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苏龛诗钞卷十一

译我没有獿人那样的利斧，栋梁上的瘿瘤怎么能削掉？欂栌只需一声斥喝便能拼凑，我这短小的侏儒却只能勉强凑数。东施苦苦仿效西施皱眉，藏起丑态还想遮住衣袖。古老榕树是丰盛的词藻之林，哪里能逃过众人的观看？回头看自己的影子，只觉得渺小丑陋；一遇敌人，军队必然覆灭。鹭门隔着江水，买船归去的日期又耽搁了。坐受滕六雪神欺凌，年老困厄，像牛犬一样咳嗽。闰春仍不解冻，青帝错失节候；为什么上天如此醉倒，竟把太阿剑倒拿着授人？放眼看阎浮世界的尘土，冠帽衣履和群猿一同蒙尘；只有你我彼此怜惜，同样有病，又有谁来成全？（你也在病中。）知音自古难遇，一曲诗竟唱和了三遍。狂兴发作时叩问苍天，苍苍只是昏暗；和这个老秃头一起，难道要同朱颜少年争斗？穿着破旧棉袍的穷措大，失色于狐貉皮衣之间。时髦之人有丹诀，脸上却戴着青铜头盔。周朝的粮食甘美如糖，何至于像伯夷叔齐那样饿死首阳山！医治疾病而不医治贫穷，道家、佛家的符咒也无能为力。运用智慧之火，把“贪”“痴”二字灸除；医治贫穷先要医治世俗，圆满光明如舍利般透彻。竟使尸居之人昏倒，把黑夜误作白昼！与同局林天遗大令唱和。瘦弱得像维摩诘，只能安卧半张榻上；一春烟雨，使沉睡的蛟龙也感到寒冷。沧桑小劫不必说有无，你我相互怜惜，也只能这样看待。老泪酸辛无处安放，诗坛上的跌宕才华实在难得。东瀛的落日和西江的明月，圆缺都任凭俗人评说！（天遗过去曾任江右长官。） 再用韵答天遗。高卧难道一定是为了傲视袁安？病弱如鸡骨般支撑着床，也姑且忍受寒冷。年老后六根在尘世之外有所觉察，历经劫难后在寂静中观察万般事态。今日的长安反而偏偏像白居易那样安闲，平生的孤愤只说世道艰难。陆机已经沉沦，天也醉倒，实在怜惜这病中的老人被人等闲看待！与总纂陈石遗唱和。白头在越王城作客，以青眼相逢，如阮籍一般。吏部韩愈的文章仍像泰山北斗那样高；我这寒郊之人哪里敢以诗歌自鸣？美好的春天已经在愁苦中度过，冷峭的诗句全从病中写出。肠子将要枯竭时，内心反而更加翻涌呕苦；在诗坛上笑饮一场，把酒器中的酒都喝尽。星帆寄来诗作，采用石遗的韵脚，我再用这个韵脚答他。大力扩充书库，统领笔墨；诗坛上擂动旗鼓，以心中的兵器争斗。巨龙在大海吟啸，声势没有边际；把小虫小鸟的鸣叫全都压住！古道照耀着人，胸襟因你而敞开；晚开的花经霜而红，等待大雁归来。我想同你交友直到三代以前，携手抚摩周鼎和商代酒器。同局友人陈竺初寄诗来探视病情，我依韵唱和。老鹤重新归来谈论故城，残春的冷馆中显出真情。支离多病，忽然已经成了老人；潦倒中狂歌，竟白白获得了名声！懒得拨动砚水，只呵气温笔；冻得依偎着茶火，点燃昌明灯。眼前究竟是什么东西在跳舞，竟是商羊吗？难道忍心让苍天没有一天放晴？台中诗友陈槐庭同住荔园，用竺初的韵脚寄诗给我，我再用此韵酬答。华表上的魂魄归来，却看不见故城；萍水相逢地寄居旅舍，更增添离别的悲情。身世如沸羹，正招引人隐退；画饼般荒唐，竟只能靠虚名充饥！乡里中向人折腰，如陶靖节一般（辛、壬年间任舫山篆）；在江关落魄，如沈初明一样。高楼之上不能同元龙共榻，又有谁知道人间晚晴的珍贵？再用前面的韵脚，寄给台友林陔唐。与俊美的同伴在春日游览冶城，在异乡更加深切地怀念故乡。鲸鱼张口般的大变乱已经历过尘世劫难，隐居如蛛，又能逃脱海外的名声吗？八口之家在东宁，哪里顾得上聚散；南阮般的双眼，反而害怕看得太分明。在亚雨欧风之中相逢，天地四方茫茫，仍不肯放晴！同学谢石秋茂才在荔园小聚，当时将由闽地前往上海，写诗录下别情，依韵送他。在榕城、荔园谈论故乡和亲桑，匆匆踏上琴剑相伴的漫长旅程。中华大地已经没有一块完整洁净的土地，只剩下衰败零落的大雅之堂！乱世中壮士争相逐鹿；穷途中的文人以求偶求仕为耻。老朽临别路口流下一捧眼泪，权且把它当作离别酒，映着夜色泛光。龚三诗橘回乡养病，寄诗索要唱和，我便依他的韵作答。久居异乡归来，猿鹤仿佛都在笑我；檄文是否曾经使北山隐士改变心意？匆匆经过薇花掩映、琴酒相伴的地方，清清楚楚回忆起桐荫下垂钓射鸟的时光。（家在桐城，尊父咏樵赞善，旧有薇华吟馆。）两首新诗愁苦地记录梦境；九年离别之酒，又忆起临别时刻。义熙年间重新谈论前朝往事，铜铸仙人空自摩挲，只有疑惑！一笑之间想起高阳旧日的池苑，豪情已经不再像郑当年那样。新栽桃树不要问元都观，老菊花全荒在陶靖节的篱笆边。华表上的魂魄归来，招呼仙鹤；病久了只能请乌龟支撑藜床。对泉石山林的深厚情意彼此怜惜，亲手拆开邮来的信笺，远远唱和作诗。林石洲新近娶得年轻姬妾，作诗戏谑他。女子正值瓜字年华，像碧玉般轻盈；一双同心袜，证明新结的盟约。灯影转角处稍稍站立，便能以眉目传情；屏风曲折处相逢，已经彼此倾心。准备同桃根一起泛舟，安排把柳叶藏住黄莺。风流人物聚集如云，你那里可曾听见龙丘先生拄杖的声音？幼女因出痘夭亡，天遗寄来诗作慰问，我依韵作诗致谢。金銮殿和紫石之间，只剩下迁葬的文书；忽然间，昙花般的生命化作彩云散去。迎风展开尺素，封缄其中的是老人的眼泪；彼此怜惜，同样有病，隔着书信互相听闻。同样都是掌上观看的明珠，却有一颗星随着梦坠落在江边。我们这样多情的人什么时候才能终止？从今以后，只怕还要忧愁这场大难。祝寿蔡枢南农部六十岁。以线添长白日，愿时光回春；珂里县悬弧庆祝六十岁。东海旧日游历，只剩下我们这些老辈人；西山家学使人怀念前贤。晚年境遇渐渐甘甜，像尝到都蔗；愿获得无量的长寿，如同种下大椿树。雁塔中的群英如今成了什么事业？相约珍重这经受岁寒的身心！林有壬《南洋实录》题跋。飞鸿留下的爪迹遍及大瀛洲以南，万里星槎上的海客都在谈论。王遯叟漫游记述，薛庸庵乘轻车访问民俗。一篇《赤雅》文辞多么雄壮，三尺青虹般的气势正酣畅。打破从未有人开创的局面，写成可信的史书；铭刻功勋的不是笔墨，而是奇伟的男子！题写陈百轩孝廉为守节母亲刘太君征集诗作的册子。巴台高百尺，墓穴封着丹砂；“怀清”二字，自古以来最为难得。已经看见岐山的光辉载入志书，何况又听说颍水之地衣冠人物兴盛！两位丁氏的世代门阀联结如珠，五豒宾客宴席上欢舞彩衣。上天赐予甘美的报偿，以酬答苦守节操；年年慈竹报平安。中秋后一天，为李培之督军的母亲史太夫人八十寿辰祝寿。近几年榕城阴沉，雾气笼罩越王石；自从认识临淮君，军门旗帜顿时改换了颜色。小子恭敬地拜谒军门，胸中气概直冲台阶；仰望您如斗岳般的姿态，诵扬并追念先人的德行。柳公、欧公的成就本来都出自母教，母亲和丸教子、画荻教书；终于成为国家的砥柱，在南方撑起半壁江山。闽山秋日清朗，闽江秋月洁白；寿堂上共同举兕觥祝寿，众位母亲都是百姓所敬仰的典范。鲁侯的閟宫诗，是众士祝寿的职责；鹭门百姓万口立碑，都愿附着晨风的羽翼传扬。寄诗祝贺王君孝缉的母亲林太夫人七十寿辰；她是已故友人可庄殿撰的夫人。

