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江赵先生文集卷十四
朴庵处士黄君,以成化壬辰十一月廿七日卒。以卒之明年某月某日,葬于洞山前林之原。未有铭其墓者。距今乙巳,凡十有三年矣。其子休宁训导正伦,始以邑庠弟子员贡京师,乃能奉其乡人王主事某之状来乞铭。王,余同官也,助为之请,遂不能复辞。君讳某,字某,朴庵其别号也。世家台州黄岩之洞山,近岁分黄岩之南置太平县,遂属籍太平。祖某,父某,皆有隐德。君早丧母李氏,事继母徐,以孝闻。处姻族,正而有恩于诸昆弟,友爱尤笃。居家恕而有法,虽臧获无所叱咤。季弟昳,以儒士累举不利而困。时君与诸弟分异数年矣,于是愀然不能自安,谋复合,不果,遂躬为经治,以资给之。昳卒赖以成。洞山有水曰东溪,君据溪下流筑埭注之,以溉田。乡人田在溪上流者,亦欲置埭,恐绝水道,不便于君。君闻之,谓曰:「吾田几何,岂可以吾担石之获,废一乡之利哉?况水性润下,沾溉之泽,必有阴及我者矣。」因出巳所有溪旁地?乡人埭之。埭成果如君言。人皆谓君仁而有智。有鬻产者,其价加常直十之二,君如其数售之。家人有言之者,君曰:「彼以贫急自弃其产,而吾以余赀取之。彼弃之甚难,吾取之甚易,且吾将以遗于后之人也。彼弃之而无憾,然后吾得之而安,何忍乘其急而要之哉?」甞有同劵来贷粟,及期当偿。甲贫无所偿,又诈乙而取其所偿。乙以告曰:「愿执而诘之。」君不听取劵毁之。君之厚德,皆类此。自少至老,服勤习苦,不好嬉逸。所居山水清胜,有花木禽鱼之玩。或讽君曰:「生年无几,衣食既足,亦可以自乐矣,何汨汨也?」君曰:「天之生人,有与以学术才艺者,有与以筋力运作者,其劳逸固自有分。今吾□啬于彼,又惰于此,是天地间一蠹物耳。且吾见人之嬉游失业,至于困其身、饥冻其妻子者多矣。」君年五十有一,闻术者言寿当尽,颜色自若曰:「不为夭也。」果卒卒时,继母尚在。君呼诸子曰:「汝等事祖母如吾身,即吾目瞑矣。」娶仇氏,有贤行。子男二:长即休宁训导也,次正俸。女二:长适某,次适某。铭曰:「名之弗彰,以隐逸故。厥寿不永,则所未喻。吁嗟德人,孰斁天厚?其积嗣人之祚。」
○明故安人居氏墓志铭
成化二十二年冬,今刑部员外郎薛君朝英既奉命勘狱河南,越四月为明年丁未二月。而君之配封安人居氏,以疾卒于京邸。盖朝英之行当冬春之交,天甚寒,勘狱事甚劳,责甚重。安人日夜忧思,且属产后,遂以成疾,可哀也。卒之日,应门给薪水者一二僮仆而巳姻家周参政良璧暨我一二乡人为视襄事,既逾旬,朝英始还都将舆柩归葬,请于朝许之。因以状来言曰:“某之亡,以我故也。吾诚不能忘情,惟此墓石所以存其姓氏于不朽者,愿以托之先生。”余与朝英登第居京师,安人与余家累同载北上,期月之间,起卧饮食相与也。故余获闻安人之行为详。安人讳妙缘,苏之阊门人,父茂名,母冯氏。安人自幼意度闲雅,不妄言笑,慈孝勤俭之德称于族党。细纴女红,尤为精绝。天性聪明,遇事即解,发言有章,若粗习文字者。凡行事始末及财帛出入之数,虽隔岁月,质之历历如指诸掌。生三女,长坤凝,许适同郡周祈,即参政子也;次安贞,次清静,俱幼。子辰儿,侧室出。安人视之如巳子,饮食哺乳,每先诸女。疾既亟,呼其母谓曰:“善视吾儿。”遂卒。距其生景泰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享年三十有五。卜以是岁十月四日葬于虎丘先茔之次。铭曰:毁璧殒珠,吁嗟安人!克昌其家,弗昌其身。岂曰弗昌,德昌孔淳。虎丘之阡,郁郁蓁蓁,安人是藏于千万春。
○故周宗瑞妻韩氏墓志铭
译朴庵处士黄君,于成化壬辰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去世。到了去世的第二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洞山前林的原野上。一直没有人为他的墓作铭。到如今乙巳年,已经整整十三年了。他的儿子休宁县训导正伦,起初以县学弟子员的身份贡入京师,这才得以带着同乡王主事某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铭。王主事是我的同僚,又出面帮助请求,因此我终于无法再推辞。黄君名某,字某,朴庵是他的别号。世代居住在台州黄岩的洞山。近年从黄岩南部析置太平县,于是户籍隶属于太平。祖父某、父亲某,都有隐逸而高尚的德行。黄君幼年丧母李氏,侍奉继母徐氏,以孝顺闻名。处置姻亲宗族事务时,正直而又有恩惠;对各位兄弟友爱尤其深厚。居家宽恕而有法度,即使对奴仆也从不呵斥吵骂。幼弟昳屡次以儒生身份参加考试而不利,生活困顿。当时黄君与弟弟们已经分居数年,于是他忧伤得不能安心,谋划重新合居没有成功,便亲自经营治理产业来资助弟弟,昳终于依靠这些资助成就了生活。洞山有一条河叫东溪,黄君在溪流下游筑坝蓄水,用来灌溉田地。乡里在溪流上游有田的人也想筑坝,却担心截断水道,对黄君不利。黄君听说后说:“我的田地有多少,难道可以因为我得到一点点收获,就废弃一乡人的利益吗?何况水性向下流动,灌溉滋润的恩泽,必定也会暗中惠及我。”于是他拿出自己所有的溪旁土地,给乡人用来筑坝。坝筑成后,果然像黄君所说。人们都说他仁厚而有智慧。有人出售田产,价格比平常市价高出二成,黄君便按这个价格买下。家人有人对此提出意见,黄君说:“他是因为贫困急迫才抛弃自己的产业,而我是用多余的钱财买下它。他抛弃产业非常艰难,我购买却很容易;况且我将把它留给后人。他先把产业卖掉而没有遗憾,我买下来才心安,怎么忍心趁他急迫而强行压价呢?”曾有一个持有同一契券的人来借粮,到期应当偿还。甲贫穷得无力偿还,又欺骗乙,拿走了乙应偿还的粮食。乙把这件事告诉黄君,说:“希望把甲抓来责问。”黄君不听,只取来契券撕毁了。黄君的厚德,大多都像这样。从年轻到老年,他勤劳刻苦,勤学不倦,不喜欢嬉游安逸。他所居住的地方山水清幽优美,有花木禽鱼可供赏玩。有人劝他说:“人的一生没有多少年,衣食既然已经足够,也可以自得其乐了,何必这样忙碌呢?”黄君说:“上天生人,有的赋予学术才艺,有的赋予筋力来从事劳动;劳逸本来各有分际。如今我既在那方面吝惜自己,又在这方面懒惰,便只是天地间的一条蛀虫。况且我看见有些人因为游乐嬉戏而荒废职业,以至于困顿自身,使妻子儿女挨饿受冻,这样的人很多。”黄君五十一岁时,听术士说他的寿命将尽,神色自若地说:“这不算夭折。”果然不久便去世了。去世时,继母还在。黄君召来几个儿子说:“你们要像我亲自侍奉一样侍奉祖母,这样我闭上眼睛也就安心了。”他娶仇氏为妻,仇氏有贤德。儿子二人:长子就是休宁县训导,次子正俸。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某人,次女嫁给某人。铭文说:“名声没有显扬,是因为选择隐逸;寿命不能长久,这一点令人尚未明白。可叹有德之人,谁能败坏上天厚赐的德性?他的德行积累,将成为子孙的福祉。” ○明代故安人居氏墓志铭 成化二十二年冬天,如今任刑部员外郎的薛君朝英已经奉命前往河南审勘案件,过了四个月,到第二年丁未年二月,他的妻子封安人居氏因病在京城寓所去世。朝英出行正值冬春交替之际,天气非常寒冷,审勘案件十分辛劳,责任又很重大。安人日夜忧虑思念,加上刚刚生产,于是积劳成疾,实在可悲。她去世那天,家中只有一两个负责守门、供给柴薪和饮水的童仆。姻亲周参政良璧和我等一两个乡人前去料理丧事。过了十多天,朝英才回到京城,准备用车载灵柩归葬,请求朝廷,得到许可。于是他拿着行状来对我说:‘妻子的死亡,是因为我的缘故。我实在不能忘情,只有请先生把她的姓氏留在不朽的墓石上。’我与朝英同年登第,居住在京师;安人与我家一同乘车北上,一个月之间,她的起居饮食我都亲眼见到,所以我详细听闻并了解安人的品行。安人名妙缘,是苏州阊门人;父亲茂名,母亲冯氏。安人自幼意态闲雅,不轻易说笑;慈爱、孝顺、勤劳、节俭的德行,在族人亲党中颇有声誉。纺织女红尤其精巧绝伦。她天性聪明,遇到事情立即明白,说话有条理,仿佛粗略读过文字的人一样。凡是做事的始末以及财物收支的数目,即使相隔多年,询问她时也能一一清楚地说出,仿佛指着手掌一样明白。她生了三个女儿:长女坤凝,已经许配给同郡的周祈,就是周参政的儿子;次女安贞,三女清静,都还年幼。儿子辰儿,是侧室所生。安人把他看作自己的儿子,饮食哺乳,每每优先于几个女儿。病势危急时,她叫来母亲说:‘好好照看我的儿子。’说完便去世了。她生于景泰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享年三十五岁。占卜定于这一年十月四日,葬在虎丘祖坟旁。铭文说:‘美玉毁坏,明珠陨落,唉,可叹安人!她足以昌盛自己的家庭,却没有昌盛自己的生命。哪里能说她没有昌盛?她的德行昌盛而且极其淳厚。虎丘墓道,草木郁郁葱葱;安人将长眠于此,直到千万个春天。’ ○故周宗瑞妻韩氏墓志铭
