡天地之间,不能容身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在河中游泳,在山岩间游息,以道理和性情修养自己。明白自己的正确,不同世俗争竞。唉,静之啊,这是上天赋予你的使命。怜悯正道微弱,仿佛把混乱当作正理。让你显示正确的见识,成为千秋万代的镜子。世人所取以为正道的,才称得上政治;如果不相信,就抬头看看孔子、孟子。赐同进士出身,任广东揭阳县典史;前任行人司行人,锡山友弟高攀龙叩首敬撰。○明兵部职方司主事静之刘公墓碑。万历中叶,士人中足以成为江淮砥柱的,我有两位朋友:一位是观察冯公可大,一位是职方刘公静之。观察在楚地按察司奋臂而起,以气势压倒充宗、五鹿充宗一类人,折断他们的锋芒,却承受不起中途突来的灾祸,因而死去。职方刘公内心深知邪正消长的关键,努力学习,苦心修行,想用自己的道理扫除阴霾、揭示日月。如今却突然结束了!爱静之的人庆幸他没有像观察那样死于祸难,却正是静之不能瞑目的地方,因为没有机会真正报效天子而遗憾。不过,静之没有立即死于祸难,也算免于当今世道的灾祸了。静之名永澄,是扬州宝应人。家族世代有长者,祖父刘宪以长寿著称,任乡社祭酒;父亲刘继善,任南徐司训;母亲王氏,生两个儿子,静之是长子,次子永沁,字清之。父子兄弟闭门相互师友。静之幼年聪敏,十四岁在童子试中夺冠,十九岁考中贤书,二十六岁在辛丑年考中进士,馆选拟列高等,却被有势力的人夺去名次,脸色毫无愠色。因多病,改任顺天府教授;按照惯例,这个职位不过是过渡之所。静之毅然以师道自任,日日尽力教导诸生学习圣贤之学,羔雉之类的贽礼不许进门,救济孤寒,申雪冤屈,淘汰品行不良的人。学者称他为淮南夫子。课士之余,他深入研究六曹掌故以及名臣言行,勤苦不懈,像做孝廉时一样。乙未年以后,静之在住所旁筑土室,放下帷幕苦读三年,半夜也不合眼,后来渐渐习以为常。一年多后升任国子学正。有诸生倚仗权要势力,越级请求获得名额,静之坚决抵制;对方拿司成的命令施压,最终仍不能使他屈服。群小人以目光威胁他说:“一个散官竟然这样强硬吗?”任期届满后,他请求告归。有人说:“期限已经到了,为什么不稍等一等?”静之说:“阳城任国子师时,诸生有三年不省亲的,立即斥退。京兆李谔在外做官很久不回家省亲,李皋上奏说,连亲人都不顾的人,不可让他侍奉君主。我难道能厚着脸站在诸生之上吗?”静之确实孝顺出于天性,对父母的神色和心意无不体察周全,亲自带领族中子弟树立立身的大义,训导督促他们如同严师。他曾说:“子弟不像父兄,是炉灶和风箱没有备齐,火力不旺,不能让他们进入陶冶之中。”内外家门都雍容肃敬。恰逢慈圣皇太后广施恩泽,按例将有赐命,亲友劝静之进京赴任,他不得已在戊申年进京等待补任原官。闭门注释《离骚》,郁郁然坚守,近一年后王夫人的讣告到了。静之极度悲痛,伤心服丧三年,禫祭除服一年多仍不进入内室。近来遵行古代丧礼的人寥寥无几,静之尤其真挚。静之少年时便有极其深厚的天性,八岁诵读文丞相的《正气歌》《衣带赞》,感慨地希望执鞭跟随,私下制作牌位,早晚拜谒;后来朋友宴饮,他一次也不参加,因为认为置身其中不合礼法。过了一年娶韩孺人,穿着破衣破鞋成婚。他说:“七尺之身尚且不是我的所有,其他东西就更不必说了。”癸卯年,郊坛遭雷击,皇帝下诏要求礼部具列修省事例。静之写信给晋江公,请求开放言路。不久楚宗、妖书、大计等事情纷纷发生。静之写好奏疏请求纠弹,司训公恰好来到邸舍,哭着烧掉了奏稿。静之郁郁不得志,写作《甲乙志》和《邸中杂记》。归德公向他询问出仕退处之道,静之写了数百字的信,大意说:“太阿之柄掌握在上面就能治理,窃取到下面就会混乱。如今权柄既不在上位者手中,而下位者又没有明显窃取权柄的形迹,那么病入膏肓便无从施治,群邪聚集而不复返正的势头就形成了。”君子处置小人的方法,集中见于《易经》的《夬》卦:君子表面依附小人而从容图谋其后,是爻辞所说的“若濡”;君子公开斥退小人而不躲避其祸,是彖辞所说的“扬于王庭”。张九龄曾将后一种方法用于李林甫。自古豪杰正是在触犯阻碍之时,才显出斩钉截铁的勇气;其意大概是把刘文靖、谢文正、王文端寄托厚望于归德。没有多久,归德公就离职了。福清公升任首辅,众多朋友在江边设宴送行。福清公环顾四周,徘徊说道:“这次聚会,唯独少了刘郎,真正了解我的人。”于是乘小船到金焦迎接静之,静之以有病推辞。静之是个身材矮小的男子,胸中却像拥有武库;进入他的家门,只见箪食瓢饮、居处简陋,他按道义不肯接受人的怜悯。遇到不平之事,他便挽起袖子、怒目而视,不等别人请求,就向有关官员遍陈情况,直到冤情得到昭雪才停止。至于为死去的朋友桑孝廉发愤,给身后招来祸患,小人说:“桑氏安全了,刘氏却危险了。”清之说:“本来就是如此;假如我兄长还能活着,一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退缩。”世人正以好名声抹杀一切,静之在座右铭上写道:“利益是粗尘,名声是细尘;断绝贪利的根而谈论名声,断绝求名的根才是进入精微之道。如果利欲之根不断,却空谈断绝名欲,恐怕名欲之根看似死了,利欲之根反而复活,其中包藏的东西说不尽。”‘不好名’这三个字,是放纵情欲的引子。王塘翁把它比作洪水猛兽,并不过分。戊申年以后,国是混乱,静之喋喋不休地竭力维护正道,甚至不惜以清白之身抵挡众口铄金的诽谤,热心苦思,到了岁寒之时更加坚定。近世只有梁溪先生和静之两个人而已。我在庚辛年间于广陵遇见静之,已经登门拜访,远远望见便认为他是个性情狷介的人;畅谈很久以后,他忧虑千古之事,抚心感叹当时的局势,每逢谈到元黄交战、政治得失和兴衰变化的关头,没有一次不忧惧过度、反复深谈的。静之在清冷的官署中度过十年,大半时间又卧病在床,但各司的利弊、各省直的要害、边疆的亭障、兵马钱粮以及江海间豪强奸猾、盗贼寇患的根源巢穴,无不条分缕析,洞察其神理血脉,简直与天地万物相通。我又认为静之近于狂士;南北往返时,与他谈心十日。临别时我告诫他说:“你的气势太猛烈,志向太锐利,半夜披衣起身,面对食物,私下叹息,难道这不是保养生命之道吗?”静之唯唯答应。壬子年春天,任职职方司的诏命下达,知情的人正把静之看作我们这一道的先锋,而静之却病倒了。他因感触时事而咯血,到五月七日夜将近半夜时,汗水像雨一样流下,急忙起身坐着,看见衣襟稍稍不整,便叫清之说:“我一生想要守正,如今难道忘了吗?”清之慢慢替他整理衣襟,说:“在死生关头,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品格。你三十七岁就要闭眼了,我不知道在将要大用、改变命运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受这样的苦?”然而上天生下了两位君子,却都没有让他们充分施展才能;总之,他们本不该死,却在可以不死的时候死去了。

说者谓赵中丞忠烈祠宜改祠观察,惜楚人未有昌言于朝者。静之之葬,子心学甫胜衣,友人文文起为具状,高存之志其墓。山阴刘起东采《国论》,私谥曰贞修先生。而予因广其说,以附于丽牲之石,而系以铭。铭曰:「射陂白马,一泓水光摇日月,孕灵宝中有异人。君崛起,氷肌玉骨不可滓,挺挺孤芳,纷内美,震撼狂颷,屹然砥。淮南夫子正皋比,安定先生有遐轨。十岁寒毡久不徙,菽水关情谢青紫,韦编子夜亦劳只。镂画千秋有真是,冷眼世局幻如彼,杞忧嫠恤心曷已壮哉!冯生赍志死,疏罢离骚悲屈子,肠九回兮向谁矢?天乎天乎,君已矣!问君浩气归何所?荒邱宿草寒江泛。古来贤圣尽如此,君死不死视吾诔。」万历戊午夏季。赐同进士出身,礼部主客司主事,前中书舍人,故鄣友人丁元荐顿首撰。

