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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后苏龛合集九

后苏龛诗钞卷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1–57 段

法航今日渡阎浮,平等如何得自由。朽木转叨斤斧赦;名花终被绮罗幽。迷离白画槐安梦,寥落青天杞国忧!别有寓公陵谷感,苦从尘海问菟裘。

劫灰飞剩舫山青,荆棘何堪满讼庭。内翰肚皮原不合,君卿唇舌亦无灵。画图处处新朋甲,赋税家家老复丁。镇日哦松丞负我,有谁题壁到槐厅?

泣罪伤心枉下车,救时未解读何书!鲁恭惭对桑间雉,范冉愁生釜底鱼。无术抟成新世界;有人撞坏好家居。欃枪一扫云霓慰,我忆当年「鲍吉祠」(同治间发逆乱后,前厅饱吉祠有神明之称)。

舫山官楼夏坐

天留片石老尤顽,半载浮沈吏隐间。我与新巢诸燕雀,一时暂得处堂闲。

东望鲲身是故家,火云如叶走窗纱。瑕邱欲解千年渴,冰谷空思一尺瓜。

短梦无聊破午鸡,披襟坐到夕阳西。舫山楼上凉于水,门外谁知即夏畦。

四园天籁忽相遭,谡谡晴空万窍号。多事静中翻作闹,老榕平地起风涛。

热官冷面坐堂皇,袁扇仁风孰奉扬?转忆古时邹衍狱,缘何溽暑竟飞霜?

褦襶衣冠六月天,有亭独立亦超然。人间此即甘棠树,留取清阴待后贤。

黄恕斋孝廉「逸翰楼诗集」

先生道不与时谐,参透吟关号恕斋(如心为恕,诗如其心)。野老酸辛留史笔,美人迟暮托骚怀。成连东海琴声远;雷焕丰城剑气埋。我乞山云分半席,软红尘里赠乖崖。

舫山罢篆,留别代者于君问樵

昔我舫山来,奇气不可贮,汉锷出苔井,冰霜照眉宇。今我舫山去,龙虎血鱼鼠,窃效陶隐居,挂冠向神武。山灵睨我笑,临歧若相语:『使君跳荡人,鞿馽抑何苦?北山有猿鹤,谁为稚圭侣?三径有松菊,谁为元亮主』?我感山灵意,天外想遐举;但恐弱水西,几辈复沈羽。老朽蹶前辙,一齐敌众楚。后轸纷如麻,蛮乡织烟雨。金乌色正骄,九陌已焦土。奈何弃故国,裸俗甘逆旅?长揖谢山灵:『孤立我与汝』!

金鹿泉先生尊夫人六十双寿,即和其韵

吟筒祝嘏向珂乡,佳话流传遍越畺:福慧双修真玉侣,精神百炼本金刚。味甜蔗境添筹记,年长松围解带量。彭泽归来无个事,未妨酒癖更诗狂。

齐眉缕指说「银婚」(泰西俗称夫妇二十五年者为银婚式,五十年为金婚式),共醉田间老瓦盆。百石才名喧短簿,五车书卷护长恩。眼中戏彩堪娱子;膝下含饴且弄孙。从此幔亭瑶岛宴,好联葭琖接椒樽(寿辰:先生十一月,夫人正月)。

绛县春秋洛社年,朝冠已挂客车悬。山藏小酉为真隐,星应长庚是谪仙。老干挹将霜后翠,寒花开到晚来妍。鉴湖乞得闲风月,始觉尘中别有天。

嗟予回首旧家山,寂寂鲲身水竹间。瘦耸吟肩犹耐冷,孤飞倦羽早知还。笑听末俗呼牛马,忍见中原竞触蛮。清福如君谁不羡?那须仙药驻童颜!

岁壬子重九日,菽庄林先生浪屿别墅宴集同里诸诗人。时,菽将有海外之行,挈其长君小眉就姻于日里;不佞躬兹胜会,乌得无言?倡为近体二章,权当喤引;饯菽庄,兼以贺文郎也

大陆烟消鹭水清,别缘珍重菊萸盟。红丝早递冰人语,绿绮能传海客情。画鹢归装将百两,彩鸾吟韵写双声。天台饱吃胡麻饭,此是檀郎昼锦行。

数君祖典谈梅鹤,老福如君更不同。且共陈村联眷属,未妨郭令学痴聋。箫吹年少真仙耦;斧赠诗豪本父风。知有家传京兆笔,画眉应让小眉工。

又代范其

乘龙飞度海之湄,听唱骊歌喜可知。洗尽弧山寒瘦习,新添佳妇伴佳儿。

南轩诗礼一家春,生小朱门掌上珍。嫁得词人林子羽,不须净琬是前身(新妇张荣轩女侄,耀轩女也)。

和恕斋留别韵(壬子冬同客鹭门)

十八年前事,天留一弃民。龙头方过渡,骏骨已薶尘。雪耻无穷涕,云游自在身。此间三斗俗,排遣仗词人。

大陆多矰缴,鸿冥不可踪。征君拜黄宪,地主访茅容。岛市同沦落,骚坛孰折冲。桐阴吾故里,招隐愿相从。

恕斋又题「后苏龛诗草」,即和其韵

薄醉微吟见性天,不谈佛学不谈仙。命宫有例偏磨蝎,付与髯苏夙世缘。

野史应惭元好问,秘书还让贾长头。生逢南渡偷安日,不幸诗名到陆游。

无情世界有情天,得见先生胜遇仙。自昔尹邢常避面,不图今缔鹭门缘。

怪蜃妖鲸嘘海气,腥尘十丈苦薶头。何时野服还山去,款段亲陪马少游?