硕人韩贞,姓韩氏。父郁,嘉兴之平湖人。年二十而适吴江周宗瑞。时其姑陈氏老矣,方入门即委以家事。硕人孝敬温敏,事舅姑务得其欢心。待从御严而能恤其私,宾祭饔飱之馈,丝枲纺绩之务,邻里族党之交接,备以从厚而不踰其制,简以合礼而不乖其情,勤以立本而不失其时,斩斩闺门,肃和外内。舅姑自以得良妇,称之于人不容口。家人上下罔不宜之,莫有间言。初,周氏居与其外氏某姓者相并,族蕃而壤隘。宗瑞父盛议徙而南,遭岁之荐饥,未果也。宗瑞成其志,硕人辛苦拮据,用底于完善。记忆家事,综理虽交错旁午,应酬不暇,事巳告成,无纤悉遗谬。性尤俭素,粗粝不厌,由是赀业日裕,逾于畴昔。宗瑞百务营为,或过与不及,辄从容劝佐之,多所禆益,而人少有知者。妇女党或有闻焉,以为问,但曰:“此户外事,非吾所知也。”其在亲里疏戚远近,虽一丝一粟,无私假,无私与。于子若孙,平居温育,甚至少不如训,色巳厉矣。宗瑞先殁,哭之几丧明,自是亦不复能覩物如故。以弘治九年九月二十七日卒,得寿六十有七。子男二,长昂,次升。女四,皆适邑姓。孙男五:用同、鎜、鏊、恩、用之。幼也,警敏甚,硕人识之,谓昂曰:“此吾家千里驹也。”遂遣以就学。硕人既没,而用登壬戍进士第,今为行人司行人。昂之卜葬,又阅历岁月久而未果。将葬而用奉使,便道适至,获襄事焉。葬在某年某月某日,墓在邑某里之原,合宗瑞府君兆云。昂遣用以状来乞铭。铭曰:孝以敬,贞而静。勤生事,与时竞。善伉俪,辅以□□。坦途不朚,伥贻孙谋,显厥姓。嗟硕人,德之令,我铭岂谀,尚有恩命。
○先祖母莫氏墓志
祖母姓莫氏,吴江旧族。父智,母陈氏。祖母生数岁,怗恃俱亡,鞠于舅氏。英英亦邑着姓,为人俊爽,尚义。先曾大父永安府君与之游,遂以祖母归吾祖。局使府君时,吾祖年十六,祖母年十五耳。曾祖母丁,严毅有家法,所生惟吾祖,无他子女也,故于□□□□□笃抚育训教,无所不至,然□□□□□□未甞少贷。祖母亦孝敬兼尽,恪恭夙夜,罔敢怠遑。曾祖母之没也,寿八十有九。宽生巳十余岁,犹及见祖母之事其姑也。吾祖由邑掾举于吏部,任湖州之梅溪税课局大使,任满致仕,宦游三十余年,未甞有过,盖祖母内助之力为多。祖母性沈静,独处一室,终日不闻其音声。居家足未甞出中门,从吾祖宦游,虽在舟舆中,人罕有见其面者。闺合中虽数岁之童,不得入焉。吾父之生也,祖母年十七。吾母先宜人之归吾父也,祖母纔三十余耳,而曾祖母在堂方康强无恙。凡百宗事,上则有曾祖母主之,下则有先宜人承之,祖母周旋其间,裕如也,以故不见其有所为。平生慈悲过人,好施与,遇凡孤贫无告者,倾所有畀之,不责其报,以故囊无积赀。年四十余,自以门祚薄,止一子,欲广继嗣,特为吾祖纳侧室,韦生一子二女,祖母抚之若巳出然。年既高,康宁精力,人皆谓上寿之征也。乃弘治十年十月初四日遘疾以卒。呜呼痛哉!距其生永乐十四年丙申,享寿八十有二。配即吾祖,名瑛,字荆璧,寿七十有七,先祖母六年卒云。子男即吾父,名旸,字景东,封奉训大夫刑部员外郎,娶吾母沈氏,封宜人。女某适某,早卒。侧室子男用,娶姚氏。女妙福适方鼎,妙寿适金濂。孙男六人,长完,次即宽,赐进士出身,历官奉政大夫刑部郎中,次宏,次宠,次宬,领弘治乙卯乡举充太学生,次宇尚幼。女二人。曾孙男七人,女六人。呜呼!吾家自六世祖仲逵府君,高祖显之府君皆隐居行义,不求闻达,积德累仁。至我曾祖,始以材谞为乡里所荐,出而仕官。当是时,国法严,偶以事得挂冠归,喜曰:“吾于是可以永安矣。”因以名其堂,且以自号。卒寿终于正寝,其居乡尤力于济物。至今父老论当时诸前辈,必以曾祖为称首。然自仲逵以来,皆一子相继。永安虽有一弟,字思聦者,亦早卒,无嗣。门祚诚甚薄也。祖母乃能以是为忧,可不为贤哉!祖母生吾父,以有吾兄弟五六人,子姓将来之盛,盖未可量。祖母昌吾宗之功,大矣!宽不肖,承前人之余烈,思欲有所树立而未能,故于祖母之德,不敢泯没,以重不孝之罪。是用抆泪书之,既纳诸幽,且以示后之人。
○亡妻封宜人莫氏墓志铭
译硕人韩贞,姓韩。父亲韩郁,是嘉兴平湖人。她二十岁时嫁给吴江人周宗瑞。当时婆母陈氏已经年老,她一进门便把家中事务交给她。硕人孝顺恭敬,温和聪敏,侍奉公婆,总是设法使他们心情愉快;对待仆从严明却能体恤其私情。宾客往来、祭祀宴饮的供给,丝麻纺织的事务,邻里族党的交际,她都尽量办得厚重而不越过规制,简约而合乎礼法又不违背人情,勤劳而建立根本又不失农时。闺门内外整肃和睦。公婆自以为得到了贤良媳妇,向别人称赞她,几乎说个不停。家中上下没有不喜欢她的,没有一句离间的话。当初周家居所与外姓某家相连,宗族繁多而土地狭窄。周宗瑞的父亲周盛商议迁往南方,却遭遇连年饥荒,没有实现。周宗瑞完成了父亲的志愿,硕人辛苦操持、节俭筹划,终于把事情办得圆满。她记忆家事,综合处理各种交错繁忙的事务;即使应酬忙得没有空闲,事情办成后也没有丝毫遗漏错误。她性情尤其俭朴,粗食也不嫌弃,因此家产日益富裕,超过从前。宗瑞经营各种事务,有时过头,有时不足,她总是从容地劝告并辅佐他,给了很多帮助,只是别人很少知道。妇女们偶尔听说此事,来向她请教,她只说:‘这是门外的事,不是我所知道的。’ 她对亲族内外、亲疏远近,即使一丝一粟,也从不私自借给或私自赠与。对儿子和孙子,平日温和抚养;但如果稍有不合训诫,脸色立刻严厉起来。宗瑞先去世,她哭得几乎失明,从此也再不能像原来一样看清东西。她于弘治九年九月二十七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儿子二人:长子昂,次子升。女儿四人,都嫁给本县各姓人家。孙子五人:用同、鎜、鏊、恩、用之。用之幼年时非常机警聪敏,硕人认识到他的才质,对昂说:‘这是我们家的千里马啊。’于是送他入学。硕人去世后,用之考中壬戌年进士,现任行人司行人。昂择定墓地后,又经历多年仍未能下葬。将要下葬时,用之奉命出使,恰好从便道到达,于是得以协助办理丧事。下葬于某年某月某日,墓在本县某里原野上,与周宗瑞府君合葬。昂派用之带着行状来请求我作铭。铭文说:‘以孝而敬,守贞而宁静;勤劳谋生,和时势竞进。夫妻和美,辅佐而□□。平坦仕途不朽,且为子孙谋划,显扬家姓。可叹硕人,德行美善;我的铭文岂是谀辞?还应有恩命彰显。’ ○先祖母莫氏墓志 祖母姓莫,是吴江的旧族。父亲莫智,母亲陈氏。祖母几岁时,父母双亡,由舅父抚养。舅父也是本县著姓之家,做人俊秀爽朗,崇尚义气。我的曾祖父永安府君与他交游,于是把祖母嫁给我的祖父。我的祖父任局使府君时,祖父十六岁,祖母只有十五岁。曾祖母丁氏严厉刚毅,治家有法;她所生的只有我的祖父,没有其他儿女,所以对祖母□□□□□地笃厚抚养、教训教导,无所不至;然而□□□□□□,从来不曾稍加宽贷。祖母也把孝敬两方面都做到极致,早晚恭谨,不敢懈怠。曾祖母去世时,享年八十九岁。我出生已经十多年,还来得及看见祖母侍奉她的婆母。祖父由县衙属吏被举荐到吏部,任湖州梅溪税课局大使,任满后致仕;他在外做官三十多年,从来没有过失,这大多是祖母内助的力量。祖母性情沉静,独自居住一室,整日听不见她的声音。居家时双脚从未迈出中门;跟随祖父出外任职,即使在船车之中,也很少有人见到她的面容。闺房之内,即使只有几岁的孩子,也不得进入。我的父亲出生时,祖母十七岁;我的母亲先宜人嫁给父亲时,祖母才三十多岁,而曾祖母还健在堂上,身体正强健安康。家中一切宗族事务,对上有曾祖母主持,对下有先宜人承办,祖母在其中周旋,处理得宽裕从容,因此看不出她有什么特别作为。她一生慈悲过人,喜欢施舍,遇到各种孤苦贫困、无所依靠的人,便倾尽所有给他们,从不要求回报,因此家中没有积蓄。她四十多岁时,认为家族福分浅薄,只有一个儿子,想扩大继嗣,特意为我的祖父纳妾,韦氏生了一子二女,祖母把他们抚养得如同亲生。年老以后仍康健安宁、精力充沛,人们都说这是长寿的征兆。弘治十年十月初四日,她忽然患病去世。唉,令人悲痛!她生于永乐十四年丙申,享年八十二岁。祖父名瑛,字荆璧,享年七十七岁,比祖母早六年去世。儿子一人,就是我的父亲,名旸,字景东,封奉训大夫、刑部员外郎,娶我的母亲沈氏,封宜人。女儿某人嫁给某人,早逝。妾所生儿子名用,娶姚氏。女儿妙福嫁方鼎,妙寿嫁金濂。孙子六人:长孙完,次孙就是宽,赐进士出身,历任奉政大夫、刑部郎中;其次宏、宠、宬,宬中弘治乙卯乡试,充任太学生;最小宇还年幼。孙女二人。曾孙七人,曾孙女六人。唉!我家自六世祖仲逵府君、高祖显之府君以来,都隐居而践行义理,不求闻名显达,积累德行仁厚。到了我的曾祖,才因才智被乡里推荐,出仕做官。当时国法严厉,他偶然因事获罪而辞官归来,高兴地说:“我从此可以长久安宁了。”于是用“永安”给他的堂屋命名,也用作自己的号。最后寿终于正寝,居乡时尤其尽力救济他人。直到今天,父老们谈论当时的前辈,必定把曾祖列为首位。然而从仲逵以来,都是一代只传一个儿子。“永安”虽有一个弟弟,字思聦,也早逝,没有后代,家族福分确实很薄。祖母却能因此忧虑,难道不是贤德吗!祖母生下我的父亲,于是有了我们兄弟五六人,子孙后代将来的兴盛,大概不可估量。祖母昌盛我宗族的功劳,实在太大了!我宽不肖,承继前人的余业,想有所树立却未能做到,因此对于祖母的德行,不敢使它湮没,以免加重不孝的罪过。所以擦着眼泪写下这些文字,既收入墓中,也用来给后人看。已故亡妻封宜人莫氏墓志铭