○请谥揭

太仆寺少卿刘宗周揭为请谥理学真品名臣以淑世教事。职惟谥典之为重于天下也。为其录一人而千百人知所劝,录一时而千百世知所劝故也。夫孰有以一人劝千百人,一世劝千百世,而非天下之至真者乎?真品之难也。或节义而真,或事功而真,或文章而真,莫非真也。而真理学尤难。理学无三者之长,名甚辱而托足反捷,故尤难也。明兴万历间,有故兵部职方司主事刘永澄,庶几其人乎?永澄字静之,直隶宝应人。自少英挺不群,年八岁,闻塾师诵说文信国之为人,即欣然慕之,设位礼拜。识者已觇其趋操。十四补弟子员,十九举于乡。自是刻苦奋功,立志以古圣贤自期。再上公交车不第,筑土室读书,三年不窥户,遂成万历辛丑进士。体羸不任簿书,告授顺天府学教授。友人嘲之曰:“以子雅负用世才,而俯首一经,欲何为乎?”永澄咲曰:“此中竖立正自不少,行当有以报卿耳。”至则训士,先行检而后文艺,型范备至。怠者作之,抑者伸之,饥寒者衣且食之。雉羔不及门,多士翕正,咸谓安定复出也。未几量移国子监学正,训士一如顺天。满三载,念大父年高,请急归。是时四明相当国,妖书楚狱,京察事纷起,正人短气。永澄固不乐仕也,数欲上书论天下事,辄以父命尼,益愤惋不平。作甲乙志邸中杂记,其于君子小人进退消长之际,三致意焉。尝因灾异修省,奏记李宗伯,请开言路,尤屡奏记归德相,引狄仁杰处昌宗、张九龄处林甫故事,明君子决小人之道。当事者颇闻而恶之。永澄遂去国三年。父复促之官,待补原官一载不报,而母讣至。永澄躃踊痛绝,读礼竟三年不入内寝。近世士大夫行三年丧者,永澄一人而已。服阕抱余痛不置,依依子舍,又踰时病瘵。朝命即其家起为兵部职方司主事,而永澄死矣。永澄生有狂者之质,每不可当世流俗士,而尚友千古。尝铭座右曰:“士勉不为恶人,尤愿无为庸人;勉不为庸人,尤愿无为乡人。”故乡人等之涂炭,清者非苛,古人遇之旦暮;狂者非矫,此其立志也。每读书,又即古人行事,披瑜摘瑕,窥见至隐,以为反身之地。尝曰:“舌古而上有某人某事”,却被刘静之指其空缺处。焉知千载而下,无指刘静之空缺处者乎?嘐嘐自任如此。永澄之学,从义利辨种,而特严于取与。尝书薛西原嘱托之戒于座右,终其身不渝。人不敢以嗟来进,至义所独断,往往不避形迹,或举世非之,不顾其于义利关,可谓勘到至处。永澄质甚癯,长不满六尺,而神气尝周流宇宙,急急以王道为心,生民为念。于国朝掌故、兵屯、漕储之类,靡不谙练有条贯,思以见之行事。虽处散曹,而杰然身任天下之重。时有不可,则抱道而蠖处。爱君忧国之念,发于至诚,又若惟恐身之不遇于世者。因注《离骚》以见志,字字可涕也。由今观之,永澄之于学,真欲无一处可指空缺而后已,而其心亦几无一处之空缺。其神苦,其魄大,其气锐,绝尘而往,一日千里,不胜髓竭力耗以死也。属纩之日,披衣起坐,襟稍偏,顾其弟曰:“吾生平无敢不出于正者,死而邪之,非正也。”徐整襟曰:“死生之际,可以观人。”至是而静之几无空缺处矣。其未抵于大且化命也。昔人称陈孝廉隐衷粹行,对天地质鬼神;陈白沙称陈文毅,以为君子心事如青天日日职。谓近世士大夫惟永澄足以当之,岂所谓理学而真者非耶?遗文多散佚,绪言数卷,仅友人所辑云。今天下以讲学为诟矣。其心曰:“吾殆未得真者而与之。”孰知彼之所为真者,非佛老之影响,则乡愿之蹊径,犹叶公之好画龙耳?又安知世有永澄其人乎?卒遇永澄其人,鲜不望而去之,久而嫉仇之。不令其坎坷以死不已,则真理学之不显于世,亦已久。矣,职考国朝谥典,其行自庶僚者,非大贤不与。二百余年,仅如晨星。永澄名位甚微,事业文章不多,概见于世。独其一片真精神之所竖立,卓然不愧圣人之徒。值兹世衰道微,理学不明之日,而苟借永澄一人以为世嚆矢,使天下晓然知理学自有真,不必谈性命如佛老,饰边幅如乡愿。且使后人之继永澄而起者,不至以讲学取摈为世大禁。是所谓录一人而劝及千百人,录一时而劝及千百世者乎?自有当世大君子主张之而已。议谥在迩,伏惟查照施行。斯文幸甚,天下幸甚。天启二年九月十六日