恕斋濒行,赋赠长歌一篇,如韵和之

译佛法的航船今日渡过阎浮世界,既然讲平等,为什么仍得不到自由?朽木转而承蒙斧斤宽赦;名花终究被华丽的罗绮幽禁。迷离的白昼如槐安国之梦,寥落的青天承受杞人的忧虑!另有寄居此地的人感叹山河陵谷变迁,苦苦在尘世海洋中寻找菟裘之地。劫后的灰烬飞散殆尽,只剩舫山仍青;荆棘怎能忍受遍布公堂!内翰的肚腹本来就不合用,君卿的唇舌也没有灵验。图画到处都是新的朋党甲族,赋税之下家家都衰老而添丁。整天吟诵松树,丞相辜负了我;还有谁会到槐厅题壁?为罪人流泪,伤心地徒然下车;想要挽救时局,却不知道该读什么书!鲁恭惭愧地面对桑间的雉,范冉忧愁地看着锅底的鱼。没有办法创造一个新世界;却有人撞坏了美好的家园。扫除彗星般的灾祸,使云霓得到安慰;我想起当年的“鲍吉祠”(同治年间叛乱之后,前厅的鲍吉祠以神明著称)。舫山官楼夏日闲坐 上天留下这一片顽石,老而且格外顽固;半年间沉浮于官吏与隐士之间。我和新巢中的燕雀,一时暂且得到处堂而居的闲暇。向东望去,鲲身就是故乡旧家;火红的云彩像叶片一样掠过窗纱。瑕丘想解除千年的干渴,冰谷却徒然思念一尺长的瓜。短暂的梦无聊地被午后的鸡声惊破,敞开衣襟坐到夕阳西下。舫山楼上凉爽胜过水边,门外谁知道这里就是夏日的田畦?四面园林的天籁忽然相互交汇,晴空中万窍发出飒飒声。多事之物在寂静中反而制造喧闹,老榕树平地掀起风涛。身居显要的官员冷着脸坐在堂上,谁来宣扬袁安扇子般的仁风?转而想起古时邹衍蒙受冤狱,为什么酷暑之中竟然飞起霜来?六月天里穿着厚重闷热的衣冠,有一座亭子独自挺立,也显得超然。人间这里就是甘棠树,留下清凉的树荫等待后来的贤人。黄恕斋孝廉《逸翰楼诗集》先生的道义与时俗不相协调,参透了吟诗的关隘,所以号称恕斋(“如心”为“恕”,诗正如其心)。乡野老人的酸辛留在史笔中,美人迟暮寄托在骚人的情怀里。成连在东海上弹琴,琴声悠远;雷焕的丰城剑气,仍埋藏在地下。我乞求分得山云的一半席位,在软红尘世中赠给您“乖崖”般的清名。舫山卸任,留诗告别代任的于君问樵 从前我来到舫山,奇异的气概无法收藏;汉代宝剑从长满苔藓的井中出鞘,冰霜照映着眉宇。如今我要离开舫山,龙虎化为血,鱼鼠横行;姑且仿效陶隐居,挂冠归向神武。山中神灵斜眼看我而笑,临近岔路仿佛对我说:“使君是个纵横奔放的人,为什么还要受拘束?北山有猿鹤,谁来做稚圭的伴侣?三径有松菊,谁来做元亮的主人?”我感受到山灵的意思,想在天外远举高飞;只是担心弱水以西,能有几个人不沉落羽翼。老朽我跌倒在前人的车辙中,却要一同抵抗众多强楚。后面的车马纷乱如麻,蛮荒之乡织满烟雨。金乌的颜色正骄烈,九陌已经成为焦土。为什么抛弃故国,甘心让粗俗之地成为旅舍?我长揖辞谢山灵:“只有我和你孤独挺立!” 金鹿泉先生与尊夫人六十双寿,即依原韵作诗 写诗祝寿,寄向珂乡;佳话流传遍越地疆界。福气与智慧兼修,真是玉人伴侣;精神经过百炼,本来就是金刚。甜蔗般的晚境又添寿筹,年纪增长如松林环绕,解衣带也要量度。彭泽归来没有别的事务,不妨酒兴更浓、诗兴更狂。举案齐眉,屈指谈到“银婚”(泰西的习俗称夫妇结婚二十五年为银婚式,五十年为金婚式),共同醉倒在田间的旧瓦盆旁。百石的才名轰动小小的簿册,五车书卷护持长久的恩情。眼前的彩衣嬉戏足以娱乐子女,膝下含着甜食姑且逗弄孙辈。从此在幔亭瑶岛设宴,正好把葭盏和椒樽相连接(寿辰:先生在十一月,夫人在正月)。绛县的春秋年纪,洛社的高寿;朝服和官帽已经挂起,客车也悬置不用。山中藏有小酉洞,才是真正的隐士;星宿应合长庚,正是谪仙。老树枝干吸取霜后的翠色,寒花开放到晚来仍然娇艳。从鉴湖求得清闲的风月,这才觉得尘世中另有一片天地。叹我回头望旧日的家山,鲲身水竹之间寂静无声。瘦削的肩膀高耸,吟诗仍能耐寒;孤飞的疲惫羽翼,早已知道应该归来。笑着听末世俗人互相称作牛马,怎忍看中原人争相触犯蛮夷。像您这样享受清福,谁不羡慕?哪里还需要仙药来保持童颜!壬子年重阳节,菽庄林先生在浪屿别墅设宴,邀请同乡诗人聚会。当时菽庄将要出国,并带着长子小眉到日本成婚;我亲自参加这次盛会,哪里能没有话说?于是首先作近体诗二章,权且作为导引;为菽庄饯行,也兼作祝贺文郎之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大陆烟雾消散,鹭水清澈;临别珍重,结下菊花茱萸之盟。红丝线早已传递冰人撮合婚姻的话,绿绮琴能够传达海外客人的情意。画鹢船载着价值百两的归装,彩鸾般的吟声写成一对乐章。到了天台饱吃胡麻饭,这正是檀郎衣锦昼行。几位先生的祖先典故都谈到梅与鹤,像您这样老而有福,更是不同寻常。姑且与陈村联结亲属,也不妨学郭子仪装聋作哑。年轻人吹箫,真是神仙伴侣;赠斧给诗豪,本来就是父亲的风范。知道您家传有京兆尹张敞的笔法,画眉的技艺应当让小眉更加高明。又代范其……作诗 乘着龙飞渡海边,听到唱起骊歌,喜悦之情可想而知。洗尽弧山清寒瘦削的旧习,又添了一位贤美的妻子陪伴贤美的儿子。南轩之家以诗礼传家,自幼便是朱门掌上的珍宝。嫁给词人林子羽,不必说净琬也是她的前身(新妇是张荣轩的侄女,也是耀轩的女儿)。依恕斋留别诗的韵作诗(壬子年冬天同客居鹭门) 十八年前的往事,上天留下我这个被遗弃的百姓。刚刚渡过龙头,骏马般的壮志已经埋入尘土。为雪耻而流下无穷眼泪,云游四方,身体得到自在。这里有三斗俗气,只能依靠诗人来排遣。大陆上遍布捕鸟的矰缴,鸿雁飞入高空便无从追踪。征君来拜访黄宪,地主前去访问茅容。海岛城市一同沦落,诗坛上还有谁能抵挡冲突?桐阴是我的故乡,我愿跟随您一同招隐。恕斋又题写《后苏龛诗草》,便依其韵唱和 微醉中低声吟咏,显露本性天真;不谈佛学,也不谈仙道。命宫有惯例,偏偏属于磨蝎;这就交给髯苏,作为前世的缘分。写野史应当惭愧于元好问,掌管秘书之职还要让给贾长头。生逢南渡后苟且偷安的日子,不幸诗名竟传到了陆游那样的境地。无情的世界中仍有有情的天空,能够见到先生胜过遇见仙人。自古以来尹姬与邢夫人常常彼此避面,没想到今日竟结下鹭门的缘分。妖异的海市和巨鲸喷吐海气,腥臭尘土高达十丈,苦苦埋没人的头颅。什么时候才能穿着野服回到山中,亲自陪伴骑着矮马的马少游?恕斋将要远行,作一篇长歌赠送给他,依照原韵和诗

