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练江先生集卷五

译日前钦丈来，带来兄长的亲笔信；弟弟在繁忙中草草作了答复，约定数日后就有南来的鸿雁传信，没想到直到今天还没有收到。莫不是劳烦兄长翘首等待了吗？兄长前一封信对弟弟的教诲无微不至，弟弟私下也责备自己。只是散曹小吏的进退不能由自己作主，加上年迈双亲的责望过重，势难直接遂其心愿；回顾平生，名声与实际两相辜负，因此不能不整天郁郁不乐。近来朝政的弊病到了极点，病根只在言路不通、士气不振；而言路不通、士气不振的原因，又不在君主而在臣下。臣下最大的祸患有两种：大臣贪恋俸禄、嫉妒贤能，唯恐别人攻击自己的短处；小臣培植私交、逃避责任，唯恐祸害牵连自身。偶尔有刚直自守、稍稍显露锋芒的人，也不过是在密室中偶尔议论，尚未有明目张胆的勇气，便已经落入众人的口舌之中了。有人借事排挤他，有人乘隙构陷他，不仅不能长久保有职位，甚至不让他保全清白的名声。苍天高远，凭什么叩击九重宫门来为自己申辩呢？自古以来小人祸害人和国家，必定先摧残言路、排斥忠良。只是过去是在已经进言之后摧残他们，如今却是在尚未进言之前就堵塞言路；过去是在掌权任事之时排斥他们，如今却是在尚未被任用之日便消磨他们。从前建言的各位君子，其中难道个个都是真正的俊杰吗？然而他们的意气可以鼓舞，他们的品望可以作为风范，他们如虎豹在山的气势，可以使采食藜藿的人不敢妄动。用千金买马骨来招揽人才，采撷葑菲而取其下根，难道不是挽救时局的一大关键吗？可是当权者的嫉妒怎么办呢？又有人实际心怀嫉妒，却不肯承认自己的名声，说是上面实在抛弃了他，与我有什么关系？有时有人推荐某人，便说：‘他不是安静的人，一来就会惹事。’那些仗节死难的士人，必定要从平日犯颜敢谏的人中寻找；如果把敢于任事说成惹事，难道脂柔圆滑、唯唯诺诺的人反而算贤者吗？如果把抛弃人才的责任推给并不存在的原因，那么扶持倾危、挽救危难又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呢？推究他们内心，不过是想借不发声的便利，掩藏自己尸位素餐的过错，苟且享受安坐堂上的安逸，延续朝不保夕的日子；至于国事的倾危、民生的疾苦，则一概置之不问。上面这样树立旗帜，下面的草木便随之倒伏；刚直者覆车的前例在前，圆滑者快捷求安的道路在后，仿佛蓬草丛中的一根麻、众多皮裘中的一件粗褐，彼此睁眼相视却不能相容，孤立危惧而无所倚靠。开始时只是当面目笑他们，后来又用嘴唇讥讽他们，再后来便从旁牵制他们。贤者勇于退身以保全自己，而不肖者长久与这种风气同化，又怎能有好的结果呢？弟弟从旁预先看到了这种景象，很像西汉末年杜钦、谷永一类的人，而南昌尉、槐里令那样的操守，恐怕千百年也难以再见了。痛心啊，痛心！这件事不能对当时的人说，只希望兄长默默记住它。日后入仕，应当知道救火救溺，首先要救哪里。兄长近来的处境怎样？仍然像从前那样闭门垂帷读书吗？还是已经稍稍有所往来交游？吴中士大夫以及弟弟所见的海内名流，无不对您极口称颂高义，也无不人人欣赏仰慕。兄长的根基已经稳固，品格已经养成，不必担心不能远大成就，只怕中途改变。愿兄长锻炼一副铁石心肠，始终不受磨损，不因挫折而改变；这不仅是不辜负我们两人的期望，也希望日后国家能够得到真正的人才。弟弟曾查阅有宋诸君子的言行录，当时人才的盛况是今天的十倍；其中最大的长处，只在于能够轻视官爵。今人卑微琐屑、忙碌苟且，实在是做官的心思太浓，一遇到利害得失的关头，便割舍不断，浩然之气一朝耗尽。至于这种弊病的根源，又在于应试时求取功名的心太急。弟弟和兄长平时都犯有这个毛病；比乡里那些悠悠度日的人高明的地方，只有这一点；不能追踪古代真正豪杰的地方，也正是这一点。兄长此时或许还未必能够领悟，日后自然会明白。前面所说清白耿介的一节，今人的最终归宿果真如此吗？