译有人说,赵中丞忠烈祠应当改祀观察使,只可惜楚地人没有在朝廷上公开进言。静之下葬时,他的儿子心学才刚能穿衣,友人文文起替他备办行状,高存之为他撰写墓志。山阴刘起东采录《国论》,私下给他定谥号为“贞修先生”。我于是扩展了这些说法,把它附刻在祭牲碑上,并系以铭文。铭文说:“射陂的白马,清澈的一泓水光摇映日月,其中孕育灵秀,生有异人。先生崛起于世,冰肌玉骨不可玷污,挺立如孤芳,内在美德纷然具备;狂风震撼,他仍如砥柱般屹立。淮南夫子端坐讲席,安定先生留下高远的轨范。十年寒毡,久久不改其志;粗茶淡饭也牵系亲情,辞谢青紫显贵;夜半研读经书,也不辞劳苦。刻画千秋,辨明真实与是非;冷眼看世局,世事却如幻梦一般;忧虑国事、怜悯寡妇的心,哪里有停止的时候?多么壮烈啊!冯生怀抱志向而死,奏疏罢黜,犹如屈子作《离骚》而悲;九转愁肠,向谁发誓明志?天啊,天啊,先生已经去了!问先生浩然之气归于何处?荒丘上的宿草,寒江上的漂泊。自古贤圣大多如此,先生死而不死,且看我这篇诔文吧。”万历戊午年夏季。赐同进士出身、礼部主客司主事、前中书舍人、故鄣友人丁元荐叩首撰写。○请谥揭 太仆寺少卿刘宗周上揭,请求赐谥,以理学真正品格的名臣来教化世人。职下认为,谥号典制对于天下是极其重要的。因为表彰一个人,可以使千百人知道应当受到劝勉;表彰一个时代,可以使千百代知道应当受到劝勉。哪里有用一个人劝勉千百人、用一代劝勉千百代,而不是天下最真实的人呢?真正品格实在难得。有的人在节义上真实,有的人在事功上真实,有的人在文章上真实,无不是真;但真正的理学尤其难得。理学没有前面三者的长处,名声却很容易受辱,而托身立足反倒容易,所以尤其难。明朝兴起、万历年间,有已故兵部职方司主事刘永澄,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永澄字静之,直隶宝应人。他从小英俊挺拔、不同凡俗;八岁时听塾师诵说文信国的为人,便欣然仰慕,设立牌位礼拜。识见之士那时已经看出他的志趣操守。十四岁补为弟子员,十九岁乡试中举。从此刻苦奋发,立志以古代圣贤自期。两次赴京参加会试都没有考中,便筑土屋读书,三年不窥门户,终于成为万历辛丑进士。他身体羸弱,不能胜任案牍事务,告假后授任顺天府学教授。友人嘲笑他说:“你一向自负有经世济用的才能,如今却低头专攻一部经书,究竟想做什么呢?” 永澄笑着说:“在这方面树立正道的人本来就不少,我将来应当会有办法报答您。”到任后便训导士子,先重视品行操守,后重视文章技艺,示范规范无不完备。懒惰的人,他使之振作;受到压抑的人,他使之伸展;饥寒的人,他给衣服并供给食物。即使贵重的礼物也送不到门前,众多士子却一起归于正道,都说安定先生又出现了。不久,量才调任国子监学正,训导士子如同在顺天府学一样。任满三年,想到祖父年高,请求告假回乡。当时四明相主持国政,妖书案、楚狱等事接连发生,京察之事纷纷而起,正直之士都意气消沉。永澄本来就不乐意做官,多次想上书议论天下大事,却总是因为父亲的命令而停止,因而更加愤懑不平。他作《甲乙志》,记载京城官邸中的杂事,对于君子小人的进退、消长,反复表达自己的意见。曾因灾异而修身反省,写信给李宗伯,请求开放言路;又多次写信给归德相,引用狄仁杰处置昌宗、张九龄对待林甫的故事,说明君子排除小人的方法。当权者很有些听说后厌恶他。永澄于是离开京城三年。父亲又催促他出仕,他等待补授原职一年仍没有消息,这时母亲的讣告传来。永澄顿足跳跃,悲痛昏厥,读丧礼整整三年不进入内寝。近世士大夫中,实行三年之丧的,只有永澄一人而已。服丧期满后仍不放下余痛,依恋地留在家中,又过了一段时间便患了痨病。朝廷立即在他家中起用他为兵部职方司主事,但永澄已经去世了。永澄天生具有狂者的资质,常常不能容忍当世流俗之士,却以古人为友。他曾在座右铭上写道:“士人要努力不做恶人,尤其希望不做庸人;努力不做庸人,尤其希望不做乡愿。”所以乡里人把他看作涂炭之中的异类;清正并不是苛刻,古人遇到他时也是如此;狂直也不是矫饰,这就是他的立志。每次读书,他又立即考察古人的行事,剖析美玉般的长处、摘取瑕疵,窥见最隐微之处,把它作为反躬自省的依据。他曾说:“舌古而上有某人某事”,却被刘静之指出其中的空缺之处。谁知道千年以后,不会有人指出刘静之的空缺之处呢?他就是这样高声自任。永澄的学问,从辨析义利的根本入手,尤其严格对待取舍。他曾把薛西原关于嘱托的警戒写在座右,终身不改变。别人不敢用嗟来之食来馈赠他;到了义理所在必须独断时,他往往不避嫌疑,即使举世都非难他,也不顾及形迹,只看是否合乎义利关头,可以说考察到了最深之处。永澄身体非常瘦弱,身高不满六尺,但精神气概常常周流于天地之间,急切地把王道放在心上,把百姓放在念头中。对于本朝掌故、军屯、漕运储备之类的事情,没有不熟悉而且条理清楚的,总想着在实际政事中施行出来。他虽然身处闲散的官署,却卓然以天下重任自任。时势有不可为之处,便怀抱自己的道义而像尺蠖一样屈居退处。他爱君忧国的念头出于至诚,又好像唯恐自己不能被世间任用。于是注释《离骚》来表达志向,字字都令人流泪。如今看来,永澄对于学问,确实想做到没有一处可以被人指出空缺才罢休,而他的内心也几乎没有一处空缺。他的精神苦苦用力,他的魂魄宏大,他的气势锐利,绝尘而去,一日千里,终于承受不住精髓枯竭、力量耗尽而死去。临终之日,他披衣起坐,衣襟稍稍偏斜,回头对弟弟说:“我一生不敢有不出于正的地方,死时若使衣襟偏斜,就是不正。”于是慢慢整理衣襟,说:“在死生关头,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品格。”到了这时,静之几乎没有可以指摘的空缺了。只是他还没有达到大而化之、参透天命的境界。古人称赞陈孝廉隐微的内心、纯粹的品行,可以对天地、质问鬼神;陈白沙称陈文毅,认为君子的心事如同青天,日日都在运行。近世士大夫中,只有永澄足以当得起这些话,难道这不就是所谓真正的理学吗?遗文多已散失,只剩下几卷绪言,是友人辑录的。如今天下把讲学当作耻辱。他心里说:“我大概还没有遇到真正的理学家。” 谁知道他们所谓的真实,如果不是佛、老思想的影子,就是乡愿的道路,仍然像叶公喜欢画的龙一样呢?又怎么知道世间曾有永澄这样的人呢?等到真的遇见永澄这样的人,很少有人不望见他便离去,久而久之还嫉恨仇视他。若不让他困顿坎坷而死,真正的理学不能显明于世,也已经很久了。职下考察本朝的谥号典制,出身于普通僚属而能获谥的,若非大贤便不在其中。二百余年间,少得如同清晨的星星。永澄的名位很低,事业文章也不多为世人所见。唯独他所树立的那一片真实精神,卓然无愧于圣人门徒。正值世道衰败、道义微弱、理学不明的时候,倘若姑且借永澄一人作为世人的先声,使天下清楚知道理学自有真实内容,不必像佛、老那样空谈性命,也不必像乡愿那样粉饰外表;并且使后世继承永澄而起的人,不至于因为讲学而遭到排斥,被世人视为大禁。这不就是所谓表彰一个人而劝勉及于千百人,表彰一个时代而劝勉及于千百代吗?只在于有当世的大君子出面主持罢了。议定谥号就在近日,恭请查照施行。斯文幸甚,天下幸甚。天启二年九月十六日

○淮南赋

淮南诔》亡友也。亡友刘静之氏,禀狷特之操,锺清明之气,苦心慕古,矢志匡时。其大节辨辞受出处之机,而躬行笃父子君臣之教。筮仕京学,量移辟雍,狐鼠纵横,振衣冠于涂炭,桑榆崦迁,慰朝暮之门闾【时沈四明、钱给舍等朋邪乱政,诬罔善良,先生官太学,耻与同朝,遂谢病。会先生大父家居,念孙不置,先生益决归宁云】处江湖而悬廊庙之忧,怀瑜瑾而夺尘埃之迹,慨方正之不容,谩谓清流可浊。会谗邪之交构,几令白日无光【沈钱去,余氛未净,会东林顾先生以清议自任,不容于宵小,遂被谗中。而先生于顾先生固忘年友也,呶呶者切齿先生辈,几罹一网。自是海内分门户云】而惟静之氏者,遯不系尾,见申屠蟠之先几;隐不违亲,免郭有道之党衅,徒使憔悴行吟,托离骚以见志【先生着《离骚经纂注】庶几优游素业,玩河洛而终身【先生欲讲求河图洛书之蕴,因裒聚古今易说,推演象数,玩心高明云】启手足以全归【先生病亟,令介弟扶掖起坐,稍倚复令正之曰:吾平生鲜不出于正者,死而倚之非正也】恨顶踵之未报,渊源学问不忝紫阳之传,风节行谊抑亦罗一峰、邹吏目之亚也【先生学宗朱子,亟慕本朝二先生为人云】呜呼!静之氏,英年登第,服官一考,前后家居凡八年,乃召起为兵部职方司主事,朝命及门而卒,年三十有七,大用未试,君子惜之。呜呼!诔以哀死,名以着实,何朝野之殊焉?文中贞耀,古有之矣。敬质公评,拟上私谥曰贞修先生。呜呼!烁哉!清标振俗,弥坚不二之操;学古好修,无忝所生之义。允孚既往,庶愧将来,千秋有托,意在斯乎?而为之赋者尔,孤友山阴刘宗周也。峕万历癸丑清明后二日,高邮舟次。