呜呼!宜人之没巳再期矣。每欲书其生卒年月以备遗亡,临笔辄哽咽不能为言。今也窀窆有日,念宜人平生居常履顺,无甚异可纪之事,然其家世之美,妇德之淳,有不可无言者。是用忍痛抑情,述其梗槩云:宜人姓莫氏,吴江绮川世族。宋元代有显人,高叔祖礼仕洪武中为户部侍郎。曾祖辕有隐操,门人私谥曰贞孝先生。祖震由进士历官福建延平府同知。父旦,字景周,号鲈乡居士,领成化乙酉乡举,历官南京国子监学正致事。母张氏。鲈乡游邑庠时,宜人生于邑之太平桥寓馆。既生三月,归见延平公置酒家宴,中庭寿安牡丹盛开,公喜命宜人名曰寿安。宜人幼静重,不喜笑谑,不好玩戏,父母甚钟爱之。吾年十二三,始入乡校,无所知也。鲈乡一再见,即曰:“吾有一女可妻之。”言于吾先大父局使府君,府君欣然委币焉。吾年二十一,领成化丁酉乡荐,而宜人归于我。当是时,吾方贫薄,宜人亲操井臼,供菽水,自奉俭恶,虽糟糠不厌也。如是者数年,而吾登辛丑进士第,官刑部。宜人从我居京师,日俸仅给,囊无余资。宜人性甚俭,平居练衣布裳,饭数日一肉,未甞华衣丰食。终日闭户缝纫,手不释针线,暇则绩纺,未甞袖手坐无事,未甞出闺门。其爱惜物,一钱不妄费,刀尺之下,寸布尺丝不妄弃也。儿女辈衣被,率故敝衣浣濯补缀为之,未甞辄用新帛。闻先宜人丧,自以不获在左右侍奉汤药,痛自毁顿,不食饮者数日。处亲党妯娌间,和而正,未甞有轻浮之言,便僻之色。岁巳酉,以我夙夜起居,思欲代巾栉之劳,百计访求,得徐氏具礼纳之。今崇府典膳海之女也,年十五矣,未省事宜人保育教诲。遇之既没,徐哭之日夜不绝声,虽禁之不可,曰:“吾事宜人,垂十年未甞恶言及我也。”呜呼!今之士大夫家处妾庶若冰炭然,未见有相容者,愞者阴。行毒螫悍者,显肆残虐,盖比比而是。宜人之为其亦毕于人远矣。宜人归我时,年二十一,越七年,勑封安人;又十年,诰封宜人。方图一日酬夙昔之劳也。夫何平生多产厄,每临蓐辄竟日乃免。岁丙辰正月七日,居京师寓舍产,自寅及申,既免矣,虚惫极不能复支,以绝距其生。戊寅寿三十有九耳。呜呼痛哉!以宜人之慈良而有是报,天果虐于待善人哉?子男二:禧、祉;女三:采苹、采蘩、采藻。祉徐出也,禧扶柩南还。既数月,吾亦以奉使事毕,便道于家,卜以弘治十一年戊午四月二十日,葬于横山灵石峯之麓,从先兆也。铭曰:呜呼!寿者人所喜,天者人所悲。此一抔土,寿天同归。
○明故昭武将军上轻车都尉浙江都指挥佥事王公墓志铭。
译唉!宜人去世已经两年了。我每次想写下她的生卒年月以备遗忘,临笔总是哽咽,不能成言。如今下葬的日期已经确定,想到宜人一生平常顺遂,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可记,但她美好的家世和淳厚的妇德,不能没有记载。因此我忍痛压抑感情,叙述大略如下:宜人姓莫,吴江绮川的世家。宋、元两代有显达人物,高叔祖礼在洪武年间任户部侍郎。曾祖辕有隐逸操守,门人私下谥为贞孝先生。祖父震由进士出身,历任福建延平府同知。父亲旦,字景周,号鲈乡居士,中成化乙酉乡试,历任南京国子监学正后退休。母亲张氏。鲈乡在县学读书时,宜人出生于县城太平桥的寓馆。出生三个月后,她回去拜见延平公,公设酒宴于家中,庭院里的寿安牡丹正盛开,公很高兴,便命名她为寿安。宜人幼年时沉静庄重,不喜欢嬉笑戏谑,也不好玩闹,父母十分疼爱她。我十二三岁时,才开始进入乡学,什么都不懂。鲈乡见过我一两次,就说:“我有一个女儿,可以嫁给他。”便告诉我的先祖父局使府君,府君欣然送上聘礼。我二十一岁时,中成化丁酉乡试,宜人嫁给了我。当时我正贫困,宜人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供给粗茶淡饭,自己生活十分节俭,即使糟糠也不嫌弃。这样过了几年,我中辛丑进士,任刑部官。宜人跟我居住在京师,日常俸禄仅够使用,钱袋中没有余资。宜人性情非常节俭,平时穿绢衣布裙,吃饭几天才吃一次肉,从不穿华美衣服、吃丰盛饭食。她整天闭门缝纫,手不离针线,闲暇时就绩麻纺线,从未袖手坐着无事,也从未走出闺门。她爱惜物品,一文钱也不乱花,刀尺裁剪之下,一寸布、一尺丝也不随意丢弃。儿女们的衣被,大都用旧衣洗净缝补制作,从不轻易使用新丝帛。听到先宜人去世的消息,她认为自己没能在身边侍奉汤药,悲痛得自我摧残,几天不吃不喝。她处在亲戚妯娌之间,和善而端正,从没有轻浮的言语和谄媚的脸色。己酉年,她想到我早晚起居,希望替我承担梳洗的劳苦,千方百计访求,终于找到徐氏,按礼纳为妾。徐氏是如今崇府典膳海的女儿,年十五岁,尚未懂事,宜人便将她抚养教导。宜人去世后,徐氏日夜哭泣,哭声始终不断,即使禁止她也不肯停止,说:“我侍奉宜人,将近十年,她从未对我说过一句恶言。” 唉!如今士大夫家中对待妾媵,彼此像冰炭一样,未见有能够相容的;软弱的人暗中伤害,凶悍的人公开残虐,这种情况到处都是。宜人的作为,远远超出常人。宜人嫁给我时二十一岁,过了七年,敕封为安人;又过十年,诰封为宜人。我正打算有一天报答她往日的劳苦,哪里料到她一生多次生产艰难,每次临产总要整日才能脱险。丙辰年正月七日,她在京师寓所生产,从寅时到申时,已经生产完毕,却因虚弱疲惫到了极点,不能再支撑下去,终于去世。她生于戊寅年,享年三十九岁。唉,太令人悲痛了!以宜人这样慈爱善良,却得到这样的报应,难道上天果真残酷地对待善人吗?儿子二人:禧、祉;女儿三人:采苹、采蘩、采藻。祉是徐氏所生,禧扶柩南归。过了几个月,我也因奉使办事完毕,顺路回家,择定弘治十一年戊午四月二十日,葬于横山灵石峰山麓,遵从先前的墓兆。铭文说:唉!长寿是人所喜爱的,短命是人所悲伤的。这一抔土中,长寿与短命一同归于终结。明故昭武将军、上轻车都尉、浙江都指挥佥事王公墓志铭
公姓王氏,讳佐,字廷辅,永平之迁安人。祖贵,有勇畧,洪武中起自卒伍,累着战功,擢济南卫指挥佥事。传父暹,以功进指挥使,选典京营哨马操备。公少以俊秀充武学生,涉猎经史,善词翰,明习武事,骁果过人,体貌魁然。挥使公既致政,公遂领其职。御下不苛,训士有法,戎务修饬,为诸帅最。屡涉大营,威名益彰。成化中,今上在青宫,妙选文武侍卫之臣,公以司马总兵诸大臣荐与焉。每朔望率诸勋卫执戟殿廷。弘治改元,上即位,兵部奏公勤劳,特恩授都指挥佥事。未几,命緫督两浙备倭,奉勑以行。既下车,搜抉爬疏宿弊,悉得次第厘革之,莫不帖然当乎人心。私通诸蕃有禁,时边海之人多盗置舳舻往来海中,廵检司城堡旧不隶辖,事多掣肘,公悉以闻,诏书从事。于是海道肃清,军民咸安。日本诸夷数朝贡京师,虽慕义向化,而狼子野心,不能皆驯。备之不豫,则不能免鼠盗之患。公劳心防御,官军战具充盛,明肃。每夷至,舳舻塞港,旗帜耀日,诸蕃过者屏息不敢出气。濒海诸郡县皆赖之。又喜接贤士大夫,每暇日宾客满堂,褒衣博带,投壶雅歌,雍雍然休休然,人不知其为武弁也。在浙上凡十年,以久涉风涛感疾而逝。弘治十年丁未七月某日也。距其生丙寅十一月十九日,享年五十有二。公量宏而气和,沈毅有谋,可受大任。方期徙镇羌胡,为时虎臣,不谓止此,众皆惜之。配张氏,兵部主事张玠姊,有贤行。子男四:长钺,娶董氏,继华氏;次锐,娶刘氏;次锦;次铎,俱未娶。女五:长适指挥杨钦,余在室。公平生爱吴越山川之胜,卜居焉。属纩时戒钺:“必葬我钱塘地。”至是,钺遵治命,卜以弘治巳未某月某日,葬于定山之原。都阃白宗大、张宗大以寮寀之义为钺持状来请铭,余素知公名,遂不辞序而铭之。铭曰:惟世之平,华夷康,海道无风波不扬,诘尔戎兵,思预防。桓桓将军,奉宸章,敦诗阅礼,帅之良。节钺有粲,来东疆。皷旗楼船,压大洋。版图越裳,临扶桑。伏波铜柱,遥相望。奇勋远到,未可量。胡为乎兮,忽云亡?若堂堂,郁郁吴山阳。龙泉太阿,深閟藏。千载牛斗,凝青光。
○张翁德远暨妻沈硕人墓志铭。
弘治丁巳岁,长洲张璞玉中游学京师,往来诸公间,端慎锐敏,可爱而重余以乡里故,过从尤密。越明年戊午,余既来浙上,而璞之尊甫德远翁暨母硕人相继以疾卒于家。璞闻讣,殒绝匍匐奔还,奉其友乡进士刘桐世材□状来乞铭于杭,毁瘠骨立,泣无言曰:“璞罪逆无状,不能具甘旨致一日之养,既巳无及矣。惟先人平生素善良不绝,恐遂湮没,以重不孝之罪。”再拜稽颡以请,余哀之,又嘉其志,不忍辞也。按状,公讳湲,德远其字,世为苏之长洲人,祖父皆有隐德。翁六岁失怙,母倪氏方年三十六,守节教子□与兄浩赖以成□,遂徙居吴县南濠之鴈荡村。奉倪孀□□□年,勤俭孝友,家业复裕。性鲠介有义气,好周人之急,虽倾囷廪无所吝,喜宾客,接纳不倦,赴人之难不畏强御,乡闾以是多之。命璞习儒业,训之曰:“吾早孤失学,至于今恨之,汝当勉力以承吾志。”常厚治资橐遣出游学。璞经明行修,方将有所进取,而翁逝矣。配硕人沈氏,亦吴门旧族,性醇静,善中馈,精女红,事姑孝,处妯娌和,相翁治家事,岁时伏腊,族党姻戚之间,丰约适宜,亲疏有纪,无越礼者。硕人卒于六月十三日,距生正统丙辰,享年六十三。翁卒于九月十七日,距生宣德癸丑,享年六十六。子男一,即璞,取李氏,女四,适某,孙男女各二人,皆幼。卜以卒之明年巳未九月十五日,合葬于如利山鱼洋湾之新阡。呜呼!宦学事师,将以成其名而显其亲也。出游累年,岂无朝夕定省之念?顾所图者大而不遑恤其细也。名未成而亲不可复见,此吾所以深悲璞之穷也。虽然,璞之出,翁之意也。死生大数也,非人之所能为也。璞业进而道修,显庸有日,翁之目瞑于地下矣,吾又何悲焉?铭曰:贫不至馁,富无余赢,治生之贞,惟贤是愿。匪禄之□,教子之善,鴈荡之逵,淳风于于,熏其乡闾,利。山之隅,伉俪相于同穴以居,曰:「千万年,永也无虞。」