译琅邪的寿母是西河贤媛，正是《箕畴》所说“五福”中的长寿之人。两家通婚交好已有两个世纪，关于管彤所载的美德，我能够一一述说。当年女子唱着桃夭诗，夫妇相敬，德曜成为闺中的楷模；不必穿荆布做的钗裙，乐羊妻一剪断机，教子有方。勉励啊，夫子当努力直上青云，在芙蓉镜下看你考取状元。穿宫袍在西清宫墙内值宿，禁中的才子诗名喧传。像天池九万里一样任鹏鲲遨游，出使山右的词曹尊贵；手持玉尺衡量人才，随车出行的仙眷也因封君而荣耀。江南、黔地、粤地乘坐鱼轩，车轮泥痕一一如鸿雁留下的踪迹。南徐出任太守，五马车焕然一新；夷人盗匪在江边猖獗。黄堂之上众位母亲慈爱地治理百姓，安定鸠户，仪态厚重如大地；调任吴郡时人人争相攀辕挽留，神明般的君长、内相正应当策勋。何况母亲的教诲早有所闻，柳母和欧母的和丸、画荻都传扬清芬；一家人钟灵毓秀，全是非凡珍宝，鄂城的治绩谱牒和舆论都还保存着。世人称赞有金鷟、石麟，兰玉子弟森然满庭，正值春日。扶床的幼童和含饴弄孙的天伦，晚秋寿菊散发仙香。西池王母开设瑶樽，登堂祝寿的冠绅纷纷而来。小子漂泊如浮萍，羁留鹭门，寄信祝寿，陈述这篇荒芜的诗文。古稀之年刚刚七十，期颐上寿还没有边际。天姥山一峰高耸险峻，愿像后凋的千尺松竹一样长寿。蟫窟《寄怀》唱和诗。金谷园中的诗豪石季伦，在水边泥云般相隔而相忆；广泛谈论世事，手执麈尾，清雅胜过美玉；郗家之笔如龙须，洁净得不染尘埃。愿你大力振翅飞向南海；我年老却滥竽充数，戴着北山隐士的头巾！苍天把这个人的命运安排成什么样的局面，竟铸就了萧闲，也铸就了贫困。崖岸《寄怀》唱和诗。困守荒岛，年年居住在简陋房屋中，何况还要面对四壁空空，连司马相如也只能苦笑。头巾已经戴扁了，哪里还需要再压；毛颖笔已经无锋，不能写文章！久居风尘，谁是鲍叔那样的知己？旧日交情如今成为陌路，像陈余一样又有几人？陆生还有没有装着千金的袋子？蛩蟨相连并肩，等待巨虚来吞食。与蟫窟《棉兰移居》唱和。搬迁财物，靖节先生的事暂且不谈；哪里还有柴桑那样可以避开尘俗喧闹的地方？阅尽世事，如浮屠在一处住三晚；可爱而有才的学究，究竟还有几家村落？晏子不应仍然居住在闹市，无奈刘伶已经钻进裤裆。这里蛮鸟野花自有乐趣，故乡的秭归鸟却啼得游子魂断。如果你能办到买山的钱，王屋山也能像愚公那样移走。愿唱起鹭门归隐曲，共同吟诵蟫窟的新居落成诗。元龙楼上如今还有谁？朱鸟窗前还没有客人窥见。可笑我国困在蜗角之左，恹恹不乐，像新妇闭在车帷之中！五年来消受晚花香气，蹇子与你相会于昼锦堂。每次面对琴酒，都怀念北海；早知金王如此看重元方。你在龙荒之地做被贬的官，以诗骚自娱；鳀国的词人奉你为霸王。恒心园中的客人实在凄凉，吟诗的信笺飞越万里曲折道路而来。想寻找净土，收容遗民；无奈世间沉沦在泥犁般的黑暗劫难中。东海从前还迟迟不肯让我践履，北山如今恐怕又要驱逐人。坡翁至死住处都不肯没有竹子；老子平生最大的忧患，是拥有这副身体。万古以来阎浮世界的诗人坟冢仍在，天地不过是一间小小的草庐和一粒微尘！年家子黄未庐孝廉寄来诗作，我依韵答复。林逋当年访问西岑（指仲良），谈到黄香便倾心陶醉。哪里想到工于书法的王内史（未庐擅长书法），竟然也像汉代淮阴侯韩信一样寄食他人！一看你的美玉般诗篇便惊叹奇句，承蒙邀入绮席，却辜负了浅酌之约（昨天承蒙邀请饮酒，并约定赏花，因有事情没有前往）。另有九京同谱的感慨，沧海桑田转瞬之间，往来今昔都在其中。与未庐《本事诗》唱和，借此调侃他。梦中的美好年华随着鹭鸟和水波远去，愿把智慧之剑在清醒时磨利。玉京是否有道士出家的旧例？不如活生生割断情根，诵念贝多罗叶经。雄凤和雌鸾各自飘零，独守一床，漫漫长夜哪里消磨得了？可怜你前去申诉，竟然遭到怒斥；难道不知道进谗言的人是公伯寮吗？陈遂园茂才患瘿十年，切除后痊愈，于是仿照袁随园《告存七绝句》，遍向同人征集唱和诗。七首新诗，照例可以告存；遂园今日又成了一个袁随园。眼前这些人中有几位真正通达？除了阿澐，无法同别人谈论。岁在龙蛇本已不吉利，何况又逢闰年，像黄杨木遭遇厄运。谁知道碧眼医生的一剂药，竟压倒了价值千金的肘后秘方！瘿木逢春，笑口夸耀；芙蓉花却不肯庇护曼卿之家。谁愿意向通明殿上奏绿章？请赐给你铃旛，好好护卫花朵。像关侯刮骨一样刮臂，却痛得毫无知觉；名贵香药何必一定要有返魂的奇效？当年幸而得到齐宗伯相助，蒙古人难道没有换脑治病的医生吗？拿她与东施相比，不知美了多少倍；无盐女竟把宿瘤女抛在后面。一时间骗尽诗坛上的客人，艳称秋红，使老年人仿佛重新少年。活着仿效陶渊明写自祭文，老夫我性情强悍，难道肯输给你？凭着坚牢的一种顽强仙骨，高高张起吟诗的旗帜，敢作拼死之军。霍去病和范长生，彼此都在悬崖边放胆而行。小仓山的花月旧债还没有了结，猿猴和蝙蝠都已修炼成精。与周墨史铨部《菽庄观菊》唱和。永和年间饮酒赋诗，义熙年间的旧事，到这里的林园中别有天地。主人弧山的梅花独自冷落，秋日老圃中的菊花却格外娇艳。海上扬尘，桑田又遭劫变；杯中邀月，结下栗里隐士般的情缘。周敦颐向来有爱君子之花的癖好，而今隐逸之士更彼此怜惜。黄绳明经请求为节母叶太君请旌，作诗颂扬她。苦守节操终得甘美报偿，这是必然的道理；江夏衣冠人物，更何况堂堂正正。