淮之南兮,淮角楼,孤城倚兮,落晖愁。我来行投兮,宿草已抽。鸿雁飞去兮,杜鹃啼留。大江洸洸兮,信宿扁舟。慷慨悲歌兮,清流在眸。缅怀古之人兮,汨罗沉而鸱夷浮。悼贾傅之痛哭流涕兮,击祖楫之中流。亦有处浊世而不滓兮,若蓍帽与披裘。越旷世而相感兮,有美人兮同俦。迥风尘以蝉蜕兮,振奇服而逾遒。映冰壶之寒玉兮,骞孤鹤于芳洲。溯渊源于闽洛兮,驾长辔于鲁邹。笃忠孝于君亲兮,屐信义于朋游。爰委贽于明王兮,托苹藻以荐羞。慨容容之多福兮,讶白壁之招尤。秉介石以先几兮,谢冥鸿于丹邱。张网罗于薮泽兮,惕震邻以躬忧。履九地而局蹐兮,戴皇天之罔酬。既人道之反复兮,亦阴阳之愆畴。何回跖之仁戾兮,易彭殇之短修。梦彼苍苍兮,上下千秋。神圣不作兮,麟泣凤讴。兰蕙先摧兮,荆棘栽收。柱维缺折兮,泛泛神州。怨复怨兮,我何求?行复行兮,归休。昔也肝肠涕泪,合并一人兮,今徒使我托魂梦以悠悠。将双飞以双翮兮,忽离群以分投。望天末而相思兮,怅往来之绸缪。听广陵之杳渺兮,和山阴之凄啾。肠一日而九回兮,泪汪洋以交流。乃瞻几筵,载哭载酬。梁尘委积,庭草荒稠。论心叙故,月暗风飕。自我不见,于今已周。北堂浩叹,稚子低头。刍束玉人,剑挂松楸。已矣乎!曷不观化于生死之筹兮,等身世于蜉蝣兮,庶以我心瘳兮,且以尔魂幽兮。伊何人兮,得止而无訧兮?孰是死而不朽兮?靖彼彭泽,康此黔娄。夫子之谥,允矣贞修。后千百年,尚考信于华褒。

○祭刘静之年兄文

译○淮南赋 《淮南诔》,是为亡友所作。亡友刘静之,禀有狷介特立的操守,聚集了清明之气,苦心仰慕古人,发誓立志匡救时局。他的大节,在于辨明取舍、出仕退处的关键,并亲自实行父子君臣的教诲。开始任职于京学,后调任辟雍;狐鼠般的小人纵横,他却在涂炭之中振起衣冠;到了桑榆晚景,迁居乡里,安慰早晚家门中的亲人【当时沈四明、钱给舍等朋比为奸,扰乱政事,诬陷好人。先生任太学官,耻于与他们同朝,于是称病辞职。恰逢先生的祖父在家居住,思念孙子不止,先生更加决意回家奉养】。身处江湖,却悬念着朝廷的忧患;怀抱美玉般的品德,却被尘俗掩没了踪迹;感叹正直之士不被容纳,反说清流也可以混浊。恰逢谗邪互相构陷,几乎使白日失去光明【沈、钱离职后,余下的恶劣风气还没有肃清。恰逢东林顾先生以清议自任,不为小人所容,于是遭到谗言中伤。先生与顾先生本是忘年之交,那些喋喋不休的人对先生一辈咬牙切齿,几乎想把他们一网打尽。从此海内形成门户之争】。只有静之这个人,退隐而不牵连尾部,看见申屠蟠那样预先察觉祸患;隐居却不违背亲意,避免了郭有道那样的党争祸端,只能使自己憔悴地边走边吟,借《离骚》来表达志向【先生著有《离骚经纂注》】;或许可以从容治学,玩味河图洛书而终身【先生想探究河图洛书的奥秘,于是汇集古今《易》学说,推演象数,沉浸于高明之境】;临死时使手足得到完整归还【先生病重,命弟弟扶他起坐,稍稍倚靠后又命令扶正,说:我一生很少有不出于正的地方,死时若倚靠着,就是不正】。只是遗憾头顶到脚跟尚未报答君恩,学问源流也无愧于紫阳的传承,风操节义、品行情谊,大概也仅次于罗一峰、邹吏目【先生学宗朱子,非常仰慕本朝两位先生的为人】。唉!静之年轻时中进士,任官一个考核期,前后在家居住共八年,才被起用为兵部职方司主事;朝廷的任命到了家门,他却去世了,享年三十七岁,尚未得到大用,君子都为他惋惜。唉!诔文用来哀悼死者,命名用来彰显实情,难道朝廷和民间有什么不同吗?文中所说的贞正光耀,古代早已有之。恭敬地请公议评定,拟私谥为“贞修先生”。唉!光明灿烂啊!清正的声望振奋世俗,更加坚定不二的操守;学习古人、喜好修身,无愧于生养自己的父母和所承受的道义。确实使已往者有所取信,或许使将来者感到惭愧;千秋之后有所寄托,心意正在这里吗?为他作这篇赋的,是孤独的友人山阴刘宗周。时在万历癸丑年清明后第二日,高邮舟中。淮水以南啊,淮角楼,孤城依傍着它啊,落日余晖令人愁。我来这里行走投宿啊,坟上的宿草已经抽芽。鸿雁飞去啊,杜鹃啼鸣不止。大江水势浩荡啊,小舟连续停泊两夜。慷慨悲歌啊,清澈的流水映入眼中。遥想古人啊,屈原沉入汨罗而鸱夷浮在江上。哀悼贾谊痛哭流涕啊,如祖逖击楫于江心。也有人身处浊世却不被污染啊,如蓍草冠与披裘之士。相隔遥远时代却彼此感通啊,有位美人与你同类。远远脱离尘世如蝉蜕啊,振起奇异的衣裳而更加劲健。映照着冰壶中的寒玉啊,在芳洲上高举如孤鹤。上溯学问源流于闽洛啊,驾驭长辔追随鲁邹。对君亲笃守忠孝啊,在朋游之间践履信义。于是向明王献上礼物啊,托付苹藻作为祭品。感叹随俗敷衍的人多得福啊,惊讶白璧反而招来责难。持守坚贞如介石而预先察觉祸机啊,辞谢南飞的鸿雁于丹邱。有人在薮泽中张设罗网啊,我警惕震动邻国的祸患而亲身忧虑。脚踏九地而局促不安啊,头顶皇天却得不到回报。既然人道反复无常啊,阴阳也失去了常规。为什么盗跖反而仁厚、桀纣反而残暴啊,为什么彭祖和夭折者的寿命会颠倒。梦见苍苍的上天啊,上下纵贯千秋。神圣之人不再出现啊,麒麟悲泣、凤凰哀鸣。兰蕙先行摧折啊,荆棘反而栽种收获。支撑天地的柱子维系不住而折断啊,神州漂荡不定。怨恨啊又怨恨啊,我还求什么?走了又走啊,还是归去安息吧。过去肝肠寸断、涕泪纵横,我们两人曾合在一起啊,如今却只使我把魂魄寄托于悠长的梦中。将要比翼双飞啊,忽然却离开群体、各自投向远方。望着天边而相思啊,惆怅于往来情谊的缠绵。听广陵的声音渐渐遥远啊,应和山阴凄切的鸟鸣。一天之中肠回九转啊,泪水汪洋交错流淌。于是瞻望灵几,边哭边酹酒。梁上尘土堆积,庭院荒草丛生。谈论心事、叙说旧情,月色昏暗、寒风飕飕。自从我见不到你,到今天已经整整一年。北堂之上长长叹息,幼小的孩子低着头。用刍草束作祭品,玉人般的身躯归葬,宝剑挂在松树和楸树之间。完了啊!为什么不在生死的筹划中观察变化,把人世看作蜉蝣一样短暂,或许可以使我的心稍得安慰,也使你的魂魄得到安宁。什么人能够停留而没有过失呢?谁能死后不朽呢?使彭泽安静,使黔娄安康。先生的谥号,确实是“贞修”。千百年以后,还会在华美的褒扬中考察并相信这一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祭刘静之年兄文