关于人开始起步时的确切议论，弟弟已经写在册子里；不是兄长，哪里能听到这些话呢？附上一首袁稿和一枚宫香坠，请您阅鉴。信中不能尽述。○致文文起 赵念莪离开以后，弟弟的病势转重，几乎要不能继续在人世间游历。夏末时每天只能吃不满两碗，入秋后才增加一碗，稍微超过便不安适。人有怨恨便呼天，疾病疼痛便呼父母；而弟弟远离父母数千里，性命托付在妻子儿女手中，命运又不可预测，羁旅之中无所依靠。在这种时候，虽然平素仍有壮志，百感交集之下也难免有情，哪里能够排遣呢？兄长听说，也应当为我感到悲伤。近来元气略有恢复，形体还未充实；思念五湖烟月，随着白雁一同向南。只等部中推举的消息一到，便催促归骑；即使没有消息，也应当称病自免，放情江湖，以保全残余的生命。大概并不是弟弟果真甘心自暴自弃，只是说这微薄的身躯之外，我还有什么可求呢？不了解弟弟的人会说：高堂有年长父亲，欢乐之事尚未完备，应当借助官位衣冠的荣耀，来帮助老人享受彩衣娱亲之乐；却不想侍奉饮食的孝情已经疏远，奉檄做官的用心也全是错误。区区散秩小官，对国家家庭有什么丝毫益处，却违背膝下承欢的亲情，留恋身外泡影般的名位吗？况且时局颠危，豺狼遍地，尚方宝剑还没有请来，梅福的上书屡次已经写成。若不早早看清时机，恐怕连腰和脖子都难保，还要被张季鹰等人笑话了。周亮那篇慷慨激昂的奏疏，很受朝士推重；虽然没有切中当时的弊病，但英气勃勃。周亮常常遗憾兄长不在身边，没有人同他唱和。兄长近来的处境如何？请在方便时详细写几个字，以安慰远方的思念。望着您，望着您；汪年兄将要出行，催促得太急，百中不能尽述，只希望兄长谅解。○答文文起

译入春一两天内，先后收到兄长三封亲笔信，仿佛面对面交谈，离别的愁怀稍稍得到安慰。但信中责怪弟弟很久没有寄来南方的书信，弟弟自知有罪。只是秋间文毅斋的一封信，以及贵乡茶客的一封信，兄长都没有提到，难道都成了石头城中的流水吗？即使确实有，也已经免不了疏远的过失；何况根本没有收到，难怪兄长失望了。弟弟近来的病情已经比以前减轻，平常那些如鸡肋般的药物也不敢停用。所忧虑的是，老祖已经八十多岁，远隔三千里，晚年时光时时牵挂，醒着睡着都只是徒然劳心。慈爱的母亲感情深厚，倚门盼望之情十分迫切。我询问从前派出的使者，暗中询问我任期届满之日，以推测返回家舍的日期。一听说弟弟生病，她便寝食俱废，从黄昏到天亮流泪不止。弟弟从家弟偷寄来的信中得知此事，五内如同崩裂，寸心几欲割断。因此才有去年请假归养的谋划，却被长官阻止，只能在官舍徘徊。佳节思亲，凄惨万状。妄想春初能够量移到较近的官署，再自行请求一个南部的职位以便归家，却又没有得到，只好等待秋天的消息了。平常我自己思量，臣子辞别亲人而接受俸禄，只有在国家有万不得已的事情、官守有万不可推卸的责任时才可以这样。君恩为重，内心顾念亲人应当为轻。或者身处军旅之中，或者承担守卫国家的重任，然后才可以割舍亲情而就大义，长驱在外而不回头。像弟弟这样身居冷曹、只是散秩小官，漫无长处和短处可言，请求退身离去，甚至比不上太仓中的一粒稊米。为什么还要恋恋不舍地抓住腐鼠而不能放下呢？即使兄长十分爱护弟弟，设身处地替我想，也不能替弟弟找出一句辩解的话。弟弟曾经厌恶世俗中善于钻营做官的人，一旦进入仕籍，便津津乐道地羡慕江湖生活而鄙薄官爵；但最终又不能立即辞去官职，只是给别人留下攻击的口实。倘若弟弟不肖，竟重蹈这种恶习，在世俗人面前这样说，难道忍心在兄长面前说欺骗人的话吗？况且兄长看弟弟平生，他的志向难道一向是忘记功名的吗？弟弟实在惭愧没有显著的才华可表现，又背负着这样的过错。疾病疼痛便呼父母，情感本来就是自然如此。不过弟弟又没有立即离去，是因为父亲一再督促，而且希望我能沾得一官，作为寒门的荣耀，所以姑且在这里俯仰周旋。至于心灰意冷、志气枯槁的时候，我早已落入五湖的烟水之间，沉醉于三径的月色之下了。春光百般妩媚，天池、虎丘之间，乐境应当无穷。