○明故中宪大夫广东潮州府知府骆君墓志铭。
译公姓王,名佐,字廷辅,是永平府迁安县人。祖父贵有勇有谋,洪武年间从士卒起家,屡立战功,升任济南卫指挥佥事。父亲暹承袭其职,又因功升为指挥使,被选任掌管京营哨马操练。公年轻时因才俊充任武学生,涉猎经史,擅长文辞书翰,熟悉武事,勇猛果敢过人,身材相貌魁梧。指挥使公退休后,公便接任其职。他治理部下不苛刻,训练士卒有法,军务整顿严明,是各位将帅中最出色的。多次参与大营事务,威名更加显著。成化年间,当今皇上还在青宫,精选文武侍卫之臣,公由司马总兵等大臣推荐入选。每逢朔望,便率领各位勋卫手执戟立于殿廷。弘治改元,皇上即位,兵部上奏公勤劳有功,特恩授任都指挥佥事。不久,命他总督两浙备倭,奉敕前往。到任以后,他搜查剔除、整治疏理积弊,将各项事务都依次改革,人人安定,符合民心。私下与各蕃交往本有禁令,当时沿边沿海的人多私自置办船只,在海上往来,巡检司和城堡过去又不受其管辖,办事多有牵制,公将这些全部上报,诏令依此办理。于是海道肃清,军民都得到安宁。日本各部夷人多次到京师朝贡,虽然仰慕义理、向往教化,但仍有狼子野心,不可能全都驯服。如果防备不周全,就不能避免鼠盗般的祸患。公尽心防御,使官军的战具充足强盛,军纪严明。每当夷人到来,船只堵塞港口,旗帜映日生辉,经过的各蕃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沿海各郡县全都依赖他。他又喜欢接待贤士大夫,每逢闲暇,宾客满堂,宾客们穿着宽衣博带,投壶吟歌,气氛和乐而雍容,人们简直不知道他是武官。他在浙江任职共十年,后来因长期经历风涛而染病去世。时为弘治十年丁未七月某日。他生于丙寅十一月十九日,享年五十二岁。公器量宏大而气度平和,沉着坚毅而有谋略,可以担当大任。原本期待他调任镇守羌胡,成为当时的虎臣,没想到竟止步于此,众人都为他惋惜。妻子张氏,是兵部主事张玠的姐姐,有贤德。儿子四人:长子钺,娶董氏,后又娶华氏;次子锐,娶刘氏;次子锦;幼子铎,都尚未娶妻。女儿五人:长女嫁指挥杨钦,其余尚未出嫁。公一生喜爱吴越山川的美景,便打算在那里定居。临终时告诫钺:“一定要把我葬在钱塘。”到了这时,钺遵照遗命,择定弘治己未某月某日,葬于定山原野。都阃白宗大、张宗大以同僚之情,为钺带着墓志状来请我撰铭。我一向了解公的声名,于是没有推辞,写下序文并作铭。铭曰:天下太平,华夷安康,海道没有风浪翻扬;告诫你们这些将士,要想着预先防备。威武的将军,奉行皇帝的诏章,敦习诗书、考阅礼义,是将帅中的良才。节钺光彩鲜明,来到东部疆域。鼓旗楼船,威压大洋。越地和越裳都列入版图,遥临扶桑。伏波将军的铜柱,与这里遥遥相望。奇伟功勋传到远方,尚且无法估量。为什么啊,忽然就如云消散?高大堂堂的身躯,埋在郁郁葱葱的吴山南面。龙泉、太阿名剑,深深收藏其中。千年之后,牛斗之间仍凝聚着青色光芒。张翁德远及其妻沈硕人墓志铭 弘治丁巳年,长洲张璞玉中来到京师游学,在诸公之间往来。他端庄谨慎、锐敏机警,令人喜爱敬重;我因为同乡关系尤其与他交往亲密。第二年戊午,我已经来到浙江任职,璞玉的尊父德远翁和母亲硕人先后因病在家中去世。璞玉听到讣告,昏厥后匍匐奔回,带着他的友人、乡进士刘桐世材所写的行状,到杭州来请求我撰铭。他因哀毁而瘦得骨立,哭泣着说不出话:“我璞玉罪逆无状,不能亲自准备甘美饮食,使父母享受一天奉养,如今已经来不及了。只因先人一生向来善良而没有恶行,恐怕最终湮没无闻,从而加重我的不孝之罪。”他拜了两拜,叩头请求。我怜悯他,又嘉许他的志向,不忍推辞。查阅行状,公名湲,字德远,世代是苏州长洲人,祖父、父亲都有隐逸德行。翁六岁丧父,母亲倪氏当时三十六岁,守节教子,并与兄浩依靠此道成家立业,后来迁居吴县南濠的雁荡村。侍奉倪氏寡母多年,勤俭孝友,家业又恢复富裕。公性情耿直,有义气,喜欢救济他人的急难,即使倾尽仓廪也不吝惜;喜欢宾客,接待从不厌倦;遇到他人的危难,不畏惧强暴,乡里因此多称赞他。公命令璞玉学习儒业,教导他说:“我早年丧父而失学,到今天还为此悔恨,你应当努力,以继承我的志向。” 他常常厚厚地准备路费资财,送璞玉外出游学。璞玉经学明达、品行修洁,正将有所进取时,德远翁却去世了。妻子硕人沈氏,也是吴门旧族,性情醇厚安静,善于主持家务,精通女红,侍奉婆母孝顺,和妯娌相处和睦,协助丈夫治理家事;逢年过节,在族人亲戚之间,礼数丰俭适宜,亲疏有别,从不逾越礼法。硕人于六月十三日去世,生于正统丙辰,享年六十三岁。翁于九月十七日去世,生于宣德癸丑,享年六十六岁。儿子一人,就是璞玉,娶李氏;女儿四人,分别嫁给某人;孙子孙女各二人,都还年幼。择定去世次年己未九月十五日,将夫妇合葬在如利山鱼洋湾的新墓地。唉!外出求学、侍奉老师,是为了成就自己的名声并使父母显耀。多年外游,难道没有早晚问候父母的思念吗?只是他所谋求的事业远大,来不及顾及这些细节。名声尚未成就,父母却已不能再见,这正是我深深悲悯璞玉困顿的原因。即便如此,璞玉外出,是德远翁的意愿;生死是重大的命数,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璞玉学业进步、道德修养提高,显达有成之日,德远翁在地下也可以瞑目了,我又何必悲伤呢?铭曰:贫穷却不至于饥饿,富足也没有多余积蓄;经营生计能够守正,只愿成为贤人。并不是为了俸禄,□而是因为善于教子。雁荡的道路上,淳厚的风俗和缓流行,熏染着乡里,带来利益。山的一角,夫妻二人相伴同穴而居,说道:“千万年长久安宁,永远没有忧患。” 明故中宪大夫、广东潮州府知府骆君墓志铭
弘治巳未岁孟夏,余同年友潮州守诸暨骆君蕴良朝觐南还将归省于乡,余会于杭。越数日,余适有事诸暨,问君之庐而往焉。则有告者曰:「君卒矣。」余始以为妄,中而惊,终而哀,不能自胜,遂吊哭于其家,慰其尊甫封君。为之怔忡不夷者累旬日。呜呼!倏忽旦暮之间,而死生判焉。路人犹不能恝然,而况素相知者乎?既数月,封君持其子壻冯秋官朋玉之状来请铭。余方以公事碌碌,辞不敢承命。封君复介余同官林君舜举、萧君凌汉二年家来言曰:「子之处朋友薄矣。」余躩然,遂据状而书之曰:「君讳珑,蕴良字也。先世自义乌徙居诸暨之枫桥里。曾大父则民,有文行,与魏文靖公骥为布衣交,甞输栗二千斛赈饥,勑旌义民。大父公达,亦隐不仕。父章,国子生,释褐宜春县丞,致仕,封左军都督府经历。博学工古歌诗。母丁氏,继母杨氏,赠封皆宜人。君少秀发警悟,读书日记数百千言,里称奇童。年二十余,始习举子业,游学虎林、姚江诸名邦,归蚏邑庠弟子员,遂以三礼领成化庚子浙江乡荐。明年登进士第,授湖广安陆州知州。和易近民,惠政大行。州有在城、卢洑诸河,洎岁久淤塞,而税课故在,君建白蠲减之地接襄阳,藩邸之租负武当之香火,内使贵人往来络绎,供亿千计,君待之以礼,绳之以法,费省十之六七。被荐升后军都督府经历。太师保国朱公深器重其才,虽在暮属,相待若宾友,恒称先生。甫半岁,遭内艰,还而所居南溪书屋毁于火。君曰:「何以奉吾父也?」躬入山求木,鸠工营造,赀用不给,继以借贷。既落成,扁曰「荣养」,奉封君及继母杨居之。乡人称其孝。服除,改左军襄理机务,通而有执,当道称之。弘治丙辰,擢佑广东潮州府。潮去京师万里,离藩臬亦二千里,民夷杂居,上司罕迹。其地始下车,讼牒纷然集于郡庭,君悉为曲直之。象皆悦服,由是来者日益众,听断每至夜分,僚佐或劝少弛,君曰:“耽逸其身,而民不得伸其情,君子不为也。”为之益厉,常恳恳为诸父老言所以守身待物、安于分义之道,又刻《忍经》及《谕俗诗》,徧告诸邑,久之,民稍向化,狱讼日简,鞭朴少施焉。其于学政尤致意,作兴策励,士咸自奋。戊午乡试,经魁占五之三余,又十数人,前此未有也。附郭海阳县学谕莆田郭纪,有学行,未甞受诸生贽馈,殁于官甚贫,君亲为经纪其丧,且率郡邑厚为赙赠,莆士大夫高其义,相与赋诗,宪使见素林公为之记。岁巳未,当入觐,广中诸郡荒远多盗,先是守长多以事不行,或谓君以濒海御冦为辞,可免行,君毅然曰:“远方之臣,舍是无以致其情,吾郡幸无事,可自安以欺吾君邪?”即挈其子世荣以行,中途子死,舟经钱塘,距家仅三舍,不入而去。既毕觐,始归,时封君寿七袠,方将张筵大合宾客为寿,忽疾作,数日而卒,四月十三日,距生景泰庚午十月初一日,享年五十。娶陈氏,封宜人,子男二,长即世荣,次世茂,业儒,孙男一。封君卜以是年十二月十二日,葬君于朱塘山先茔之次云。铭曰:惟骆之先,代有德人,至于义民,厥德益振,著书满家,如金如王。宜春小试,寻返初服,谓有贤子,将观厥成。若彼威凤,扬于青冥,和音哕哕,羽仪既备,朝野具瞻,为世之瑞。呜呼,谓何?俄蹷而颠,天于德门,岂曰宜然?无乃抑其赫赫而引之绵绵,伥伥白头,云胡僣焉?遗爱两邦,清风万年,况有懿孙,璚玙娟娟。我着铭辞,以慰以宣。