柳母和丸教子的辛酸，传下治家的典范；穿莱子彩衣斑斓，举杯为母亲祝寿。词客同时写下舟柏之赋，文士早年便有榜花般的声誉。桓嫠自古便有旌表门闾的典制，鹭岛千秋都因家族声望而增光。花县朱楚白先生与麦夫人六十岁双寿。三种长处卓然出众，概括九流学问；名山事业到甲子之年已经圆满。儒林传记写成，真能雕刻猛虎；史馆书籍完成，足以让搬运者汗流浃背。诗礼传家的门庭贯通七业；佩戴笄珈，福德与智慧都得到修养。今天登堂举兕觥祝寿的人，请记住我曾经任职的蠡吾旧邑侯。九江一脉出现真正的儒者，劫难之后仍认得旧日的灵光。东汉的循良官如今有召父、杜母的美称，南宫的声望从前可比归胡。夫妻举案齐眉，租屋中正有蜘蛛潜藏；子孙绕膝，像鲤鱼跃入庭堂。把家国大事笑着交给儿辈，花山两位老人都拄杖同归乡里。《苏门答腊咏古》。成祖的天威震动九琅，用兵之时宦官也像神明一样。为报仇，花面人雄乘大象；向往归化，如葵心朝向太阳，远道进贡麒麟。野史记载那是当年的柔佛国；寄居异乡的几代人，仿佛谪仙。直到如今，只剩下埋藏诗篇的洞窟；丁卯桥边的草木也不再逢春。（哀悼许叟。） 龙涎香和犀角装满归来的车，三位使者堂堂出行于永乐朝。范蠡泛舟的鸱夷，如今却成了当地的主人；渔父揭竿而起，古来就是天骄。奴星占据闰位，却无人能够夺取；佛海之上羁旅的魂魄，仍有客人前来招魂。幸而山庄还留下马达，五车书卷伴着一瓢吟咏。（马达山是张氏别业。） 陪臣寂寞无声，容卿孤立无援，哪里能创立霸业蓝图？苏木曾听说唐代进贡，条枝不过空说汉代分封符节。价值不可估量的财富，谁是红毛人的商贾？大长老竟然是碧眼胡人。试问拥有巨额财富的人还有几个？只剩下无数盗跖一类的徒党！詹卑国的风俗和语言，笑起来像侏离；大食、波斯两国也令人疑惑。旧港已经没有宣慰使，名山哪里还有敕封的碑刻？白人推行殖民扩张的贪狼策略，黄种人饱受辛酸，悲哀地贩卖猪只！三佛齐虽然已经灭亡，郑和仍然存在；村中巫师还在祭赛郑和祠。岁暮归返岑地，族人涂生、伯箴叔侄以诗相互质正，我写下此诗勉励他们。

译昔日在沧浪谈论诗歌，玄妙的道理压倒禅门；譬如香象渡河，又如金翅鸟劈开长空。这里面有智慧的根基，粗陋荒远之人很少能得到。刚学说话时牙牙学语，吐词还格格不成句；磨炼我的切玉之锋，积蓄我扛鼎的力量。哪里知道十步之内便有芳草，不会出现万夫难敌的奇才？游子在桐城南方，腊鼓催促除夕；世俗尘埃沾满头脚，苦苦吟诗却毫无益处。北风正在呼啸，四壁的虫声悲切；羡慕行脚的入定僧人，可避世究竟有什么办法？夜光珠误被弹向乌鹊，谁来为它惺惺相惜？昨夜短暂游历仙境，振起衣袖凌越八极；一声荒鸡打破梦境，月亮坠落，孤灯寂静。唉，伯牙的琴声多么高妙，钟子期般的知音却何其渺远；千秋以来的诗骚雅正之宗，我与你同列秘书省的籍册。涂生弟作诗唱和，我再用原韵答他。我二十多岁时，惭愧地忝列榕坛的席位。巨鳌之山可以背负，灵犀之水可以劈开；不知不觉沉迷诗酒，意气扬扬，自以为得意。人事忽然迁变，世路渐渐阻隔；空存蹈海的心志，哪里敢希望有挽回天命的力量？神州终于沉沦，这万劫之难真是空前。东方日出之地已经过去，桑榆之年又将入暮；岁寒中的松竹梅，三种朋友才是我的益处。诵读你的《白雪》之吟，不必劳烦解释。我们是平民旧日兄弟，一同隐居才是真正的上策。燕地劳苦却无奈各自分飞，想到这里每每痛惜。鹭门只隔一衣带水，云树苍茫无尽。临别时相互唱和，权且安慰离人的寂寞胸怀。诗中有惠连这样的才子，到了老年才懂得欣赏。哪里敢在韩公门下，让湜、籍二人汗流僵立。伯箴侄作诗唱和，我再次用前韵答他。从前听说汉代的施雠，专门讲授经学；又听说唐代的萧颖士，诗学也卓然杰出。你如今■〈氵〈厥，去欠〉〉承家学传统，想要熊掌和鱼兼得；明经可以达到汉代科举的标准，裁作诗歌又合乎唐人格调。胸怀高远，追赶古人，年少而精力有余。老夫与你分别十年，如今刮目相看，惊叹你非凡的才华。岑西旧日茅堂，我们曾共同度过晨夕；像侯芭那样请教奇字，像彭宣那样请求增益学业。父亲的书确实能够读懂，家中千里驹的声誉啧啧可闻。努力吧，具有千里马般资质的青年，奋起鬃鬣，自我鞭策！朝阳照耀春花，要珍惜眼前的寸阴；探索星宿的根源，登上泰山的极顶。以愚山为诗坛一瓣香，诗骚之坛已寂静很久；荆山璞玉贵在保持本色，留待卞和来识别。相约同游竹林，平分咸、籍等人的文名。为钱晴江夫妇六十双寿征集诗作。中山酒能饮千日，百般忧愁都可忘却；污浊世间仍有你这样翩翩的高雅人物。抱朴子传下华佗、葛洪般的神奇方术，念咒驱桃的仙侣隐居在樊、刘之间。门第高贵，穿锦衣举兕觥称寿；节日过后燃烧灯火，手杖上系着鸠鸟，祝愿长寿。像你这样既种德又种福的人，究竟是木公、金母修炼了几世才得到的？为前劝业道李士伟的母亲汤太夫人七十岁征集诗作。扶鹿和熊，谈论若耶；手杖系鸠，举兕觥为京华祝寿。诸位公子佩冠执剑，气势凌越三岛；王母捧着酒壶，在九霞间陶醉。丹穴封君的事，见于巴媍传；白衣仙宰的故事，出自邺侯家。东风中欣喜地舞动莱子彩衣，光彩映照着宣文旧日的绛纱。与逸翰楼主人唱和。茫茫云树隔着江面，阻隔了春色；幸好还能在诗中见到故人。宁愿把宝剑埋在丰城，让宝气沉寂；两把龙剑什么时候才能在延津重合？新亭名士面对如此艰难的时世，俊杰人物没有谁比得上顾彦先。逸翰楼高耸，还有谁敢与它相比？连苏轼的髯苏台也题作“超然”。桑户之人感叹，众人各自返归本真；漂泊无所依着，只能亲近苍天。信陵君的美酒都算闲事，尘世劫难之后，不过一笑看待今日残身。老狂吟咏风诗，惭愧坐在宾客宴席；这正是佛门的一记棒喝禅。准备跟随禽鸟游遍五岳，请你带我领略那位行走人间的仙人。《吴梅村集》题跋。娄东十子中最为翩翩出众，何况中第时风流年少。有一件事最让眉公倾倒：玉堂春色尚未到，洞房花烛已经先临。御屏上的记注惊动了先皇，机轼的才名早已驰誉文坛。因而赢得词林中谈论复社，师生同日在一起吟咏《霓裳》。既不求闻达，也不亲自耕作，难怪征召之书竟从海宁发出。幸而纯皇帝题写了集句，险些使诗史连累司成。贞元年间的朝士，义熙年间的篇章，只剩吴地歌曲流传下来。