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江赵先生文集卷之九
吾苏有吏而隐者曰赵君,自题其所居之室曰璞庵。怀宝不售,陆沈当世,以自乐其乐者四十有余年矣。少尝读书学问,为郡学弟子员。既累试于有司,不得意,遂谢去,为镇江卫掾史,非其志也。君名琼,字良玉,人呼之必曰良玉,因自笑曰:“吾诚良玉也,吾其用于世久矣。虽然,亦安知其非玉耶?”谓璞者,玉之在石者也,遂以题其庵。顷以役满来京师,得冠带将归,过余请为之记。余谓曰:“璞,天下之至宝也。今子仅如是而巳,不亦小售之乎?”曰:“子以吾之有事于官也,以谓吾璞之售耶?吾姑于是藏吾身,吾之璞固未尝售也。”余曰:“子盍售之?”曰:“是安能有所售哉?子独不观诸卞和氏乎?抱璞自眩,三献而三刖其足,天下至今思之。夫盲俗之不足与言,而知巳者之难遇也,尚矣。吾恐人之见吾之石,而不见吾之玉也,而安能售哉?吾又奚以刖足悲于天下为?”余曰:“然是诚难售也,抑子何不取而剖之乎?其中莹然、明粹然、润栗然、坚以确者,可以自见也。又何不雕琢之乎?为珪璋,为珩璜,为瑚琏,可以自用也。于以求善价于天下,岂不甚易哉?而何默以闵其难售耶?”于是君喟然叹曰:“嗟乎!吾宁不知剖之之可以自见,雕而琢之之可以自用也哉?顾以为精华之既露,欲反其蕴藏之固不可得也。斧凿之既加,欲反其行质之全不可得心,故宁混混以自隐,母皎皎以速弊。宁自置其身于无用之地,母自饰以损其真。宁世之不我知,母急于求知而自丧其守也。且吾之璞,岂以求售为善价之媒哉?人之知而求之,吾售之;人之不知,吾将珍而藏之,以润吾身,以润吾庵。吾心广而体胖,吾之居堂堂。夫获天下之至宝以自玩悦,足矣,而遑恤其它。虽没齿而无闻,吾不悔焉。”余闻之竦然,因起而谢君,并次第其语书以贻之,使归揭诸楣间,庶君之志有以自见也。
○慎庵记
田园之美,仓廪帑藏之饶,居室服用饮食侍从之无不备,心志之欲,耳目之娱之无不得,富厚矣,安且乐矣。则必欲享而有之,以终其身,及其子孙。是心也,人怕有之,然每患于易失而难久有,能终其身及其子孙者,盖寡矣。何也?富而骄,乐而滛,安而惰,也是三者人之常情也。骄者失其富,滛者败其乐,惰者危其安,物之常理也。常情有所同溺,而常理有所必至,是故易失而难久。世之所同患,而富厚安乐之地,乃天下之所难处也。高世之士,见出乎常情之外者,孰能得处之之道,以免于世之所患者哉?吴中故多富人,然以余所见,或数十年之间而田园庐宅几易主矣。究其所以,则皆未有能得处之之道者,或暴横以覆宗,或纵恣而倾业。张君世英,松人也,善治生,以谨厚无竞称乡闾间。土田邑市,岁□累数百千。生二子钺、钦,皆克家善述,有志于道,而钦为国子生。君今年五十有六矣,遂以家事委钺,别治一室于所居之傍而老焉,题曰慎庵,且以自号也。其于所谓富厚安乐,盖皆有之,自少以至于今,益盛而勿替,可谓享而能久,而其子皆贤,非但保有其业而巳将必有所益昌大其门闾。人皆谓张君独何以得以?呜呼!观张君之所以题其庵者,则知君之得此信有道,而非偶然者矣。君之见,岂不超然出乎常情也哉?天下之事,未有慎而失之者,富而能慎则不骄矣,乐而能慎则不摇矣,安而能慎则不惰矣。不骄所以居其富也,不滛所以居其乐也,不惰所以居其安也。是故慎者,君子制欲之法,检心之道也,而张君能之矣。勉而行之,可以应物,可以处世,可以修身而入德,抑岂但以处富厚安乐之间哉?世之人纵欲任性,险不知戒,患不知备,滔滔者皆是也。若张君者,可不谓贤乎?作《慎庵记》
○乐善堂记
译我们苏州有一位做官而又隐居的人,名叫赵君,亲自把他居室的匾额题作“璞庵”。怀抱宝玉却无人赏识,沉沦于当世,靠自得其乐已经四十多年了。他年轻时曾读书求学,做过郡学的弟子员。后来屡次参加有司的考试,都不得志,于是辞去学业,做了镇江卫的掾史,这并不是他的志向。赵君名琼,字良玉,人们称呼他必定叫良玉,于是他自己笑着说:“我确实是良玉,我早就该被世间任用了吗?不过,又怎么知道我不是玉呢?”所谓璞,就是藏在石头中的玉,于是便用它来题写自己的庵名。不久,他因服役期满来到京师,取得冠带,准备回去,经过我这里,请我为他写一篇记。我对他说:“璞,是天下最珍贵的宝物。如今您仅仅这样而已,不是把它卖得太小了吗?”他说:“您因为我在官府做事,就认为我的璞已经卖出去了吗?我姑且借此藏身,我的璞本来从未卖出。”我说:“您为什么不把它卖出去呢?”他说:“这哪里能卖得出去呢?您难道没有看过卞和氏吗?他抱着璞玉自我炫示,三次进献,三次被砍去脚,天下人至今还在为此叹息。对于盲目的世俗之人,本来就不值得与之交谈;而要遇到真正了解自己的人,又何其困难。我担心人们只看见我的石头,看不见我的玉,又怎么能够卖出去呢?” “那么,我又何必因为被砍去双脚而替天下人悲哀呢?”我说:“这样看来,确实很难卖出去。不过您为什么不把它取出来剖开呢?其中晶莹明亮、精纯清洁、温润坚实、坚硬确实的品质,便可以自然显现。又为什么不加以雕琢呢?雕成珪璋、珩璜、瑚琏,便可以为自己所用。凭这些向天下求取高价,难道不是很容易吗?您为什么还默默地为它难以卖出而忧愁呢?”于是赵君长叹说:“唉!我难道不知道剖开它可以使它显现,雕琢它可以使它为自己所用吗?只是认为一旦精华显露出来,就再也无法恢复原来深藏的状态;斧凿一旦加上去,就再也不能恢复本来完整的材质。因此我宁愿混混沌沌地自我隐藏,也不愿过分明亮而招致损害;宁愿把自己放在无用的位置,也不愿自行装饰而损害本真;宁愿世人不了解我,也不急于求得知遇而丧失自己的操守。况且我的璞,难道是以求售来换取高价的媒介吗?有人了解它并来求取,我就卖给他;没有人了解,我就珍藏它,用来滋润我的身心,也滋润我的庵居。我心胸宽广,身体安泰;我的居室堂堂正正。能够获得天下最珍贵的宝物来供自己玩赏喜悦,就已经足够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事情?” “即使终身默默无闻,我也不后悔。”我听了这番话,不禁肃然起敬,于是起身向赵君致谢,并把他的话依次记录下来写给他,使他回去后揭挂在门楣之间,希望他的志向能够借此显现出来。○《慎庵记》田园的美好,仓廪府库的富足,居室、衣服、器用、饮食、侍从没有不完备,心志所欲求的、耳目所享受的没有不得到,这就是富厚、安定而快乐。于是一定想享有这些直到终身,并传给子孙。这种心愿,人人大概都有;然而常常担心容易失去而难以长久拥有,能够终身享有并传给子孙的,大概很少。为什么呢?富足便骄傲,快乐便放纵,安逸便懒惰,这是人的常情。骄傲的人会失去富足,放纵的人会败坏快乐,懒惰的人会危及安逸,这是事物通常的道理。常情使人共同沉溺,常理又必然导致结果,所以富厚安乐容易失去而难以长久。世人共同忧虑的地方,正是富厚安乐之地,也是天下最难处置的地方。超出世俗的贤士,能够显现于常情之外,又有谁能得到处置富厚安乐的方法,避免世人所忧虑的祸患呢?吴中向来多富人,但按我所见,有的人不过几十年,田园、房屋、宅第便几次易主。追究其中原因,都是没有掌握处置这些财产的方法;有的暴横而使宗族覆亡,有的放纵恣意而使产业倾覆。张世英君是松人,善于经营生计,以谨慎厚道、不与人争名而闻名乡里。田地、城邑和市肆,每年□积累数百千。他生了两个儿子,名叫钺、钦,都能继承家业、善于发扬先人的事业,并且有志于道;钦还是国子生。张君今年五十六岁,于是把家事交给钺,另在住宅旁边建了一间屋子,在那里养老,题名为“慎庵”,也以此自号。他对于所谓富厚、安乐,大概全都拥有;从年轻到现在,越来越兴盛而没有衰落,可以说是享有富厚而且能够长久;他的儿子又都贤良,不仅能保有产业,将来一定还会使家门更加兴盛。人们都说,张君为什么独能如此?唉!看张君给庵题名的用意,就知道他得到这些确实有方法,并不是偶然。他的见识,难道不是超然地超出常情吗?天下的事情,没有谨慎却反而失去的;富足而能谨慎,就不会骄傲;快乐而能谨慎,就不会动摇;安逸而能谨慎,就不会懒惰。不骄傲,是保有富足的方法;不放纵,是保有快乐的方法;不懒惰,是保有安逸的方法。因此,谨慎是君子控制欲望的方法,是检束内心的途径,张君已经做到了。勉力奉行它,可以应对事物,可以处世,可以修养自身而进入德行,难道仅仅是用来处置富厚安乐吗?世上的人放纵欲望、任性而行,身处险境却不知戒备,祸患临头却不知预防,这样滔滔不绝的人到处都是。像张君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贤者吗?于是写下《慎庵记》。○《乐善堂记》
汉东平宪王之论处家有曰:「为善最乐。」天下后世遂相传诵之,至今以为恒言。由今观之,为善之人安土敦仁,心恬体宁,无天菑,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天下之乐,诚孰有过之者哉!虽然,为善而至于乐也,则其入于善也亦深矣。盖凡有所勉强矫制而为之者,皆非乐也。必优柔涵泳,与之俱化,而后谓之乐;必无所待乎物,而自足乎其中,而后谓之乐;必求之专,为之久,功深力到,而豁然贯通焉,则吾之一心与天者游,休休焉,由由焉,举天下不足以加之,而后谓之乐。为善而至于乐也,岂一朝一夕之故哉?是故享为善之乐,非难;为善而致于能乐,为难耳。吾乡王公天佑,以乐善自号,且以名其堂。吾甞过而见之,叹曰:「贤哉,公也!昔也躬为善之难,而今也享为善之乐矣。」盖公之平生,吾甞知之矣:数岁而孤,门阀萧然,先世之业,屋庐数楹,田数亩,书数十卷而已。公嗣而有之,伶仃孤苦,以自卓立。经传诸史,多所涉猎。春秋耕稼之暇,未甞废书也。尤善治生,动不失时,薄种厚获,力多食寡,居积贮储,日以益赢。田且数十顷,僮仆千指。盖既富矣。同时富人大率皆奔走权贵,出入州县,以有所凭借,以肆其所欲为于乡,聚敛侵夺,无所不至。然其子弟习于富骄,往往失教,竞以美饰滛僭相高,坐是虽富而其贫亦易也。独公闭门自守,不近末利,不逐时好,不通功而易事,足迹未甞至公府之门。教训诸子,惟勤惟俭。方公之壮时,而诸乡人皆已贤之矣。今年且七十,好德康宁,优游无为。四子:长曰思善,孝友笃诚,以承宗事;次曰思德,举进士为监察御史;又次思诚,太学生将授官矣;最幼思学,亦克其家。冡孙恩,受业邑庠;曾孙亦数岁。而公夫妇齐戈以绥,荣养一家,四世蔼如也。兹非善之福耶?然则公之乐,岂有既哉?余既以是称诸乡人,思善闻之,请记,遂书之以。励为善者。
○重建绮川亭记