尝闻舜行如羊膻,又闻治国如烹鲜;不图四千年史忽灰灭,感视今昔殊天渊!我来有所思,鹭门全盛时,士皆殷实民纯朴,贾胡长技将焉施?自从权利苦外溢,若辈起家动刀笔,王戎徒握子母筹,萧何暂定中西律。共和人物大特色,党祸无端又罗织,鼠目獐头奈尔何,火色鸢肩不相识。冰山百尺薶祸根,公门俸禄私门恩,乘轩杌隍食肉鄙,么■〈麻上骨下〉釜底皆游魂。咄哉,七鲲老民回首沧桑悲!百川欲障谁乐之?造化颠倒不可以究诘,巧者反拙黠者痴。入市忽逢纨裤子,始信侏儒饱欲死;入城忽见纪功碑,始信羊质蒙虎皮!鹭门,鹭门,是否殖民窟!万古青山何处瘗诗骨?他年揖盗倘开门,此日徙薪先曲突。恕斋先生颠我笑,莫作荆卿受征调。先生磊落本英多,如椽大笔崖可磨!不须尊奉客常何,不须骑射歌李波,惟有红袖青衫两渴羡,天涯到处留题遍。千秋寂寞身后名,老子韩非或同传。吁嗟乎噫嘻!放怀长歌宇宙窄,那管人间万事迫?芷兰谁为迁客哀,酹酒寒江吊湘魄。

次鷃尘和郑天游韵

世皆欲杀是真才,莽莽神州但黑埃。误我文章忧患始;看人鬼蜮宦游来。下图零雨三年苦,又见飞霜六月哀!一例涪翁迁谪恨,断肠词和贺方回。

次鷃尘和陈云叟韵

榕阴天日黯,谁鉴覆盆冤?玉惜昆冈碎,珠悭合浦还。赭衣丁道丧,墨绶负时艰。问讯鸦洲主,残年倘赐环!亡彭真恶谶,张楚竟虚声!豆泣煎何急?瓜分势已成!屠沽酣豢地,金帛结交情。悔杀商人妇,宁为不字贞!几辈炎凉态,名场绝旧欢。壑溪心不厌,云雨手能反。厝火悲薪积;吞舟笑网宽。剧怜军府客,相对泣南冠!跬步皆荆棘,缘何得自由?豺狼当道路,犴狴小句留!家信沈黄犬,诗盟散白鸥。书空今咄咄,廷尉望山头。

今年冬至,寒瘦全憀,拟有所作;夜以尊酒自犒,辄复阁笔。东海弃民忽掷新诗示我,心头鹿鹿,率尔操觚,如韵和之。弃民殆亦如周之与施,相视而笑,莫逆于心欤

阳光如线可怜生,夜半闻鸡感恶声。尉监千秋存汉腊,神宫万家换周正(武则天大享万象神宫,始用周正,改十一月为正月)。惊心亚岁编诗史,彻骨穷冬斗酒兵。我比葭灰殊耐冷,不嫌举世弃君平。

驹隙匆匆夕又除,百年虚度况三余。倒持官版羞怀刺,狂溺儒冠悔读书!岂有守株能待尔?那堪韫椟竟藏诸!鹭门搓就团圆节,一笑离群且索居。

恕斋迭韵不已,如数和之

鲤城鹭市两狂生,历尾犹闻唱和声。尽有沧桑悲客岁,更无漆竹纪王正。日长海国初添线,雨过天河未洗兵。记取屠苏拌一醉,求仙莫问腊嘉平!

祭诗结习老难除,痴想黄羊享馂余。苦皱通眉频呕句,枉愚黔首敢焚书!解官潇洒陶彭泽,去国凄凉乐望诸。凤鸟不来吾已矣,有人钟鼓祀爰居!

三迭前韵寄答恕斋

政界风潮到处生,泮桥面首听鹃声。名场自昔讥狼藉;世道于今失鹄正!作郡宗资工画议,能诗杜牧浪谈兵。白衣苍狗浑闲事,谁信弹棋局不平?

墨敕斜封竞拜除,虬髯王气小扶余。鼠狐逐逐凭城社,猿鸟纷纷畏简书。弓影杯中鹭乐广,剑光席上伏专诸。雷鸣瓦釜黄钟弃,詹尹何须论卜居!