一管笔写尽齐、梁的金粉风流，又有“柔柔”“赛赛”和“圆圆”。《秣陵春曲》传入琵琶，水绘园荒芜，令人感伤故家。多事的贲园还遗下一位老人，二十年间享尽了万树梅花。故人文谢已在九京之下，令人哀痛；诗卷和年华都化作劫灰。拿它同当年的《晞发集》相比，连一文钱也不值，真愧对西台！江左的凤凰可与吴、陈相匹敌，朱衣人点头认可也有早年因缘。与水月僧一笑相逢，春婆终于了却梦中之身。卞玉京老来负戴黄冠，“鹿樵”是她自署的名号，实在可怜！家国沧桑的无穷遗恨，哪里只是青楼薄幸这一点名声？回头看宫阙，一切都已非昔；想攀附先帝遗踪也无路，只能请求退职归田。铁崖也署名梅花，一样以征君身份老去，终身身着白衣。钱、龚两位在江南诗坛并峙，是前朝六十三位耆英中的人物。幸而还有淄川上疏一事，“东林遗种”真是奇男子。凄切哽咽的宫词实在不忍听，永和年间的内苑曾经如此。穿青衫、头白的遗山老人，令千秋后的野史亭也为之断肠！即使写下绝笔，也难逃曲中的深情；灸眉、歕鼻般的痛苦究竟多么深重！灵岩、邓尉的诗人碑碣，都比不上只陀的锦树林。棉兰领事张步青母亲徐太夫人六十一岁征诗。万里之外如仙槎远行的博望侯，乘坐板舆、身着莱彩来到棉洲。巴人筑台，清名足以致富；吕姥造桥，功德已经得到报偿。酒在公堂上斟进，以觥祝愿长寿；筹码添到夏屋，手杖扶着鸠杖。朝廷中佩翟茀、乘鱼轩的贵妇，谁的福气能像这样完备九畴？徐家淑惠的家风，旧日掌管着闺门教诲；如今又有小山般的高雅，继承宗族遗风。当年桓君如鹿般勤劳驾车；今日柳母所赐的熊丸甘美。桃实的仙根盘绕海上，萱草的光辉停驻天中。布置胡床施惠，周遍祝贺花甲；百岁碑文刻成，万口同声称颂。和杨钝坚大令的诗韵。我客居鹭江已有十年，能够见到盈川，实在痛快。众人聚坐纵情谈论，狂兴发作便击节；诗坛上鏖战，勇猛得像口衔枚。时逢叔末之世，才华反而受到困厄；上天吝惜功名，但我的志向岂肯灰灭？宦海中鱼龙如今正纵横漫衍，请在禹门听候一声雷鸣！海外再没有虬髯那样的人物，故城中衣锦还乡的人仍然留恋不去。天边烽火连绵，妖星出现；过去的衣冠人物都像流水一样逝去！江汉之间，今雨之集题在襟上；从邯郸枕上醒来，才知少年游已成梦！相逢时不要空谈封侯之相，哪里能得到班生那样满头虎气的人？再次和钝坚的诗韵。中原鼎沸又有几年，一场傀儡戏不过任丝线牵引。凤池旧日同侣，谁还以青眼相看？鲲海遗民，更何况已经白头！相对新亭，只剩名士的眼泪；高声吟咏汐社的雅人诗笺。这里虽有欢乐，终究仍思念蜀地；梦中归魂或许会化作杜鹃。鳣雀家风归于老成，使君的面貌本是书生。饱经世间红羊之劫，闲来同江边白鹭结盟。乱后还有谁寻求旧剑？悲痛起来却无路请缨！尤其可怜那些列队仪仗中的天闲马，只能低头吃栈豆，不敢嘶鸣。海天吟社和周墨史的诗韵，并寄示钝坚。爱莲一派尊奉师道，伐木之诗正是我的朋友所求。我姑且穿着短衣遵从楚制，哪里能拿利器同吴钩相比？题写襟怀，白社联结心意；在字符亭请教，惭愧只能奉上薄礼。哪里敢希望成为关西杨伯起，只愿游历闽地处处留下大名。墨史反复押韵索诗。

译一起吟咏归来、临风沐浴，悠闲游乐；童子和冠者翩翩而来，像曾点与冉求。斗韵嬉戏兴浓，忙着击钵；苦心呕出诗句，笑说自己仿佛吞钩。诗坛上我已经惭愧不能作盟主；吟诗的伙伴，只有你可以托付给蹇修。愿求濂溪的功德水，在鹭门遍地洒下，留下墨痕。黄雁汀孝廉和诗，再次用前韵答他。我在鹭屿漂泊成家，游荡了十年；把诗囊一掷，不禁哭念唐求。惭愧自己不像般门，难以施展斧斤；在渭水遇到您，哪里敢逃避鱼钩？您胸襟如千顷水面，清阔得可以掬取；群贤济济，共同修禊。墨缘确有三生之久，漂泊如飞鸿，爪痕终究会留下。余雨农孝廉和诗，第三次用前韵答他。堂堂余玠本是勇健之士，难道还要向邻国请求援军？低头愿意衔来许男的玉璧，脱身却须挂上杜陵的鱼钩。忽然惊见箭落而贯穿双雕，谁来帮助楼阁建成、修饰五凤？今日投瓜却惭愧不能报以美玉，珍重您寄来的片纸云笺。陈髯僧《五十述感》索诗，依次用他的韵。我也不过是迂腐的穷儒，坠落在污浊之中；为了您写一篇檄文，反而胜过药物治头风。生在浊世，羞于称寿；老来做诗人，照例坐守贫穷。哪里能活到百岁去追赶单豹？只有像梁鸿那样作《五噫歌》隐居。清贫未必不是长久之计，如今的三公全都是臭铜一般。身处皋比之位，经历了多少针毡般的艰苦；又看见麻姑沧海变成桑田。以风月品评人物，向狎客夸耀；吞吐烟霞，做个顽仙。铸成常侍那样以诗著命的声名，熬过宣尼学习《易》的年岁。如今在绝岛找到终老之所，杞人从此不再忧天。压扁头巾，才觉察从前错了，何必在意康了秀才的讥笑？塞翁失马，哪里知道不是福？射鸟的人看见冥鸿，早已懂得其中时机。寒士谋生，只能守着不成文的操守；故乡只能在梦魂中寄托于“当归”。砚田年年安然无恙，便抵得上做班佣、吃肉飞升。暂时以书城占有太平州，台阳风景尽收于尺幅之间。客居在外可怜得如牛马奔走；传授经书，徒然耗费在豕鱼般的讹误上。他年雾隐之中，皮囊又在哪里？到处留下的泥痕和爪印却还在。怎忍把诗囊沉入海底，去大荒寻找唐求？北岳无端嘲笑我滥竽充巾，老朽的乡人哪里能救一家贫困？朱门中碌碌有三千宾客，戴黑帽匆忙奔走的不过半百人。转眼之间便成了前代史，后来的人还要让出头角给后起之秀。预祝他来世做黄粱梦，年少便封侯，成为富民。为《仙踪云外图》题诗。夜里读黄童的诗，其中有万古的悲哀：秋风吹动商声，秋士因此摧伤心脾。可叹我幼年丧父，所依靠的只有慈母的慈爱；风木不肯等待我，父母深恩终未报答！到了白头再想到这些，含着的痛苦哪里能够医治？谁知道同病相怜的人，六岁就成了孤儿。黄童本来极其孝顺，回想幼年时光，他的感情比我更苦，处境也比我更危险。千钧重量系在一根头发上，孩子哪里真正懂得这些！幸而冥冥之中，义门得到上天福佑，抚养孤儿。这个孩子果然非同寻常，熊丸也甘美如糖。转眼间已经超过灶门，登上蟾宫桂枝；考中一第却终日烦闷，回去坐在董子帷中读书。扶风一地门生众多，是堂堂绛帐之师。我来到嘉禾里，得以瞻仰叔度的风姿。面对您我实在内心惭愧，故国远在天涯；伸长脖子远望七鲲，您的居室更加遥远，鲤庭早已荒芜，想来徒然凄凉！