○明故奉政大夫浙江筹处提刑按察司佥事朱公墓志铭。
译弘治己未年初夏,我的同年好友、潮州知府、诸暨人骆君蕴良入朝觐见后南归,将回乡省亲,我在杭州与他相会。过了几天,我正好到诸暨有事,便打听他的住所前往。却有人告诉我:“君已经去世了。”我起初以为是胡说,接着惊骇,最后悲伤,不能自已,于是到他家吊哭,慰问他的尊父封君。为此惊惶不安了几十天。唉!早晚之间转瞬即逝,生死便已分隔。路人尚且不能无动于衷,何况一向相知的人呢?几个月后,封君拿着他女婿冯秋官朋玉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撰铭。我正因公务忙碌而推辞,不敢承命。封君又请我的同僚林君舜举、萧君凌汉二人来说:“您这样对待朋友,未免太薄情了。”我惭愧惊醒,于是依据行状写道:君名珑,字蕴良。先世从义乌迁居诸暨枫桥里。曾祖父则民有文章品行,曾与魏文靖公骥是平民朋友;曾捐出二千斛粮食赈济饥民,敕令表彰为义民。祖父公达,也隐居不仕。父亲章,是国子生,出仕后任宜春县丞,退休后封为左军都督府经历。他博学,擅长古歌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母亲丁氏,继母杨氏,死后都赠封为宜人。君年轻时秀异聪敏,每天读书记诵数百上千字,乡里称为奇童。二十多岁时,才开始学习科举文章,游学于虎林、姚江等名地,回来后成为县学弟子员,终于凭三礼中成化庚子浙江乡试。第二年中进士,授任湖广安陆州知州。他平易近民,惠民政绩大为推行。州中有在城、卢洑等河流,因年久淤塞而税课仍旧存在,君上书建议减免。当地邻接襄阳,藩王府邸的租赋、武当山的香火供奉,以及内使贵人的往来接待,所需供应以千计;君以礼接待,以法约束,使费用节省了十分之六七。因被推荐升任后军都督府经历。太师保国朱公非常器重他的才干,虽属晚辈,却把他当作宾友相待,常称他为先生。任职不到半年,遭逢母丧,回乡后所居的南溪书屋又毁于火灾。君说:“拿什么来奉养我的父亲呢?”亲自进山寻找木材,召集工匠营造,钱财不够,继而借贷。房屋落成后,题匾为“荣养”,奉父亲封君和继母杨氏居住。乡人都称赞他的孝行。服丧期满,改任左军襄理机务,为人通达而有操守,当权者都称许他。弘治丙辰年,升任广东潮州府知府。潮州距离京师万里,距离藩司、臬司也有二千里,百姓与夷人杂居,上司很少到达。君刚到任时,诉讼文书纷纷集中到郡府,君全都为他们辨明曲直。象州人都心悦诚服,因此前来诉告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他审理案件常常直到半夜,同僚有时劝他稍稍放松,君说:“如果贪图安逸使自己轻松,却让百姓无法伸张实情,君子是不这样做的。”于是更加勤勉,常恳切地向各位父老讲说修身待人、安守名分义理的道理,又刻印《忍经》和《谕俗诗》,遍告各县。时间久了,百姓渐渐归向教化,狱讼日益减少,鞭打刑罚也少施用了。他尤其重视学校教育,兴办学校、策励士子,士人都自行奋发。戊午年乡试,经魁中有五人以上,另有十多人,此前从未有过。附郭海阳县学谕、莆田人郭纪有学问品行,从不接受诸生的束修馈赠,死于任上时十分贫困,君亲自为他料理丧事,并率郡县厚加赙赠,莆田士大夫称颂他的义举,相互作诗,宪使见素林公还为此作记。己未年,应当入朝觐见,广东各郡偏远荒僻,多有盗贼。此前守令多因事务而不能成行,有人劝君以临海防御盗寇为借口,可以免行,君却毅然说:“远方的臣子,除了此事没有办法向君主表达自己的忠诚;我所在的郡幸而无事,难道可以自行安逸来欺骗我的君主吗?” 于是他带着儿子世荣出发,途中儿子去世,船经过钱塘时,距离家中只有三舍,却没有进家而离去。觐见完毕后才回家;当时封君已经七十岁,正要设宴广邀宾客为自己祝寿,忽然发病,几天后去世,时在四月十三日,生于景泰庚午十月初一日,享年五十岁。娶陈氏,封宜人。儿子二人,长子就是世荣,次子世茂,学习儒业;孙子一人。封君择定当年十二月十二日,将君葬在朱塘山先祖墓地旁。铭曰:骆氏祖先,世代都有德行之人;到了义民一代,德行更加显著。著述满家,价值如金如玉。宜春县的小小试任,不久便归复原职;人们说有贤能的儿子,将来可以看到他的成就。好像威凤飞上青天,和美的鸣声清亮,羽毛仪态都已完备,朝野共同仰望,成为天下的祥瑞。唉,为什么会这样?忽然跌倒倾覆,上天对待德门,难道说应当如此吗?莫非是压抑他的显赫,使他绵延后代;白头老人茫然失措,又怎么能自作主张呢?遗爱留在两州,清风流传万年,何况还有美善的孙子,像美玉一样温润可爱。我写下铭辞,用来安慰亡者,也用来宣扬他的德行。明故奉政大夫、浙江筹处提刑按察司佥事朱公墓志铭
公讳悌,字舜敬,别号戅庵,闽之莆田人。高曾以下,代有闻人。父煜,号钝斋,博学洽闻,以病嗄不仕。为人敦愿,与人交一出于至诚,教育门徒,多所成就。莆之名宦出其门者甚众。年四十未有嗣,祷于九鲤仙,得嘉兆,寻生今马湖守恺及公二子。以恺贵,诰封奉政大夫南京户部郎中。母陈氏,亦名族有贤行,封宜人。公自幼刻志于学,读书必五百遍,丙夜而息,鸡鸣而兴,以为常。兄马湖守,字舜征,与公自相师友。业既成,当赴乡闱,选于提学佥事游公。公读其文,喜曰:“兄弟并佳,联科必矣。”果同领戊子乡荐。舜征登成化乙未谢迁榜进士,公继登戊戍曾彦榜第三甲第一人,与胪传云。时钝斋翁年七十有七,公以兄弟俱羁于宦,二亲垂白,上章乞终养,不允。除行人,未几,时钝斋卒,公闻讣顿绝,居丧哀毁。既葬,庐墓,人称其孝。服除当起,而陈宜人年高,则留妻子于家奉朝夕,而身诣京师。既复任,分俸归养焉。奉命管伴日本夷,夷性贪犷,公力节制之,舟舆饩廪之外,秋毫无扰。夷不能堪,至露刃相向,然终畏公不敢肆,沿途便之。升南京广东道监察御史,鉏凶豪,雪冤抑,以风力闻,人莫敢干以私。又丁陈宜人忧,起复还南台宪,纪益振,收爬剔掘,不避权贵,见者目为铁汉。时有真武土木铜皷画工,请命,公率诸台臣抗疏乞罢之。京兆尹同僚不恊,而开公一疏去之,劾论选曹之贪墨不法者出之外,士论称快。升浙江按察佥事,整饬温处兵备,兼分廵奉勑以行。既至,严号令,申约束,明劝惩,练军徒,缮城隍,新器械。二郡依山傍海,故多盗,自是晏然无虞。又以其余力,兴学校,课农桑,惠爱洽于士民,政教移其风俗。廵按御史张公恕以廉能荐于朝。弘治巳未夏,炎暑特甚,公徧历诸县,簿书如山,日夜不自休。公体素羸,或劝其节事,公曰:“吾宁劳一身”母劳群下也,用是积劳而惫,暑毒乘之,暴下连月不止,舆归臬司官舍,疾益甚,医药弗能疗,临绝嘱其子潮曰:「我历官三十年,一贫如洗,汝曹当自力,吾无所遗也。」又曰:「死,天数也;贫,吾守也。不贫,岂居官之善哉?」言讫而逝,九月二十二日也。生正统甲子,享年五十有六。公为人刚毅果敢,廉洁自持,平生甘于澹泊,卒之日,衣不给敛焉。配林氏,封孺人。子男三:长潮,娶潮阳知县吴谷女;次渊,娶云南宪副吴球女;季洪,娶广东宪佥李德美女。洪业儒,充郡庠生。女二:征懿,俱适宦族。潮等以丧归,将以某年月日葬某乡先茔。同官宪副林君舜举,公乡友也。状公行,余遂述而铭之。铭曰:「太丘岿岿,二难旎旎,公之家庭,异世同轨。公才杰然,操以廉贞,二台飞声,纲纪肃清。官岂不达,道岂不行?然而尚有遗憾,曾未究其平生。康庄骏奔,中路殒倾,求其故而弗得。仰而扣之冥冥,冥冥无为,厥理不爽。若彼陈氏,德立盎盎,惟尔嗣之三公,庶无惭于乡长。」
○故处士庞君暨妻硕人赵氏合葬墓志铭。
呜呼伤哉!吾既哭吾姊氏,不意又哭吾处士也。天壤之间,痴而乐,不肖而寿者无算,何履善好修而困阨其生,又不永其年也!呜呼伤哉!吾姊卒于弘治八年乙卯之六月十有七日,葬于明年三月二十有七日。余时居京师,未及铭。今年壬戍七月二十有一日,而处士卒。其冡子震,命其弟霆匍匐来杭,告余葬期,泣血稽颡,请为铭。余惘然不自知心之摧,气之塞,而涕泗之交颐也。呜呼伤哉!又安忍为之言哉?虽然,不言则淳行淑德将遂泯焉,汨陈无复有闻于时,则又安敢无言?处士姓庞氏,名灏,字符白。其先凤阳人,六世祖胜,一元季避兵吴江之雪滩,遂家焉。曾祖贵,一祖以敬,父复,世以读书耕稼为业。母叶氏。处士颖敏嗜学,凡星命卜筮,天文地理,算数音乐诸杂艺,无不涉猎。家庭之间,孝友曲尽,赀用出入有无公共,一钱尺帛不入私藏。与人交不苟然诺,不为夸毗,不以言语媚人。人有急难,或有所求,必悉力往赴之,不避水火。家虽薄,处之泰然,不汲汲于治生,而好施与。囊无余赀,而交际馈享之礼必丰,未甞作寒乞态。性滞?遗苎亦必治以成绪,无浪弃也。内外姻族交口称贤,无间言。先处士八年卒,生景泰辛未年,四十有五。处士生于正统巳巳年,五十有四。于男二:长震,娶沈氏;先处士一月卒;次霆,未娶。女三:长适施元,次适成章,早寡;次适邑庠生钱干。孙男三:曰淮,洪,淛;女一,尚幼。卜以是年九月十三日壬午葬。墓在邑南尚湖之原。铭曰:梁孟匹德,斯俪之善。匮原天颜,斯□□变。善则可为,变不可知。处士硕人,吁其何悲!尚湖洋洋,原田苍苍。双璧之藏,终古永臧。
○封安人许氏墓志铭