兄长应当开阔心胸，领会其中趣味，不要把‘进士’二字放在眉额之间自寻苦恼，使眼前的美好境地白白错过。兄长日后入仕，料想不会像弟弟这样困顿笨拙；万一也遭遇这种郁闷，难道不会后悔当日没有尽情享乐吗？时事令人惊骇，不能全部说尽。您所托请为先伯拟定谥议的事，我不敢推辞，只是担心鄙陋的文笔会玷污先伯的名德，还请您宽限时日，让我尽力写出自己的愚见。您送来的茶，在这里真如蓬山玉液，不必等到喝七碗，清风已经从胸中生起。身边空空，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反而想起在家时还有些土产可以寄来。惆怅，惆怅。○致刘念台 您和弟弟先后离开故国，已经整整三年，至今还没有一字相闻。您服着年祖的丧服，弟弟却因为不知道而没有前往吊唁；如今知道了，您恐怕已经除服从吉了，我的罪过哪里说得尽，哪里说得尽！弟弟本来没有再次出仕的意思，只是奉双亲之命，不得不这样做，希望求得一封奏章以满足世俗的心愿。等待任次几个月，却无处停留，当时的人本来就看重先前的议论，而弟弟仍旧固守自己的主张，怎么能不如此呢？弟弟也没有什么怨尤，只是后悔这次出仕太轻率了。令叔先生转述您所处的困境，令人悲伤；但若不是这样，也不足以显见您学问的深厚、操守的坚定。从今以后，您应当以伯鸾、幼安以上的人物为追求，弟弟也不敢再以兄弟排行自居了。如今您不必忧虑内顾，可以携家北上，不知道已经束装起行了吗？弟弟现在正后悔当初出仕来为您劝驾；而您一片先忧后乐之心，所学的是尧舜治理君民的道理，必定应当济世救时，不像弟弟这只坚硬无用的葫芦，不必把居于山林当作高尚。世人忧患经术不足以经世，希望您用自身的作为洗雪这种说法。时事种种，笔墨不能尽述，伫望紫气，心中怀念如渴。您经过无锡时，一定要会见顾泾阳、高景逸两位先生。○致丁长孺 我刘澄年少时就读先生的文章，觉得如同饮用仙露。稍长后入仕，每当见到海内贤士大夫议论当今人物，总是首先屈指称道先生，说先生如景星庆云。我正心愿执鞭随侍于先生之后，哪里想到先生也已经知道海内有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刘生呢？我和先生素未谋面，也未曾借助言辞向左右推荐自己，只不过像盘曲的树木等待容纳罢了。先生却每每内心认可我，并以气味相投相待，难道不怕有损于知人的明察吗？虽然如此，若不是先生，哪里能这样爱惜士人？这正是从郭隗开始的道理。先生取人之善十分周全，这是庞士元、谢宣城遗留下来的心意。先生待人取善的胸襟十分广大。先生只一提到我，便使我得以窥见先生的内心。我虽然愚钝，难道敢不更加磨砺自己、策励前进，以报答先生特别通达的知遇吗？只是近来士气衰微了，同心同德的人也少了。即使有志之士，也像狂风中的孤树，支撑得越坚，折断得反而越快，哪里还能有所成就？我想，自古以来在浊乱的时代，贤人君子不能在朝廷施展抱负，便彼此聚集于乡野。我在长安寻求朋友，多年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如今将因为思念母亲而归去了。听说锡山诸位君子有讲论道德的集会，这难道就是当今的龙门、德星吗？愿在明年春天划一叶扁舟前往追随他们。不知道仙乡与这里相距近不近？如果有机会合适，能够拜见先生的紫芝眉宇，那就更能满足我的心愿了。对知己的感激之情，虽然尚未相通，而精神早已驰往先生那里。唯愿先生俯察。现因曹令亲自先在公文上署名，呈送典谒，有便时请不要吝惜赐下音信。○写给冯茂冈