哪里能得到云外仙踪，再次展开这幅尺幅？仙椿有八千年寿命，枝叶繁茂，确是真正的须眉人物。这就是爪泥留下的印记，把先人恩泽传给百世。我这个蹇拙之子含泪和墨，悲怆地写下题辞。桑田如今已经三次变浅，这一生却长久孤独羁旅。楹联书籍和祖传砚台，在秦火中没有留下片纸只砚！玉楼在天上，难道还有相见之期？我愿意执着您的马鞭，追随两地的仙踪。又为《愁霖返舍图》题诗。黄童从幼年起就天性至孝，琐碎的家常事也足以流传。很早便懂得劈柴、担柴，能够承担家庭责任；转而又想到画荻教子的因缘。途中愁听《淋铃曲》，半夜悲吟《陟屺篇》；想请求春晖般的母爱，上天却不理会，孩子寸草般的心又有谁怜惜！次韵题瞰青楼主人黄铁彝《远而亭题壁》。层层云水排列成“之”字形，一半进入画面，一半进入诗中。篱笆下是白衣征士的住宅，墙壁上有黄绢书写的外孙碑。相约做苕霅水边的闲鸥伙伴，暂在林泉、古鹭栖息的水边休息。不要问神州沉沦的事情，回头望故宫，只见黍离之悲一片！和恕斋诗，再次用前韵。一笑凌空，仿佛心中有所会意，只留下墙上几行题诗。借您的老宿如椽大笔，补写我荒凉鄙陋、没有文字的碑。丛竹和小山在天外，嘉禾古屿处于水边；惭愧自己只是巴人，面对阳春白雪之曲，醉中仿效荆卿和渐离。次铁彝的诗韵，并寄给恕斋。一集诗篇联缀如珠，令人羡慕窦群；江夏宗风，远远流传着芬芳。相思时两地共看鱼城月，短暂分别已历三秋、各对鹭岛云。南国触蛮之地正肆意用兵；北山猿鹤想必会递上移文。何时能在西窗剪烛长谈，慰藉我饥饿般吟咏《汝坟》的心情？恕斋和诗，再次依韵答他。引颈遥望江乡旧日的鹭群，拆开信封，触动了对古代薇蕨芬芳的追怀。尽可让和靖吟咏红雪，也姑且仿效希夷躺卧白云。浊世中逃避声名，确实不俗；主人又好客，何况还很有文才！擘窠大字般的巨笔遍刻山崖，打算筑成千寻高的退笔坟。黄雪亭参戎归田终养，六十岁征诗。脱下铁衣换上新彩衣，仍是当年宿卫宫禁的身手。姓氏像菊花一样隐于三径，威名使两江草木都感到春意。历经神仙劫后，星辰环绕甲子；将帅门中，岳降申生。虽然尚未认识荆卿，先来祝贺长寿；挂冠归乡，共作杖乡之人。苏菱槎孝廉拿出其先曾王父鳌石制府的《公交车得意图》索题；这幅画是制府未中科举时由同安郑泳所绘。从前听先父说：“鳌石有天人的姿态！”这句话已经六十年，我至今白头仍铭刻在心。如今见到我的父执，亲自展开这幅尺幅画卷，九州岛伯气宇轩昂，使寒士也惊叹其须眉。哪里知道真正的风采，恰在贫寒困顿之时：饭颗山中那样瘦削，身旁跟着装囊，奔走于软红尘世，头上的席帽还没有摘下。那时他正等待公车考试得意，于是绘图为他祝贺。其意义在于取吉祥之兆，也可以看出其中的无奈。眼前黄金台上，谁能羁留神骏？刹那间便破空而去，沉沉地令人惊叹。唉，庐山真面目竟被画出，自己照镜子也只能自我嘲笑！三十六年中，黄粱一梦已经煮熟。贫寒出仕本来就难以显达，显达也并非全凭人为。归来卧在昼锦堂，笑着吟咏寒瘦之诗；戴着苏髯旧头巾，回味起来仍如甘饴。君子看重豹变，中一科哪里值得惊奇？幸而范乔砚还在这里，遗留给了今天。把丹青展示给后代子孙，让他们像珍宝和宗庙彝器一样珍藏。传神全在阿堵之中，虎头的真笔实在令人痴迷。众人仰望如山斗，顿然生出千载怀思。读这幅画三声长叹，衰老竟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小春望日，作《檗谷蜕叟六十寿诗》六十韵。

译我的家乡有位通达之人，自署“蜕叟”；天生享有老福，占据山庄，古檗树千春不朽。我和蜕叟年龄相近，他的家世我能够说清：南宫的长辈本是读书种子，只把清白遗留给子孙。蜕叟于是穿着短衣奋发而起，乘风破浪，志向远达万里。他生来饱读《平准书》，从此投笔出门经商。如今地球上的商业战争纵横，他驾一叶鸱夷舟，善于经营生计；大丈夫何必使用毛锥笔？果然三次迁徙便成就了名声。南行的陆贾满载橐装，在鹭门建小屋，做一个市井中的隐士。这种才华在江夏确实无人可比，何况还继承了燕翼贻谋的长远谋略。人生百年如白驹过隙，谁能从头到尾掌握筹算？唯独蜕叟屈指计算，没有遗漏任何策略，狐丘兔窟都显示出他的神功。檗庄山水青蒙蒙，其中的蜕叟容颜如童，仰天大笑，仿佛生出春风。神州历经万劫，沙虫纷乱；腥膻之气吹遍蛟鼍宫，试问谁还潜居门内经营司空之职？以丘为乐，乐趣无穷，尘世红尘无法飞入。瞰青楼主人顾而笑说，二仲与蜕叟同样以丘为乐（蜕叟自己在古檗山庄预选墓地，铁彝兄弟也有生圹，名为“二仲乐丘”）。请我作几句为蜕叟助兴，给各位准备作诗的材料。铁彝的诗风刚劲，老得像铁；樵生的点染鲜艳如血；另有吐纳烟霞的仙人；黄朴斋的言语纯粹如金口，而舌头像木头（黄朴斋别字“唫栝”）。诸位随笔写成，天真烂漫；我这丑妇姑且学东施皱眉。面对钧天广乐的乐队，简直令人笑倒，仿佛青蛙喧叫、蛤蜊鸣吠、寒蝉呻吟。蜕叟笑着说：“这里是我的故乡，是我眼睛所看、手所指的地方。”谈到蜕叟的生平，我暗自欣喜；蜕叟也是我乡里的伟人啊！一拳擎天，足以作柱石，不凭借一尺土地也能建立高大的城墙。如今《货殖列传》中还有几位这样的人？不过是素封的程、郑和师史罢了；酸腐儒生面对他们额头冒汗，破旧头巾又哪里值得一提？蜕叟为什么重视这些而轻视那些？檗荫楼连接着景庵旧址。四壁琳琅满目，墨花呈紫色，文豪词伯分列左右；把文字刻在贞石上，长存千祀，将来瞰青也会一同流传。乡人拍手传扬美谈，古檗的古老正如甘棠可敬；新种荔枝树二千株，名为“檗荫”，实在毫不惭愧。祠堂和墓地相邻，距离又近，生死之间聚族而居，实在安排得好；满山青色都姓黄，通达人难道会被风水家所迷惑？古代有姚勖和李适，笑着进入寿藏，举起酒杯痛饮。识者见了无不啧啧称赞，这件事直到今天仍光耀史册。蜕叟又暗中契合，追随他们的足迹，留给后人歌颂功德。小阳时“檗谷”的梅花先开，江楼上举酒招月而来；玉霄三五正逢满月，寿星炯炯，正当魁台。蜕叟如今六十岁，到了杖乡之日，仍有当年挽弓射箭般的蓬勃气概。男儿有志，事情终究能够成功；像蜕叟这样经营家业，实在足以称述！同社耆英率真相会，拿三尺长笺、三寸笔，一一把他的须眉形貌写出来。