有能生乎百世之下,追仰乎百世之上,修其遗迹,导其流风,使之既废者复起,无闻者有闻,兹岂非尊德乐善忠厚之至,而有益于乡邦,有补于名教者哉?吾乡莫舍村,为吴中胜处,石湖汤汤,汇乎其左,横山蜿蜒,环乎其右,故其间人物之美,亦有非他处所能及者。宋参知政事范文穆公成大之别墅在焉,知某军事莫公子文世居之。元则有兵部员外郎竹堂先生薛公某国朝则有苏学训导寄翁先生朱公应辰,知军七世孙户部侍郎礼荆州知府张公瑾瑾,弟南村处士璹,礼部主事李公鼎,侍郎从孙延平府同知由庵先生震。仕者闻于朝,隐者闻于乡,信所谓地灵而人杰者哉!村有绮川亭,文穆所建也。文穆号石湖,孝宗甞御书“二大字”以宠之。于是绕湖俱筑亭馆,名重于时,绮川其一也。废巳久矣。今国子学正鲈乡先生旦,由庵之子,侍郎之四世孙也。父丧既除,以年之将至也,遂有终焉之志。俛仰桑梓,出入丘麓,访逸而搜奇,抚今而怀古,慨然叹曰:“山川如故也,四时日月如故也,而昔人安在哉?其负大名者固不朽,然其间赫然于一时,泯然于后世者,比比也。百年之余,简册不纪,乡里不知不几于草木同腐者乎?而其所居之地,虽人所共知,指为胜迹者,亦且鞠为黍田蔬圃,荆榛瓦砾之场,可不大哀耶?”于是即亭之故址,刱而新之。乡之好事者多乐助焉。既落成,遂以次序列文穆而下诸贤,设位奉之。盖畧取古者祭乡先生于社之义,且图所以可久者。谓宽辱在门下,宜有记。呜呼!若吾鲈乡,岂非所谓尊德乐善而忠厚之至者哉?盖不独前人赖以自见,而后之学者亦有所感发而兴起焉。表章乎既往,所以激励乎将来,先生之用心不既深矣乎?遂砻石而书之,用以昭示乎后之人。弘治六年四月二日记。
○盛用敬医效记
译汉代东平宪王谈到治家时说:“行善最快乐。”天下后世便相互传诵,直到今天仍把它当作常说的话。如今看来,行善的人安居故土,敦厚仁爱,心境恬静,身体安宁;没有上天的灾祸,没有外物的牵累,没有人的非难,也没有鬼神的责罚。天下的快乐,确实有谁能超过它吗?虽然如此,行善能够达到快乐的境界,说明他进入善道也很深了。凡是勉强自己、矫揉造作而做的,都不是快乐。一定要从容涵泳,与善相互融化,才称得上快乐;一定要不依赖外物,而能在内心自足,才称得上快乐;一定要专心追求,长久实行,功夫深、力量到,豁然贯通,于是自己的心与天道同游,舒展自在、从容自得,天下万物也不足以超过它,这才称得上快乐。行善而达到快乐,难道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吗?所以,享受行善的快乐并不难;难的是行善并达到能够快乐的境界。我乡里的王天佑公,以“乐善”为自己的号,又用它给堂屋命名。我曾经过那里并见到他,感叹说:“贤德啊,王公!从前亲身经历行善的艰难,如今已经享受行善的快乐了。”大概王公一生的经历,我曾经了解:几岁时便成了孤儿,门第衰落,祖先留下的产业只有几间房屋、几亩田地和几十卷书而已。王公继承了这些家业,孤苦伶仃,却依靠自己卓然立身。经传诸史,他大多有所涉猎。春秋两季耕作之余,从未停止读书。他尤其善于经营生计,行动从不失去时机;播种少而收获多,劳力多而食用少,居积储蓄,家产每天都更加增益。田地将近数十顷,僮仆有千人之多。当时的富人大多奔走于权贵之间,出入州县,借此取得凭借,放肆地在乡里做自己想做的事,聚敛侵夺,无所不为。然而他们的子弟习惯于富足而骄傲,往往缺少教养,争相以华美装饰、放纵僭越互相夸耀;因此虽然富足,贫困也很容易随之而来。唯独王公闭门自守,不接近末流的利益,不追逐一时的爱好,不以私交换取功名而轻易改变事业,脚步从未踏进公府之门。教训几个儿子,只强调勤劳和节俭。王公壮年时,乡人便都已经认为他贤能。今年将近七十岁,喜好德行,安康宁静,悠游而无为。四个儿子:长子名思善,孝顺友爱,笃实诚恳,承继宗族事务;次子思德,中进士,任监察御史;再次思诚,是太学生,即将授官;最小的思学,也能继承家业。长孙恩,在县学受业;曾孙也已有几岁。王公夫妇相敬相扶,安享荣养,全家四代和乐融洽。这不正是行善带来的福报吗?这样说来,王公的快乐哪里会有尽头呢?我已经把这些事告诉并赞美乡人,思善听说后,请我写一篇记,于是我把它写下来,用来勉励行善的人。○《重建绮川亭记》有人能够在百世之后产生影响,追慕百世之前的人,修整他们留下的遗迹,疏导他们流传的风气,使已经废弃的重新兴起,使无人知晓的得以闻名,这难道不是尊崇德行、喜爱善举和忠厚仁爱的极致,并且有益于乡邦、补助名教的事情吗?我们乡里的莫舍村,是吴中的胜地;石湖水势浩荡,汇聚在村子的左边;横山蜿蜒,环绕在村子的右边。因此这里人物的美盛,也有许多不是其他地方所能相比的。宋代参知政事范文穆公范成大的别墅就在这里,知某军事莫公子文世代居住于此。元代有兵部员外郎竹堂先生薛公某;本朝有苏学训导寄翁先生朱应辰,知军七世孙、户部侍郎、礼荆州知府张瑾,张瑾的弟弟南村处士张璹,礼部主事李鼎,侍郎的从孙、延平府同知由庵先生张震。做官的在朝廷闻名,隐居的在乡里闻名,真可以说是地灵人杰啊!村中有一座绮川亭,是范文穆所建。范文穆号石湖,孝宗曾亲自书写“二大字”来宠荣他。当时环绕石湖修筑了许多亭台馆舍,名重一时,绮川亭便是其中之一。它废弃已经很久了。如今国子学正鲈乡先生张旦,是由庵先生张震的儿子,也是侍郎的第四世孙。父亲服丧期满后,因为年事将近,于是产生了终老此地的志向。他俯仰桑梓,出入山丘,访求遗逸,搜寻奇胜,抚今追古,感慨地叹息说:“山川还是原来的山川,四时、日月也还是原来的四时、日月,可是古人在哪里呢?那些负有盛名的人固然不会朽灭,然而其中曾经在一时显赫、后来却在后世泯没无闻的人,比比皆是。百年之后,若史册不记载,乡里也不知道,岂不是几乎要同草木一起腐朽了吗?他们居住的地方,虽然人人都知道,指称为名胜古迹,却也将变成种黍种菜的田地,成为荆棘、榛莽和瓦砾遍布的场所,难道不令人极为悲哀吗?”于是就在亭子的旧址上重新创建。乡里好事的人大多乐意资助。亭子落成后,便依次排列范文穆以下各位贤人的名位,设立牌位供奉他们。这大略取法古代在社坛祭祀乡先生的意义,并且谋求使这件事能够长久流传。他说我有幸忝列门下,应当写一篇记。唉!像我们鲈乡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谓尊德乐善、忠厚仁爱的极致吗?这不只是使前人借此显现,也能使后来的学者有所感发而奋起。表彰过去,是为了激励将来,先生的用心难道不是很深远吗?于是磨治石碑并写下这篇文字,用来昭示后世的人。弘治六年四月二日记。○《盛用敬医效记》
舍弟受夫甞为余言:「盛君用敬之医之良也。曰:『吾妻之母病鬲气,积数年矣。既又病伤寒,羸瘠甚,遂至不复能饮食。卧则着席,处辄?痹而冷。用敬治之而愈。后又病虚呕血,几殆矣。用敬治之又愈。吾儿患痘,久不发,用敬投之药,一夕而发,痘愈而目翳。人皆谓不可治矣,用敬药之,翳遂去。』余闻之曰:『用敬之为医若是哉?』曰:『是特其常事尔,又有奇者甚众。』西门金棠之妻小产,病数月日,厥去者数四,见鬼自顶而出,自口而入。用敬胗其□曰:『濇而弦,血少有痰,鬼自顶门出,此元神也。出而不进者死,出而复进可活也。』药之,去痰椀许以愈。有陈杰者妻患痢数月,昏厥六日矣,所下若屋漏水,棺敛巳具。用敬胗之曰:『无虑,且有胎。』药之,痢止而胎动,越数月生子矣。有妇病卒厥,昏昏若醉梦,手足筋挛。用敬胗之,六脉俱脱,病不可测。忽有?服者在侧,问其人,则病者之壻也。问其服,妻之服也。问其妻之死,仅半月。问其死之故,产后症也。用敬遂悟曰:『此病必忧郁所致,以木香流气饮?之一服而愈。』儒学姚汝明,内伤新愈,又病食伤,他医皆用下药,病益甚,小便闭,中满腹坚如石。用敬胗其脉曰:『此不可用分理药也,宜有参蓍以运其气,升?以提其气,气升则水自下矣。』加以益肾之剂,如是数服,腹和气平而愈。道士顾本初病失音,他医皆以厥阴伤寒治之。用敬切其脉曰:『内伤外感,疾巳亟,无可为者。某日当汗,某日死。』既而果然。人问其故,答曰:『肺金而主声,肺败则失音,且面黧黑,肾气竭矣。某日属火,火乘金位,真阳既夺,不死何待?』又甞遇一僧,无病时,方春初,胗其脉曰:『至秋八月不起矣。』僧愕然恠之,八月僧果病膈气而死。其它治效率类此,不可殚述也。余闻之益惊,嗟夫用敬之医之妙,乃至是哉!既而叹曰:『是诚宜然也。』吾甞闻其大父起东,有名宣宗朝,其尊锺庵以术闻吴中,可谓世医矣。用敬又少业儒,且明晤甚夫。以儒者之学致力于累世之习,而加之以明晤之资,其所得岂易量哉!循是而往,仲景、思邈之秘,将必有默契焉者,遂书以记之。
○吴江县重修庙学记
国朝之制,县必有学,学必有庙,天下皆然。然有修饬者,有荒陋者,各视其地之文献及作兴之人何如尔。学所以明人伦,育英才,欲其宽闲静深,以为士君子进德修业、存心养性之地;庙所以尊祀圣贤,报本追远,欲其高明严肃,然后人望而敬,有以兴起夫景仰企慕之心。吴江庙学,自宋元有之,正统中,廵抚少司空吉水周文襄公始拓其基宇而改刱之,规模宏敞,他邑莫及也。历岁既久,日以颓废。弘治戊午春,宽奉使湖南,便道乡闾,祗谒先圣庙廷,顾瞻宫墙,周览区宇,轮焉奂焉,鸟翼晕飞,丹雘焜煌,照映云日。殿曰大成,门曰列戟,曰灵星,祠曰乡贤,曰去思堂,曰明伦斋,曰日新,曰时习,以及神厨、神库、膳堂、射圃、学官之居、诸生肄业之舍、仓庾庖湢之属。昔之卑庳者,今则增以崇;昔之毁败者,今则完而新;昔之污漫者,今则洁而明。衿佩之士,弦于斯,诵于斯,藏修游息焉,于斯皆得以安其居,静其虑,大肆其力于诗书礼乐之场,而无喧嚣之杂、湫隘垫湿之忧。余喜而问曰:“孰为之哉?何若斯之盛也?”众咸曰:“此吾邑侯之嘉惠也。吾侯下车,首务斯文,近日司宰牧者所未见也。”余因问缮工之始末,曰:“侯以丙辰之冬来至任,经始于明年暮春之初,讫工于孟夏之终。”问经费之所出,曰:“取财于官,而役力于民,民忻然趋之。”命阴阳训术吴鈭敦匠事,鈭公勤有干畧,长于料理,学谕高君督视之,尤加意焉,故其成速而精。余闻而嘉之,侯之政岂不异哉?侯以名进士释褐来宰邑,视事之初,钱谷狱讼案牍士积,宜若不遑他务者,乃能从容有余,以从事于教化之地,其才力优于人远矣。世之好兴事者,厉民恶劳;民者废事。今也有子来之乐,而无疾首蹙頞之怨,此何以致之哉?秉彝好德,人之同心,矧吾邑故文献地,侯因民所欲而使之宜,奔命之易也。教化行而风俗美,思乐之风作,而棫朴之士兴焉,必自今日矣。高君与司训林君、陈君闻余言,请书之,将刻贞石,诏来者。余辞不获,遂书以归之。侯姓郭氏,名郛,字于蕃,广平肥乡世家也。严明廉恕,达于政体,治邑一年,良法善事,具可称述,不独兴学之美云。
○浙江提学书院记