译城外寺院中相见请教的心愿，实在无穷无尽，只是门外来访的车马已经拥挤不堪。仓促告别，胸中郁结，惆怅遗憾又能怎样呢？承蒙您的教诲，寻求皇祖旧有的典章来挽救时弊，真是药石一般的议论。偶尔向相知者谈及，其中有见识的人听到后，无不叹服。但是，草创蒙昧的时代，忧患在于没有法度；中叶以后，忧患在于没有人才。如今的人才已经如此，即使想要举用他们，又有谁来谋划、谁来辅佐呢？只好徒然长叹罢了。我是一个冗散小吏，对于朝廷政务的机要，连万分之一也无从窥见，只从旁边暗自看到今日的风气教化，大体上都是把直的揉成弯的，把刚强挫成柔弱而已。大臣若不调和周旋，便难免获罪；小臣若不柔顺圆滑，便不能取容。而当权者一味选取圆熟机巧的人来任用，使他们专门摧折正气，使正气不得稍稍舒展。这种风行草偃的关键，以及日变月化的趋势，已经严重到难以挽回、牢固到难以打破，已经很久了。人不是金石，气节也不是松竹；荣华的车服在前，褫夺官职、斥退的耻辱在后，人们舍此取彼、忍辱求全，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呢？而名教的衰微、纲纪的败坏，又和他们胸中的思想有什么关系呢？先生是正直之人，虽身在江湖而心恋朝廷，不知也颇有动念吗？我们家乡的士气衰落已久，二百年来，能够与开国功臣争夺史册光荣的人极少。如今得到先生一人，地方的灵秀便不孤单了。维持风教、改善习俗、启迪后人，如同汉代的李元礼、郭林宗，唐代的阳谏议，宋代的程明道、胡安定，都是先生能够做到的事情。先生难道没有这个心意吗？我的旧年友潘丈的讲学之地，离仙都最近，便借邮筒写信请教。信中想说的话，百句也说不尽一句，只愿先生惠赐教诲，那就是万幸了。○寄给冯茂冈 我只是一个碌碌无为的散职小吏，没有丝毫可以自我表现的地方，唯有日夜私下祈祷圣明回光，早日使高贤脱离囹圄而升任要职，作为扭转乾坤的助力；对此内心的恳切实在难以胜言。遗憾的是我的官位卑微、力量微薄，想要叩开宫门没有门路；当权的几位大老，我又一向很少交往相识，要像祁奚那样乘驿车推荐人才，恐怕难以启齿。贤人被囚禁，小人却得意，我不知道后世董狐将如何书写这段史实。生逢同一时代，像我们这样还有良心的人，尚且留恋冠带官位、以此为荣，坐看百姓陷于涂炭却毫无知觉，也实在羞惭得很。连月淫雨，到处都是崩塌的墙垣、破败的屋壁，监狱中的景象，其凄惨可想而知。这种时候，若不是有大见识、大涵养的人，不能脱离苦恼的障碍。想来先生应当也有一段安坐抚琴、弦歌自娱的乐趣，如孔子在陈蔡时一样。本朝的薛敬轩、李空同之类，都曾被关进诏狱，那么如今先生所居之地，正是陶铸造就正人君子的地方。那些身居九棘三槐、穿紫衣拖金带的人，二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湮没无闻，也不知有多少遗臭万年；所以身居槐棘之位未必不比身陷囹圄更辱，身在囹圄之中也未必不比身居槐棘更荣耀。况且先生所处的境地虽然艰苦，但心中的志事却安定；居处虽然幽闭，但胸襟志趣却明朗。俯仰之间没有愧怍，独处时也心安理得，还有什么不快乐的呢？那些像苍蝇一样钻营、像狗一样苟且、背公营私的人，即使身居高厚显贵之位，口中享用盛大的膳食，饮食也有不甘美之处，梦寐也有不愉快之时，我很替他们生趣如此寡淡而感到痛苦。曹贞老临行时留下书信告诫我，曾说应当常常给冯茂老通信，我片刻也不敢忘记。只是因为多病而僻居，未能借便带信给您。近来天气闷热蒸湿，我深深担忧先生的起居。谨此专门问候，求您批示教诲，以使我得到安慰。我愚钝刚直，对您没有什么帮助，早晚将向南归去，不知何时才能叩见侍奉，想到这里便神情黯然。○又寄给冯茂冈 我多次写信向您致以慰问，却多次没有办法投递，大概是自从奸臣的书信被发觉以后，缇骑戒备森严的缘故。近来偶然患了狗马之疾，驿站邸报也很少听到。忽然有人传来先生出狱的消息，我在床褥之间高兴得跳起来，简直不能自持。先替自己问候您，稍稍好些便打算亲自拜访，尽情倾诉肝胆之情。○写给何玉现 弟弟虽然住在长安城中，但官舍偏僻遥远，加上多病，谢绝宾客，人事往来疏少，已经很久没有问候兄长的起居了。连日阴雨闷热，想到兄长身陷圜土的痛苦，真叫人肠胃如同被割裂；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一点机会可以效法祁奚的情谊，惭愧和愤懑交集在一起。