蜕叟的内助盛大而有功，狮子中能够吼叫，真是雌中豪杰；胡须之王伏在草莽中，也不敢发声。只见她双眼如秋水明亮，健谈而食量好，老来没有疾病。笑那些荒陋之人寻找丹诀，如今南北战尘正相连接；四面山上的草木都成了士卒，愚蠢百姓的性命如虱子，六州没有一处干净的藏身处，不信地狱还有天宫。还是让蜕叟早些脱去凡骨、化为仙人吧，老而能忍受世俗的唾沫，实在令人嫉妒。转眼间向禽昏嫁已毕，便相从五岳进入石室，一杖一钵一巾拂，捉住卢敖学习真术。无奈仍是被贬落在污浊中的人，世俗罗网重重，哪里能够逃脱？蜕叟的兰玉子孙如今环绕膝下，又面对着戴笄珈的两位白发老人。如愿以偿，呼唤扫帚也没有一样缺失；上天赐下九畴，没有一项不完备。蜕叟比顽仙还要快活，这就是圣门所谓知命。老夫虚度了四年，作长篇祝蜕叟纯厚的福寿。枯肠勉强搜求六十个韵脚，正好符合周甲之年。蜕叟不会作诗却很会喝酒，读到我的奇句便张口大笑。年年在海屋添筹，再吟诗祈祝，饮下大斗美酒。等着看蜕叟成为期颐之仙，我也在淮南做鸡狗。雁汀赠茶，又以诗相陪，依韵戏答。木瓜珍贵，抵得上兼金；又用《龙吟》引出蟋蟀的吟声。我惭愧不能像诗人玉川子那样，辜负了他的七碗“铁观音”（茶名为“铁观音种”）。真是樵青在暗中嗔怪，皋卢茶一到手便尝鲜。老乡人锻炼诗句，你来煮茶；夜夜烹饮“工夫”，简直要把人折磨死了（用名家茶壶烹“小种”，称为“工夫茶”）。三次投赠桃李，尚未报答美玉；自怜漂泊在鹭江，如江上浮萍。赠茶的情意无法报尽，诗才也已经枯竭，愿在半笠亭前竖起降旗（榕林别墅有半笠亭）。秋日被褥。寒鸦伴着落日，卧在长门宫；绮罗薄、丝被轻，仿佛君王的恩宠。冰冷的玉体独自空抱着被褥，新霜刺骨，怎么也暖不起来。水纹荡漾，编织着柔乡之梦；冰絮般凄凉，留下离别的泪痕。即使守着芙蓉宫直到红颜消尽，一床鸳鸯锦被也总会令人销魂。六尺花毡罩着冰纨，破晓时芦花棉被总觉得单薄。抱着鸳鸯被，冷得仿佛要死；化作蝴蝶，也恐怕难以入梦。神鸡枕上交叠着红色薄被，彩鹢舟中拥着翠色寒意。前次留下的暖香无法挽留，紫茸上成双的泪印酸楚不堪。秋日捣衣声。一声声捣衣声传入大刀头，牵动关河游子和楼中少妇。轻弱的杵声敲尽，门巷一片寒冷；纷乱的胡笳声迸发，化作边塞的忧愁。商声和着月色，心都碎了；石上寒气含霜，手指也不再柔软。白帝城高，烽火正急，妇人为丈夫缝制寒衣的辛苦何时才能停止？空闺中傍晚的风声萧瑟，绝塞霜浓，月正高悬。一曲断肠歌伴着捣练声，几声哭泣和着眼泪寄给同袍。宫商声彼此应答，千家都在哀怨；铁砧和石杵交相敲击，十指劳苦。这样的时节哪里禁得起刀尺声响，又催促木叶飘落在水边高地？秋日灯火。冷窗外疏雨迷离，闪烁的碧色流萤映着身影，使人疑惑。屏风缝隙间凉气轻吹，灯花双穗落下；被褥凹处，梦中仿佛只有一点星光可知。灯光偷偷照着瑟缩的寒儒墙壁，也清楚照见寡妇丝线上的泪。回头看铜仙已经辞别汉宫而去，九华宫殿锁住了千枝灯火。想起鳌山灯会，刹那间追忆往年；蟋蟀的光阴实在令人悲伤。孤馆中的白杨，怜惜它映在窗外的身影；半扇屏风上的墨菊，仿佛画中的姿态。青色摇动，像鬼气使两朵花都寒冷；一点红色逗引诗心，危微得如一粒尘。八尺长灯照着歌舞，金风如梦般吹来，实在难以禁受。秋日团扇。洁白如雪，圆满如月；令人伤心的是，它因薄情而被弃置在箱中。身子同败叶一样归向何处？扇骨瘦得像香桃，实在可怜！唐宫中扑蝶已不是往日，秦女乘鸾也早已化作飞烟！即使在怀袖间摇动，最终也免不了别离，哪里只是卓文君的琴弦上有泪？明月曾照过合欢衣襟，如今蝉雀飘零，白羽沉落。即使化作齐纨，命运仍然短促；即使被弃入班笥，也总有深厚恩情！任人舒卷，蕉扇也已无力；阅尽世态炎凉，竹扇仿佛有心。难怪西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元规的尘土直到如今还在污染。次韵李蒪庵留别诗。回首菽庄，我们往来相处甚多，字字都见天真本性。才品读了新诗，联结鹭社；又听到送别曲，谱成《骊歌》！乡里中《白雪》高雅之曲有双声相和，登上青云的阶梯足有百尺高。这样的吏才本应不负所学，姑且倚着丞厅中的二松吟哦。秋日兴怀，用杜甫诗韵寄给蟫窟。

译人间的快活林被断送，妖星到处出现，鬼火森然！五更时猫头鹰叫，胡地战鼓仿佛已死；整座城市一片乌暗，楚军营幕笼罩阴影。捶地悲歌，只有眼泪；向天发问，沉醉究竟是为了什么？座座山都像破镜，家家只剩梦境，再也看不见刀头返来的藁砧。大江向东流，太阳向西斜；岛上客人伤心，两鬓已经斑白。野马般的光阴徒然从缝隙间流过，老渔人的身世本来就如浮槎。自怜旅途身影如风前残烛，忍受不了半夜的商声和胡笳。试问征君三径中的菊花，残秋时节还有没有傲霜开放的花？回首桑榆晚景，惋惜春日的光辉；零落的晨星中，只剩少微。文章甘愿像豹一样隐伏在雾中，夜来灯火反而笑看飞蛾。苦苦偿还昏嫁之债，何时才能结束？高卧羲皇之世，与现实相违。自料只有岛、郊那种寒瘦的面貌，诗骨敲残了，哪里还能丰润？覆水难收，如一盘无法挽回的棋；年老面对荒江，发出古老的悲叹。冷落的棋局中歌呼声全都散去，只剩醉人的梦呓，幻想太平时代。王戎当国，急忙筹划；孙绰还山，却迟迟不肯拂袖而去。中原正如沸水煮豆，同根相煎，锅底的陈思正在哭泣！难道巢父、许由竟会买山隐居？真正相知，只在渔夫和屠夫之间。灌夫在众人席间仍然狂骂，翟公身处寒门，懒得闭门。对着月亮长啸，宝刀泛着冰冷的碧血；清镜含霜，红颜已经凋落。仿佛听说王贡弹冠而去，其中一半正是当年玉笋般的官员。向东遥望扶桑，直到海的尽头；把一襟秋意远寄在吟筒之中。劫难之后姑且以游戏自娱，笔下牢骚总是四愁。诗社伙伴关心归来的旧燕，才人漂泊追逐群鸥。九瀛哪里不是蟫窟，何况我们同文同种的古老禹州。砚田终年辛苦，却始终没有功效，惨淡的烟云落在纸上。拍掌之间，有谁在左海称雄？有几代人捧心而醉于西风？鹭门兵气笼罩，三秋一片黑；鳀国车尘飞扬，十丈皆红。年轻时在江南悲哀作赋，哪里受得住如今面对枯树感叹衰老？山高谷深，曲折延伸；有商公的芝岭、葛公的陂池。