岁壬子五月之晦,访金沙檿丈于阊关舟次,遽闻静之兄讣,惊绝泪涌,不能出声,仓皇归卧,竟日不食。思静之兄血不华色,疑死臞不能胜衣;疑死苦心刻志,精气不副;疑死静之,其果死耶?一思一痛,已复念静之清苦甚不多享天地间一物,不宜死。貌虽羸,能竟日谈论不少倦;不宜死,骨力坚劲;不宜死,年仅逾三十而绝欲累年;不宜死,间气所锺,精光不及稍露天,必不生虚此人。不宜死,乃强自慰曰:“传言得无讹乎?”姑进饮食,急走使侦之。使甫治装,而邻人有自宝应来者曰:“信矣,以五月七日逝矣。”今且匝月矣,乃为位于竺坞草庐而哭之。己告诸同人而共哭之。已复追忆曩昔相与之雅,相许之谊,相期之志,而朝夕恸哭之。即拟匍匐渡江,而目疾大作,废梳栉者几半载。至冬仲日辛亥,乃始具鸡酒奠几筵,凭棺而恸曰:“悲夫悲夫!吾静之其舍我去乎?”往岁之渡江而北也,过邗沟而如接静之之容色也;过高邮而如闻静之之声咳也;望淮角之楼而惟恐舟之不驶也;进入宝之城而中心养养,握手不能道暌离之情也。今日竟何如耶?入其门,阴风栗然;履其庭,閴然;登其堂,寂然,不见其人也。悲夫悲夫!吾静之真舍我去耶?忆不佞之与静之定交也,葢在金陵张御史之门,时不佞年二十有一,静之年十九耳。于百众中,两目相属,而皆有异乎其人也。静之即于是日访吾寓,纵谈至夜分,不佞洒然意谓当吾世乃有若而人乎?自是胸中常有一静之,目中常见一静之,而犹不能以槩尽静之。比乙未之岁,与静之聚首于长安;丁酉聚首檿武邱。是岁之冬与戊戌之春及庚辛之交,复两同计偕之役,昕夕相对,卧起食饮必具。凡静之所以引我而督我而诒诫我而熏蒸我者,无虑百千端。不佞之自视,静之真如梴楹径庭之不相及也,如玉山之在侧而旌夏之在悬也,迨丙午之夏,静之涉江访我于空山。其学益进,其识益渊,其器益恢宏,其骨益劲,其鍜炼益精。不佞葢茫然不能测静之涯涘。葢不佞之交静之也,始而以弟视之,既而进为畏友,既而事为严师矣。去岁仲夏,静之复相访于山中,剧谈累曰夕。不佞送之锡山,过高存之先生水居,再托宿焉。先后相从者几十日而别。其别也,明月满船,河星映人,榜人刺船欲发,而静之一似大不能为情者,固请予更留一日。余以事欲归,则请更留斯须。已留斯须,度必且别矣。顾谓不佞:「子无言别我,我两人各归宿于舟次,如晨起再相聚者然。」言已凄然,几不能收泪。兵则语静之:「子何难别如此?明冬当又过,子可续未了之谈。且子行当入春明矣,后来把臂为日正长,何恋恋此须臾为遂分袂解维而去?」去而静之书来,犹谓与子别者数矣,未有若此番之黯然者。悲夫!悲夫!孰意吾两人永诀乃在兹夕也耶?孰意此别也不一年而遽长往耶?使余而前疑静之之卒有不讳如今日者,即连床接袂更余旬日,亦何所不可?竟令忍情分手,不尽缱绻之念如此夕也。呜呼!痛哉!痛哉!念至此,不佞亦几不可为生矣。呜呼!静之二十年来与我相许相期者,言言在耳,字字盟心,乃一旦遂先我去耶?静之逝矣!使我倡而谁和?使我行而谁侣?使我疑而谁质?使我迷而谁醒?使我善而谁劝?使我过而谁告?使我心曲之微谁剖?使我屋漏之隐谁?日耳力?呜呼!痛哉!痛哉!吾静之亡,非一身之事也,非一家之戚也,非一世之不幸也。平生志业,百不一竟,徒使精神不磨,浩然往来于天地间,而天地间曾未收其毫末之绪。呜呼!旻天旻天,生静之也,竟何意耶?竟何意耶?静之有弟佳士,能继兄志;有子年十三,俨然成人之度矣。呜呼!静之其以此瞑耶?其不以此瞑耶?寒云凄凄,悲。风飒飒,呜呼!静之亦知今日之素车白马,望湖滨而长号,涕泪哽咽而不能吐一词者,为契友文震孟耶?呜呼!痛哉!尚飨。

○祭练江兄文

译壬子年五月最后一天,我在阊关的船中拜访金沙檿丈,突然听到静之兄的讣告,惊骇悲绝,泪流不止,不能发声,仓促回去躺下,整日没有进食。我想静之兄面色失去血色,怀疑他死时瘦弱得不能胜衣;又想他死时苦心刻志,精气难以相称;又怀疑静之,他真的死了吗?一想起便一阵悲痛,随即又想到静之清苦一生,在天地间享受的事物极少,不应当死。他外貌虽瘦弱,却能整日谈论而一点不疲倦;不应当死,因为骨力坚强;不应当死,因为年仅三十多岁却多年断绝欲望;不应当死,因为他是天地间特殊清明之气所聚集的人,精神光辉尚未稍稍显露于天下,天地一定不该让这样的人白白存在。不应当死,于是勉强安慰自己说:“传闻难道有错吗?”姑且进食,赶紧派人去侦察。使者刚整理行装,邻人中有从宝应来的人说:“确实如此,他已于五月七日去世。”如今将近满月了,于是在竺坞草庐设下灵位为他哭奠。我已经告诉同道之友,和他们一起哭祭。随后又追忆过去彼此交往的雅谊、相互许诺的情义、彼此期待的志向,早晚悲痛哭泣。原打算匍匐渡江前去,但眼疾突然加重,几乎半年不能梳洗。到了冬季仲月辛亥日,才开始备办鸡和酒,在灵几前祭奠,扶棺悲恸地说:“悲痛啊,悲痛啊!” 我的静之,你真的舍弃我而离去了吗?往年我渡江北上,经过邗沟,仿佛接触到静之的容貌;经过高邮,仿佛听见静之的咳嗽声;望见淮角楼,唯恐船行得不够快;进入宝应城,心中满是激动,握住你的手却不能说出分别的情意。今天究竟是什么情形呢?进入你的门,阴风使人战栗;走进你的庭院,一片寂静;登上你的厅堂,空寂无声,再也看不见你了。悲痛啊,悲痛啊!我的静之真的舍弃我而去了吗?回忆我和静之结交,大概是在金陵张御史家中;那时我二十一岁,静之十九岁。在百余人中,我们两人的目光相接,都觉得对方不同于常人。静之当天就到我的寓所来拜访,纵情畅谈直到半夜,我洒脱地想着:在我这一生中,难道竟有这样的人吗?从此我的胸中常有一个静之,眼中常看见一个静之,却仍不能因此完全概括静之。到了乙未年,我和静之在长安相聚;丁酉年又在檿武邱相聚。这年冬天、戊戌年春天以及庚辛年交替之时,我们又两次共同参加计偕之行,早晚相对,起居饮食无不在一起。大凡静之引导我、督促我、教诲我、熏陶我的事情,大约有百千种。我自视远不如静之,真像梴楹与径庭彼此不能相比,又像玉山在身旁而旌夏悬挂在远处。到了丙午年夏天,静之渡江到空山来访我。他的学问更加精进,见识更加深厚,器度更加宏大,骨力更加刚劲,锻炼也更加精纯。我茫然不能测知静之的深浅。我与静之交往,开始把他当弟弟看待,后来提升为令我敬畏的朋友,再后来实际上把他当作严师。去年仲夏,静之又到山中来访我,畅谈累日连夕。我送他到锡山,经过高存之先生的水居,又在那里寄宿。前后相从了将近几十天才分别。分别时,明月照满船,河中星光映着人的身影,船夫撑船将要出发,静之却好像实在难以割舍,坚决请求我再留一天。我因有事情想回去,他又请求我再留片刻。已经留了片刻,料想必定就要分别了,他回头对我说:“您不要和我说分别的话,我们两人各自在船边住宿,就好像清晨起来还会再次相聚一样。”说完神情凄然,几乎收不住眼泪。我便对静之说:“您为什么这样难以分别?明年冬天我还会再经过这里,您可以继续谈论没有谈完的话。况且您此行将要进入春明门,今后携手相交的日子还很长,何必眷恋这短暂时刻,使我们终于分袂、解缆而去呢?” 离开之后,静之来信,还说同您分别过好几次了,却没有像这次这样黯然神伤的。悲痛啊!悲痛啊!谁能料到我们两人的永诀竟在这个晚上呢?谁能料到这次分别还不到一年,您就突然长逝了呢?假如我事先知道静之的死会像今天这样不可避免,即使同床相处、挽袖相连再多留十天,又有什么不可以?竟然让我们忍痛分手,不能把这一夜的缱绻深情尽情表达出来。唉,痛苦啊!痛苦啊!想到这里,我也几乎无法活下去了。唉!静之二十年来同我相互许诺、相互期望的话,句句还在耳边,字字铭刻在心中,竟然一旦就先我而去了吗?静之死了!我倡议时让谁应和?我出行时让谁作伴?我有疑问时让谁质问?我迷惑时让谁使我清醒?我做得好时让谁劝勉?我有过错时让谁告诫?我内心深处的微妙曲折让谁剖析?我屋漏之处的隐秘又让谁……?唉,痛苦啊!痛苦啊!我的静之去世,不只是他一人的事情,不只是他一家的悲痛,也不只是一代人的不幸。他平生的志向事业,一百件中没有完成一件,只是让他的精神不磨灭,浩然之气往来于天地之间,而天地之间竟还没有承接到他的丝毫事业余绪。唉,苍天啊,苍天啊!生下静之,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静之有个弟弟,是有才德的人,能够继承兄长的志向;有个儿子,年仅十三岁,却俨然已经有成年人的气度。唉!静之难道会因此而瞑目吗?难道不会因此而瞑目吗?寒云凄凄,悲痛啊。寒风飒飒,唉!静之是否也知道今天我乘素车白马,面向湖滨长声号哭,涕泪哽咽而说不出一句话的人,是契友文震孟呢?唉,痛苦啊!请享用祭品吧。○祭练江兄文