不过我日夜私下祈祷圣主回转光明，贤能的辅臣动念，早日生出张网解罗的仁心，使覆盆之下的人得到光明而已。时局纷乱，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哪里。弟弟只是一个碌碌小吏，没有可以表现的地方，又不能忍受同流合污的耻辱。早晚将向南归去，恐怕临行时没有方便的机会告诉您，所以写下这封信代为慰问。愿兄长体会《明夷》所表达的正直志向，讲求安守本分的真正修养，逍遥洒脱地度过这一处境；这未必不是增进德行的资助。兄长今天的遭遇，已经不能遮掩千秋之后的名声；若再进一步求取名望，地位越高，即使大圣大贤也不难达到。冯茂老是一代伟人，朝夕相互切磋，一定会有所裨益。兄长有什么教诲我的呢？○写给某人 昨夜的事情，令人高兴得不能入睡。报答君主、挽救时局，这一举就在此时。我们一生的抱负，也要在这里得到检验。如果反复犹豫三思，就是所谓私意一产生，反而使人迷惑。千载难逢的天时机遇，忽然坐失；百世流芳的美名，难道甘心让给别人吗？稍有见识的人都不会这样做，何况自负为豪杰的人呢！人生能有多少年，做官的滋味又有多少？稍稍生起计较得失的心，各种顾虑便都会聚集；一鼓起践行道义的勇气，七尺之躯也可以轻弃。后世有言论，有史官，有文字，切莫因为眼前而抛弃不朽的事业。我这区区愚见，姑且用来报答知己，并不是敢于效法田承君的义举，请明察，不再多说。○写给田平野 仁兄离开以后，久未写信问候，想来服丧读礼已经完毕了。令伯父身体健朗、持杖行走自如，难道肯只把莱子娱亲当作私事，而不让他为朝廷效力吗？此时丈即使接到诏书赴任也不算苦，何必还留恋南陔呢？我看诸位兄弟之中，感奋于节义、能够担当国家大事的，只有丈一人。丈如果坚守东山隐逸的志向，世间终究不会有朝阳的鸣声了。这不是弟弟对仁丈的期望。不过近来言路已经断绝，当权者最忌讳的就是人们的言论；善类极少，而当权者最想彻底铲除的正是善类。贤者三缄其口以避祸，不肖者却百般为昏君辩护；君主亲近小人而不自知，下面的人即使看到衡量是非的标准倾斜，也没人敢发声，纲纪一天天败坏，蒙蔽堵塞年复一年。漆柱嫠纬的忧惧，实在令人痛心至极！我私下恐怕，口蜜腹剑、面善心恶的奸人，不只产生于唐代；荆棘铜驼的灾祸，恐怕将立即在今日出现了。弟弟只是个散职小吏，既不能成为因直谏折槛的槐里，也不能成为守关的梅福，不能仿效乞求省亲而归的做法。丈一旦入京，恐怕没有机会接触■〈桼阝〉同年中的龚周庭、宋绎田，他们都是人中杰出者，丈幸勿错过。若有便人，请多多寄来好消息，不要吝惜频频通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寄给蒋笠泽

译弟弟尚未出仕时，曾有一封信托薛信余转寄，不知已经送到您身边了吗？以弟弟的拙劣，隐退避世本来是合宜的。只是迫于父母之命，情形如同捧着诏书赴任，哪里能够自己作主呢？一旦拜谒选官，这个身体便不再属于自己。等待补缺，却没有可以补授的职位；想要归去，又没有请求辞官归乡的途径。迟疑徘徊了半年，像鸟绕树飞了三圈，却还未等到北山被征召的机会，惭愧悔恨得无地自容了。我有一首拙诗说：“汉省有薪依旧积，玄都无树不新栽。”可以拿给知己一笑。朝廷议论渐渐清明，但中枢局势还没有转变；中堪丈归来后，应当详细说给他听。弟弟正后悔出仕，哪里肯再为丈劝驾？只怕会像靖节先生那样，被饥寒所迫，只能惭愧地承认自己不能忍受罢了。俯仰之间没有牵挂，迁移家室并不困难。如今朝廷任用正人，吾辈能够得到志同道合者，实在是大快人心。翘首盼望，翘首盼望！汤敬简兄常常与您会面吗？这位兄长天资质朴真诚，常常在我心中，希望您替我传话勉励他。如今好人难得，吾丈也不可不曲意成全他。匆忙写下心意，侧耳等待您的好消息，不一一详述。○答复蒋笠泽 弟弟既然忝列同年之末，又共同在西台供职两个多月，只是对仁丈特别留心。