没有甘心让子羽先责备，便化作蒙庄，手指已经枯枝般弯曲。忧虑到了杞人担心天塌，梦醒时桑田大海已经几度变迁？神州如今沉沦，发出一声长恸，万古秋阴笼罩四方！门人钱丕谟母亲孙节妇寿诗（十月二十六日）。上天应当以甘甜补偿苦守节操的人，眼看五福就要如箕畴一样完备。小春时在鹭岛享受莱衣娱亲；往日鸳鸯闺中曾吟咏《柏舟》！世人看重桓嫠，旌表典礼已经施行；人们称颂欧母，义方之教长存。屈指十年后将在钱塘设宴，预先祝愿枌乡老人手扶玉鸠杖。戊午年除夕。北风穿过窗棂，刮得人骨髓生寒；白发老人怕冷，仿佛怕鬼。战火余烬中像蜗牛一样寄居，度过残生；伏在江边，忘了甲子。人间六十四个除夕，不过是仙枕黄粱一炊之间；老来作客二十多年，像鸿爪在雪泥中逐渐消磨。漂泊在岑江，又漂泊在鹭江，找到洞天便当作自己的故乡。忽然听见爆竹声，又换上桃符；一个老人百无一用，百事都不理。守岁时守在床头，笑自己像痴儿；看屋角拥炉的疲倦婢女，又觉得怜惜。老夫照例饮屠苏酒，冷冷地掩上闲门睡去罢了。却奇怪今夜鹭江市中，热闹的客商纷纷磨旋蚁般奔走。听说古代有避债台，如今又有哪里容得下我的脚？唉，乌衣之国，从前陶朱公曾经夸耀；竟使盗跖之徒比我更早在鸡鸣时起身。哪里来的碧眼大商胡人？逐臭而来，海滨蝇群般聚集。小小闽南这一角，婆兰独自操持，利润翻了数倍。自从蛮触之争惊扰西邻，黄金货币的价值低得还不如纸。岁末催人，怎能奈何？烧珠砍桂，忧愁柴薪和米粮！神州南北正在兄弟相争，天天使司农仰屋叹息；鹭门的平准尤其可悲，兴盛的如今衰败，安泰的如今困顿！何况草木之间全是战乱气息，风声鹤唳近在咫尺；一盘棋上的黑白全都模糊，两方山河都已破碎。郡县的钱粮养肥了盗贼，百姓的膏血喂饱了犬豕；掏袋、撬箱无所不为，占据乡社、凭借城池也各有原因！岛中一位老人对我说，乡人十家中有九家迁徙。没有一个官吏不祸害百姓，没有一支兵马不与匪类勾结，没有一个人不遭劫掠，没有一家不被毁灭！年年祭灶宰杀黄羊；如今有灶却无人祭祀，司命星君瞪大眼睛也不敢醉饮，天意昏昧竟到了这种地步！妖星扫过大地，人烟空虚，十丈妖星拖着尾巴；贪狼吞食岁运，这是不祥，哪里能得到大傩来驱除洗涤？唉，三百六十日只在一夕间除尽，即使活到百岁，又还能有几个这样的除夕？朝秦暮楚只在转瞬之间，人人为利而死却不知停止。高牙大纛之下，你是什么人？身居高位、乘轩车的肉食者，识者都鄙视！渔人正在旁边撒下一张网，看你们相持不下，像鹬蚌一样同归于尽。东海有隐逸之民，身居山泽而清瘦，不在世外为杞天忧虑；瞰青楼主人是嗜好古诗的狂士，檗庄蜕叟是如今的通达之人，彼此超然相交，忘却形骸；一个市井隐居，一个岩穴栖息，各自欢喜。投递名帖久了都生了毛，出家年岁哪里知道履端新年的开始？白驹过隙，匆匆又是一春；笑我劣马徒然增加年齿。席间私下庆幸三位尊长都在，真率会中他们首屈一指。漳州贞节刘氏，幼年时与同乡吴生光珪订婚，尚未出嫁吴生便去世。刘氏十八岁，自誓归于吴家，奉养公婆直到终身。前后养育两个孤儿，二人都死了；连抱养的孙子也死去。嫂嫂有一位年老婢女敬重她的节操，也怜惜她年老多病，亲自侍奉保护。光诸甲辰年九月，漳州遭遇洪水灾害，刘氏已经八十三岁，和婢女相互扶持而死。己未年正月，延陵士族为她安葬在北山，征求诗咏。她年少便被称为贞烈，年老节操更加刚烈；可悲啊，这女子是女性中的豪杰！血泪结成冰，骨头坚如铁，直到看见国土沉沦，气息才断。女子十八岁便成了未亡人，八十三年始终保持童女之身。这个身体已经成为夫家的妇人，为丈夫扶立孤儿，终身侍奉公婆；蜾蠃艰辛地养育同类，苍天昏昧，哪里能测知她的诚心！可痛的是兰玉般的孩子几乎都被摧残，她孤零零活在人间，再无可依靠之人。贫家度日，忧愁像年一样漫长，何况长期被疾病缠绵。白头坐看三族亲党尽皆死去，余生难道肯接受旁人的怜悯？只有一名婢女相依，在风烛残年中哭泣；近在咫尺的黄泉，转眼就要登上鬼录。哪里料到阳侯竟如此不仁，千载流传的《柏舟》节义一朝覆灭！您难道没看见渐台之下贞姜死去，帝女化作冤禽填海？哪里比得上延陵这支彤管光耀，使浊世士大夫听闻后也奋然起立！洗净眼睛看龙溪清澈见底，从此倒挽颓波，重新开始！忆梅。春婆的旧梦只剩劫后的灰烬，白头的蓬仙瘦弱得令人悲哀。还记得上林苑年少时吗？南枝曾经压倒百花，居于魁首。大庾岭头的三十株梅树，诗人一别直到如今；在铜瓶纸帐之间相思，怎忍住那清寒香气，总是禁不住涌上心头。每年朔雪纷飞，都苦苦思念故乡；吹着铁笛漂泊在茫茫天涯。魂啊，快从万里之外归来，望断瑶台，也望不见萼绿华！玉照堂空空荡荡，月亮又向西沉；美人如翠羽，已经只能在梦中相隔。自从乘舟漂泊于烟波之上，竟忘了孤山处士的妻子！在罗浮山做了一枕游仙梦，吹着玉笛登上江城鹤楼；想与故人互相问候，可惜何郎无奈，隔在扬州之外！不随桃李花一同盼望春天归来，花间沧桑却被看得太平常。最令人凄凉的是红罗亭子上，南唐的一阕《念家山》。梦中进入梨花如云、万树飘香的地方，广平的一篇赋让我费尽思量。东风吹种出两颗红豆，消尽人间铁石般的心肠。

译梅花檀心玉颊，仿佛醉了苏髯；吟诗的思绪遥远，又夹杂着旅途愁思。故园花事正好，触动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再寻梅取笑，绕着屋檐巡看？对着冷窗枯坐了几个黄昏？痴痴想着香魂归来。上次亲自锄地种下明月，抚摸胸口，爪泥留下的痕迹仍历历在目。当年坡、谷两位仙才同时向花神索取诗句，仿佛花神幻化出蜡制花胎。江南梅子黄熟、细雨纷飞时，忽然一声令贺方回肠断。藐姑射山的冰雪仙姿也有前世因缘，共同怀抱冬日之心，清洁而不染尘埃。可怜你天寒时还要让仙鹤守护，别来一切无恙，只是清贫而已！西溪的芳香消息连夜传来，东阁吟诗的情怀两地相同。屈指数来，消寒日刚好到了九九；又有谁能把我添入那幅画中？岁寒时松竹相伴，故交却日渐稀少；同逋仙一起隐居的夙愿已经违背。我思念悔花，花也思念我；含香一定在等待主人归来！《南华》《秋水》早已陈旧，铁脚苍凉，成了老道人。幸而留下影梅庵的追忆之语，让倩魂长久依傍冒巢民。