四迭前韵寄答恕斋

瓣香我欲奉先生,亘古风骚有继声。慧业端推康乐谢,仙姿幸挹伯侨正。催人腊鼓愁还债,避敌吟坛笑曳兵。几度扬尘东海水,天留不死老方平。

爆竹飞红满砌除,胡僧细认劫灰余。渡江叔宝茫茫感,闭户深源咄咄书。病后残骸同木偶,老来朽质类桃诸。诗中剩有灵光叟,奇货从今大可居。

次林彦卿韵和鷃尘

阅尽沧桑老眼详,入山披发合阳狂。抟沙社会争林立,画饼人材试斗量。几辈操刀聊使割,谁家舞袖独能长?南荒毕竟无知己,剩有青蝇吊仲翔。

拟草冤词叩上清,茫茫天醉碧无情!滑稽枉自饥臣朔,痛哭终当谪贾生。不惜诗才为鬼妒;但凭佛力与魔争。能言鹦鹉非凡鸟,珍重千秋祢正平!

恨不高洋三尺剑,眼前一斩乱丝棼,空怜弱羽填冤海!谁起真龙慰旱云?遯世琴书彭泽令,伤时酒色信陵君。愈风今少陈琳檄,却撰山公九锡文!

张翰思归岂为鲈?一官羞听马牛呼!沐猴冠带真儿戏,幻蜃楼台总子虚!孙泰披猖惊米贼,萧宏聚敛笑钱愚。堂堂民国新豪俊,莫负昂藏七尺躯!

次黄光五「秋感」韵寄和鷃尘

老来病叶挂危梢,骨带铜声试一敲。辽左管宁犹寄榻,江南宋玉未诛茅!岛、郊落落怜寒瘦,民物纷纷愧与胞。自笑冬烘旧头脑,相逢恐被少年嘲!