大概并不只是从形骸外表上寻求了解罢了。我们匆匆聚散，始终没有促膝谈心、倾吐肝胆。自河桥分别以后，云树茫茫；弟弟像蚯蚓一样困居，兄长却如骏马驰骋，我又到哪里去问候陇头的枝条呢？归林的第二年，史玉池、黄黄石二位先生来访，把溧令公的品德和才华说得极好，我听后非常动容。只是如今各地郡国的诸侯裹着行囊奔走千里，使者必定要在长安求见权要之人，谁还会成为空谷中的足音呢？鲍金、范绨这样的贤者已经很久不见了，谁能想到千古之后又在我丈身上看见他们呢？您教导说：“宁可做玉石碎裂，不可做瓦片保全。”痛快啊！如今的人有几个能真正相信这两句话？我知道丈将成为海内第一等人物，不只是以治理政绩显名。弟弟资质如蒲草、才具如樗木，实在不是京城尘俗中的人物，只是喜爱亲近善人、寻求朋友，一念想到您便不能安坐。每当听说当世贤者，便不怕亲自执鞭随侍，何况承蒙列在同气相求的友好之中呢？山阴泛舟之约，难道没有这个心意吗？只是此时赤帝威势赫赫，我正贪恋领受焦处士的一段清凉。以后若时机合适，一定设法了结此事；那时不但可以倾听您的玉屑之谈，也可以欣赏河阳的花树。山中没有什么东西，只带些芹菜作为礼物；韵谱一套、家刻书两种，呈上请您过目；邸刻是弟弟亲自辑录的，求您一笑置之。锡山的顾泾老、高景老、刘楚老，都是当世人望，不知吾兄曾经拜访问候过他们没有，也请一并告知。家父承蒙您屈尊挂念，谨此致谢您的深情，余情以后再叙，不能一一尽述。○写给笪我真 在山中居住三个月，烟云水石的美景领略不尽；然而有幸结识韩先生，尤其是最大的收获，又使我金兰簿中增添了一位友人，这份收获更是无法估量。对京口撮土般的片刻回忆，衷丈本已如山斗一般崇高；吾丈又使三山的灵秀鼎足而立，难道还能有什么剩余吗？弟弟何其有幸，能够两次承蒙您的教诲？我平生曾经错误地相信，自己有一段虽赴汤蹈火也不及的求道之心，只是因为切磋砥砺的良友太少，才一直不能策励前进。初学者怕的是听不到自己的过错；可是如果不是每天接近有道德的正人，过错便无法听见，甚至别人指责纠正的未必是他的过错，而真正的过错反倒彼此相安，这就是乡人陷于涂炭的原因。孟子说：“我从前还没有免于成为乡人，如今正天天和乡人相处，却想免于成为乡人，不也很难吗？”乡里的范围并不小，天下也并不大；若有一两个真正的君子，真心实行道义，自然能够以至诚感动人。那些不能被感动的人，只是火候还没有到罢了。如果只存心求得感动，势必又会流于表面取悦、行为违背内心，最终成为阉然媚世之人的品格；这又是毫厘之差、千里之谬，是我们应当穷究明白的。弟弟曾经感叹，讲学设坛，与其讲授性命，不如讲授义利；与其修饰威仪，不如修养行为和情谊。假如趋利之心与世人相同，而所持的议论却说自己超过古人，谁会相信呢？这正是耿黄州、王山阴一类人最终难以欺骗世人的原因。然而近来借道于此、假借道学之名行事的人，也相当不少，实在令人无可奈何！种种私下想说的话，没能当面请教，姑且借此信代为陈述，伏望怜悯我的愚钝而加以教诲，那就万幸了。见到敬寰、继堂诸位先生，请替我叱责这个卑贱的名字，更承厚意。○答复笪我真 焦山分别以后，曾经收到您一封亲笔信，详细论说如同药石。当时弟弟还没有出山，一旦出仕而绝裾离去，便成了千古罪人。岂只是辜负生养我的恩德，也非常惭愧于辜负知己的教诲。仁丈不以我为断绝交往，反而加以体恤，已经彰显了高尚的义行，又屈尊送来生刍之礼，我有什么德行可以承受呢？无论死者还是生者，都感到恩德无穷。先前知道丈在长安，久未写信致谢；近来听说您荣任后还乡，难道没有取道湖上吗？为什么吝惜不肯屈驾来访一次呢？惆怅，惆怅。青毡之职哪里值得委屈先生？然而自有安守本分的道理，不能把它看作蘧庐，轻视为寒士的居处。况且官职哪里有大小之分？大用便显得大，小用便显得小罢了。丈今日是传授经学的人，便是他日与天子共同平定天下的人。天下的人才，宰相得到他们便加以任用，学官得到他们便加以造就。