哭黄生伯琴（年三十二）。颜子当年被称为叔度，我姑且把您当作古代亲人。如今叔度真正成了颜子，竟先我一步修文地下，成为古人！《后苏龛诗钞》卷十二。温陵施士洁芸况。我读了吴且园殿撰的《正气研斋遗稿》，随即在白华庵主身着僧装的小像上题写此文，这是应顽陀公子的请求而作的。落伽山的山骨苍劲，摩挲苍穹；山上有元气扶持鸿蒙，其中有法身自在、毫无恐惧挂碍的髯公。故人在画中忽然相见，仿佛从九原呼唤起来，面对面便生出春风。我起初在榕城认识您，科场文章战中曾同为青衿。刹那回首，已经走上云泥之别的道路，而您位居蓬山第一重。我这个蹇拙之子被谪落在鲲身以东，哪里知道海田陵谷的怪异变幻，不能按常理推测，谁是虎鼠，谁是鱼龙？可叹禾黍覆盖今日故宫，鹑首大醉，天意昏昧！神州沉沦，哪里还有一寸干净土地？只见劫灰漆黑，尘土腥红。黄粱还没煮熟，肩胛已经先被烧熟；眼前丘貉纷纷化作沙虫。羡慕您撒手归还太空，遗著留在竹帛上，流传无穷；千秋之后，您的姓字仍会大书深刻在丰碑上！白华庵敲响一百零八下钟，迎接庵主扶着七尺竹杖归来。衣袖挹取浮丘子的风采，肩膀拍着洪崖翁；驾着虬龙、牵着仙鹤，纵情驰骋于泰山、华山、衡山、嵩山之间。遗憾不能羽化成仙，追随您而去。我在这群人中不过像虱子、蟨虫，跛行于虚空之中；低头看苍蝇，笑得耳朵三日失聪，更何况蛮触小儿蜗角相争的群雄。没有人替我缝一尺布，没有人替我舂一斗粟；煮豆燃萁，谁能容忍？宫墙内部自相争斗，内讧不断；同室操戈，冠缨散乱，披发之声一片喧嚣！白华庵主的神情充满悲痛，慈悲地含泪，酸楚涌上胸腔。以慧眼同时洞察入世与出世，坐看殷、周的桧柏和秦、汉的松树。升天成佛，雨花点石，各种魔障都被降伏；究竟是谁在阿堵之间，把石头行者居士庞的面貌画出？白描笔法有如龙眠，气势虎虎生威，光彩熊熊闪耀。是真正的禅宗祖师，也是真正的儒家宗师，这就是东坡白鹤峰的风神。我展开这幅尺幅画像，恭敬地三次鞠躬，哪里敢把先生的头脑当成冬烘先生？蔡枢南农部重游菲滨，依韵赠别。即使追随陶朱公、学习计然经商，乘桴出海终究还是让贾胡先行。相约做携带千金囊的越地客商，幸而还有刘郎再次到来的缘分。这里桑田都变成了海，谁还会像杞人那样忧天？我这浅陋之人竟敢嘲笑居夷的鄙陋，珍重您宣尼耳顺之年！高朗山文学拿出彭纪南提帅的墨梅索题，戏仿九言诗体。八十岁的老人作画，六十五岁的老人作诗；用墨色为梅花写照，墨迹光彩斑斓。诗人高适请把它长久珍藏；诗、画、作画的人和梅花，全都奇绝。我们这些人纸上各有真实的须眉形貌，岁寒三友共同保持松竹的姿态！立夏日，钱生文显邀我到海天吟社饮酒，席间有张尧咨、沈少彭弹筝吹瓠笙交相演奏。酒后与黄雁汀、余雨农作诗。当天夜里，周墨史迟迟未到。天风浩荡，碧空如府；客星被风吹落，江边降下雨来。鹭门人海之中，万物如浮萍，其中有几只闲鸥聚在一起。茂先博物多闻，精通宫商，面对客人弹奏六尺秦筝；休文精通四声，腕下流出乐曲，又用瓠弦相和，仿佛应答。此时正值立夏，暑气猛烈，市楼高处仿佛被火云煮沸；耳根一洗，六尘都清净了，冰玉般的声音铿锵作响，竟不知暑热。座中贤者是叔度黄，胸襟如千顷水陂，何等宽广！伯牙、钟子期因山水而相知相乐，彼此契合，哪里是寻常关系？旁边还有老宿余端礼，低头另参弦外之意；席间即使吃肉也完全不知道，仿佛只听到了韶乐。主人弹瑟，本来就是湘灵一派的宗风；一曲湘灵之歌，仿佛江上山峰。诗家千年传承衣钵，自然能妙悟丝桐。客人半夜归去，黄粱已经煮熟，梦中进入钧天，醉享广乐。成连在海上移转我的情怀，只可惜少了周郎前来顾曲！和林子有、曾绯生邀游虎溪诗韵。不跟随和靖前往山庄，也不陪同南丰到佛堂行礼；望见气象便先知儒者的素养，却羞于撞见老来苍颜。尘世之中孤高如三秋菊，劫外悠闲地拥有十亩桑田。何其幸运，能在江上鹭社题写襟怀；陆沉之后，笑看东方朔和金马门。四面山岭的荆棘全都围成牢门，妖异彗星布满天空，照着血染的衣服。战死者的尸骨长满苔藓，蛮触之争如儿戏；人肝被当作粮食，虎狼因此肥壮。老狂子羽的头发先白，少年安仁的鬓发也稀疏了。来访我的洞天，多少还算懂得事情；暂且在门前歇息，不要再费心施展汉阴老人的机心。在鹭门欣喜地会见同年石卓夫。四十年来的科举取士之场，巍然仍可见鲁灵光殿；记述我们三生结下的风义情谊，如同贾逵、郑玄所传经书，一脉流芳。鹭市漂泊的踪迹中，我们都已满头白发；燕台的旧日梦想，已经历过多少次黄粱梦！如今状元鼎足三人在哪里呢？宦海风尘历尽劫难之后，只有桑田沧海般的变迁了（乙亥年同榜，得人才最为盛盛，先后三位状元黄慎之、曹竹铭、陈冠生如今都已去世）！依照原韵答雁汀。山谷有个诗孙，作诗却有韩致光的风致；我无法给他恰当命名，姑且称他为黄香。韩致光寄情于《香奁》，唐代诗调如今已经绝灭，想到骚雅遗风的消亡，真令人悲伤；这坠落的香气，还有谁来采撷？我本着这种追怀骚雅的心情，因此作《香草掇》；美人播下情感的种子，绵延遍及九州岛的广大土地。我听说无隐禅师，精妙地领悟了木樨香透出的禅意。山谷已经完全明白了，老僧却仍把手藏在袖中。重叠原韵再答。美人如今在哪里？我痴想着古代的夷光西施。试着吟诵莘田的诗句，吟诗的笺纸仿佛自然生香。喜爱美色本来就是《国风》的内容，骚人的性情也没有灭绝；所以屈灵均的诗句，难道不是字字都采撷芷兰之香吗？幽草的香气令人怜爱，幽香却无法采撷。怎样才能得到一位心地纯洁的人，把香气封缄寄往辽阔的远方？鬓发如丝散落在禅榻之间，六根在这里参透了。那些最为突出的外物，不过是南威和郑袖罢了！重叠原韵第三次作答。一场昙花般的光影幻梦，秋日士人谈论着春日的风光。顿悟色相本空之后，仍残留着离去后的香气。天女散花之时，诸魔任其生灭。谁来怜惜王者之香，竟然也同野花一样被采摘？《诗经》中的比兴很多，芣苢只是随意采摘。茫茫白鹭洲上，爱河何其宽广。如今十位儒者中有九位酸腐，只有诗歌还没有完全酸腐。他日若有人以碧纱笼罩诗篇，尘拂也会拂过美人的衣袖。为《鳌城陈氏宗谱》题赠客耕茂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