何物么■〈麻上骨下〉污眼帘,丈夫无气枉须髯!神州草木都黄落,海国鱼龙尚黑甜!几见邻交争富弼?颇闻税法困杨炎!个中圆缺亲经劫,凄绝高寒老桂蟾。

译曾听说舜帝出行时有羊肉膻味,又听说治理国家如同烹煮小鱼;哪里料到四千年的历史忽然灰飞烟灭,感慨今昔竟如天渊之别!我来到这里有所思考:鹭门全盛之时,士人都富足,百姓都淳朴,商人和胡人的长处又将施展到哪里?自从权利苦于向外流失,那些人便动辄靠刀笔起家;王戎徒然掌握钱币筹算,萧何暂且制定中西法律。共和时代的人物有很大特色,党争之祸却无缘无故地罗织罪名;鼠目獐头之辈又能怎样,鹰肩火色之人彼此并不相识。百尺冰山下埋藏着祸根,公门俸禄之外还有私门恩惠;乘轩食肉者鄙陋可笑,小小锅底的众生全都是游魂。唉,七鲲的老百姓回首沧桑,怎能不悲伤!百川将要泛滥,谁还乐意堵塞它?造化颠倒,无法追究诘问;机巧的人反而笨拙,狡黠的人反而痴愚。进市场忽然遇见穿绸裤的子弟,才相信侏儒也会饱胀得想死;进城忽然看见纪功碑,才相信羊一样的人也能披上虎皮!鹭门啊,鹭门,你是否已经成了殖民地的巢窟!万古青山,哪里安葬诗人的骨骸?将来如果向盗贼开门,今天就应当先搬开柴薪、疏通烟囱。恕斋先生,请不要笑我颠狂,也不要像荆轲那样接受征召。先生磊落,本来就是英才中的佼佼者;如椽大笔,连山崖也可以磨平!不必尊奉宾客常何,也不必骑射歌唱李波;只有红袖青衫两类人值得羡慕,走到天涯海角都留下题咏。千秋之后,身后的名声仍然寂寞;老子和韩非或许会与我一同传名。唉,啊呀!放开胸怀高歌,天地宇宙也显得狭窄,哪里管得人世间万事逼迫?谁替迁客为芷兰悲哀?我在寒江边洒酒,凭吊湘水之魂。依鷃尘和郑天游诗的韵作诗 世人都想杀害真正的人才,茫茫神州只有黑尘。是文章误了我,忧患从此开始;看着鬼蜮般的人随宦游而来。下图零雨,苦苦度过三年,又看见六月飞霜,令人悲哀!这同样是涪翁被贬谪的遗恨,断肠之词可和贺方回相比。依鷃尘和陈云叟诗的韵作诗 榕树阴下天日昏暗,谁来鉴察覆盆之下的冤屈?美玉可惜在昆冈碎裂,珍珠难以回到合浦。穿赭衣的丁道丧失了,佩墨绶的人辜负了艰难时世。问候鸦洲的主人,晚年或许能得到放还!亡彭本是真正的恶兆,张楚最终只剩空名!煮豆时为何急着相煎?瓜分的形势已经形成!屠夫和商贩沉溺享乐的地方,金帛结成了交情。后悔杀害商人之妻,宁愿成为不嫁人的贞女!多少人随时势变换冷暖,仕途名场断绝了旧日欢乐。深谷溪流之心不会厌倦,翻云覆雨的手却能够反复无常。把火藏在柴薪下,悲哀祸患积累;吞舟的大鱼却笑话法网宽疏。尤其可怜军府中的客人,彼此相对哭泣,身穿南冠!举步都是荆棘,为什么还能得到自由?豺狼挡在道路上,牢狱狭小,只能留下囚徒!家书沉没在黄犬传信的路上,诗友的盟约也随着白鸥散去。如今对着空纸写下“咄咄”感叹,只能望着廷尉山头。今年冬至,身体寒冷消瘦,心情全无聊赖,本想作诗;夜里用酒自我犒劳,便又搁下笔来。东海弃民忽然把新诗给我看,我心中鹿鹿不安,急忙提笔作诗,依照原韵唱和。弃民大概也像周与施一样,我们相视而笑,内心完全相契吧。阳光像一条细线,可怜地渐渐生长;半夜听见鸡叫,感到这声音很不祥。尉迟敬德和监门之臣的故事,千秋仍保存着汉代正朔;神宫之中万家改用周正(武则天在大享万象神宫时,开始采用周正,把十一月改为正月)。想到亚岁时编写诗史,令人心惊;在彻骨的寒冬中,以斗酒作战。我比芦苇灰更加耐寒,并不嫌弃世人都抛弃君平。光阴如驹影般匆匆,夕阳又一次除去旧岁;百年虚度,何况还有三余时间。倒拿官印,羞于怀揣名刺;沉溺在儒冠之中,后悔读了书!难道守株待兔就能等到您吗?哪里忍心把美玉藏在匣中终身不用?鹭门搓成了团圆的节日,我笑着离开群体,暂且独自居住。恕斋不断重叠用韵,我便多次依韵唱和 鲤城与鹭市有两个狂放的书生,历书的末尾还听得到唱和的声音。尽管有沧桑变迁的悲哀,客居之年更显凄苦;更没有漆竹来记录周正。太阳渐长,海国刚刚添入一线阳光;雨后天河仍未洗净战争。记住要把屠苏酒调和后一醉,求仙不必再问腊月嘉平!祭祀诗神的旧习,年老了仍然难以消除;痴心妄想要像黄羊一样享用祭祀后的余肉。苦苦皱眉,频频吟出诗句;愚昧地以为黔首也敢焚烧书籍!辞去官职,像陶彭泽那样潇洒;离开国都,却像乐望诸那样凄凉。凤凰不来,我已经完了;却有人敲钟击鼓祭祀爰居!第三次叠用前韵,寄诗答复恕斋 政界的风潮到处兴起,泮桥边首先听到杜鹃的叫声。科举名场自古就讥笑狼藉不堪;如今的世道更失去了正直。把治理一郡的宗资当作工于绘画来议论,能作诗的杜牧却被空谈用兵。白衣苍狗的变化全是闲事,谁相信弹棋的棋局竟会不公平?墨笔诏书斜封,竞相授官;虬髯客般的王者气象,只剩小小扶余。鼠狐之辈纷纷追逐,凭借城社作威作福;猿鸟般的人物纷纷畏惧公文法令。杯中弓影使鹭鸟般的乐广疑惧,席上的剑光使专诸伏身。雷鸣般的瓦釜竟压倒黄钟,詹尹又何必谈论卜居呢!第四次叠用前韵,寄诗答复恕斋。我想以一瓣心香奉献给先生,自古以来的风骚诗篇都有继承者。高超的文学才华,首推康乐谢灵运;仙人的姿态,幸而可以承接伯侨的端正。腊鼓催人,令人忧愁又要偿还旧债;在诗坛避敌,只笑自己拖着兵器退走。东海几度扬尘,天意却让老方平不死。爆竹炸起红屑,落满台阶和庭除;胡僧仔细辨认劫火灰烬的遗留。陈叔宝渡江时的茫然感慨,陶渊明闭门而作的《咄咄书》。病后的残骸如同木偶,老来的朽质好比桃诸。诗中还剩下灵光殿老叟,我这件奇货从今以后很可以藏起来居奇。依林彦卿的韵作诗,和答鷃尘。看尽沧桑,老眼看得明白;进入山中披散头发,正好像阳狂之人。抟沙般的社会争相林立,画饼般的人才也在试量才干。几代人操刀,姑且让他们割取;哪一家舞袖,独能长久挥舞?南方荒远之地终究没有知己,只剩下青蝇来凭吊仲翔。打算起草冤词,叩告上清;苍茫的天空如同醉了,碧色却毫无情意!东方朔虽诙谐滑稽,终究白白挨饿;贾谊痛哭,最终仍被贬谪。即使诗才被鬼神嫉妒,也不吝惜;只凭佛力同魔力争斗。会说话的鹦鹉并非普通鸟雀,请珍重千秋万代的祢正平!恨不得有高洋那样的三尺剑,把眼前纷乱如乱丝的局面一剑斩断;徒然怜惜弱鸟填海,又有谁能兴起真龙来安慰干旱的云呢?彭泽令陶渊明以琴书遁世,信陵君却以酒色伤时。如今能驱除恶风的陈琳檄文已少见,却有人反而撰写山公的九锡文!张翰思归,难道只是为了鲈鱼吗?做一任官,羞于听人像呼唤马牛一样呼喝。沐猴而冠、穿戴衣冠,实在是儿戏;海市蜃楼般的台阁全属虚妄。孙泰横行,惊动了盗米的贼人;萧宏聚敛钱财,反倒嘲笑爱钱的愚人。堂堂民国的新豪杰啊,不要辜负这昂藏的七尺身躯!依黄光五《秋感》的韵作诗,寄诗和答鷃尘。年老如病叶挂在高危的树梢,骨骼发出铜声,试着敲一敲。辽东的管宁还寄居在榻上,江南的宋玉尚未筑庐。岛、郊二人孤高落落,令人怜惜他们寒瘦;百姓万物纷纷,我却惭愧不能把他们当作同胞。自己笑说仍是旧日冬烘头脑,与你相逢恐怕会被少年人嘲笑!是什么卑微污秽的东西玷污了眼帘,堂堂男子汉却毫无气概,白白留着胡须!神州草木全都凋零,海国的鱼龙却还沉醉在黑暗中!几次见到邻国交往中有人争做富弼?颇听说税法使杨炎也感到困窘!其中的圆缺亲自经历了劫难,凄凉至极的高寒月中老桂与蟾蜍。

世宙陵夷,子衿佻达,抱道之士,惄然忧之。王子少涛秉姿独粹,绩学弥劬,庸中佼佼,百不一遇。与予同里,夙不谋面。顷游鹭门,恨相知晚。是固恂恂儒者,而又有志于为诗者也。鹭门旭瀛书院,学子荟焉,少涛实司训导。暇辄文酒过从,出示「赏青庐」、「洎寄楼」诸吟草,匄予劘定。迩复自署「曾经沧海」一图,广征海内外名流巨子题咏,兼及书画,仿为百衲之制。子维少涛年少美才,应求之雅,环球咫尺;斯图特嚆矢耳。爰志四绝,为异日券