宰相以举荐贤能、罢退不肖为职责，贤与不肖混淆，便是宰相失职；学官以举荐善人、教导不能者为职责，善人与不能者混淆，便是学官失职。然而在诸生之中辨别他们非常困难，若没有破除流俗的见识、洞察人心的眼力，就不容易看清。有的人外表像是厚重稳健，礼意殷勤周到，而志向气节实际上卑鄙污浊；有的人外表孤独冷落，与世俗格格不入，而气度品格实际上高卓不凡。如果因为他们殷勤周到便把他们藏纳起来，邪恶之士就会得到进用；如果因为他们与人龃龉便疏远他们，有志之士就会受到压抑。唉，世上没有中行之士，只能凭借那些超越世俗、抗拒流俗的人来支撑颓败的风气；而当权者又多被所谓中庸之人迷惑，难怪世风一天天下降了。风气流靡已经到了极点，即使气度品格高卓的人，在诸生中也不容易找到。大体上应当选择那些性情较为接近正道的人加以引导扶持，第一要务是先帮助他们立志。士人不能立志，就像树没有根基、船没有舵，将从哪里生长、靠什么掌握方向呢？我的管见如此，不知道高明的先生认为怎样？如果承蒙采纳，也未必不能成为他山之石。还不知何时能够挽臂相携，彼此各自表达一点心意；有便时不要忘记来信，不要吝惜您的音信。○写给田东明

译在都门与您初次相逢的欢悦，便成为莫逆之交。我们彼此肝胆相照，冥冥之中仿佛有力量使我们结合，并不只是把缟带私相赠送而已。翁丈已经因遭受贝锦之谗而离开，我也不能自我排遣，称病三年。哪里想到又因为官职和现实情势所迫，捧着诏书再次来到这里。玄都的花事已经不同往日，长安的棋局却仍和过去一样。章之接替蔡，绍述仍旧如此。汤之后秦的和议更加稳固，英雄满腔热血又能洒向哪里，只能付之一声长叹罢了。恰逢听说云浦丈近来正在服太夫人的丧，千里之外只能寄去薄絮，无从表达心意，怎么办呢？服丧期满以后，不知还会不会兴起再问京城尘事的念头？道路固然曲折，贤者也想借此施展自己不足的地方。天下只要有一个知己，便足以不感遗憾，何况公正的舆论本来就光明磊落呢？丈可以不必理会诽谤之书而出仕了。昨天经过宋州，拜访龙江翁，他对丈的关怀更加深切。这位老人爱惜人才的一片心意，贯穿千古，唯恐当世不能最终发挥丈的才用。老丈明白这一点，也就不必等弟弟劝驾了。江夏公很久没有通信，若有便人，请替我转达，区区心意不再详述。●《刘练江先生集》卷六 山阴刘念台先生 长洲文湛持先生同辑 书（三） 写给范泰蒙 写给成生洲 写给宋绎田 答复刘去非 答复赵念莪 写给王聚洲 写给进士裴心裁 写给进士乔 写给孝廉方 寄给同年某人 写给同年某人 写给同年潘某（南海人，安福县令） 写给同年某人 写给桑明桢 写给某茂才 寄给弟弟（戊申） 写给某人 写给乡中父老 ○写给范泰蒙 分别三年，只谈了一席话，实在不能尽诉心中郁结的情怀。相见后得知，您也以不能长久留在随从之中为遗憾。情感所集中之处，本来就在我们这一辈人身上，这话并不虚假。收到您的亲笔教诲，知道春明馆舍已经安排妥当，而且早晚可以侍奉老伯，携篮采笋，这是多么快意的事啊！只是乔某何时擢升还未可知，当权者仍然要拘泥于补授的旧例吗？您谈到的三件时事，充分显示出您筹划得细密，群奸的情状如同指在掌中。凡是我们的同类，能够这样尽心尽智，未有不能攻破奸谋、成就大功的；这是宗庙社稷之灵保佑，值得庆幸，值得庆幸！东阿等事，弟弟还想探问自己所知的情况，应当有确实依据。最令人痛心的是宋直指一鸣即被斥退，实因他上疏谈到德政之语，触犯群小的忌讳，却始终没有指名，又成为陈思冈之后的续例。看这种景象，大概很难用力争辩了，不知道天意究竟归向哪里。考选诸位贤者，实在关系重大，必须从中联结，不能没有人。李堂翁果真是愿意倾吐肝胆的人吗？弟弟计划在新年初北上，感念丈知我挂念我的深情，藏在心中，只是不知道怎样才能报答您的鞭策，尽到微薄之力。舍亲那里若有使者方便，先写此信回复；其余等您的使者出行时，再另写一封，替我向曹真老诸君子致意。○写给成生洲 台从将要出行，我还没有尽情请教私下的疑问，实在惭愧。