维万历壬子秋九月壬辰朔,越初三日甲午,友弟丁元荐敬具炙鸡絮酒,致祭于职方郎亡友静之刘兄之灵曰:嗟嗟!静之,如斯已乎?静之自负甚奇,为世心切,耿耿一念,当食辄投匕而叹,夜半或揽衣而兴,未尝须臾忘也。嗟嗟!静之,竟如是已乎?荐与静之神交十年矣。辛亥春,静之逆予邦江,握手驩如平生,登其堂,图书满架,芳草盈庭,潇如也。剧谈数日,娓娓社稷隐忧,身心性命密谛。荐严事静之,静之谬兄视荐,方期矢心僇力,共济时艰。静之一朝已犬。嗟嗟!悲夫!静之之品如千尺寒松,静之之气如双龙牛斗,静之之才如武库甲仗,静之之心如峨嵋霁雪。长安相知,以其出处卜吾道兴衰,而妒者久已侧目。十年老愽士,吾党方为静之扼腕。静之笑曰:「固也。」职方命下,荐以传符再促之行,不报。荐固心疑之。亡何,占至矣。呜呼!悲夫!人事叵测,天亦难谌。世有宜死不死,天故留其余年,而穷其本来面目,以为天下笑。其网似漏,而刻又有不死雷霆,反死铄金之口。天故老其骨,而百罹以淬砺其才,即或未罄厥用,而精光照耀史册。其意以夺为予之二者,荐得叩彼苍而问之。若乃甘原宪之贫,遘子渊之厄,赍汨罗之志,赋长沙之服,旴■〈日台〉京口,而后并静之三矣。静之幸免二君之祸,其无年最甚,天乎酷矣!举世汶汶,难为清;举世滔滔,难为贞;举世龌龊,难为名。长安之不容,而山林;山林之不容,而地下修文。彼司命者,亦若逢群小之怒,何哉?嗟嗟!悲夫!静之已矣。一片热肠,半生孤愤,不能稍稍吐气,必且神游帝所,痛哭流涕于九庙之灵,力为尘世荡涤雰雾。杨忠愍有言:「平生未报恩,留作忠魂补。」荐固知静之不能瞑也。生刍一束,清酒载酤,哭兄几筵,吊兄之孤衰亲孱弟,相对号呼,愁肠几绝,老泪欲枯。嗟嗟!静之,其知之乎?

○祭练江兄文

维万历四十二年,岁次甲寅,十一月丙子朔,越日,锡山友弟高攀龙、刘元珍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明故兵部职方司主事刘静之先生之灵曰:呜呼!静子之受气甚薄,而凛凛正气则磅礴寥廓,足以落嫌邪之魄;持见甚平,而井井定见则毛析群情,足以定今古之衡。至清矣,未尝以清律物;其人苟有功于世道民生者,见其寻丈之得,不见其尺寸之失。至刚矣,未尝以刚亢物;其人苟无害于世道民生者,录其尺寸之得,不责其寻丈之失。尸居一室,而四海精神若往来于匡床棐几;编纂数言,而千古精神若上下于餂笔伸纸。呜呼!静之,世之宵人害正如子之正,谁容子之为政?世之庸人畏真如子之真,谁容子之得伸?同志之中,恨子不用,谓光天化日不得见子为麟为凤,而为子之一恸。吾谓不然,幸子不用,使皁囊白简不得诋子为枭为獍,徒益人之一閧。呜呼!静之,惟此人间有天难叩,子之陟降在帝左右。世途日疚,何道以救是图是究,为斯人佑?呜呼哀哉!尚飨。

○祭刘静之年兄

译万历壬子年秋九月壬辰朔,越过初三日甲午,友弟丁元荐恭敬地备办烤鸡和淡酒,祭告职方郎、亡友静之刘兄的灵位说:唉,唉!静之,竟这样就结束了吗?静之自负才华非常奇特,对世事用心迫切,心中耿耿不忘,每逢进食便放下匙箸叹息,半夜有时披衣而起,从没有片刻忘记。唉,唉!静之,竟然这样就结束了吗?我与静之神交十年了。辛亥年春,静之逆流到邦江迎接我,握手欢悦如同平生旧交;登上他的厅堂,只见书籍满架、芳草盈庭,清幽潇洒。畅谈数日,他娓娓谈论社稷的隐忧以及身心性命的深奥道理。我严肃地以事奉老师的礼节对待静之,静之却谦下地把我当作兄弟,正期待我们同心发誓、竭力共济时艰。静之竟在一朝之间已经……狗。唉,悲痛啊!静之的品格如千尺寒松,静之的气势如双龙与牛斗,静之的才华如武库中的铠甲兵器,静之的内心如峨眉山雨雪初晴后的白雪。长安的相知之士,都根据他的出处进退来预测吾道的兴衰,而嫉妒他的人早已侧目而视。十年担任老博士,我们同党正为静之扼腕叹息。静之笑着说:“本来就是这样。”职方司的任命下达后,我带着传符再次催促他赴任,却没有得到回报。我本来就心中疑惑。不久,占卜的结果到了。唉,悲痛啊!人事难以预测,上天也难以相信。世间有本应死却没有死的人,上天故意留下他的余年,使他穷尽本来面目,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天网似乎有遗漏,但又有不死的雷霆,反而死于熔金般的恶毒言辞。上天故意使他的筋骨衰老,又用百般祸患磨炼他的才华;即使最终没有完全施展他的才能,精神光辉也会照耀史册。上天的意图,是在“夺取”和“给予”这两者之间变化,我可以叩问苍天来追问其中缘由。至于甘心安于原宪的贫困,遭逢颜子渊的困厄,怀抱屈原沉汨罗的志向,写作贾谊长沙之赋,遥望京口,然后就可以把静之列为第三人了。静之幸而避免了那两位的灾祸,却最为短命,天啊,实在太残酷了!举世昏暗,难以保持清白;举世随波逐流,难以保持贞正;举世龌龊,难以成就名节。长安不能容纳他,他便归于山林;山林不能容纳他,他便到地下修文。那掌管命运的神灵,难道也遭逢群小的愤怒了吗,为什么呢?唉,悲痛啊!静之已经去了。他一片热诚的心肠、半生孤独的愤懑,不能稍稍吐露胸中之气,必将神游帝所,在九庙之灵前痛哭流涕,竭力替尘世荡涤阴霾。杨忠愍曾说:“平生未报答的恩德,留下来做忠魂补偿。” 我本来就知道静之不能瞑目。献上一束生刍,买来清酒,在兄长的灵几前哭祭,面对兄长留下的孤儿、衰老的亲人和羸弱的弟弟,彼此相对号哭,愁肠几乎断绝,老泪也将流尽。唉,唉!静之,你知道这些吗?○祭练江兄文 万历四十二年,岁次甲寅,十一月丙子朔,越日,锡山友弟高攀龙、刘元珍恭敬地用清酒和粗陋的祭品,祭告明故兵部职方司主事刘静之先生的灵位说:唉!静子所禀受的形体之气十分微薄,但凛凛正气却广大无边,足以使邪恶小人的魂魄坠落;持守见解十分平正,但条理分明的定见却能细析群情,足以衡量古今。清正到了极点,却从不以清正苛责他人;只要那个人对世道民生有功,便看重他在寻丈之间的所得,不计较尺寸之间的过失。刚强到了极点,却从不以刚强凌辱他人;只要那个人对世道民生没有危害,便记录他尺寸之间的长处,不责备他寻丈之间的过失。身居一室,四海的精神仿佛往来于床榻和书案之间;编纂数言,千古的精神仿佛上下于笔端和纸面之间。唉,静之!世上的小人憎害像你这样的正直,谁会容许你出来主持政事?世上的庸人畏惧像你这样的真实,谁会容许你得到伸展?同道之人中,遗憾你没有被任用,说光天化日之下不能看见你成为麒麟凤凰,于是为你深深痛哭一场。我却认为不是这样:幸好你没有被任用,使黑色囊袋和白色奏简不能诬陷你为恶鸟恶兽,只不过增加了世人的一场喧闹。唉,静之!只是这人世间有上天难以叩问,而你的升降进退已经在上帝左右。世道日益困顿,应当用什么办法挽救、谋划、探究这一切,为这些人祈求保佑呢?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吧。○祭刘静之年兄