少年又见宗元干,破浪乘风志不凡。沧海我曾经几度,因君面首七鲲颿。

神交彼此两忘年,瀛北瀛南一线牵。今日鹭门同作客,天留诗客客中缘。

吟场把手笑相逢,此是飞鸿印雪踪。佛助(润庵)、阿蒙(郁文)君鼎足,海天初日见三峰。

扶桑胜处吸文明,训导于今重旭瀛。游遍嘉禾山水窟,能诗摩诘本前生。

五迭前韵寄答恕斋

黄粱一枕醒卢生,抱叶雌蝉冷噤声。粉煮双弓过腊八,汤煎五木待春正。韩文游戏驱穷鬼,杜律森严树劲兵。雪案薶头聊卒岁,老民私幸泰阶平。

司命昏昏醉未除,瘦□博士食无余。自怜儒素酸寒相,不解陶朱货殖书。神物飞腾凭阿堵,庸奴缘饰竞偏诸。阎浮世界黄金色,何处菟裘足隐居?

六迭前韵寄答恕斋

坠溷飘茵过半生,虫吟都作客边声。重翻旧历从先进,两祝新年闰始正,迫岁开缄惊奉檄,连宵觅韵苦征兵。欲招禽庆游山去,昏嫁何时了向平?

双丸乌兔急乘除,诗卷光阴暇有余。柏叶预储元夕酒;桃符新换来年书。婢呼如愿能来否?鬼祀长恩敢忽诸。遥忆鲲身小儿女,围炉欢绕旧茅居!

七迭前韵寄容恕斋

霜催白发镜中生,枨触嘤求此友声。诗草伤时还感事,邮筒送腊复迎正。浔阳枫荻愁司马,江左蒪鲈忆步兵。拟向君家寻道侣,入山叱石学初平。

痴呆卖尽怪魔除,压岁床钱少俸余。乐死祇应师内史;老狂其奈秃中书!浮家辛苦胡为者?近市嚣尘盍去诸?归隐纵无干净土,乘桴终陋九夷居。

八迭前韵寄答恕斋

未免常谈笑老生,雷门布鼓不成声。愧无束脯来修贽,权以吟笺当贺正。雄伯陈琳谁敢敌?偏师秦系尚能兵。文强家学文江笔,余子么■〈麻上骨下〉一扫平。

区区鳞瓜任删除,已得骊珠可弃余。急点催成三迭拍,奇珍搜遍五车书。千军笔势吞云梦,九曲词源被孟诸。遥望诗城执降梃,陈芳国里觐王居。

九迭前韵寄答恕斋

风味醺人似曲生,鲤鱼尺素递吟声。相思几日犹经岁;鏖战三冬直到正。逋负累累惭债帅;包抄迭迭骇神兵。乞盟城下从今始,曹桧甘心与楚平。

寸心茅塞仗谁除?学语牙牙拾唾余。笑我枯肠艰索句;输君便腹富藏书。八叉斗韵今无矣;七步成章古有诸!欲乞金丹换凡骨,上清翘首五云居。

十迭前韵

一粟寒釭百感生,晓钟犹未报春声。少年杏宴都成梦;逆旅椒觞不算正。冰雪题襟真冷伴;烟云落纸尽疑兵。天然妩媚梅花赋,铁石谁知宋广平。

偷闲暂把杞忧除,钵响催残烛刻余。考历谁调新旧律?趋时拟学短长书!鹑维翦土看天醉,蟾魄离弦惜月诸。极目神州荆棘遍,谶儿撞坏好家居。

十一迭前韵

懒甚嵇康学养生,杜门万籁寂无声。赌诗苦我拌弧注;投刺随人庆两正。垆隔黄公悭索醉;堂开白战勇交兵。知君射虎原飞将,猿臂神弓李北平!

仲蔚蓬蒿那肯除,吟髭捻断几茎余。白头文字千金帚;青眼朋侪一纸书。挥麈张融谈侃侃,雕龙邹奭辩诸诸。折腰斗米非吾愿,莫认嘉禾作里居!

十二迭前韵

自署头衔市隐生,哦诗饥岁带愁声。从来历法惟三统,何意商家又一正?傲吏抚松寒结友,词豪撤豆戏成兵。世人扰扰侬偏暇,此亦螟巢小太平。

软红十丈俗尘除,绝唱兰陵妙绪余。速藻骚人忙脱稿,折梅驿使远传书。寓言庄叟莫须有,急就史游犹病诸。引得清辉入蓬荜,诗星长照客星居。

壬子除夕

醉矣一千日,乐哉三百年。沧桑又陵谷,隐逸即神仙。鹿耳家何在?蛾眉老可怜!屠苏应笑客,今夕不成眠!

「剌麟谣」寄答鷃尘鮀江(鷃尘自号曰「怪哉」)