译舍弟受夫曾经对我说:“盛君用敬的医术很高明。他说:‘我岳母患鬲气病,积累数年了。后来又患伤寒,瘦弱得很厉害,终于不能再饮食。躺下时身体贴着席子,平时坐着总是□痹冷。用敬医治她,她痊愈了。后来又患虚证呕血,几乎要死。用敬医治她,又痊愈了。我儿子患痘疹,久久不发出来,用敬给他服药,一夜之间便发出痘疹;痘疹痊愈后眼睛生翳。人人都说不能治了,用敬给他用药,眼翳于是消失。’我听后说:‘用敬做医生竟然这样高明吗?’他说:‘这还只是他的平常事,奇异的事情还有很多。’西门金棠的妻子小产,患病数月,昏厥过去好几次,看见鬼从头顶出来,又从口中进去。用敬诊察她的□脉说:‘脉涩而弦,血少而有痰;从头顶出来的鬼,是元神。出来而不能进去便会死,出来后又能进去就可以活。’给她服药,排出一碗多痰,病便痊愈。有个叫陈杰的人,他的妻子患痢疾数月,昏厥已经六天了,排泄物像屋漏下来的水,连棺材都准备好了。用敬诊察后说:‘不必忧虑,而且还有胎儿。’给她服药,痢疾停止,胎儿开始活动;过了几个月便生下孩子。有个妇人突然昏厥,昏昏沉沉如同醉梦,手脚筋脉拘挛。用敬诊察她,六部脉象全都脱失,病情难以测度。忽然有一名□服者在旁边,询问那个人,原来是病人的丈夫;再问他所穿的衣服,才知道是妻子的服装。问妻子去世多久,只有半个月;问死因,是产后症。用敬于是领悟说:‘这个病一定是忧郁导致的,可以用木香流气饮□服一剂便痊愈。’儒学姚汝明内伤刚刚痊愈,又患饮食所伤,其他医生都用攻下药,病反而更加严重;小便闭塞,腹中胀满坚硬如石。用敬诊察他的脉说:‘这不能使用分理水气的药,应当用人参、黄芪来运转他的气,用升□来提升他的气;气升起来,水液自然就能下降。’又加用补益肾气的药剂,这样服了几剂,腹部和缓、气机平顺而痊愈。道士顾本初患失音,其他医生都按厥阴伤寒治疗。用敬仔细诊察他的脉说:‘内伤兼外感,病已经危急,没有办法救治了。某日应当发汗,某日当死。’后来果然如此。有人问其中原因,他回答说:‘肺属金而主管声音,肺气败坏便会失音;而且面色黧黑,是肾气已经竭尽。某日属火,火乘金位,真阳既然被夺,不死还等什么?’又曾遇到一名僧人,当时没有疾病,正值初春;诊察他的脉后说:‘到了秋天八月便不能起床了。’ 和尚惊愕地认为这件事奇怪,到了八月,和尚果然因膈气病而死。其他治疗也都像这样有效,无法全部说完。我听说后更加惊异,感叹道:“唉,用敬行医的高妙,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不久又叹道:“这确实是理所当然的。”我曾听说他的祖父起东,在宣宗朝很有名;他的尊长锺庵又因医术闻名吴中,可以说是世代行医了。用敬又从小学习儒业,而且尤其聪明明悟。以儒者的学问来钻研世代相传的医术,再加上聪明明悟的资质,他的成就哪里容易估量呢!沿着这条道路继续下去,他必定会暗中领会张仲景、孙思邈的医术奥秘,于是写下这篇文字来记载这件事。吴江县重修庙学记 本朝的制度是,县必定设有学校,学校必定设有祭祀孔子的庙宇,天下都是这样。不过,有的修治整饬,有的荒废简陋,各自取决于当地的文献传统以及倡导兴办的人怎么样罢了。学校是用来阐明人伦、培育英才的,希望它宽敞闲静而幽深,成为士君子增进德行、修习学业、存养心性之地;庙宇是用来尊敬祭祀圣贤、报答根本、追念先人的,希望它高大明敞而庄严肃穆,使后人看见便产生敬意,从而兴起景仰爱慕之心。吴江的庙学,自宋、元以来就有了。正统年间,巡抚、少司空、吉水人周文襄公首先扩大它的基址和屋宇,重新创建,规模宏大宽敞,其他县没有能比得上的。历时已久,日渐颓败。弘治戊午年春天,我奉命出使湖南,顺道经过乡里,恭敬地拜谒先圣庙庭,回头仰望宫墙,遍览各处屋宇,只见建筑高大华美,屋檐像鸟翼般飞张,朱红彩绘光彩灿烂,映照着云日。殿堂名为大成,门有列戟门、灵星门,祠堂有乡贤祠,堂有去思堂,斋有明伦斋、日新斋、时习斋,以及神厨、神库、膳堂、射圃、学官居所、诸生学习居住的房舍、仓库、厨房、浴室之类。从前低矮的,如今增建得高大;从前毁坏的,如今修整得完整而新。从前污秽昏暗的,如今洁净而明亮。读书人们在这里奏乐,在这里诵读,在这里藏身修业、游息休憩;在这里都能安居、安定心思,把全部力量投入诗书礼乐的学习之中,不再有喧闹嘈杂的干扰,也没有低洼狭窄、积水潮湿的忧虑。我高兴地问道:“是谁办成的?为什么会如此兴盛?”众人都说:“这是我们县侯的恩惠。我们侯爷到任后,首先致力于兴办文教,近来主管政事的官员中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我于是询问修缮工程的始末,他们说:“侯爷在丙辰年冬天到任,第二年暮春初开始施工,到孟夏末完工。”我问经费从哪里来,他们说:“钱财取自官府,劳力使用百姓,百姓都欣然赶来服役。”他命阴阳训术吴鈭总管工程,吴鈭公勤勉而有才略,长于筹划料理;又让学谕高君监督查看,尤其用心,所以工程完成得既快又精良。我听后赞许此事:侯爷的政绩难道不是很特别吗?侯爷以名进士身份脱去布衣来治理县邑,刚开始处理政务时,钱粮、诉讼、案牍以及士人事务堆积在一起,本来似乎没有空暇顾及其他事情,却还能从容有余力地从事教化事业,他的才力远胜于常人。世上那些喜欢兴办工程的人,使百姓疲惫、厌恶劳作。百姓却因此耽误事务。如今既有百姓乐于来服役的欢欣,却没有头痛皱眉的怨恨,这究竟是怎样做到的呢?人都有共同的良知,都喜好德行,何况我们县本来就是文献之地,侯爷顺应百姓的愿望,使事情合乎适宜,所以百姓奉命奔走很容易。教化推行起来,风俗就会变美;思念欢乐的风气兴起,像《诗经》所说棫朴之地那样的人才也会兴盛,必定从今天开始。高君和司训林君、陈君听了我的话,请我写下来,将刻在坚贞的石碑上,告诫后来的人。我推辞不得,于是写下这篇文字交给他们。侯爷姓郭,名郛,字于蕃,是广平肥乡的世家子弟。他严明、廉洁、宽恕,通晓政事体制,治理县邑一年,良法善政,都值得称述,不只是兴办学校这一件美事而已。浙江提学书院记
宪台东南隅有三学射圃,为诸生较艺观德之所,前提学寓以施教听治者也。岁久革易,予承乏来,则屯田宪僚居之,而其间隙地东西各数亩。同官诸公咸谓东宜建提学厅事,具西则射圃不可废也。屯田当偿之,白诸镇守太监麦公、廵按御史张公、邓公、任公皆曰可。遂计材用,择任使,召工徒,即所谓东隙地者,剪其荆榛,平其坎穴,为堂五间,内外门皆三间。堂之后为斋三间,左右厢各一间,东西侧舍五区,区三间,缭垣四周,甃道砥平,静深虚明,不华不痹。兴于弘治巳未五月,讫于明年四月。其费数百金,皆公帑也。初则宪副今广东按察使刘公希范署台事,寔刱始之;继则今宪长孙公孚吉综理而成立之。宪副吕公廷珪、张公应祥、朱公懋恭、林公舜举,佥宪郝公性之、萧公凌汉、范公鸣远、陈公汝德,皆劝相之而佐其役焉。既落成,诸公曰:“盍命之名?”宽伏读制勑,有“端轨范、严条约、公劝惩”之谕,三者学政之要也。而端者,严公之本;轨范者,条约劝惩之本。范之不端,则操持未至,私焉或行外,虽严人不畏之,赏不足以为劝,罚不足以示惩,条约繁多,抑末矣。故题其堂曰“端范”。记曰:“教然后知木,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题其斋曰“知困”,而总名之曰“书院”。昔宋之盛时,有嵩阳、岳麓、睢阳、白鹿洞四书院,天下之士鼓箧而至者,不远数千里,聚徒恒数千人。其师之所以教,弟子之所以学,皆尚质实,远浮伪,先德行,后文辞。盖虽或未能深造乎道德性命之奥,而亦不踰于礼义廉耻之大闲矣。故儒先豪杰出于其间,知名当世者甚众。至于今天下尊四书院之名不衰,而其所谓山长典教事者,大率山林隐逸或一命之士耳。宽不肖寔受简任,且居文献首藩,顾乃□陋承敝,无所建立,心窃愧之。夫昔之人所以榘模陶铸之美,作兴鼓舞之盛,非苟然也,其必有。术焉,端范以立其本,知困而强于有为,岂非术之善者乎?今吾观于十一郡之士,逊志时敏,斐然成章者固多,而枝叶剽袭之陋,功利徼幸之私,盖亦不能必其无也。是以日干夕惕,图所以陈列典常,阐弘名教,黜缪崇正,浚源导流者,将以移易其耳目,洗涤其心志,于变儒习,使之粹然一出于正。由宋人之学,以进于圣贤之学,以进于三代化民成俗之效,以少禆圣明治教之盛之万一。然薄劣未能也,所以尽心而欲其必至焉者,亦惟端范立本,知困自强而巳矣。《书》曰:“尔身克正,罔敢弗正。”《易》曰:“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敢以自励,且以告诸后之人。
○资仕堂记
译察院东南角有三间学射圃,是诸生较量技艺、观察德行的地方,也是前任提学居住并施教、听理政务的所在。年代久了,制度改变,我来任职时,屯田宪僚住在那里,只剩下东西两边各有数亩空地。同僚诸公都说,东边适合建提学厅事,西边则射圃不能废弃。应当补偿屯田,于是把这件事禀告镇守太监麦公以及巡按御史张公、邓公、任公,他们都说可以。于是筹划材料和费用,选择负责人,召集工匠,便在所说的东边空地上砍去荆棘,填平坑洼,建正堂五间,内外门各三间。堂后建斋舍三间,左右厢房各一间,东西两侧建房五组,每组三间,四周围墙环绕,砖石道路砌得平整坚实,环境幽静深邃、空阔明亮,不华丽浮夸,也不狭窄局促。工程始于弘治己未年五月,第二年四月完工。费用数百金,全部出自公帑。起初由宪副、今任广东按察使刘公希范代理察院事务,实际开始创建;后来由现任宪长孙公孚吉统筹料理并使之建成。宪副吕公廷珪、张公应祥、朱公懋恭、林公舜举,以及佥宪郝公性之、萧公凌汉、范公鸣远、陈公汝德,都从旁劝勉协助,辅佐这项工程。工程落成后,诸公说:“何不为它命名?”我恭敬地读过诏令,其中有“端正轨范,严格条约,公正地劝善惩恶”的训谕,这三点是学政的要领。端正,是严明公正的根本;轨范,是条约、劝惩的根本。如果规范不端正,就说明操守还没有达到要求,私心或许会在外表之下行事;即使严厉,人们也不会畏惧,奖赏不足以起到劝勉作用,刑罚不足以显示惩戒作用,条约即使繁多,也只是末节罢了。所以把正堂题为“端范”。《礼记》说:“教导之后才知道不足,知道不足之后才能自我奋发。”因此把斋舍题为“知困”,总名为“书院”。从前宋朝兴盛时,有嵩阳、岳麓、睢阳、白鹿洞四所书院,天下士人背着书箱前来,远的达数千里,聚集的学生常有数千人。他们的老师所教的、弟子所学的,都崇尚质朴诚实,远离浮华虚伪,先重德行,后重文章。即使有人未能深入达到道德性命的奥义,也不会逾越礼义廉耻的大界限。因此儒学先贤和豪杰出自其中,在当世知名的人很多。到了今天,天下尊崇四书院的名声仍未衰减,但所谓山长、主持教务的人,大多只是山林隐士或获得一官半职的人罢了。我不才,确实承受了选拔任用,而且又居于文献首藩的职位,却反而因陋就简、承袭旧弊,没有建立什么,内心实在惭愧。从前的人之所以能够陶铸人才、树立模范,造成兴盛鼓舞的局面,绝不是偶然的,其中必定有方法:以端范来树立根本,以知困来促使自己奋发有为,难道不是好的方法吗?如今我观察十一郡的士人,谦抑自持、及时勤学、文采斐然的人固然很多,但在枝叶末节上剽窃因袭的陋习,以及追逐功利、侥幸求取的私心,大概也不能保证完全没有。因此我白天勤勉,晚上警惕,谋划陈列典章常法,阐明弘扬名教,摒斥错误、尊崇正道,疏浚源头、引导流向,想借此改变他们的耳目,洗涤他们的心志,改变儒生习气,使他们纯粹地全都归于正道。由宋人的学问进而达到圣贤的学问,再进而达到三代教化百姓、使风俗形成的功效,以此稍微帮助圣明时代治道教化的盛况于万一。只是我的才能浅薄,尚未能做到;我之所以尽心尽力、希望一定达到的,也只是端范以立根本、知困而自强罢了。《尚书》说:“你自身能够端正,没有人敢不端正。”《易经》说:“水接连而来,形成重坎;君子因此恒常自己的德行,熟习教化之事。”我谨以此自我激励,也用来告诉后来的人。资仕堂记