惟我亡友职方征士刘静之年兄卒于里居,时刘宗周以行人使事过淮南,闻变入,甫踰一旬,拊棺而哭,哭且恸。越宿再哭之,又三哭之,酹酒几筵乃去。明年还朝,为癸丑之春仲,再上淮南,访其里,重呼我静之而哭之曰:「呜呼!静之真不可作矣!夫何使我呜呜哽塞,日居月诸以至于今也!」日予之应召而北也,将访兄以当世之务,而兄已在病,病甚,屏谒者,止坐,出片纸相问答,言言肝膈也。比排闼而入,见兄忧形于色,喘息奔促,不能出声,嗛嗛齿吻间皆君父之念,且若爱莫予助者。予握手而宽之曰:「兄姑休矣。」既自叩所病,予曰:「病在胜心用事,葢药之也。」兄颔之,留予宿。诘旦入视,则神气顿爽,霍然有起色,因相与究养心之旨,兄不鄙予欸,道听而津津焉,谓病且起矣,竟别去。当是时,予所为世务之访者,终不开其端,而兄亦不竟其说,徒抱此耿耿以别。今而后欲一领兄之謦欬而不可得也,予能无恸耶?且予固谓兄之病,病于无妄,既臻勿药之効,已而犹惧以临岐之泣伤兄之心,益兄之病,遽尔忍檿天别,夫孰知不三月而兄捐馆耶?为死别也,使予得朝夕起居,解兄之焚灼而沃之以清泠,兄固可以无死乎?古人有千里征梦而赴难死友者,予何人哉?予何人哉?予犹记辛亥之夏,予罹奇疾久,兄不远千里访予于西湖之浒,时相别久许,又各先后免丧,相持泣数行下,不能仰视,逡廵三日而后去,濒行勉予葆摄,甚至使予而先死,兄真不难为巨卿之谊,行予竟何人?予能无追恸也耶?兄尝以陈思冈、王镜、予二兄一,而予又善病,慨然畗予曰:「士生今之世,不有人道之患,则必有阴阳之患。」予闻而伤之。越一岁而兄竟死,又益之以兄之畏友泾阳顾子,而同志诸君子三五垂尽,兄当日固以自况也,乃独使潦倒奄息偷生人世者予一病夫耶?予猥不应死,兄应死耶?以天之生静之也,国家之育静之也,而死而死耶?且予在而兄遽死耶?予能无加恸也耶?兄死矣,一腔心事无从付托。以兄之爱,屈指同籍中最不遗一病夫者,顾予最闇拙无能,轩轾于兄,而兄十年许从士大夫推毂如一日,未尝不在刘生。竟使以沟壑之余勉事行役,不遑启处,庶几终兄之指乎?顾乃心亦未尝不在静之也。比闻职方之命,而喜可知也。予不难出而难于独出,兄不难处而难于独处。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同心之谊,一朝而尽矣。予能无加恸也耶?岁甲辰,予始以家艰起补,与兄定交,一见而心莫逆也。维时庙堂多故,予二人每以亲老在堂,难于一掷,且前且却,卒先后谢病以去。乙巳春,予先发,兄慷慨而歌曰:“时事只今难着眼,扁舟容尔独南征。”又歌曰:“暇日有怀西北望,浮云一片帝乡深。”一时孤臣去国之意,宛然可掬。予二人每结遯世之盟,而不忘忧世之志。嗣后予罹忧,兄辄继之;予罹病,兄又继之;余拜除书,兄又继之。殆予出而兄死矣。挟扁舟而思共济,抉浮云而归帝乡,兄得无意乎?四顾而发遗歌,其响在其人亡,予能无加恸也耶?予每以兄一身之进退卜世道之消长,而以一念之忧喜卜君子小人进退。二三兄弟每奉兄为蓍蔡,罔敢失坠。即海内流品,识不识,无不望兄为祥麟瑞凤,欲一玷青蝇,无由得焉。身虽死而道弥尊,后有作者必曰“静之云何”,正不必身试之,而日见其大行于天下后世。其有不行者,天也。此兄之所以悲也。兄不悲其身之死,而悲其道之不行于天下后世。予亦不悲兄之死,而悲天下后世无以副兄之望。今日之事,兄为其始,予等二三兄弟为其卒。天不可知乎?人可必乎?安得若人焉,而令后之君子曰“静之不亡也”?予能无加恸也耶?乃人固有可必者矣。兄尝邀予谒顾泾阳子,予以病不果,后托兄介绍,将有日矣。而兄亦病,病且死。泾阳亦死。此一叚师友因缘,天若有以限予,而予终自恨鞭策之不堪,以为知已羞。至今清夜而思,发愤不知。静之之陶铸我也。予尝与兄论交际,则曰:“饿死甚小,失节甚大。”

论出处,则曰:“立乎化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他日遗书劝驾,又引汉李固逆黄琼书,所为处士纯盗虚声,愿宏远谟,一雪耻之之语,规责恳至,令人毛悚。