译世道衰败,年轻读书人轻佻放纵;抱守道义的人为此忧伤。王子少涛天资尤其纯粹,勤学更加刻苦,是庸常之中的佼佼者,百年也难遇一人。他与我同乡,过去却从未谋面。近来我游历鹭门,遗憾相识得太晚。他本是恂恂有礼的儒者,又有志于作诗。鹭门旭瀛书院聚集着许多学生,少涛实际负责训导。闲暇时便以文章和酒相互往来,他拿出《赏青庐》《洎寄楼》等诗稿,请我为之删定。最近又亲自题作《曾经沧海》一图,广泛征求海内外名流巨子的题咏,也涉及书法绘画,仿照集众家作品的百衲形式。子维少涛年少而才美,雅正的求教遍及环球,这幅图不过是开端罢了。因此写下四首绝句,作为将来的凭证。少年人中又见到宗元干,乘风破浪,志向非凡。我曾几度经历沧海,因为你而面对七鲲的船帆。彼此虽未谋面,却早已精神相交,忘记了年龄差别;瀛海南北由一线相牵。今日一同在鹭门作客,是上天让诗人在客地结下缘分。在吟诗场上携手相逢,相视而笑;这正是飞鸿踏雪留下的踪迹。佛助(润庵)、阿蒙(郁文)二位与你鼎足而立,海天初升的太阳照见三座山峰。扶桑的胜地吸收着文明,如今旭瀛书院的训导尤其受到重视。游遍嘉禾山水的幽深处,能作诗的王维原来就是前生。第五次叠用前韵,寄诗答复恕斋。卢生从黄粱一梦中醒来,抱叶的雌蝉冷得闭口无声。用粉团煮双弓,熬过腊八;煎五木汤,等待春正。韩愈的文章以游戏笔墨驱逐穷鬼,杜甫的诗律森严,像树立劲兵。埋头在雪案前姑且度过一年,老百姓私下庆幸泰阶平安。掌管命运的神昏昏沉沉,醉意还未消除;瘦弱的□博士连食物也没有剩余。可怜自己是寒酸的儒生相,不懂陶朱公经营货殖的学问。神奇的事物能否腾飞,全凭钱财;庸碌的奴才却竞相粉饰,偏偏以诸般手段取巧。阎浮世界一片黄金色,哪里有足以隐居的菟裘呢?第六次叠用前韵,寄诗答复恕斋。半生像坠入粪坑又飘落茵席,虫鸣全都成了客地的声音。重新翻看旧历,跟随前辈;两次祝贺新年,闰年才从正月开始。岁末逼近,打开信封,惊见奉到檄文;连夜寻找韵脚,苦苦征调诗句如同征兵。想招呼禽庆一同游山,却不知向平的儿女婚嫁何时才能了结?日月如双丸,乌兔急速地运转消长;诗卷之外,尚有剩余的闲暇光阴。预先储存柏叶酒,准备元夕饮用;换上新的桃符,书写来年的祝语。婢女呼唤如愿童子,不知他能否到来?鬼神祭祀和长恩之事,哪里敢忽略呢?遥遥想起鲲身的儿女们,围着炉火欢快地环绕旧茅屋!第七次叠用前韵,寄给容恕斋。霜催促白发在镜中生出,触动心情,发出寻求知友的呼声。诗稿感伤时事,也感慨世事;邮筒送来腊月的信,又迎来正月的消息。浔阳的枫树芦荻使司马白居易忧愁,江左的蒪菜鲈鱼使步兵阮籍怀念。打算到你家寻找修道的同伴,入山学黄初平叱石成羊。卖尽痴呆,怪魔也随之除去;压岁钱只剩少许俸禄。若要乐死,应该学习内史王羲之;老来狂放,却无奈成了秃头中书令。带着家人漂泊劳苦,究竟是为了什么?住在市场附近受喧尘侵扰,何不离开呢?即使归隐也没有干净的土地,乘木筏远行终究还不如九夷的居处。第八次叠用前韵,寄诗答复恕斋。不免说些老生常谈,笑称自己这个老头;雷门下敲布鼓,根本发不出声。惭愧没有束脯来作为拜见礼物,姑且把吟诗的笺纸当作贺正之礼。雄伯陈琳有谁敢与他匹敌?偏师秦系尚且还能用诗作战。文强继承文江的家学和笔力,其余之人都如微小之物,一扫而平。区区像鳞片瓜蔓般的文字,任凭删削;既然已经得到骊珠,其他余物便可抛弃。迅速点定,催成三叠拍;搜遍五车书,寻找奇珍。笔势如千军吞没云梦,词源九曲,覆盖孟诸。遥望诗城,手执降服之杖;在陈芳国里拜见王居。第九次叠用前韵,寄诗答复恕斋。风味醉人,好像曲生;鲤鱼传尺素,递来吟诗的声音。相思几日,仍像经历了一年;鏖战整个三冬,一直战到正月。拖欠的债务累累,惭愧自己成了债务统帅;层层包抄,惊骇得如同神兵压境。从今在城下乞求结盟,曹操、秦桧也甘心同楚国讲和。寸心如茅草堵塞,要靠谁来清除?牙牙学语,只能拾取别人剩下的话。笑我枯肠艰难地搜寻诗句,输给你腹中方便,藏书丰富。如今已经没有张良八叉手赋诗、曹植七步成章那样的才情了吗?想求一粒金丹,换掉凡人的骨骼;抬头向上清仙境和五云之居遥望。第十次叠用前韵。一盏寒灯引发百般感慨,报晓钟声还没有传来春天的消息。少年时参加杏园宴会,都已成了梦;旅途中饮椒酒,也不算真正的贺正。冰雪中的题襟诗,真是冷落的伴侣;烟云落在纸上,全像疑兵。梅花赋天然妩媚,谁知道宋广平其实有铁石般的心肠。偷得片刻闲暇,暂且排除忧虑;钵声催促着残烛燃尽的时刻。考订历法,谁来调和新旧律法?迎合时势,打算学习长短不齐的文章。鹑鸟剪土,望着醉酒般的天空;月魄离弦,怜惜这轮月亮。放眼神州,到处都是荆棘;谶儿撞坏了美好的家园。第十一次叠用前韵。懒惰至极,像嵇康学习养生;闭门而居,万籁俱寂。以诗赌博苦了我,拼命押注;随着他人投递名帖,庆贺两个正月。隔着炉火,黄公吝惜拿出酒来;堂中展开白战,勇猛地以诗交锋。知道你射虎本是飞将军,拥有李北平那样的猿臂神弓!仲蔚的蓬蒿哪里肯除掉?捻断吟诗的胡须,不知还剩几根。白头所作的文章,视如千金之帚;对朋友施以青眼,只寄一纸书信。挥动麈尾,张融侃侃而谈;邹奭善于雕饰文辞,辩说纷纷。为五斗米折腰并非我的愿望,不要把嘉禾认作我的故乡居处!第十二次叠用前韵。自己题署头衔为市隐先生,在饥荒之年吟诗,声音也带着忧愁。从来历法只有三统,为什么商家又要另立一个正朔?傲慢的官吏抚摸松树,在寒冷中结交朋友;词坛豪客撤去豆子,游戏般排兵布阵。世人纷纷扰扰,唯独我清闲;这也算是螟蛉巢中的小小太平。十丈软红尘俗都被扫除,只剩兰陵绝唱的美妙余韵。诗人急忙脱稿,驿使折梅远道传书。庄子的寓言不必说成真实存在,史游的急就章仍然有毛病。引来清辉照入蓬门茅屋,诗星长久照耀着客星居处。壬子除夕。醉了竟像一千天,快乐得仿佛有三百年。沧海桑田又变成陵谷,隐逸之人就是神仙。鹿耳的家乡如今在哪里?蛾眉般的人老去,实在可怜!屠苏酒应该笑我这个客人,今晚竟不能入睡!《剌麟谣》寄诗答鷃尘鮀江(鷃尘自号为“怪哉”)。