译公名悌,字舜敬,别号戅庵,是福建莆田人。高祖、曾祖以下,世代都有闻名人物。父亲煜,号钝斋,博学多闻,因为患病声音嘶哑而没有出仕。为人敦厚朴实,与人交往全出于至诚,教育门徒,成就了许多人。莆田的名臣显宦,很多出自他的门下。四十岁时还没有子嗣,向九鲤仙祈祷,得到吉祥征兆,不久生下今天的马湖守恺和公两个儿子。因恺显贵,诰封为奉政大夫、南京户部郎中。母亲陈氏,也是名门,有贤德,封宜人。公从小专心向学,读书必读五百遍,三更以后才休息,鸡鸣便起床,作为常规。兄长马湖守,字舜征,与公彼此以师友相待。学业完成后,正要参加乡试,受提学佥事游公选拔。游公读他的文章,高兴地说:“兄弟二人文章都很好,联捷中科一定可以。”果然一同中戊子乡试。舜征中成化乙未谢迁榜进士,公随后中戊戌曾彦榜第三甲第一名,并参加殿试传胪。当时钝斋翁七十七岁,公因兄弟都在外做官,而双亲已经白发,上奏请求回家终养,皇帝没有准许。授任行人,不久钝斋翁去世,公听到讣告后昏绝,居丧时哀痛毁损身体。安葬以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墓,人们称赞他的孝行。服丧期满本应起复,但陈宜人年事已高,于是把妻子儿女留在家中侍奉早晚,自己前往京师。恢复职务后,分出俸禄寄回家奉养母亲。奉命管理陪伴日本夷人,夷人性情贪婪粗暴,公竭力加以约束,除船只、车舆、粮食供给之外,丝毫没有扰民。夷人不能忍受,甚至露刃相向,但始终畏惧公,不敢肆意妄为,沿途都感到便利。升任南京广东道监察御史,铲除凶恶豪强,为冤屈者昭雪,以刚正有风力闻名,没有人敢以私情干扰他。又遭逢陈宜人之丧,起复后回到南台任御史,声望更加振作,搜查剔除弊端,不避权贵,见到他的人都称他为铁汉。当时有人为真武修建土木、铸造铜鼓、绘制图像,请求下令办理,公率领各台臣上疏请求停止。京兆尹与同僚不和,而开列公的一篇奏疏将他罢免;又弹劾选官部门贪污违法的人,将他们驱逐出去,士人舆论都称快。升任浙江按察佥事,整顿温州、处州的兵备,兼任分巡,奉敕前往。到任后严明号令,申明约束,赏罚分明,训练军队,修缮城池,新制器械。两郡依山傍海,过去盗贼很多,从此安宁无忧。他又利用余力兴办学校,督促农桑,使恩惠爱护遍及士民,政教改变了当地风俗。巡按御史张公恕以清廉能干向朝廷推荐他。弘治己未年夏天,天气炎热异常,公遍历各县,案牍堆积如山,日夜不停地处理。公的身体一向羸弱,有人劝他减少事务,公说:“我宁可劳累自己,也不能使众多属吏劳累。”因此积劳成疾,暑热毒气乘虚而入,突然腹泻,连续一个月不止,被车舆送回臬司官舍,病情更加严重,医药也无法医治。临终嘱咐儿子潮说:“我做官三十年,贫穷得一无所有,你们应当靠自己努力,我没有什么可以遗留给你们。”又说:“死,是天命;贫穷,是我的操守。如果不贫穷,难道算得上做官做得好吗?”说完便去世了,时在九月二十二日。生于正统甲子年,享年五十六岁。公为人刚强坚毅、果断勇敢,廉洁自守,一生甘于淡泊;去世那天,连入殓的衣服也不够。妻子林氏,封孺人。儿子三人:长子潮,娶潮阳知县吴谷的女儿;次子渊,娶云南宪副吴球的女儿;幼子洪,娶广东宪佥李德美的女儿。洪学习儒业,充任郡学学生。女儿二人:征懿,都嫁给官宦人家。潮等扶丧归乡,将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乡祖坟。同僚宪副林君舜举,是公的同乡。我看过记述公事迹的行状,于是为他叙述并作铭。铭曰:太丘高大卓立,二位贤才文采绚丽;公的家庭,虽隔世代而轨迹相同。公的才华卓绝,以廉正自守;历任二台而声名远播,纲纪清明肃整。官位难道不显达吗?道义难道不施行吗?然而仍有遗憾,竟未能完成他一生的志愿。正在康庄大道上奔驰,途中却突然陨落倾覆,想求得其中缘故却不可知。仰头叩问幽冥,幽冥无所作为,但其中的道理不会差错。像陈氏那样,德行充盈旺盛;只愿你们三位后嗣公侯,不愧对乡里的长辈。故处士庞君及其妻赵硕人合葬墓志铭 唉,令人悲伤啊!我已经哭过我的姐姐,却没想到又要哭我的处士姐夫。天地之间,愚蠢却快乐、不肖却长寿的人不计其数,为什么践行善道、喜好修身的人反而困顿一生,寿命也不长呢?唉,令人悲伤啊!我的姐姐死于弘治八年乙卯六月十七日,第二年三月二十七日下葬。当时我住在京师,没来得及作铭。今年壬戌七月二十一日,处士又去世了。他的长子震命弟弟霆匍匐来到杭州,告诉我下葬日期,泣血叩头,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茫然失神,不知自己的心为何摧裂、气为何阻塞,泪水已经流满脸颊。唉,令人悲伤啊!我又怎么忍心为他撰写呢?然而如果不说,淳厚的品行、美好的德行将最终湮没,汨陈也再不会在当世留下声名,那我又怎敢不说呢?处士姓庞,名灏,字元白。祖先是凤阳人,六世祖胜在元末为躲避兵乱,迁到吴江雪滩,于是定居在那里。曾祖贵,祖父以敬,父亲复,世代以读书种田为业。母亲叶氏。处士聪颖敏捷,爱好学习,凡星命、卜筮、天文、地理、算数、音乐等各种杂艺,无不涉猎。在家庭中,他把孝友之道做得周全,钱财物资的出入有无都共同使用,一文钱、一尺布也不收藏为私有。他与人交往不轻易许诺,不夸耀逢迎,也不凭言语讨好别人。有人遇到急难或有所求,他一定竭尽全力前往相助,不避水火。家境虽贫薄,他却安然处之,不急切经营生计,反而喜欢施舍。钱袋里没有余财,但交往馈赠宴享的礼数一定丰厚,从不摆出寒酸乞怜的样子。性情拘滞,□即使遗下的苎麻也一定整理成线,不随意丢弃。内外亲族都异口同声称赞他的贤德,没有非议。姐姐比处士早八年去世,生于景泰辛未年,享年四十五岁。处士生于正统己巳年,享年五十四岁。儿子二人:长子震,娶沈氏;先于处士一月去世;次子霆,尚未娶妻。女儿三人:长女嫁施元,次女嫁成章,早年守寡;幼女嫁县学学生钱干。孙子三人,名淮、洪、淛;孙女一人,尚年幼。择定当年九月十三日壬午下葬。墓在县城南面尚湖的原野。铭曰:梁鸿、孟光德行相配,这对夫妻的善美正是如此。困窘原本使上天容颜改变,斯□也随之变化。善行可以由人努力,变化却无法预知。处士与硕人,唉,怎能不令人悲伤!尚湖水势浩荡,原野田地苍苍。两块美玉般的遗体埋藏于此,永远安息。封安人许氏墓志铭
安人许氏,封承德郎刑部主事海宁祝君淇之妻,工部员外郎致仕萃之母也。许之先,在前元时为万户,曾祖国器,海州同知;父祯,号力本;母张氏,安人。幼端淑,为祖母翁所钟爱,择配于邑中,得封君而归焉。事其舅姑静安府君、邬孺人,克孝克敬。时祝氏方困于征役,家益落,食指益繁,静安翁弗能支,命诸子分异自给。安人劝封君推美就敝,若汉薛包然。封君素好学,至是或夺于生事,安人规勉恳恻,凡衣食之业、甘旨之奉,悉身任之。封君以是得肆力诵习,考订经传,贯穿百家,能诗文,尤精岐黄之术,遂以医闻江湖间。贤士大夫至海宁者,必造其庐焉。安人在贫薄中,亲操井臼,养舅姑,延宾客,未甞废礼。至鬻奁物以供具,不使其夫知之。或遇荒歉,饔飱不继,而甘旨之奉未甞不充。静安夫妇年既耄,遇人辄称安人之孝,又每旦焚香祝天,愿新妇多贤子孙云。力本翁善治生,安人熟于见闻,及其持家,农桑耕织,规画井井,家人不能违尺寸。抚御童仆,课督严而能节其劳力,恤其饥寒,视其子女若巳出,莫不乐为尽力,无敢怠欺,而瘠土所入殆与沃壤等。初,静安笃于教子,至鬻其产,封君教工部兄弟益加严焉。礼延明师,安人朝夕躬视,食饮必丰必洁,虽屡空不少损。甞遣工部从学于杭,贫无赀,脱簪畀之,工部泫然泣下。安人曰:“汝第勤问学,此安足惜。”工部登甲辰进士第,官刑部。安人受封,甞寄声谆谆,以恭谨奉职、仁恕决狱为劝戒。工部好古博雅,达于治体,而孝友忠信之行尤着称于时,盖甞请告及便道归省者再矣。犹以为未得专意于养,既改工部升副郎,引疾乞休,时年甫四十。当道者惜其去,据例坚留之,请益笃。朝廷贤之,遂以特恩令致其事而归。于是安人年且八十矣,日与其昆季承颜色,进甘旨,膝下为欢娱。题其所居之楼曰:悦亲每元夕观灯,捧觞称寿,亲宾毕集,坐客如云,乡人荣之。如是者数年,封君今强徤无恙也。而安人老疾困滞久之,遂以不起。弘治十五年壬戍九月十八日也。距生永乐己亥,享年八十有四。平生妇道母仪,罔有遗鈌。封勑有孝敬慈惠仪范闺门之褒,寔无愧云。子男三:长干,娶徐氏,继金氏;次蒙,娶储氏;次即萃,娶褚氏,封安人。女三:壻徐孟暄,董源,许瓒。孙男七:继英,娶居氏;继龙,娶姚氏;继皋,继华,继稷,继夔,继善。孙女四:壻俞茂中,沈龙,徐翰,一未行。曾孙女一,尚幼。葬在卒之明年二月二十七日,墓在龙山西坞之祖茔。铭曰:寒冱硗瘠,有木滋植;洪波溃川,有石屹然。噫嚱!安人归而食贫,滫瀡弗续,妇奁可鬻,众雏嗷嗷,母心则劳。恩斯勤斯,孝慈终始,上承下煦,不惰以弛,艺则斯获,理也奚忒?梧竹孔鸾,门庑奕奕,我铭兹丘,可以训德。
○明故盛处士墓志铭