译我的亡友、职方征士刘静之年兄去世于乡里。当时刘宗周以行人身份奉使经过淮南,听到变故便进入乡里,刚过十多天,便抚棺痛哭。过了一夜又哭祭一次,再过一夜又哭祭第三次,向灵几酹酒后才离去。第二年回朝,正值癸丑年春季仲月,再次经过淮南,访问他的乡里,重又呼喊“我的静之”而哭道:“唉,静之真的不能复生了!为什么使我呜咽哽塞,日复一日直到今天呢!”那天我奉诏北上,本想拜访兄长讨论当世事务,而兄长已经病了,病势很重,挡住来访者,只让我坐下,拿出一张纸与我问答,句句都发自肺腑。等我推门进去,看见兄长脸上显出忧愁,喘息急促,不能出声,唇齿之间念念不忘的全是君父之事,并且好像为自己想爱而不能帮助我感到遗憾。我握着他的手安慰他说:“兄长暂且休息吧。”随后亲自询问他的病情,我说:“病在争强好胜之心起作用,大概用药便可以治好。”兄长点头同意,留我住宿。第二天早晨进去看望,兄长精神顿时爽朗,病情霍然有了好转,于是我们共同探究养心的宗旨。兄长不嫌弃我粗浅的议论,听得津津有味,说病势将要好转了,最终告别离去。当时我本来要谈的世务,始终没有开头,而兄长也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抱着这份耿耿之心分别。从今以后,想再听一听兄长的谈笑声也不可能了,我能不悲恸吗?而且我本来认为兄长的病是无妄之病,既然已经达到不需用药便见效的程度,后来还担心临别时的哭泣会伤害兄长的心、加重兄长的病,于是急忙忍心作天地间的告别,谁知道不到三个月兄长就去世了呢?既然是死别,假如我能早晚陪伴起居,解除兄长心中的灼痛,用清凉之水浇灌它,兄长本来可以不死吗?古人有千里托梦、赶赴危难为死友而死的,我是什么人呢?我是什么人呢?我还记得辛亥年夏天,我患奇病已久,兄长不远千里到西湖边来访我;当时我们分别已很久,又先后服丧期满,相互扶持着哭泣,泪流数行,不能抬头相视,徘徊三日后才离开。临行时勉励我保养调摄,甚至说如果我先死,兄长也确实不难做到巨卿对友人的情谊;现在我究竟算什么人呢?我能不追忆而更加悲痛吗?兄长曾把陈思冈、王镜和我三人看作同类,而我又多病,兄长感慨地告诉我说:“士人生在今天这个时代,如果没有人道方面的祸患,就一定会有阴阳方面的祸患。”我听了很伤感。过了一年,兄长竟然死了;又加上兄长敬畏的朋友泾阳顾先生也去世,同道的几位君子三五人也将要凋零殆尽,兄长当日原本就是以此自况的,难道竟只留下我这个病夫潦倒奄奄、苟且偷生在人世吗?我这样卑微的人不该死,兄长反而该死吗?上天生下静之,国家培养静之,难道就是为了让他这样死去吗?况且我还活着,兄长却突然死去吗?我能不更加悲痛吗?兄长死了,一腔心事再也无从托付。凭兄长对我的爱,在同年进士中屈指数来,最不遗弃我这个病夫;可是我最昏暗笨拙、没有才能,反而在兄长面前高下不平,而兄长十多年来受到士大夫推重举荐,始终如一,从未不想到刘生。竟然让我在沟壑遗骸之外,勉强从事远行劳役,连安居都没有时间,或许这就是要最终完成兄长的心愿吧?只是我的心也从未不在静之身上。等听到职方司的任命,欢喜之情可想而知。我不是难以出仕,而是难以独自出仕;兄长不是难以退处,而是难以独自退处。那是一个时期,这是另一个时期。同心相交的情谊,一朝之间就断绝了。我能不更加悲痛吗?甲辰年,我才因家中丧事起复补官,和兄长结交,一见面便心意相合。当时朝廷多有变故,我们两人常常因为双亲年老在堂,难以孤注一掷,时进时退,最终先后称病离去。乙巳年春天,我先出发,兄长慷慨而歌道:“如今时事实在难以注目,容你独自乘小船南征。”又歌道:“闲暇时有怀而向西北遥望,浮云一片,帝乡深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其中孤臣离开国家的心情,当时清楚得仿佛可以捧在手中。我们两人常常订立遁世的盟约,却不忘忧虑世事的志向。后来我遭逢忧患,兄长总是跟着遭逢;我患病,兄长又跟着患病;我接受任命文书,兄长又跟着接受任命。大概我出仕之后,兄长就死去了。兄长带着小船,难道没有想过与我共同渡过艰难、拨开浮云回到帝乡吗?他环顾四方唱出遗歌,歌声还在而人已经亡故,我能不更加悲痛吗?我常常用兄长一人的出处进退来预测世道的消长,用他一念之间的忧喜来预测君子小人的进退。我们二三位兄弟常把兄长奉为蓍龟,不敢失误遗弃。即使海内各阶层的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的,无不期望兄长成为祥麟瑞凤;想要找到一点像苍蝇玷污白玉那样的污点,也没有机会。他虽身死,道却更加尊贵,后来有作为的人一定会说“静之怎么样”,根本不必亲身验证,也会日日看见他的道大行于天下后世。至于道不能大行,那是天意。这正是兄长所悲痛的地方。兄长不悲痛自己死亡,却悲痛他的道不能在天下后世实行。我也不悲痛兄长死亡,却悲痛天下后世没有办法符合兄长的期望。今天这件事,兄长是开端,我们二三位兄弟是收尾。天意难道不可知吗?人事难道可以预料吗?哪里能得到这样的人,使后来的君子说“静之并没有死”呢?我能不更加悲痛吗?然而人本来确实有可以预期的事情。兄长曾邀请我去拜见顾泾阳先生,我因病未能成行,后来托兄长介绍,原本将会有机会。可是兄长也病了,而且病到将死;泾阳先生也死了。这一段师友之间的因缘,仿佛上天有意限制我,而我最终只能恨自己鞭策自己不够,把这看作对不起知己。直到今天在清冷的夜里想起这些,我仍愤懑得不能自已。静之陶冶造就了我。我曾与兄长谈论交友之道,他说:“饿死是小事,失节是大事。” 谈到出仕和退处,他说:“站立在教化形成的朝廷中,如果道不能实行,是可耻的。” 后来他写信留下,劝我出仕,又引用汉代李固写给黄琼的信,说那些处士纯粹是在盗取虚名,希望宏大远谋,以洗刷耻辱;规劝责备之意恳切到了极点,令人汗毛直竖。

论名寔则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凡此皆以匡予之不逮也。又尝谓予曰:“子如连城昆壁倘蒙一点瑕,便当坏尽,忧我哉。”所谓生死而肉骨者也。予能无加恸也耶?兄学宗朱子,由践履而证操存,其要归于持敬,识定力沉,真性昭著,一洗异端乡愿之习。尝与予究求仁之旨,析主静之说,辨修悟之异同。于间尝以寸莛自效,而虚见无当。兄每谢予曰:“如子言,吾学犹非乎?”由是精进独苦,去而悟道于大江之金山,至忘寝食久之。归谓介弟曰:“静坐甚有益。”兄至是已闻道矣。第之圣门,抑亦有诸已之信矣。而遽撄病以死。死之日,令介弟扶掖端坐曰:“吾得正而死已矣。”又曰:“生死之际可以观人,遂化。”呜呼!予但知前日之静之,而不知今日之静之。九原可作,予将起一问兄曰:“静中益在何处乎?”又将问之曰:“死生亦大矣,其际可得而言乎?”而惜乎今莫予告也。予则习静之前日矣。予尝漫说静,漫说生死,兄辄自引以为他山之石,而还以攻予曰:“苐险耳,如蹑悬崖,几试一武,予通身得汗,一字而中膏肓,不觉其身之再造也。”由今思之,静之自是从战兢危厉中来,由寔以致虚,而予自愧其倒行逆施,永堕于望洋之见也。而终莫予告也。予能无终恸也耶?呜呼已矣!金石可磨,此情不朽。古人有言:“士为知已死,死而死矣。”徒以兄有不死者,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其尚邀兄之灵以牖予衷乎?今而后予也,才惟兄之赐,不才亦惟兄之弃,徒死何益,徒涕何从?请与兄诀可矣,尽之矣。呜呼哀哉!兄其听之。

译谈到名声和实际,他说:“君子忧虑的是死后名声不能得到称许。” 这些话全都是为了纠正我的不足。他又曾对我说:“您就像连城之璧、昆山之玉,假如沾染一点瑕疵,就会完全毁坏;我是在为您担忧啊。”这就是所谓使死人复生、使白骨长肉的深厚情谊。我能不更加悲痛吗?兄长的学问以朱子为宗旨,从践履功夫来验证操存之心,关键归结于持敬;见识坚定,力量深沉,真实本性昭然显著,一洗异端和乡愿的习气。他曾与我共同探究求仁的宗旨,分析主静的学说,辨别修养与顿悟的异同。其间我曾偶尔拿浅陋的见解来效力,但空疏的见闻并不切当。兄长每每推辞我说:“照你这样说,我的学问难道还不对吗?”由此他更加精进,独自苦心钻研,后来在大江中的金山悟道,竟长久到忘记睡眠和饮食。回来后对弟弟说:“静坐很有益处。”兄长到了这时已经听闻大道了。他大概已经进入圣门,也有了相信“诸己”的体认。然而突然遭受疾病而死。临死之日,命弟弟扶持他端坐,说:“我得以正道而死,已经足够了。”又说:“在死生关头可以看出一个人。”于是就化去了。唉!我只知道从前的静之,却不知道今天的静之。假如九原可以复生,我将要起来问兄长:“静坐的益处究竟在哪里呢?”又要问他:“死生也是大事,在死生关头能够说些什么呢?” 可惜如今没有人告诉我了。我还停留在没有学习静坐的从前。我曾经随意谈论静,随意谈论生死,兄长总是把我的话引作他山之石,反过来攻治我说:“只是太危险罢了,像踩在悬崖上一样,几乎每走一步都要试探;我全身都出汗,一句话却正中病根,不知不觉间仿佛重新造就了自身。”如今想来,静之正是从战战兢兢、危惧严厉之中走来,由实在的践履达到虚明的境界;而我惭愧自己倒行逆施,永远陷在望洋兴叹的见识中。然而他终究没有告诉我。我能不最终悲痛吗?唉,完了!金石尚且可以磨灭,这份情谊却不会朽坏。古人有话说:“士人为知己而死,死也就死了。”只是兄长有不死的地方,虽然死的那一天,也如同活着的年月一样。愿我还能请兄长的英灵来启发我的内心吗?从今以后,对我来说,才能只是兄长的恩赐,不才也只是兄长的遗弃;白白死去又有什么益处,白白流泪又能寄托给谁?请允许我同兄长诀别吧,一切就到这里了。唉,悲哀啊!兄长,请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