孺子而慕圣贤之道,匹夫而怀天下之计,不致力于学,莫之能有为也。居职临政,考故实,酌时宜,辩几微于两可之间,决狐疑于造次之际,不资于学,未有能济者也。学亦多术矣,有全体之学,有一事一物之学,有终身之学,有随遇而学之之学。纲常性命之理,体而行之矣;诗书六艺之术,习而通其故矣。然后达诸家邦,施诸政事,无不各得其当,此全体之学也。五方之俗,四民之务,不可不知也;鸟兽草木之名,不可不多识也。物理之紏纷,人情之反复,阅历之多,闻见之博也,思虑之熟,区画之周也,此一事一物之学也。仁为已任,毙而后巳,终身之学;酬酢运用,日有新功,随遇而为之之学。道无穷,学岂有穷哉?浙江按察司治所,故宋太学也,在元为肃政廉访司。其西南隅曰西湖书院,则廉访使徐琰所建也。入国朝,每宪臣廵历还台,则寓以听政。有木榻二及诸碑刻,皆先朝故物云。岁久而敝,殆不可支。今宪副三山林君舜举居之,裒庤积岁,始克撤而新之。门庑栋字,焕焉。改观顾而叹曰:「吾其可懈吾学以虚吾书院哉!」吾始者由学以得仕,今也由仕而得学,又由学而有以资吾仕也。题其堂曰「资仕」。君警敏好古,通而能介,器局宏博,可任大事。始举进士,治狱吾苏,巳有能名。以御史廵按广西,克平蛮冦,其才力过人远矣。浙藩人民之众,财赋之雄,狱讼之繁,闻天下,且当南北要冲,往来逢迎,蝉联日夜,君处之裕如。每少息,未甞废书也。每丙夜而寐,鸡鸣而起,未甞不凝神澄虑于检身之法,应世酬物之务也。君可谓有志于道而达于为政者矣。夫绩艺纂文,童而习之,非不专且精也。一旦得志于时,力能有为,则尽弃其旧而新是图,战鬬于智巧之场,倾夺于名势之途,横奔疾驰,不偾石巳。昔之所学,安在哉?簿书盈前,却去不视,断编残楮,剔奇剽妍。曰:将以求道也?废务而妨要,养高而盗名。以言则迂而诞,以行则儒而缓。学果何益哉?是二者皆非吾所谓学也。吾所谓学者,全体之学,终其身为之道,之所以立也。一事一物之学,随遇而为,之政之所由通也。君惟有志于道,故仕而能学;君惟达于为政,故学而有资于仕。后之继君而寓斯堂者,其将有感于予言。
○重修杭州府儒学庙祀记
译孩童仰慕圣贤之道,普通人胸怀治理天下的谋略,如果不努力学习,就没有谁能够有所作为。居官任职、面对政务时,考察过去的事实,斟酌时势的适宜,在两可之间辨明细微差别,在仓促之际解决疑惑,如果不凭借学问,从来没有能够办成的。学习也有许多途径:有关于整体的学问,有关于一事一物的学问,有终身学习的学问,有随处随时学习的学问。纲常、性命的道理,能够体察并实行;《诗》《书》以及六艺的技艺,能够学习并通晓其中的道理,然后把它们推行到各家各国,施用于政事,没有一件不各得其宜,这就是关于整体的学问。五方的风俗,四民的事务,不可不知;鸟兽草木的名称,不可不多加认识。事物道理的纷繁,人情变化的反复,需要阅历广、见闻多;思考成熟、规划周密,这就是关于一事一物的学问。把实行仁德当作自己的责任,到死才停止,这是终身的学问;应酬交接、灵活运用,每天都有新的收获,这是随遇而学、随事而做的学问。道理没有穷尽,学习难道会有穷尽吗?浙江按察司的治所,过去是宋朝的太学,元朝时是肃政廉访司。它的西南角叫西湖书院,是廉访使徐琰所建。进入本朝以后,每逢宪臣巡历回来,就借住在那里听理政务。那里有两张木榻以及一些碑刻,都是前朝遗物。年代久了,破败得几乎支撑不住。如今宪副、三山人林君舜举住在那里,积攒整理了多年,才得以拆除重建。门、廊、栋、屋焕然一新。他看到改观后的景象,回头叹道:“我难道可以懈怠自己的学业,使我的书院徒然存在吗!”我起初通过学习而获得做官的机会,如今又通过做官而得到学习的条件,并且又通过学习使我的仕途有所凭借。因此把堂题名为“资仕”。林君警觉敏锐、喜好古学,学识通达而能守节,器度格局宏大广博,可以担当大事。他最初考中进士,在我苏州审理案件,已经有能干的声名。后来以御史身份巡按广西,能够平定蛮寇,他的才力远远超过常人。浙江藩司百姓众多,财赋丰厚,诉讼繁杂,天下闻名,又处在南北交通要冲,往来迎送昼夜不断,林君处理起来却绰绰有余。每当稍有空闲,从未停止读书。每每二更时分才睡,鸡鸣时便起床,从未不凝神静虑,思考修身之道和应对世事、处理事务的方法。林君可以说是有志于道而又通达政务的人了。至于学习技艺、编纂文章,孩童时就开始学习,并非不专心精熟;一旦在当时得志,能力足以有所作为,便把旧日所学全部抛弃,只谋求更新,争斗于智巧的场合,倾轧争夺于名声权势的道路,横冲直撞、快速奔走,甚至撞上石头也不知道停下。从前所学的东西,究竟在哪里呢?公文簿册堆满面前,却推开不看;残缺的书页和破旧纸张,反而挑剔其中奇异艳丽的词句。难道说这是要用来求道吗?废弃政务而妨碍要务,抬高自己而盗取名声;说话则迂腐荒诞,做事则像腐儒一样迟缓。这样的学习究竟有什么好处呢?这两种都不是我所说的学习。我所说的学习,是关于整体的学问,一生都以它为道,人生立足由此而来;是关于一事一物的学问,随遇而学、随事而做,政务由此得以通达。林君正因为有志于道,所以做官后仍能学习;林君正因为通达政务,所以学习又能资助仕途。后来接替林君而居住在这座堂中的人,大概会对我的这番话有所感受。重修杭州府儒学庙祀记
鲁僖公能修泮宫,诗人美之。齐晏子之祀豚肩不掩豆,君子鄙之。况乎名藩巨镇,文献之囿,民物财赋,既庶且富,则学校之兴,庙祀之崇,所以扶植纲例,程弘名教,一方治化所系甚重也,而可后乎?杭郡庙学之建旧矣,像设弗虔,栋宇庳毁,俎豆苦窳,乐舞无节,因仍数十年,吏于土者,孰不欲作而新之?然有志未就者,众矣。宽承乏学事,恒久于怀。廵按监察御史范阳邓公之奉命按浙也,宪纪诞张,昭德塞违,奸窟弊薮,剪剔殆尽,而尤以笃棐斯文为务。乃弘治巳未仲秋上丁,祀礼既成,宽以为言。公曰:「然是诚无以副圣明崇儒重道之意,而称大邦之规模,且无以慰士大夫报本之愿,而励来学之士,不可以不图。」遂命有司考制度,申典章,计资用度功役,会萃察院断狱赃罚总若干万缗充其费。郡守梁万锺董其役,下及百执事,莫不效力。遴工之良,抡材之精,去其杗廇浮檀之蠹朽者而易之,撤其瓦苫朽镘瓴甓而新之。自殿庑至师生讲肄之宫,庖湢库廐之所,经之营之,靡有阙遗。改塑圣贤像,崇其坛壝,既严既庄。大羹之登,和羹之铏,黍稷之簠簋,果核脯醢之笾豆爵及匏斗,云雷象牺兔豕之尊,盥洗之具,悉范金为之,蠲洁而浑坚。制大成乐器,合于古之律吕。选郡中道流充乐舞生,为之冠服如制,延雅乐师教之。于是造其庭,堂陛峻以高,门阙廓而宏,黝垩焕彰,彩炫朱明。入其室,于穆昭回,洋洋在上,几筵肃雍,品物靖嘉。观其乐,五声和,八风平,周旋有序,容止有度。盖庙学之仪,至是而灿然矣。明年夏,邓公将受代归朝,工亦就绪。佥谓斯惟一方旷世之盛典,不书之后之人,孰知事之所始?宽伏思之:物者道之形迹,道者政之根柢。欲求夫政,先乎道;欲求夫道,先乎物。物不植则僵,不修则壤;道不兴则废,不行则止。僖之泮宫,因物而兴道。也是故顺长道,屈群丑,淮夷献琛,政斯行矣。晏之豚不掩豆,物不备而道废也。是故虽节俭力行而不能巳。崔杼之乱,善齐国之政焉。制作品式,声明度数之间,其可少哉?世之腐儒骛于虚远,而略于事为之实;俗吏区区于刀笔筐箧,而昧于化民成俗之义。由是物日以隳,道日以芜,无恠乎政之不举也!今兹诸公同道恊德,探究治本,翊圣猷,敦天彝。庶士于焉陶铸斯民,有所模矩,人材将益以盛,风俗将益以厚,教化将益以洽。自一方而倡于群牧,则浙故诸藩之首,串杭又浙郡之首也。由近及远,更相取法,礼乐文章休明亨大之治,弥满于天下矣。是用勒石识之,继自今邦之人士暨吏于土者,尚世克钦承之,无斁。
○重修灵卫庙记
译鲁僖公能够修建泮宫,诗人赞美他。齐国晏子祭祀时,祭品只有一块猪肩还遮不满祭器,君子以此鄙视他。何况名藩重镇,是文献汇集之地,百姓、物产、财赋既多且富,那么兴办学校、隆重祭祀圣贤,对于扶植纲常、弘扬名教,是一方治理教化所系的大事,怎么可以置后不办呢?杭州郡庙学的建立由来已久,但神像设置不虔敬,屋宇低矮毁坏,祭器粗劣,乐舞没有节度;因循几十年,任职地方的官员谁不想修治更新它呢?然而有志向却未能办成的人很多。我承任学政事务,始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巡按监察御史、范阳人邓公奉命巡按浙江时,宪纪大为整顿,彰明德行、堵塞邪僻,奸邪窝点和积弊聚集之处几乎都清除干净,而且尤其把扶助文教作为要务。弘治己未年仲秋上旬的丁日,祭祀礼仪完成后,我便向他说起此事。邓公说:“这确实不能用来符合圣明崇尚儒学、尊重道义的心意,也不能彰显大郡的规模,更无法慰藉士大夫报本的愿望、激励后来求学的人,不能不设法修建。”于是命有关部门考察制度,申明典章,计算资财、用度和工役,把察院审理案件所得的赃罚钱总计若干万缗汇集起来充作费用。郡守梁万锺主管这项工程,下面直到各级办事人员,没有不尽力的。选用优良的工匠,挑选精良的木材,去掉梁栋、屋椽以及浮檀等处蛀朽的部分,换上新的;拆除破旧的瓦、苫、朽坏的镘、瓦沟和砖,换成新的。从大殿、廊庑直到师生讲习的房屋,以及厨房、浴室、仓库、马厩等处,全都加以规划营造,没有遗漏。重新塑造圣贤像,增高坛壝,既严整又庄重。大羹、和羹的铏器,盛黍稷的簠簋,盛果实、干肉、肉酱的笾豆、爵以及匏斗,云雷纹、象、牺、兔、豕形的酒尊,盥洗器具,全都用金属铸造,洁净而坚固。制作大成乐器,合乎古代的律吕。选取郡中通晓道术的人充任乐舞生,按照制度为他们制作冠服,聘请雅乐师教导他们。于是建成庭院,堂的台阶高峻,门阙宽阔宏大,黑色和白色的涂饰焕发明亮,彩色光耀、朱红鲜明。进入室内,只见穆穆然光明回旋,仿佛神明洋洋在上;几案、席位庄严和谐,祭品安定美好。观看乐舞,五声和谐,八风平和,进退周旋有次序,仪容举止有法度。庙学的仪式,到这时才灿然完备。第二年夏天,邓公将要接任者来替代,回朝任职,工程也已完毕。众人都说,这实在是一方旷世的盛典;如果不把它记下来,后来的人又有谁知道这件事是从哪里开始的?我恭敬地思考:器物是道的形迹,道是政事的根本。想要谋求良好的政事,先要从道入手;想要谋求道,先要从器物入手。器物不培植就会僵坏,不修缮就会毁败;道不兴盛就会废弃,不施行就会停滞。鲁僖公的泮宫,就是借助器物而兴起教化。因此顺从长道,降服群丑,淮夷献上珍宝,政事于是得以推行。晏子的祭祀连猪肩都遮不满祭器,是器物不完备而使道废弃。所以即使节俭尽力实行,也不能停止不管。崔杼之乱,正是破坏齐国政事的例子。制度、制作、式样,以及礼乐声名、尺度数量之间的安排,难道可以轻视吗?世上的腐儒热衷于空虚高远,却忽略具体事务的实际;庸俗官吏拘泥于刀笔文书和箱笼簿册,却不明白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意义。因此器物日渐毁坏,道日渐荒芜,政事不能兴举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如今诸位同道协力,探究治理的根本,辅佐圣明的谋略,敦厚人伦天性。希望士人由此陶铸百姓,使他们有所仿效,人材将更加兴盛,风俗将更加淳厚,教化将更加普遍。从一方倡导而推及各地牧守;浙江本来就是各藩之首,杭州又是浙江各郡之首。由近及远,彼此取法,礼乐文章光明盛大的治理,就会充满天下。因此刻石记载此事,希望从今以后,本地士人以及在此任职的官员,都能世世敬慎承受它,永不厌弃。重修灵卫庙记