关于时局究竟怎样起用废退人员这一点，我一向担心范围太滥，所以不能把力量专门用在贤者身上。近来得到彭掌科的一篇奏疏，已经稍稍有所甄别了。奏疏中说，应当观察机会、顺应时机，估量那些皇上容易接受、当权者也不会疑虑的事情，夹带其中一并提出，没有不能获准的。然而又不能提出太多，否则行迹明显，形势困难，并非便利的办法。邹、顾、赵、钱以下，便是高攀龙相提并论。彭疏放在奏牍末尾，难道是确论吗？高攀龙以县令推举，应当按每月推升的办法列入其中，或许能够得到圣旨。如果一定要单独题请，像所说的“起废事例应当如此”，那么采用去岁某某的办法，难道独独不算起废吗？高攀龙的品格，哪里是某某所能企及的？万一这是柔和权宜的办法，不用君子而用中等人才，也实在难以理解。大抵当权者辨别精确，推举人才的力量便不会分散；机会投合，遇事应变的办法便容易奏效。我和您同心，姑且借此请教，幸勿让别人看见，您以为如何？○写给宋绎田 弟弟离开长安已经两年，对时事大多不很熟悉。只是元凶既已除去，继任者本应有焕然一新的气象，或许海内可以重新看到太平，哪里想到仍然沿袭旧路呢？幸亏我年丈和王聚洲丈各自吐露奇伟的抱负，使上天洗去数年的云雾；而我丈近来的两篇奏疏，更称得上击中要害、捣毁奸巢。昨天在邸报上看到了大概，后来又承蒙台教，更知道其中字字都是苦心，不是今人抄袭套话、敷衍塞责的文字；传示史册，足以使千载之后的读者发指，不至于让人讥笑秦朝竟没有人。弟弟曾感叹，如今如果省中没有王汪台、没有我丈和史乾坤，将会成什么样的局面？而四人中同属一籍的占了两个，诸位兄弟分享的荣誉也不浅了。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痛快的呢？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痛快的呢？如今合力奋进正盛，正人又有几个？况且近来山阴之子突然死亡，我私下恐怕这位老人不能长久在世，那么揆宁之间将会有大变动。主持国是的人，除了丈还有谁？而丈怎么能萌生称病还乡的念头呢？这实在不是弟弟愿意听到的。叶少宰休容气度宏伟，黄中十才识超绝，都是南方人物中的杰出者，希望吾丈不要错过他们。若有举动，稍稍与他们商量，未必没有涓滴之助。于比部对您的衔恨已经深入骨髓，托弟弟先行转达，伏望您认真鉴察。其余情意都写在另纸上，总希望您采纳。临纸之际，怎能不驰神远念。○答复刘去非 我们做邻近地方的官员多年，承蒙您的恩泽不少。您征召入朝北上，我特地因为自己不肖，停船前往拜吊，先在筵席上以絮酒致意。这份情义，简直可以和解骖分麦的故事争辉，并不仅仅是世俗的交情。弟弟的感激将与此生相伴。翘首等待任命文书，本以为丈已经走入青琐宫门，没想到只得到马曹一职，是什么缘故？难道是厌恶言路上的气氛，暂且收敛锋芒吗？还是想凭职务施展才干，以不靠言论争胜为可耻吗？大丈夫担任什么官不可以呢？我自从看到刘东山由内职辞去而任外职，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英雄，却难以向一般人说明。如今那些随波逐流的人姑且不论；那些以珪玉自守的人，也不过想跳出是非之外，居于无所得也无所失的地位。这话的要旨，正是惩戒那些好名喜事的人，却不知道圣贤并没有两处可以立足的道理。圣贤只是冷淡看待世俗的滋味，并不冷淡于世间政务；只是冷淡于追求富贵利达的心，并不冷淡于亲近贤人、仰慕道义的心。应当冷淡时却热衷，固然是不肖；应当热衷时却冷淡，也不是君子。天下哪里有既不做小人、又不做君子，而另立一种中间品格的道理呢？恐怕没有这种道理。弟弟是置身世外的人，从旁观察稍微清楚一些；这些迂腐的话，若不是知己便不敢随便吐露，唯愿您进一步教诲我。○答复赵念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