译安人许氏,是封承德郎、刑部主事、海宁祝君淇的妻子,工部员外郎致仕萃的母亲。许氏的祖先在前元时任万户,曾祖国器任海州同知;父亲祯,号力本;母亲张氏,安人幼年端庄贤淑,深受祖母翁氏疼爱,祖母在县中为她选择婚配,找到封君后她便嫁了过去。侍奉公公静安府君和婆婆邬孺人,既孝顺又恭敬。当时祝家正困于征役,家业日益衰落,家中人口却越来越多,静安翁无法支撑,便命几个儿子分家各自谋生。安人劝封君发扬美德、甘居困敝,如同汉代薛包那样。封君一向好学,此时有时被生计牵制,安人便恳切地规劝勉励他;凡是衣食生计和供养甘美食物的事情,都亲自承担。封君因此能够专心诵读学习,考订经传,贯通诸子百家,能写诗文,尤其精通岐黄之术,于是在江湖间以医术闻名。贤士大夫到海宁来,必定登门拜访。安人在贫困中亲自操持家务,奉养公婆,接待宾客,从未废弃礼数。甚至变卖嫁妆来供给家用,不让丈夫知道。遇到荒年歉收,饭食不能接续,但供奉公婆的甘美饮食从未不充足。静安夫妇年老以后,见到别人便称赞安人的孝行,又每天早晨焚香祝天,希望新妇多生贤能的子孙。力本翁善于经营生计,安人耳濡目染,等到她主持家务时,农桑耕织,规划安排得井井有条,家人不敢有丝毫违背。她管理童仆,督促严格却能节制他们的劳力,体恤他们的饥寒,把他们的子女视如己出,因此人人都乐意尽力,不敢懒怠欺骗;即使是贫瘠土地,收入也几乎和肥沃土地相等。起初,静安翁专心教育儿子,甚至变卖自己的产业;封君对工部兄弟的教育也更加严格。礼聘明师,安人早晚亲自照看,饮食一定丰盛洁净,即使家中多次空乏,也丝毫不减少。曾经派工部到杭州从师学习,因贫穷没有路费,便脱下簪子给他,工部感动得流泪。安人说:“你只管勤奋求学,这点东西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工部中甲辰进士,任刑部官。安人受封后,曾再三写信叮嘱,劝他恭敬谨慎地奉行职务,以仁慈宽恕审决案件。工部喜好古学,博雅多识,通晓治理政务的体要;尤其孝友忠信的品行,在当时更为著称。他曾两次请假并顺路回家省亲。即便如此,他还认为不能专心奉养母亲,后来改任工部升为副郎,便称病请求退休,当时刚四十岁。当权者惋惜他离职,依据成例坚决挽留,他请辞更加恳切。朝廷认为他贤能,于是特恩准许他结束职务归家。这时安人将近八十岁,每天和她的兄弟们一起承欢膝下,进献甘美食物,享受天伦欢乐。她给所居的楼题名为“悦亲”。每逢元夕观灯,她捧杯祝寿,亲戚宾客全都聚集,宾客多如云,乡人都以此为荣。这样过了几年,封君如今仍然强健无恙;安人却年老多病,困顿日久,终于一病不起。时在弘治十五年壬戌九月十八日。生于永乐己亥年,享年八十四岁。一生妇道母仪,没有留下缺失。诰敕中称赞她孝敬慈惠、堪为闺门仪范,她确实当之无愧。儿子三人:长子干,娶徐氏,后娶金氏;次子蒙,娶储氏;幼子就是萃,娶褚氏,封安人。女儿三人,女婿为徐孟暄、董源、许瓒。孙子七人:继英,娶居氏;继龙,娶姚氏;继皋、继华、继稷、继夔、继善。孙女四人,孙女婿为俞茂中、沈龙、徐翰,另有一人尚未出嫁。曾孙女一人,尚年幼。于去世次年二月二十七日下葬,墓在龙山西坞祖坟。铭曰:寒冷冻结、贫瘠荒坏的土地上,仍有树木滋长;洪水冲决河川,仍有巨石屹立。唉!安人嫁来后共同忍受贫穷,连稀粥也无法接续,妇人的嫁妆可以变卖,众多幼儿嗷嗷待哺,母亲心中却承受劳苦。她始终勤劳施恩,始终孝顺慈爱;上承长辈,下抚子孙,从不懈怠松弛;播种耕作便有收获,这是什么道理会有差错呢?梧桐翠竹环绕,鸾凤将临,门庭屋舍显赫兴盛。我把这些刻在这座坟丘上,可以用来训示后人修德。明故盛处士墓志铭
处士讳旷,字用敬,姓盛氏,别号夷然子,苏之吴江人,宋文肃公之后,祖启东,太医院御医,知名太宗朝,考钝庵克世其业,处士幼承御医公之遗训,敏悟绝人,达世故,工文艺,力学励行,夙夜不倦,思有以自立也,既而屡踬场屋,叹曰:“医之与仕,虽穷达异,所施岂有异哉?”退而取其家藏岐黄之书读之,尽得其妙,持寸匕授人,废者起,死者生,江湖之间,翕然向风,其门如市,处士随所求应之,未甞责其报酬,答之暇,辄聚宾客为文酒之会,谈笑酝藉,杂以诙谐,风调洒然,不近流俗,至于料事绎理,精密详慎,剖决是非,无所依阿,古所谓清通简要,处士盖兼有之,性至孝,十四丧父,毁顿骨立,母疾,焚香吁天者累日,中年每展父母遗像,未尝不哽咽痛绝也,时祀诚洁尽礼,虽拂拭涤濯之事,必以身亲之,未甞委诸僮奴,事伯兄师省先生,如对严父,而友爱之情,浃洽恳至,相处五十余年如一日,处士屡遘危疾,师省日夜抚视,虽有他急不顾也,疾止乃去,兄弟之间可谓两尽矣,处士为人尚义,甞有遭丧不能举者,既竭所有畀之,又以告诸士友之贤者,聚敛以助焉,四方技艺之士至者,无不延纳,待以礼意,毘陵画士马公者,以贫来谒,处士馆之数年,一夕谓处士曰:“吾佩德久矣,无以报,吾有弱息,年及笄矣,愿□侧室,备箕箒。”处士恻然变色拒之,其教子之法,医卜儒业,各因其才,尤严于课督,诸子将有成立,而处士即世矣,生正统戊辰七月九日,卒于弘治壬戍六月十六日,得年五十有五,娶韩氏,太医院判公达之孙女也,子男五:佩,娶台氏;璨,娶浦氏;理,邑庠生;瑚琏,俱未娶,女三:长归庠生杨干,次许归陆鹏程,次许归赵宇,璨卜以卒之,再明年甲子十二月十七日,葬于吴县五峯山博士坞之祖茔,余素辱处士厚,而宇又余弟也,故为之铭,铭曰:其中休休其外田由任情自得,野马虚舟,其止舒舒,其行徐徐,乐道养心,心与道俱。人惟有营忧患,损寿公无系累,胡不黄耈?虽则黄耈,不过百龄,与造物游后,天长生。呜呼,公乎!吾复何言?忆昨笑谈,神情惘然。白云归山,流水赴壑,一鹤西飞,俯仰寥廓。
○明故承事郎丁君洎妻周硕人合葬墓志铭。
弘治辛酉秋七月,梅窓丁君卒。明年壬戍□月,其继室硕人周氏亦卒。其子饶平县簿奇卜,以甲子岁十二月二十九日,扶二柩合葬于雪滩先茔之次。余适便道还吴,奇以国子生李时显所为状来请铭。梅窓姓丁氏,讳元,字景初,梅窓其别号也。世居吴江雪滩之南。高祖均善,国初中山武宁王视师浙右,委公保障乡闾,以义直闻。曾祖宗仁,有隐操。祖仲谦,尤以行谊为乡邦重。勑赠与其子同官考世英,以儒业起家,授京卫经历,诰封承事郎。继升广东程乡。令君性孝友,少从程乡公游南雍,习闻诗礼之训。甫长随侍程乡,值岭南流贼猖獗,君赞父出奇应变,多所擒获。程乡公卒,丧葬有礼,乡人称之。事母貤封金孺人,色养备至。孺人今寿九十有七矣,尚康宁无恙。仲弟宁,以材能典乡税,君恒戒以薄敛树德。季弟绵游邑庠,君资给劝励,克有成业,今为南京锦衣卫经历。君治家勤约,训子侄有方,好施与周急赈匮,无少靳。岁饥输粟五百斛,有司援例授以章服,青袍乌帽,优游觞咏,寄傲山水之间,甚适也。距其生宣德甲寅十一月二十七日,享年六十有七。硕人周氏,邑巨族,讳元祥之女,性淡泊,不喜华竞。姻党有侈其服饰金碧辉烨者,硕人视之漠如也。闲内则精女工,岁时伏腊之祀,宾客饮食之奉,丰约有度。中馈井井?枲织纴,晨夕弗倦。有劝以自逸者,硕人曰:“勤俭吾职也。”公父文伯之母之诫,吾服膺终身。君常语人曰:“吾仰事俯育老母,乐享寿考,诸子侄积学有成,皆吾硕人之助也。”享年六十有三,正统庚申十一月二十一日寔其生辰也。子男一,即奇,娶李氏。女二,长适庠生吴淞兵部郎中鋆之子也,次适李燧。孙女二,慧贞、慧洁,尚幼。余方有远行,百事倥偬,而奇以为请,不能辞,故事之不暇有所次第云。铭曰:雪滩之阳,有屋渠渠。偕老于此,日居月诸,雪滩之阴,有原膴膴,同穴于此,千秋万古。有子成名,登于周行,尚期宠褒,永光若堂。
○冯孺人墓志铭
译处士名旷,字用敬,姓盛,别号夷然子,是苏州吴江人,宋文肃公的后代。祖父启东,任太医院御医,在太宗朝很有名;父亲钝庵继承了他的医业。处士幼年接受御医公的遗训,聪敏过人,通达世故,精通文艺,努力学习、砥砺品行,早晚不倦,想凭此自立。后来屡次在科场失意,叹息说:“行医与做官,虽然穷困显达不同,但施展才能难道有区别吗?”于是退而取出家藏的岐黄医书来读,完全领会其中奥妙,拿着寸长的药匙施药给人,病废者恢复,濒死者得生,江湖之间都欣然归向,他的门庭像集市一样。处士随人所求为其医治,从不索取报酬;答谢应酬之余,便召集宾客举行文章饮酒的聚会,谈笑从容,间杂诙谐,风度洒脱,不流于庸俗。至于推测事情、辨析义理,精密详慎,剖断是非,从不依附偏袒;古人所说的清明通达、简约扼要,他大概兼而有之。他生性极其孝顺,十四岁丧父,哀毁得形销骨立;母亲生病时,焚香向天祈祷,多日不止。中年以后每次展开父母遗像,从没有不哽咽悲痛的。平时祭祀诚敬洁净,完全遵守礼法,即使拂拭洗濯之类的事情,也一定亲自做,从不交给童仆。侍奉伯兄师省先生,如同面对严父;兄弟友爱之情深厚真挚,相处五十多年如一日。处士多次遭遇重病,师省日夜抚视,即使有其他急事也不离开,直到病势缓解才离去,兄弟之间可说是彼此都尽到了责任。处士为人崇尚义气,曾有人遭遇丧事而无法办理,他便倾尽所有资财资助,又告诉四方贤能的士友,聚集钱财帮助他。各地有技艺的人来到这里,他无不请来接纳,以礼意相待。毗陵有个画师马公,因贫困来拜访,处士供养他数年。有一天马公对处士说:“我承受您的恩德很久了,却没有办法报答。我有一个女儿,年纪已经到了十五岁,希望□给您作妾,准备侍奉您。” 处士悲恻变色,拒绝了他。关于教育子女的方法,医术、卜筮、儒业各按他们的才能培养,尤其严格督促。几个儿子正要有所成就,处士却去世了。他生于正统戊辰七月九日,卒于弘治壬戌六月十六日,享年五十五岁。娶韩氏,是太医院判公达的孙女。