亡身御难,志士所以成仁酬功,显忠国家所以立政。至于位卑力微,欲障横溃,用一命之殒,全万民之生,事之难为者也。兴废起坠,鼓舞作兴,彰往烈于寖微,激清风于末俗,知政之先务者也。维昔宋室不竞,金胡俶扰,完颜之冦直闯临安,事出仓卒,人无顾计,守臣弃城而鼠窜,敌兵乘势而兽突。林林赤子,阽危涂炭。钱塘令朱公跸,慷慨士也。愍元元之无辜,愤封豕之肆毒,志激气扬,奋焉挥戈。鸠疲薾之乡丁,冲凶威以赴鬬,肉投馁虎,盖所不惜。于是公之属尉曹将金公胜、祝公威,咸负勇烈,寔同心膂。编竹葛岭,则群虏大踣;当关西隅,则万夫莫踰。虽以众寡不敌,相继倾殒,然闾阎遁逃,咸得自脱,苍生获全,奚啻万计。三君子者,诚所谓以一身而易一邦之人者也。夫狼瞫之驰秦,义则义矣,而无益于民;诸葛瞻之陷阵,忠则忠矣,而无济于事。视三君子者,优劣何如也?且人孰不爱其身?特赤手而拒猛兽,孰不知必害于其身?然则为之不顾,其精神之所运用,肝胆之所蕴畜,殆将彻星辰而铄金石,夷泰华而隘沧溟者也。况乎爵禄不登于庙堂,声誉不留于缙绅,平时泯泯无异庸俗,一旦遭遇变故,磊磊落落,杰出一世之上,挺立千仞之表,岂非天地至大至刚之气,而孔子所谓志士仁人者哉?故在当时,陈安之歌兴哀于陇上,廵远之庙食报于睢阳,岁时伏腊,牲币交集,非过也,宜也。庙在钱塘门外,淳佑十年赐额灵卫元及□朝,祀事不绝,盖酬功显忠政之大者。历岁既久,祠废弗治,镇守太监麦公、廵按监察御史邓公、任公,咸奉帝命,康济一方,感陈迹于延览,钦仰止于流风,惧无以妥神灵,徼民福,崇名教而劝来者。思欲撤而新之,于是钱塘令胡道出自甲科,勤慎明达,有志治本,毅然以营刱为巳任,遂建白以从事焉,聚材用储糇粮,度地势计工役,仍庙旧墟基,益厚以崇,字益广以高,有台有廊,高门翼然,斋宿庖宰之所毕具。经始于弘治巳未九月,毕工于明年二月,费不出官帑,事不伤民力,可谓能且劳矣。落成之日,士民父老奔走萃集,瞻望咨嗟,咸曰:「三君子勋德在吾乡,炳炳如此。其忠谋壮节,瑰伟雄迈,足以激懦砺钝如此。」国家载在祀典,所以旌而报之者如此。我镇廵藩臬郡县,为我父母,导我礼义,立则制范,不言之教又如此。吾民其可忘,吾民其可不知劝?因踊跃而拜而退。镇守公闻而嘉之,恐湮没弗传,命宽述其事,刻诸石,用昭示于无穷。
○聚远楼记
浙江佥宪陈君文用居于闽之桐洋,有楼数楹。东望双髻,两睇常思。五洲拱其南,三琅环其北。溪流砰湃,林樾蔽亏。倚槛四望,万景毕集。因名之曰聚远。或者疑之曰:「君之楼则高矣,美矣。夫出连甍接栋之上,立浮云太虚之表,平挹岩岫,俯瞰水木,可以为居息,可以供眺望,惟楼为然。然则萃群方之秀,极千里之目,凡谓之楼者皆有之,独兹楼哉?众之所同,君欲专之耶?」君曰:「不然。自吾忝甲科,节推于潮阳,峩廌于南台,提刑于西广,至于家食,朝宗之念,一饭不忘。而瞻望帝京,迥隔霄汉,一远也。先君子封侍御抑斋先生,隐居行义,而禄养弗竟,永慕于兹,时祀于兹,蓼莪之哀,曷其有极?二远也。吾先自古灵以来,世济名德,入国朝则絅斋、毅斋、耻庵、蒙庵,皆登进士位,通显文行政事,为海内重。吾自云仍之下,追仰而继述之,三远也。吾族甚众,五服之余,袒免之亲,无虑干指。四时伏臈,少长咸会于兹楼,四远也。庋阁之间,六籍、子史,上至羲黄之书、八索九丘,平居暇日,披寻玩绎,如渊如海,浑无涯涘,五远也。居虽在山泽之中,寔当水陆之交,四方寡客,日集谈旧故,道契阔,询时事,不出户知天下,六远也。兼斯六者,非聚而何?若夫山水景物,近在目睫,非吾所谓远也。」余闻之叹曰:「远哉君之见也!有六善焉:不忘君也,不忘亲也,不忘先世也,睦族也,好古道也,广交游也。兼斯六者,信乎兹楼也,兹远也。君独专之,他人无得而与焉。」于是客逡廵避席,谢不敏而退。余为书其言,俾藏诸楼中。
○重修浙江察院记
译舍弃生命抵御灾难,是志士用来成就仁德、酬报功业的方式;彰显忠诚、保卫国家,是建立政事的根本。至于地位低微、力量微薄,却想阻挡横冲直溃的强敌,以一人的死亡保全万民的生命,这是极难做到的事。使废弛的事务重新振作、使坠落的事物重新兴起,鼓舞振作人心,使往日的烈士事迹不至渐渐湮没,在末世风俗中激发清正风气,是懂得政事首要任务的人所应做的。过去宋室国势不振,金人胡虏开始侵扰,完颜氏的军队直冲临安,事情发生仓促,人们来不及顾虑谋划;守臣弃城逃走,如老鼠般奔窜,敌兵乘势突进,如野兽般冲击。众多百姓陷于危险和苦难。钱塘县令朱公跸,是一位慷慨之士。他怜悯百姓无辜,愤恨敌人像大野猪一样肆意施暴,于是意志激昂、气势奋发,拿起武器奋勇作战。他召集疲弱的乡兵,冲向凶恶的敌军投入战斗,即使以血肉投向饥饿的老虎,也在所不惜。于是公属下的尉曹将金公胜、祝公威,都具有勇敢刚烈的品德,确实是与他同心协力的心腹。用竹木编扎守住葛岭,群敌大败;扼守关隘西角,万人也不能越过。虽然因为敌众我寡而不能抵敌,三人相继战死,但乡里百姓纷纷逃走,全都得以脱身,百姓得以保全,何止数万人。三位君子,确实可以说是用一己之身换取了一方百姓的人。至于狼瞫驰赴秦国,义举虽义举,却对百姓没有什么帮助。诸葛瞻陷阵作战,忠诚固然忠诚,却对事情没有补益。与这三位君子相比,优劣究竟怎样呢?况且人谁不爱惜自己的生命?赤手空拳面对猛兽,谁不知道必将危害自身?然而他们仍然去做而不顾惜自己,他们精神的运用、肝胆中蕴藏的力量,大概将能贯通星辰、熔化金石,铲平泰山和华山、使沧海显得狭窄吧。何况他们既没有爵禄登列于朝廷,也没有声誉留存于士大夫之间,平日默默无闻,与庸俗之人没有差别;一旦遭逢变故,却磊落卓绝,超出一世之人,挺立在千仞之上,难道不是天地间至大至刚的正气,以及孔子所说的志士仁人吗?所以在当时,陈安的歌声在陇上兴起,寄托哀思;张巡、许远在睢阳享受庙祀以报答功劳;每年伏日、腊日,祭祀的牲畜和礼币交相汇集,并不过分,而是合宜的。庙在钱塘门外,淳祐十年赐额为“灵卫”,元朝以及□朝,祭祀之事从未断绝,大概正是酬报功劳、彰显忠诚、建立政教中重大的事情。历时已久,祠庙废坏而无人修治,镇守太监麦公、巡按监察御史邓公、任公,都奉皇帝之命治理安济一方;他们在巡览时感念旧迹,敬仰流传的遗风,担心没有办法安妥神灵、为百姓祈福、崇尚名教并劝勉后来的人。他们想要拆除重建,于是钱塘县令胡道出身甲科,勤勉谨慎、明达通晓,有志于从根本上治理,毅然把营建创修当作自己的责任,便上书陈述意见并着手办理。他聚集材料,储备粮食,测量地势,计算工役,仍然依照旧庙的遗址地基,加厚使它更加高大,扩展使屋宇更加宽广;有台基,有廊庑,高大的门楼像鸟翼一样张开,斋宿、厨房和祭祀之处一应俱全。工程始于弘治己未年九月,第二年二月完工;费用没有超出官库,工程也没有损伤民力,可以说既能干又勤劳。落成那天,士人、百姓和父老奔走聚集,瞻望叹息,都说:“三位君子的功勋德行在我们乡里,竟然如此光明显著。他们忠诚的谋略、壮烈的节操,奇伟雄迈,足以这样激励懦弱、磨砺迟钝之人。”国家把他们载入祭祀典章,用这样的方式表彰并报答他们。镇守、巡按、藩司、郡县诸公,是我们的父母官,引导我们遵行礼义,树立法度规范;这种不发言而产生的教化又是如此。我们百姓难道可以忘记吗?我们百姓难道可以不知道受到劝勉吗?于是众人踊跃行礼后退去。镇守公听说后很赞赏,担心事迹湮没而不能流传,命我叙述此事,刻在石上,用来昭示无穷的后世。聚远楼记 浙江佥宪陈君文用住在闽地桐洋,有几间楼房。向东可以望见双髻山,两眼所见常常引发思念。五洲环拱于南面,三琅环绕在北面。溪流轰鸣奔涌,树林的阴影时隐时现。倚着栏杆四面眺望,万千景象都汇聚眼前,于是把它命名为“聚远楼”。有人疑惑地说:“您的楼确实高,也确实美。它建在连屋接栋之上,立于浮云太虚之外,平视可以接触山岩峰峦,俯视可以看见水流树木;可以用来居住休息,可以用来供人眺望,只有楼房能够这样。既然汇聚各方秀美景色、尽收千里视野,凡是称为楼的建筑都有这些特点,难道只有这座楼才有吗?众人共有的东西,您难道想独自占有吗?”陈君说:“不是这样。自从我忝列甲科,任潮阳节推,在南台任御史,任职西广提刑,到后来居家食禄,对朝廷的思念一顿饭也没有忘记;但遥望帝都,却隔着遥远的霄汉,这是第一种远。我已故父亲封为侍御的抑斋先生,隐居而实行仁义,然而未能享受俸禄供养;我至今永远思慕他,时常在这里祭祀他,对《蓼莪》所表达的哀痛,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这是第二种远。我的祖先自古灵以来,世代成就名望德行;进入本朝以后,絅斋、毅斋、耻庵、蒙庵,都考中进士,通达显贵,在文章政事方面都有成就,受到海内敬重。我作为他们云仍之后,追念仰慕并继承发扬他们,这是第三种远。我的族人很多,出了五服以外,还有袒免之亲,大约有数百人。每逢四时伏腊,老少都聚会在这座楼中,这是第四种远。楼阁之间收藏着六经、诸子、史书,上至羲皇、黄帝时代的书籍,以及《八索》《九丘》;平日闲暇时,翻阅探寻、玩味推究,内容如深渊如大海,浑然没有边际,这是第五种远。居处虽然在山泽之中,实际上处在水陆交通的交会之处,四方宾客很少有不每天来此的;大家聚谈往事,叙说离合,询问时事,不出门户便能知道天下,这是第六种远。把这六种远合在一起,不就是聚远吗?至于山水景物,近在眼前,并不是我所说的远。”我听后感叹道:“您的见识真是长远啊!其中有六种美德:不忘记君主,不忘记父母,不忘记祖先,和睦宗族,喜好古道,广泛交游。合起来这六点,确实是这座楼,也确实是这种远。只有您独自拥有它,其他人无法与您共享。”于是客人徘徊退到座位旁,谢罪说自己才疏,不敢承当,便退去了。我替他把这些话写下来,使它们收藏在楼中。重修浙江察院记
两浙盐课甲天下,其利既博,则弊有不可胜言者。于是特命台使奉玺书监临之,而后驵侩侵渔、私贩盗煮之奸息。杭当藩臬之下,转运之治在焉,四方之商贾聚焉,故台使寓杭为多。然所居察院岁久敝甚。岁辛酉,监察御史桠城方公来按视,既数月,搜罗涤除,亭场肃清,国计益溢。顾斯字之不可复支也,曰:“是而弗图,坐而待其颠且压也,则所损者多矣。”遂括转运之羡,檄有司治之。厅事中外门,则因其旧而修之。中堂寝室后斋,左右厢则皆彻而鼎近之基,增筑而崇,宇增扩而宏,地增辟而广,周垣四围亦增缭而重之。公虽廵历外郡,而方位之奠,经画之宜,皆出自指授。洎还则堂室庭宇,巍然高焕然明矣。于是题其公会之所曰“冰玉”,燕息之所曰“清暇”。方正平直,罔有迂阻。工落成,百司庶职来会,宽言于众曰:“是举也,非公得巳,适其时,因其会,不容以巳也。”夫有所建立,有所修举,梓匠轮舆之工,徒佣之役,材用之需,糇粮之馈,未有不资于民者,然皆所以为民也。自器用堂室之间,以至于舟舆城池扛梁市井沟洫之属,何者非官政?何者非民事?顾处之有得不得,为之有时不时,而利害系焉。吾尝观诸为政,有废事者,有生事者。乐因循,惮兴作,聊以度目前,簿书之仅完,期会之不失,狱讼之差理,钱谷之差足,可以塞责矣。其它百物之兴废,一皆置之度外,若飘风浮云然。视公宇则曰:“此传舍尔。”视城池则曰:“治平之世,安用是?”至于大败极坏,犹将委诸后之人,为之则功愈倍,财愈费,而民愈劳,此废事者之害也。喜新好奇,矜能衔功,作聦明而乱旧章,务小巧而妨大体。宫室修矣,曰未壮丽也,何以示威?城池完矣,曰未高深也,何以保障?或以资游宴之娱,或以充耳目之欲,或以夸土木之富,而适以耗敝;或以效济利之绩,而竟无益于事实纷更扰。攘逞巳之私,而民命弗之恤也,况其财乎?此生事者之害也。公之按鹾事于浙也,守之以公廉,行之以严正,兴其所当兴,革其所不可不革,不畏难,不近名,察于几之未萌,而疗于病之将至,是以激扬之政,不怒而威,奸伪之徒,望风而息。斯宇之新,特一事耳,然亦可以见公之存心不苟,而动惟厥时也。众皆曰:「斯言也,可以戒,可以劝,可以示远。」请书诸肃政堂壁,遂述以付盐运副使罗某,使刻之。弘治十四年十月二十日。
○重建宋丞相信国文公祠堂记。
译两浙的盐税甲于天下,利益既然丰厚,那么弊端也有说不尽的。于是朝廷特意命令台使奉持玺书前来监督管理,之后掮客侵吞渔利、私贩盗煮的奸弊才停止。杭州处在藩司、按察司之下,转运司的治所设在那里,四方商贾聚集在那里,所以台使大多借居杭州。然而察院作为居所,年代久了,破败得很厉害。辛酉年,监察御史桠城方公前来巡查视察,已经过了几个月,搜寻清理、涤除积弊,盐场、盐亭都整肃清明,国计收入更加充足。他回头看这座房屋已经无法再支撑,便说:“如果对此不设法修治,只坐等它倾倒压塌,那么损失的东西就多了。”于是收取转运司的盈余,发布文书命有关部门修治。厅事和内外门,因循旧制加以修缮;中堂、寝室、后斋和左右厢房,则全都拆除,重新安置地基,增筑使之高大,扩展屋宇使之宏阔,开辟土地使之广大,四周围墙也增加环绕并加以加固。方公虽然巡历在外郡,但方位的确定、规划的适宜,都出自他的指示。等他回来时,堂屋、房舍、庭院、屋宇已经巍峨高大、明亮焕然。于是把他与公事集会的地方题为“冰玉”,宴饮休息的地方题为“清暇”。建筑方正平直,没有曲折阻碍。工程完工后,各部门和各类官员前来会集,我对众人说:“这件事不是方公不得已,也不是正好赶上时机、因势相会,就不应停止不办。” 凡有所建立、修治和兴办,木匠、车匠等工人的劳作,役夫的劳役,材料费用的需要,粮食的供给,没有一样不依靠百姓;然而这些又全都是为了百姓。自器具、用物、堂屋、房舍,直到船只、车舆、城池、桥梁、市场、沟渠水道之类,哪一件不是官府政务?哪一件不是百姓的事务?只是处理得当还是不当,施行有时还是无时,利害便由此相关。我曾观察各种为政者,有废弃事务的人,有无端制造事务的人。有的人喜欢因循守旧,害怕兴办建设,只想勉强度过眼前;公文簿册勉强完成,约定期限不至失误,诉讼勉强审理,钱粮勉强够用,便可以塞责了。至于其他百物的兴废,全都置之度外,仿佛飘风浮云一般。看到官署便说:“这不过是旅舍罢了。”看到城池便说:“太平时代,要它做什么?”直到大败坏、极破损,仍打算把责任推给后来的人;到那时再做,功力更加加倍,费用更加增加,百姓也更加劳苦,这就是废事者的危害。另有喜欢新奇、夸耀才能、贪求功劳的人,自作聪明而扰乱旧有章法,专务小巧而妨碍大体。宫室修好了,却说还不够壮丽,凭什么显示威严?城池修完了,却说还不够高深,凭什么用来保障?有的拿它供游宴娱乐,有的用来满足耳目欲望,有的用来夸耀土木建筑的富丽,结果反而适足以耗费财力、使民力疲敝。有的想借此显示有利于救济的功绩,最终却对实际事务毫无益处,反而更改纷扰;放纵满足自己的私欲,却不顾惜百姓的生命,更何况财物呢?这就是无端制造事务者的危害。方公在浙江巡视盐政时,以公正廉洁守持,以严明正直推行;应当兴办的就兴办,应当革除而不可不革除的就革除,不畏艰难,不趋近虚名,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就察觉,在弊病将要到来时就医治。因此他的整饬政务,不发怒而自有威严,奸邪虚伪之徒望见风声便止息。新建这座房屋只是其中一件事,但也可以由此看出方公用心不苟且,行动总能合乎时机。众人都说:“这些话可以用来警戒,可以用来劝勉,可以用来昭示长远。”于是请求把它写在肃政堂的墙上,我便叙述此事交给盐运副使罗某,让他刻石。弘治十四年十月二十日。重建宋丞相信国文公祠堂记
立天下之大节,明天下之大义,屹然以身任千万世纲常之责,万挫而不折,百炼而弥精,堂堂乎,昭昭乎,掀揭宇宙而争光日月。呜呼,岂非圣贤之俦,旷古豪杰之士哉?帝衷民彝,在天地间,千万人而一心,千万世而一日者也。是以当时从者如登龙门,后学仰之如瞻斗极。宋丞相信国文公,当国事无复可为之日,以守臣应诏,则勤王之师行;以奉使陈大义,折虏酋,则强胡之气夺;以宰相出督,名十景从,威武震耀,则兴复之势奋。天寔厌宋屡起辄踣,虽有经济之大畧翊戴之忠谋,而无所施,殚智虑,毕精力,继之以丂。其间拘囚之困迫,奔亡之颠沛,出万死而一生,而志不少衰,愈益昌。元可丧,膝不可屈,卒之从容燕市,谈笑而蹈白?非学问之大成,操履之素定,优入孔孟成仁取义之域,其孰能之?故甞谓公当中国礼义垂绝之余,夷狄禽兽方张之日,天寔生之以主张乎吾道,扶植乎人纪,振中华之风,弭乱贼之萌,百行赖以不坠,九畴赖以立,万化赖以行者也。不然,腥膻污浊,四海一流,斯民其不被发左袵矣乎?所谓圣贤之俦,旷古之人豪,非耶?公自使虏被留,脱身京口,间关豺虎中,远涉鲸波,至于永嘉宿江心寺,有诗焉。公留一月,温及台处诸郡豪杰皆来会,欲从海道为战守计,为当国者所沮而止。国朝成化中,县令文林刘逊相继访公遗迹,刻公诗于石,立祠祀公。弘治十三年庚申,宽与同官林君偕来温,祗谒公,顾视祠宇庳隘,弗称。林君曰:“是余责也。”郡守邓侯进曰:“某甞择诸僧寮得其地矣,往观之,在寺之北,垂倚岩临流,崇深虚明。”众皆喜,材用既储,工役聿兴。林君为之区画,而邓守躬经营之,祠遂以成。因考诸从公之士之宜祀者,得二人焉:曰司农卿杜浒者,公脱镇江浒之力至永嘉,浒寔从;又甞以佐府招集兵财来台温焉;曰正将徐榛,温人也。以笔札典督府机密,小心精练。从北行备,殚忠欵。既又得公之孙一人焉,曰富。在前元时,甞守温,有惠政。遂以三贤配享于公。今年壬戍,余复来邓,守率僚属请记,且述所以叙秩三贤之意。余闻而嘉之。所谓当时从者如登龙门,后学仰之如瞻斗极,非耶?三君子者,获附骥尾,名寔益彰。而林君与守陈,列道教表章前修,以风励乎邦之人,可谓知治本哉!林君名廷选,字舜举,以按察副使整饰兵备,兼分廵闽人也。守名淮,字安济,吉水人,皆予进士同年云。
○海会寺重建观音殿记
杭城吴山之东冈有丛林焉,曰海会。初名石佛,更号智果,又易今名。初毁于宋之嘉泰,又毁于元之至正,每毁辄建而大之。既又毁于国朝成化甲午,居人行旅瞻仰失云霞之观,晨昏绝钟梵之声,游衍无投至之地。住僧法忠与其徒曰宗仁,敝衲破盂,饥瘠胝蠒,皇皇焉。于钱塘之衢,秀水、桐乡诸县之村落者二十年矣,坚忍精进,不少休息。鸠聚众力,铢积黍累,经始寻尺,至于丘山。于是大雄殿成,次而天王殿成,又次而山门廊庑暨诸佛菩萨尊者像俱成。弘治辛酉岁也。翰林李子阳记之。越八年巳未,而观音殿又成。殿故有大士金像,重且三万斤。殿之毁也,像亦污敝。至是百宝庄严,复旧观焉。余甞过而视之,壮丽雄杰,费盖不赀。问之,则皆宗仁率其徒惠明、正方、正元二三比丘为之。斯亦艰矣,斯亦可谓勤且能矣。因呼使前,嘉其志,叹息而慰劳之。或谓余曰:“兹宇之成,何益于生人哉?吾儒辟佛,子乃助之乎?”余曰:“不然。夫冈峦之崇高,岩磴之险绝,大之不可以为官署,小之不可以为民居,而浮屠据而有之。宫殿嵬峩,林术蔽亏,亦可以为一方形胜之助。不然则荒榛野蔓之丘,牛羊之牧耳。是以为政者存之而不废,而其徒苟有能兴之者,亦不之禁也。彼之道固非吾之所谓道也,然其人有一长片善,吾亦安能弃之哉?”宗仁闻余言,五体投地,合掌作礼,请书而刻之观音殿之壁。遂为究其本末而书之。
○孙节妇祠堂记
译树立天下的大节,阐明天下的大义,屹然以自身承担千万世纲常的责任,受到万般挫折也不弯折,经过百般锤炼反而更加精纯;堂堂正正,光明昭著,仿佛掀动天地宇宙,与日月争辉。唉,难道不是圣贤一类、旷古罕见的豪杰之士吗?上天的本心和百姓的常性存在于天地之间,千万人同一条心,千万世如同同一天。因此当时追随他的人如同登上龙门,后来的学者仰望他如同瞻望北斗。宋丞相信国文公,在国事已经没有办法挽救的日子里,以守臣身份响应诏令,于是勤王之师出动;以使者身份陈说大义,折服敌酋,于是强悍胡人的气势被夺;以宰相身份出外督军,名将十人跟随,威武声势震动四方,于是复兴国家的形势重新振作。上天实在厌弃宋朝,屡次起兵却屡次失败;他虽有经营天下的大略和辅佐拥戴君主的忠谋,却无从施展,耗尽智慧、思虑和精力,最后又以死相继。在这期间,他遭受拘囚的困厄、奔逃流亡的颠沛,经历万死而得一生,但志向丝毫没有衰减,反而更加昌盛。元朝可以灭亡,膝盖却不能弯曲;最终在燕市从容赴死,谈笑之间踏上死亡之路。若不是学问已经大成、操守平素坚定,能够从容进入孔孟成仁取义的境界,谁能做到这样呢?所以我曾说,文公生在中原礼义将要断绝、夷狄禽兽般的势力正在猖獗的时代,上天实在是生他来主持我们的道统、扶植人伦纲纪、振兴中华的风气、消除叛乱盗贼的萌芽,使百行赖以不坠,九畴赖以建立,万般教化赖以施行。不然,腥膻污浊之气流遍四海,百姓难道不会披散头发、穿左衽衣襟了吗?这难道不是所谓圣贤一类、旷古的人中豪杰吗?文公奉使出访敌国而被扣留,后来脱身到京口,在豺狼虎豹般的敌境中辗转艰难,远渡鲸波,到了永嘉,寄宿在江心寺,并作有诗。文公在那里停留一个月,温州以及台州、处州各郡的豪杰都来会集,想从海道制定作战和防守的计划,却被当权者阻止而作罢。国朝成化年间,县令文林刘逊相继寻访文公的遗迹,把文公的诗刻在石上,建立祠堂祭祀他。弘治十三年庚申年,我与同僚林君一同来到温州,恭敬拜谒文公,回头看祠宇低矮狭窄,很不相称。林君说:“这是我的责任。”郡守邓侯进说:“我曾从僧舍中选得一块地,前往看过,在寺院北面,靠近山岩、临着水流,高大、深邃、空阔而明亮。”众人都很高兴,材料既已储备,工程便开始了。林君为此规划,邓郡守亲自经营,祠堂于是建成。