儿子五人:佩,娶台氏;璨,娶浦氏;理,是县学学生;瑚、琏,都尚未娶妻。女儿三人:长女嫁县学学生杨干,次女已经许嫁陆鹏程,幼女已经许嫁赵宇。璨择定去世后第二年甲子十二月十七日,将他葬在吴县五峰山博士坞祖坟。我一向承蒙处士厚待,而赵宇又是我的弟弟,所以为他作铭。铭曰:内心宽厚安闲,外表任性自得;如野马、虚舟,停下时舒缓,行进时徐徐;以道为乐、涵养心性,心与道相伴。人只有心怀经营计较,才会忧患并损折寿命;公没有牵累,为什么不能长寿呢?即使长寿,也不过百年;不如与造物者同游,获得与天地一样长久的生命。唉,公啊!我还说什么呢?回想从前谈笑的情景,如今神情惘然。白云归入山中,流水奔向深谷,一只仙鹤向西飞去,俯仰之间只见天地寥廓。明故承事郎丁君及其妻周硕人合葬墓志铭 弘治辛酉年秋七月,梅窗丁君去世。第二年壬戌□月,他的继室硕人周氏也去世了。他的儿子、饶平县主簿奇卜,择定甲子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扶送两具棺柩合葬在雪滩祖坟旁。我正好顺路回吴,奇卜拿着国子生李时显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撰铭。梅窗姓丁,名元,字景初,梅窗是他的别号。世代居住在吴江雪滩以南。高祖均善,明朝初年中山武宁王在浙右巡视军务,委任他保障乡里,以仗义正直闻名。曾祖宗仁有隐逸操守。祖父仲谦尤其因品行义理受到乡里的尊重。敕令赠官给他的儿子,同官考世英,以儒业起家,授任京卫经历,诰封承事郎,后来升任广东程乡县令。令君性情孝顺友爱,年轻时跟随程乡公游学南雍,熟知诗礼教诲。刚成年便随侍程乡公,适逢岭南流贼猖獗,君辅助父亲出奇制胜、随机应变,擒获了许多人。程乡公去世,丧葬都合乎礼法,乡人称赞他。侍奉母亲貤封金孺人,奉养体贴周到。孺人如今已经九十七岁,仍然康健无恙。二弟宁,凭才干主持乡里税务,君常告诫他要薄征赋税、树立德行。三弟绵在县学游学,君资助并勉励他,终于成就学业,如今任南京锦衣卫经历。您治理家业勤劳节俭,教育子侄很有方法,乐于施舍,周济急难、赈济贫困,从不稍有吝惜。遇到荒年,输送粮食五百斛,有司援引成例授给他章服;他穿着青袍、戴着乌帽,悠然饮酒吟咏,寄托傲岸之情于山水之间,十分自在。按照他的生年宣德甲寅十一月二十七日计算,享年六十七岁。硕人周氏,是本邑巨族,讳元祥的女儿,性情淡泊,不喜欢华丽争竞。亲友中有人以金碧辉煌的服饰夸耀自己,硕人看待他们却冷淡如同不见。闲居内室时,她精通女红;岁时伏腊的祭祀、宾客饮食的供给,丰俭都很有节制。家中饮食事务安排得井然有序,绩麻、织布、纺纱、织绢,早晚从不疲倦。有人劝她放松享乐,她说:“勤劳节俭是我的职责。”公父文伯母亲的训诫,我一生都牢记在心。君常对人说:“我上事奉老母,下抚育子女,能够享有长寿,诸子侄积学有成,都是我家硕人的帮助。”她享年六十三岁,正统庚申十一月二十一日正是她的生日。儿子一人,就是奇,娶李氏。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庠生、兵部郎中吴淞的儿子鋆,次女嫁给李燧。孙女二人,慧贞、慧洁,都还年幼。我正要远行,诸事匆忙,而奇来请求我撰文,实在不能推辞,所以事情来不及有所编排,姑且如此叙说。铭文说:雪滩的南面,有一所宽敞的房屋。夫妻将在这里白头偕老,日日月月相伴。雪滩的北面,有肥美平坦的原野,夫妻将在这里同穴安葬,千秋万古长存。有儿子成就功名,进入仕途,还希望得到朝廷的宠荣褒奖,使这座堂屋永远光耀。冯孺人墓志铭
孺人姓冯氏,讳素祥,吴江充浦望族。父廷璋,以隐德称。母叶氏,生而婉慧,为父母所钟爱。昆弟读书,孺人闻之即能成诵,后遂粗晓经传大义。长而归同邑庞君汝声。汝声,吴世阀阅,自曾祖来,以慈孝勤俭起家,业至其父樵隐翁而益昌。一门之内,宗党蛰蛰,饔飱饮食之奉,祭祀宾客之礼,织纴缝纫之事,布帛米粟帑藏出入之节,寔重且烦。孺人既归,处之裕如也。奉舅姑以孝敬,处妯娌以和睦,相夫子以敬顺,上下有礼,家人宜之,闺门肃雍,谇语不闻。汝声敏达好义,而孺人能劝相之。族有婚丧不能举者,里人有饥寒而阽于死亡者,多所赈贷,赖而获济者甚众。岁辛丑,黎民阻饥,朝廷有出粟受爵之例,汝声欲有所输,犹豫未决。孺人曰:「积所可积,散所当散,奈何坐守嬴余而不以济公上之急,纾生民之忧乎?」汝声遂尽出所余粟输之有司,以闻。诏赐散官承事郎。初,孺人未有子,以宗嗣为重,白汝声立兄子浤为嗣,复为置侧室,育子女。后孺人生子滶,而嫡庶之间慈爱惟均,人皆贤之。成化癸卯七月初九日,以疾卒。将卒时,戒诸子曰:「吾疾不起矣,汝等慎自勉读书成名,以昌吾庞门,吾死无憾也。」遂卒。生于正统庚申十月二十三日,享年四十有四。子男三人,长即浤,娶金氏;次即滶,聘陆氏;次汉,侧室秦出。女二,慧贞、慧端。孙女一,桂英。夫传记所载妇人之行多矣,然必临患害,遇事变,而后其节始着。若平康之日,静顺之境,则亦未有能自见者也。盖妇人之德,无非无仪,故有闺门之修,而无境外之志,则平居无事,固难乎其有所称述也。孺人之行,虽若未见其有以大异干人者,然闺门之法,自不出此,而孺人既皆有之矣,可不谓贤矣哉!汝声卜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孺人于甘泉祖茔之侧,以书及夏菊轩先生所状行实来乞铭。宽大父亦以书来。教曰:「庞,吾世通家。汝母以不文辞,遂按状为之志而铭之。铭曰:融朗静虚,粹然纯如。维璧维珠,胡殒而歹?古虽寿则癯,厥□□腴。闺门愉愉,可范可模。甘泉之区,若堂□□□郁风纡。永安不渝。」
半江赵先生文集卷十四
●半江赵先生文集卷十五
墓表
行状
◆墓表
裕庵处士杨公墓表
明故金华府推官慎庵徐君墓表。
封宜人陆氏墓表
○裕庵处士杨公墓表
译孺人姓冯,名素祥,是吴江充浦的望族。父亲廷璋,以有隐德著称。母亲叶氏,生来温婉聪慧,深受父母钟爱。兄弟们读书时,孺人听过便能背诵,后来又大略懂得经书传注的大义。长大后嫁给同邑的庞汝声。汝声家是吴地世代显贵的家族,自曾祖以来,凭慈爱孝顺、勤劳节俭起家,产业到他的父亲樵隐翁时更加兴盛。一门之内,宗族亲党众多,日常饮食的供奉、祭祀宾客的礼仪、纺织缝纫的事务、布帛米粟和钱库出入的节制,实在重要而繁杂。孺人嫁来以后,处理这些事都从容自如。她孝敬侍奉公婆,和睦对待妯娌,以恭敬顺从辅助丈夫,上下之间都合乎礼法,家人无不满意,闺门肃穆和乐,从未听到争吵之声。汝声聪敏通达,喜好义举,孺人能够劝勉并帮助他。族中有婚丧之事无力办理的,乡里有人饥寒交迫、濒临死亡的,她多方赈济借贷,依赖她而得以获救的人很多。辛丑年,百姓遭受饥荒,朝廷有出粮食即可授爵的成例,汝声想要捐输,却犹豫不决。孺人说:“该积蓄的就积蓄,该散发的就散发,怎么能坐守有余的财物,却不拿来救济朝廷的急需、解除百姓的忧患呢?” 汝声于是把所余粮食全部交给有司,并上报朝廷。诏令赐给他散官承事郎。起初,孺人没有儿子,认为宗族继嗣最为重要,便告诉汝声立兄长的儿子浤为嗣,又为他置办侧室,生育子女。后来孺人生了滶,但她对嫡子和庶子一视同仁地慈爱,人人都称许她贤德。成化癸卯七月初九日,她因病去世。临终时,她告诫诸子说:“我的病已经无法痊愈了,你们要谨慎自勉,读书成名,使我们庞家兴盛;我死也没有遗憾了。”说完便去世了。她生于正统庚申十月二十三日,享年四十四岁。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浤,娶金氏;次子就是滶,聘陆氏;次子汉,是侧室秦氏所生。女儿二人,慧贞、慧端。孙女一人,桂英。传记所记载的妇人德行很多,但一定要等到面临患难、遭遇事变,她们的节操才会显现。若处在平安顺遂、安静和顺的环境中,就没有什么机会显露自己的才德。大概妇人的德行,不过是无非无仪,所以只有闺门内的修养,没有外部事业的志向;平日无事时,本来就很难有什么可称述的。孺人的品行,虽然似乎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异于常人的地方,但闺门内的规范,她自然都具备;孺人既然全都做到了,难道不能称为贤德吗!汝声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将孺人安葬在甘泉祖坟旁边,带着书信和夏菊轩先生所撰的行实来请求我写墓铭。宽大父也写信来,信中说:“庞家是我们世代相通的世交。你的母亲以自己不擅长文章为辞,于是请你按照行状为她撰写墓志和铭文。”铭文说:光明朗澈,安静虚明,纯粹而专一。是璧是珠,为什么会陨落而夭折?古人虽长寿却形貌清瘦,她的□□却丰腴。闺门之内和乐欢愉,可以作为典范,可以作为楷模。甘泉这一带,就像厅堂一样,□□□,风气回旋。永远安宁而不改变。” 半江赵先生文集卷十四 半江赵先生文集卷十五 墓表 行状 墓表 裕庵处士杨公墓表 明朝故金华府推官慎庵徐君墓表。封宜人陆氏墓表 裕庵处士杨公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