又考察跟随文公、应当配享的人,得到两位:一位是司农卿杜浒,文公从镇江逃脱到永嘉时,靠了杜浒的力量,杜浒确实跟随文公;他又曾以协助府中招集兵力、财物的身份来到台州、温州。另一位是正将徐榛,是温州人。他以文书掌管督府机密事务,谨慎而精干;从北方出行备战时,竭尽忠诚。后来又找到文公的一位孙子,名叫富。他在前元时曾任温州太守,有惠民政绩。于是让这三位贤人配享文公。今年壬戌年,我又来到邓郡,郡守率领属官请我写记,并且陈述把三位贤人列入配享次序的原由。我听后很赞许。所谓当时追随文公的人如同登龙门,后来的学者仰望他如同瞻望北斗,难道不是这样吗?三位君子得以附在骏马尾后,名声确实更加显著。而林君与邓郡守陈述并彰明先贤的道德教化,用来劝勉本地人,可以说是懂得治理的根本了!林君名廷选,字舜举,以按察副使身份整顿兵备,兼任分巡闽地的官员。郡守名淮,字安济,是吉水人;我们都是同年进士。海会寺重建观音殿记 杭州城吴山东冈有一座丛林寺院,名叫海会寺。最初名为石佛,后来改称智果,又改成现在的名称。它最初毁于宋朝嘉泰年间,又毁于元朝至正年间,每次毁坏后都重新修建并扩大。后来又毁于本朝成化甲午年间,居民和行旅失去了仰望云霞般景观的地方,早晚听不到钟声梵音,也没有游赏休息、投宿停留的地方。住持僧法忠和他的弟子宗仁,穿着破旧僧衣,使用破损钵盂,饥饿瘦弱,手脚长满老茧,惶惶不安地在钱塘的街巷以及秀水、桐乡诸县的村落间奔走了二十年。他们坚忍精进,从未稍微休息;聚集众人的力量,一分一厘地积累,开始时工程不过几尺,后来逐渐积累到丘山般的规模。于是大雄殿建成,接着天王殿建成,又接着山门、廊庑以及诸佛、菩萨、尊者的塑像都建成。这是弘治辛酉年。翰林李子阳为此作了记。过了八年,到己未年,观音殿又建成。殿中原有一尊大士金像,重量达三万斤。殿毁坏时,金像也被污损破败;到这时用各种宝物庄严装饰,恢复了旧日的面貌。我曾经过这里看过,建筑壮丽雄伟,费用大概无法计量。询问此事,原来全是宗仁率领他的弟子惠明、正方、正元等几位比丘完成的。这实在艰难,也确实可以说是勤劳而能干了。于是我呼唤他们上前,赞许他们的志向,叹息并慰劳他们。有人对我说:“这座房屋建成,对活着的人有什么益处呢?我们儒者排斥佛教,您却来帮助佛教吗?”我说:“不是这样。山冈丘陵高大,岩石台阶险峻,往大处说不能用来建官署,往小处说不能用来作民居,而佛寺僧侣占据并拥有它。宫殿高大巍峨,林木遮蔽显露,也可以成为一方形胜景观的助益;否则不过是长满荒草野藤的山丘,成为牛羊放牧之地罢了。因此治理地方的人保存它而不废弃,只要佛门中有人能够兴建它,也不加以禁止。他们的道固然不是我们所说的道,但那些人有一项长处、一点善行,我又怎么能舍弃不取呢?”宗仁听了我的话,五体投地,合掌行礼,请我写下来刻在观音殿的墙壁上。于是我为探究它的始末而写下这篇记。孙节妇祠堂记
节妇锺氏,故知江西玉山县上虞孙景云之妻也。夫亡尽节以死。部使者上其事于朝,未有命也。丧归上虞,廵按浙江监察御史西秦夏公高节妇之义,急旌淑之典,倡诸内外。奉使暨于藩臬,为文祭之。又檄有司建祠,择族人之宜而贤者为之后。又列其事,徧告境内,使凡士庶闾阎咸得闻之,而知所矜式。呜呼,斯激扬之盛事,政教之大端也哉。节妇上虞旧族,父钦礼以善画名江湖间。节妇聦哲嗜书,操持不群。年十六归孙氏,事舅姑敬以顺,相夫子柔而则。景云登进士第,出补县,奉母就养。节妇承颜色,候寒燠,修甘脆,朝夕惟谨,得姑欢心。夫妇如宾,每称古循良以为劝。景云遘疾卒,节妇号哭死而复苏。谓同僚之妇曰:“吾当以死从夫耳。”自刎则血污,自沈则濡湿,必将易衣以敛,是死而父母遗体不免辱也。惟饿死为善,遂绝粒不食。姑力慰勉之,不得巳强食,专心治丧。及将启行,悉录衙舍器物卷籍纳之官,告其姑曰:“妾夫无子而有兄弟,翁姑有养,妾无复顾虑矣。”夜二皷奉姑寝,毕还入房沐浴,盛饰衣服袜履皆缝之,使不可解。设灵位,陈服用,燃香烛,秩有次序。虽棺椁之资,亦预为之备。遂自经于夫柩之前。大明弘治十五年壬戍九月二日也,享年二十有五。见者闻者莫不叹息为之流涕。呜呼,壮矣哉节妇之志也,铄金石而訾鬼神。高矣哉节妇之行也,彻霄汉而撼星辰。其生也锺川岳之英,其死也系纲常之重。夫岂偶然之故哉?国家仁义礼乐之化渐被乎四表,陶铸乎群生。隆平熙皞之治,百数十年,夷夏晏然,朝野无事。士君子虽欲出一奇立一名以自见于世,而无由。而卓伟奇绝之事,顾乃出于闺阃之间。圣化之畅达无间,一至是哉,而于名教风俗大有禆焉。夫以一女子知有某夫,遂不知有其身,况乎为人臣者,其可忘君。以私其身乎?为人子者,其可忘亲以私其身乎?天下后世闻节妇之风者,其孰不奋然感发而兴起乎?或者乃曰:夫死不嫁,从一而终,妇之道也。非有冦难窘急,不得巳而杀其身,过矣。且舅姑在而忍弃之也?噫!此庸人自恕之见,何足与论天下之大义哉?夫死,曰未亡人,示宜死也。其或不死者,夫之遗孤不可不育也,舅姑之养不可无托也。而节妇不然,临终之言,盖其筹之熟矣。是故节妇析理明,信道笃,洞彻乎天叙民彝之奥,而从容自得以处乎死生存亡之间,翛然不染浊世之一尘,而全归乎清冰白璧之遗体。迹其所为,盖有出于烈丈夫奇男子之上,而同乎志士仁人之俦,岂可以常情议之哉?祠成,佥谓宜书。夏公刱建之意,以彰节妇之节。謭陋之言,何足为节妇重哉?褒典当有崇封显谥之加。国史当有宗工巨儒之笔,高文大册,辉映千古,与天地相为无穷矣。
○月湖记
吴江县治东南二十里有水日月湖,周数十百顷,澄澈而圆,其形如月,因以为名。或曰:为其宜于月也。友人王君思善之庄居在焉,濒湖多王之世业,然废且尽矣。思善之尊君乐善翁复其故而益大之,良畴沃壤,绵亘阡陌,大率皆其有也。于是谋以枕湖上流筑室数十楹,为息耕之所,思善从而相成焉。翁既老,思善厌家居近市嚣,在庄居为多,因以月湖自号,来请记。夫思善其有得于治生养心之道乎?治生之道,俭而巳矣;养心之道,静而已矣。俭之与静,观诸月湖可知巳。月也,人见其一虚而一盈也,莫不病其虚而幸其盈,殊不知惟其虚也,而后能盈。然则虚也者,非盈之本欤?湖也,人见其塪然而下,又恢然而有容也,莫不恶其下而乐其容,殊不知惟其下也,然后众流归之。然则下也者,非容之地欤?吾甞夜而游于陂,值夫望舒东生,广寒清虚,天水澄霁,上下一色,吾神为之凝,心为之灵。顷之霮■〈雨上对下〉勃兴,风涛??欺扬,月耶?水耶?顿失故态,而吾亦愀然以悲。吾于是知俭之为德,静之为功,天地之道,造化之理,皆然也。盖月之虚也,湖之下也,俭也;夜之澄霁也,静也。而况于人乎?且君之世业,昔甞废之而今兴焉,其废也不以纵欤?其兴也不以俭欤?君之居城市也,憧憧往来,应接不暇,方寸之间为之不宁;及返而庄居,百物无营,志和气平,则扰之与静,其相去也远矣。君耕读之暇,逍遥月湖之上,试以吾言观之。
○月楼记
译节妇锺氏,是已故江西玉山县知县、上虞人孙景云的妻子。丈夫去世后,她守节而死。部使者把她的事迹上报朝廷,还没有得到诏命。灵柩送回上虞,巡按浙江监察御史西秦夏公赞美节妇的义行,急于彰扬贤淑节烈,便向内外倡导。奉使以及藩司、按察司,都撰文祭祀她。又发布檄文命有关部门建立祠堂,选择族人中合适而贤能的人作为后嗣。又把她的事迹列出,遍告境内,使所有士人百姓、乡里民众都能听闻,知道应当尊重效法。唉,这真是激励表扬的盛事、政教的大端啊!节妇是上虞的旧族,父亲钦礼以擅长绘画闻名江湖之间。节妇聪慧明达,喜好读书,操守行为不同寻常。十六岁嫁到孙家,侍奉公婆恭敬而顺从,对丈夫温柔而合乎法则。景云考中进士后,出任县官,带着母亲前往任所奉养。节妇察看婆婆的脸色,等待她冷热是否适宜,准备甘甜脆美的食物,早晚都谨慎侍奉,得到婆婆的欢心。夫妻相敬如宾,景云常常称道古代循良官吏,用来互相勉励。景云染病去世,节妇号哭,死去又苏醒。她对同僚的妻子说:“我应当以死追随丈夫。”如果自刎,血会玷污身体;如果投水,身体会被浸湿;都必定要换衣入殓,这样即使死了,父母留下的身体也难免受到羞辱。只有饿死才是好的办法,于是她断绝粮食,不再进食。婆婆竭力安慰劝勉她,她不得已勉强进食,专心办理丧事。将要启程时,她把衙舍中的器物、文书簿籍全部登记后交给官府,并告诉婆婆:“我丈夫没有儿子却有兄弟,公婆有人奉养,我已经没有什么需要顾虑的了。”夜里二更,她侍奉婆婆入睡,回来后进入房中沐浴,穿戴整齐,把衣服、袜子、鞋子都缝起来,使它们不能解开。她设置灵位,陈列衣服和用品,焚烧香烛,次序井然。即使棺椁所需的费用,也预先准备好了。于是她在丈夫的灵柩前上吊自尽。这是大明弘治十五年壬戌年九月二日,她享年二十五岁。看见和听说此事的人无不叹息,为她流泪。唉,节妇的志向多么壮烈啊,足以熔化金石、使鬼神惊惧;节妇的操行多么高尚啊,足以贯通霄汉、震撼星辰。她活着时凝聚了山川的英华,她死后又关系到纲常的大义。这难道是偶然造成的吗?国家仁义礼乐的教化渐渐遍及四方,陶铸天下众生;太平安乐的治理持续了一百几十年,夷夏安宁,朝廷内外没有战事。士君子即使想出奇策、立奇名来在世上显扬自己,也没有机会。然而卓越奇异的事情,反而出现在闺房妇女之中。圣明教化畅通无阻,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这对名教和风俗大有补益。一个女子知道有某位丈夫,便至于忘却自身,何况做臣子的,难道可以忘记君主而只顾自己吗?做儿子的,难道可以忘记父母而只顾自己吗?天下后世听闻节妇的风范,谁不会奋然感动、振作起来呢?有人却说:“丈夫死了,便不再改嫁,终身只守一夫,这是妇人的道义。若不是遭逢盗寇灾难、困窘危急,不得已而自杀,便是过分了。况且公婆还在,怎么忍心抛弃他们呢?”唉!这是庸常之人宽宥自己的见解,哪里值得同他谈论天下的大义呢?丈夫死后,称作“未亡人”,表示本来应该随夫而死。她有时没有死,是因为丈夫遗下的孤儿不能不抚养,公婆的奉养不能没有托付。但这位节妇不是这样,她临终时所说的话,大概早已经过深思熟虑。因此,节妇析理明白,信守道义坚定,洞彻天伦秩序和民间常道的深奥之处,能够从容自得地处置生死存亡,超然不染浊世一丝尘埃,完整地归还她清冰白璧般的遗体。考察她的行为,大概已经超出烈丈夫、奇男子之上,而同于志士仁人一类,岂能用通常的情理来评议她呢?祠堂建成,众人都说应当写篇文章。夏公创始修建它的用意,是为了彰显节妇的节操。我浅陋的言辞,哪里足以增加节妇的光彩呢?朝廷的褒奖典礼应当加以崇封和显谥。国史也应当有宗师巨儒来执笔,以高文大册使她的光辉照耀千古,同天地一样永无穷尽。月湖记 吴江县城东南二十里有一处水面,名叫月湖,周围有数十百顷,水清澈而形状圆满,像月亮一样,因此得名。有人说:是因为它适宜映照月亮。我的朋友王思善的庄居就在那里,湖边有许多王家的世业田产,但已经荒废得所剩无几。思善的父亲乐善翁恢复旧业,又把它扩大,肥沃的田地绵延在田间道路之间,大体都归他所有。于是他谋划着在湖泊上游临湖筑造数十间房屋,作为休息耕作之所,思善也跟着协助完成。乐善翁年老后,思善厌倦家居接近市井喧嚣,多住在庄居,于是以“月湖”为号,来请我写记。思善大概在治理生计、涵养心性的方法上有所领会吧?治理生计的方法,不过是节俭;涵养心性的方法,不过是宁静。节俭和宁静,从月湖都可以看出来。月亮,人们只看见它有时亏缺、有时盈满,无不因它亏缺而忧虑、因它盈满而庆幸,却不知道正因为有亏缺,后来才能盈满。那么,亏缺不正是盈满的根本吗?湖泊,人们看见它低洼而在下方,又宽阔而能容纳,无不厌恶低下而喜欢容量,却不知道正因为处在低下之处,众多水流才会汇归。那么,处下不正是容纳的根基吗?我曾在夜里游于湖岸,正遇到望舒从东方升起,广寒宫清冷空明,天水澄澈明净,上下一片颜色,我的精神因此凝聚,心境也因此灵明。不久,浓云【原文“霮■〈雨上对下〉”疑有缺字或讹误】突然兴起,风涛【原文“??”疑有脱误】猛烈翻腾,究竟是月,还是水?湖面顿时失去了原来的状态,我也因而忧愁悲伤。由此我知道节俭是德行,宁静是功效,天地的规律、造化的道理,全都是这样。月亮的亏缺,湖泊的处下,就是节俭;夜间的澄明,就是宁静。何况做人呢?况且你家的世业,过去曾经荒废而如今兴盛起来,它的荒废难道不是因为放纵吗?它的兴盛难道不是因为节俭吗?你居住在城市时,人来人往纷纷扰扰,应接不暇,心中因此不得安宁;等回到庄居,万事都不经营,心志平和、气息安定,那么喧扰与宁静相距就很远了。你在耕作读书之余,逍遥于月湖之上,试着用我的话来观察它吧。月楼记
幽人逸士在一丘一壑之间,于凡世之得丧通塞宠辱忧乐,一无所入于其心,与市朝尘土之迹想忘于无何有之乡,则其静观远揽,必有得于物外之物,与之周旋以自适,视在彼者虽千驷万锺,不能奸吾志而易吾乐也。列子御风之泠然也,陶弘景白云之怡悦也,商山之芝,濠梁之鱼,柴桑之菊,皆是也。槎溪在嘉定之南近海,不百里,封刑部主事杨公之居在焉。公少有隐操,方介孤洁,不苟同于俗,畦锄亩耕以自衣食。晚年以家事付诸子,为逸老计,所居有园池花竹之胜,建楼数楹,幽爽高旷,迥出尘表。会羲驭既西,群动俱息,公登楼以四眺焉。望舒悬空,纤翳不生,六合下上,万里一碧照耀朗彻,殆非人寰。于是恍然悟,悠然乐曰:“是足以成吾楼之胜矣,吾平生独得之妙正在于此。”因大书楣间曰“月楼”,以志之。盖与陶、列、商山诸公同一超世之趣也。其子尚絅,予同官副郎也,请予记。于戏,此公之所独得也。愚不敏,何足以知之?虽然,窃以是窥公之心矣。盈虚消息之理,在天地间相为倚伏,盖终始乎物而物莫能逃焉者也,岂惟月哉?水之往而来,溢而涸也;草木之瘁而荣,开而落也;城之复于隍也;谷之为陵,岸之为谷也;四时寒暑,阴阳昼夜之旋转代谢也,皆此道也。众人者囿于物之中,与之相驰相逐,至于死而弗悟。公盖玩之熟矣。若夫月,人皆共之,然不能得而有之,则所谓囿于物者害之也。彼方营营于声利情欲之间,惟日不足,而何暇于此?公之心超乎物者也,玩乎物者,物莫能逃。其识察之下,超乎物者,物莫不在其运用之中。是故因天之道,制人之事,谦而光,损而受益,所以修身也;忌满知足,侈而不过,匮而不竭,所以治生也;守真抱一,内照玄览,所以延年也。天有云曀,吾道无云曀;天有晦朔,吾道无晦朔;天有薄蚀,吾道无薄蚀。公之有取于月也,其义不既博矣哉?公与月相从于兹楼,其乐可胜计哉!然则月之光徧天下,而谓兹楼独专之者,非妄也,宜也。
○应斋记
进士皇甫君世庸既释褐登朝,自以年方少,气方锐,恒自惧曰:“吾既身在形势之途,将日接夫天下之人,以酬酢乎万变之事。短者、长者,可者、否者,倾覆者、横逆者,燥者、湿者,汹然其来,杂然其不齐。吾任吾情,直而不能曲也,方而不能圆也,此将何以应之哉?”因读庄子“呼牛而应之以牛,呼马而应之以马”,喟然叹曰:“鸣呼!善哉,其应之也,一听乎物而不累乎我。吾乃今得所以处世之法矣。”夫爱憎毁誉之在人,一是一非,相寻于无穷,而不可致诘者也。容者与物无竞,而物恒听命焉;褊者与物相持,而未甞不受制于物。隽不疑之偿金也,娄师德之唾面也,卫瑜之不见喜愠也,其知此道矣。于是书其所居曰“应斋”,乞余为之记。予甞观诸天地之间矣,太空日月之昭回也,风云晦之薄蚀害之;山岳之峙也,瓦砾粪壤积之;江河之流也,溲溺污浊归之。太虚日月山岳江河,籨之而不迕,受之而不拒,然其昭回流峙,固自若耳。水镜之清也,因物而为妍为媸,水镜亦不辞其妍媸;权衡之平也,因物而为轻为重,权衡亦不辞其轻重。所谓听乎物而不累乎我者也。应之道,其如是哉!世庸可谓知变通之会,达事物之情者矣。持此道也,行于天下,夷险顺逆,安往而不利哉?虽然,此君子守身待人之常耳。若将行义达道,□世正俗,而曰吾一听乎物,不几于和其光同其尘矣乎?曰:“是不然。平居而爱憎毁誉之私,吾固听乎物;临事而善恶劝惩之公,物亦将听乎我。”故曰:“柔能胜刚,弱能胜强。”遂书以为《应斋记》。
半江赵先生文集卷之九
●半江赵先生文集卷之十
序(一)
◆序(一)
北山志序
送张仲明归侍序
送周原巳序
联句集录序
送庞元白诗序
送温廷宝吏陕西诗序
送赵县丞序
送刘用齐推官序
赠御医陈先生序
送叶台州诗序
送太学生莫君还南京序
送江西宪副大君怀德序
送司训管先生致仕序
送施君彦器出守河间序
送新城令胡君还任序
送伍君朝信守宁波序
方伯李公挽诗序
寿陈翁七十序
黄氏族谱序
菊石图序
具庆图诗序
姚母荣寿诗序
○北山志序
译幽居之人和超逸之士处在一丘一壑之间,对于世间一切得失、通塞、宠辱、忧乐,都不让它们进入心中,把同市朝尘土的踪迹相忘于无何有之乡;那么,他们静观远览,一定能从世外之物中有所获得,同它们周旋来使自己适意。他们看待世间那些虽有千辆马车、万钟俸禄的人,不能侵扰自己的志向、改变自己的快乐。列子御风时的清逸,陶弘景面对白云时的怡悦,商山的芝草,濠梁的游鱼,柴桑的菊花,都是这样。槎溪在嘉定以南、靠近海边的地方,距海不到百里,封刑部主事杨公的居所就在这里。杨公年轻时便有隐逸的操守,方正耿介而孤高清白,不肯苟且同流合污,亲自耕种锄作来供给衣食。晚年把家事交给儿子们,作退隐养老的打算。他居住的地方有园池花竹之美,建有数间楼房,幽静清爽、高敞旷远,远远超出尘俗之外。正值太阳西沉、万物都停止活动,杨公登楼四面眺望。月亮悬在空中,一丝云翳也没有,天地四方上下,万里都被一片碧色照耀得明朗透彻,几乎不像在人间。于是他恍然有所领悟,悠然快乐地说:“这足以成就我这座楼的胜景了。我平生独自得到的奇妙之处,正在这里。”于是把“月楼”二字大书在楼的楣上,以此记载它。这大概同陶弘景、列子以及商山诸位先生有着同样超越尘世的情趣。他的儿子尚絅,是我的同僚副郎,请我写记。唉,这是杨公独自得到的境界,我愚钝不敏,哪里足以了解呢?虽然如此,我私下还是由此窥见了杨公的心意。盈亏消长的道理,在天地之间彼此相依、相伏,大概贯穿事物的始终,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逃脱,难道只有月亮如此吗?水流去又流来,涨满又干涸;草木枯萎又繁茂,开放又凋落;城池重新归于城壕;山谷变成丘陵,河岸变成山谷;四时寒暑、阴阳昼夜轮转代谢,也都是这个道理。众人被拘囿在万物之中,随着万物奔驰追逐,直到死亡仍不能觉悟。杨公大概已经对此熟玩透彻了。至于月亮,人人都共同看见它,却不能把它占有;这正是所谓被万物拘囿的弊害。那些人奔忙于声名、利禄和情欲之间,只嫌每天时间不够,哪里有空顾及这些呢?杨公的心超越了万物;他玩味万物,万物没有一样能逃出他的观察。他的见识和洞察一旦达到超越万物的境界,万物无不在他的运用之中。因此,顺应上天的规律来制定人的事务,谦逊却能显光,减损却能获得益处,这是修养自身的方法;忌讳自满、知道满足,富足而不奢侈,贫乏而不枯竭,这是治理生计的方法;守住真实、抱持专一,向内照察、玄妙观览,这是延年益寿的方法。上天有云气遮蔽,我的道却没有云气遮蔽;上天有晦朔变化,我的道却没有晦朔变化;上天有日月相侵蚀,我的道却没有日月相侵蚀。杨公从月亮那里得到的意义,难道还不够广博吗?杨公同月亮在这座楼中相伴,他的快乐哪里能够计算呢?既然如此,月光遍照天下,却说这座楼独自占有它,并不是妄说,而是很恰当的。应斋记 进士皇甫世庸已经脱去布衣、入朝做官,自认为年纪正轻、意气正盛,常常警戒自己说:“我既然身处权势仕途,将每天接触天下各种人,应付千变万化的事务。短处多的、长处多的,可以的、不可以的,倾覆的、蛮横违逆的,性情燥烈的、柔湿的,各种人汹涌而来,杂乱而不整齐。如果我任凭自己的性情,直而不能曲,方正而不能圆融,那么将用什么去应付他们呢?”于是读到《庄子》所说“别人叫我牛,我就答应是牛;别人叫我马,我就答应是马”,长叹说:“唉,真好啊,这样应对外物,只听任外物而不使自身受到牵累。我现在才得到处世的方法了。”世人加在人身上的爱憎、毁誉,一种说是对,一种说是错,循环相随而没有穷尽,也无法追究清楚。宽容的人不同外物争竞,外物总是听从他的处置;狭隘的人同外物相持,却没有一次不受外物控制。隽不疑偿还黄金,娄师德任人唾面,卫瑜不显露喜怒,他们都懂得这个道理。于是把自己的居所题作“应斋”,请我为它写记。我曾观察天地之间的事物:太空中日月的光明运行,会受到风云遮蔽、昏暗和侵蚀的损害;山岳耸立,会有瓦砾、粪土堆积其上;江河流动,会有尿液、污浊之物汇入其中。太虚、日月、山岳、江河,对这些东西包容而不违逆,接受而不拒绝,然而它们的光明运行、流动耸立,本来仍旧如常。水镜清澈,却因物体而显得美或丑,水镜也不拒绝这种美丑;秤和衡器保持平衡,却因物体而显示轻或重,秤和衡器也不拒绝这种轻重。这就是所谓听任外物而不使自身受牵累。应对外物的方法,大概就是这样吧!世庸可以说懂得通权达变的时机、通晓事物的实情了。守住这个道理而行于天下,无论平坦还是险阻、顺利还是逆境,往哪里去会不利呢?不过,这只是君子守持自身、对待他人的常道。如果将要推行义理、通达大道、匡正世道而端正风俗,却说我一概听任外物,岂不近于收敛光芒、混同尘俗了吗?他说:“不是这样。平常相处时,对于爱憎毁誉的私情,我固然听任外物;遇到事情时,对于善恶、劝勉和惩戒的公理,外物也将听任我的裁断。”所以说:“柔弱能够胜过刚强,弱小能够胜过强大。”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应斋记》。《半江赵先生文集》卷之九 《半江赵先生文集》卷之十 序(一) 序(一) 《北山志序》《送张仲明归侍序》《送周原巳序》《联句集录序》《送庞元白诗序》《送温廷宝吏陕西诗序》《送赵县丞序》《送刘用齐推官序》《赠御医陈先生序》《送叶台州诗序》《送太学生莫君还南京序》《送江西宪副大君怀德序》《送司训管先生致仕序》《送施君彦器出守河间序》《送新城令胡君还任序》《送伍君朝信守宁波序》《方伯李公挽诗序》《寿陈翁七十序》《黄氏族谱序》《菊石图序》《具庆图诗序》《姚母荣寿诗序》《北山志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