潮州有客来厦门,为我数典奇且新。韩公雄文昔驱鳄,怪哉健笔今踣麟。麟不为瑞乃为贼,疑是方腊之后身。从来丑物犯潮怒,驱之踣之常有人。韩山一千年后文气又一振,天生「怪哉」手把黄钺张其军。凤皇山下凤皇水,昔日凤皇今已矣;灵禽飞去恶兽来,何物假麟思啖豕。噫吁嘻,麟不为瑞乃为妖,麟皮驴质人争嘲。是名麟楥不值一笑噱,「怪哉」笔下之铖谁能逃?鮀江咫尺群仙府,架起龙宫立鳌柱;黄生缚麟未足奇,刍儿捶麟何足数。「怪哉」下大荒,骑麟若骑羖,广乐宴群仙,麟皮以为鼓;行厨飨群仙,麟肉以为脯。群仙游戏获麟若获鼠,尔麟既变驴,我豕亦化虎;尔驴既畏虎,我虎亦憎驴。问驴岂是真麟欤?相逢杨炯笑吃吃。以麟为楥不敌猪,「怪哉」有仆曰虎乃真虎。虎仆有笔麟无书,麟兮敌虎麟何愚?咄尔狼头马足麇身牛尾徒区区,湘东猪王自天幸,入阱不死庞然躯。禄山猪龙猛于虎,相公未敢轻胡雏,以猪敌麟力有余,而况以虎敌麟乎?噫吁嘻!麟不为瑞乃为祟,是麟是驴一而二。吕光僭号敢是形,鉏商折足究遭弃。何不去尔麟楥仍为驴,见虎莫作黔驴技。方今九锡庐山公,人材令仆云从龙。参军学尔驴鸣工,长史与尔驴面同,华阴县令尔相识,老蹇得志骄春风。豪豨射尔尔勿悔,于菟抟尔尔勿骇。且为文人祓不祥,朗诵昌黎「获麟解」。

汉灵帝

十人常侍在朝堂,酿出黄巾卅六方。朱雀阙前弹宦竖,青蛇座上见灾祥。三公有价输西邸,万乘无端走北芒。季末何辞钩党祸,俊、厨、顾及姓名香!

晋惠帝

官私只能问蛙鸣,知否南风煽后庭。饿疗肉糜生不慧;酖藏面饼死无名。八王白刃宫中起,二帝青衣塞外行。何似蒙头清暑殿,华林杯酒劝长星。

隋炀帝

浪死辽东十万家,长城枉自界中华。头颅掩映江心镜,舸舰迷离殿脚花。司马德戡谋乍起;令狐行达刃旋加。可怜「泥落空梁」句,「庭草无人」一例嗟!

唐哀帝

神尧龙种惨无颜,一网天池九曲间。白马衣冠投浊水,黑鸦旗帜阻重关。纥干雀苦饥寒厄,供奉猴惭拜跪娴。何幸王官前进士,衰年坠笏放还山。

蜀后主

长坂归来睡不惊,卯金余闰幸承平。大权倾倒黄门令;遣诏凄凉白帝城!名士南阳空效死;愤王北地竟捐生!乃公安乐宁思蜀?羞听催归杜宇声!

陈后主

蒋阜禽言帝奈何,心肝叔宝已无多。贵人绮结珠帘影,狎客笺飞「玉树」歌。七级浮图云蔽日,一方衣带水扬波。长城虽坏观音在,老向空门佛腊过。

南唐后主

卧榻宁容鼾睡微,泪痕洗面雨霏霏。月华阁上珠悬烛,天水闺中碧染衣。乐府词犹传「捣练」;禁宫药早赐「牵机」。「念家山破」空回首,「七夕长生」夙愿违!

北齐后主

武平受禅武成年,鬼气森森彗影连。天子无愁裙幅丽;乞儿有福镜台圆。斗鸡坊里骄开府,逐兽围中戏小怜。五日岂真能续命,琵琶又断代王弦(自古昏庸,恒污史册,可恨也,亦正可悲,然可怜也亦正可笑、汇而咏之,权当麈谈)!

和江杏村侍御韵(时因言事解职家居)

先皇蕊榜育英贤,士气长伸国脉延。词苑八砖迟步日(公在翰苑最久);谏垣一笏苦擎天!角森汉豸霜台肃,手握温犀水府然。出处堂堂觇大节(事母至孝),羡君忠孝两能全!

我惭公瑾与同年(彼此同庚),傲吏由来少俸钱。壶榼中山千日里(公善饮长醉),觚棱上界五云边。涓埃无补官归隐,畛域难容帝见怜(为满人所忌)。愁读君家「南浦赋」,绿波迢递草芊绵。

海滨何处觅成连,浪费羲之九万笺。白雪曲高聊和郢,黄金台古枉游燕。挂冠柳下休回首,返辙梅阳早息肩(公家莆田梅阳里)。却为苍生祈雨切,荔乡赢得颂声传(时方祈雨)。

迩来蛛隐,不出户庭;虽抱叶雌蝉,而绝尘离俗,无悲悯怨尤之致,斯足怡矣。吾友景商代议士,今之健者,亦古之狂。其于吾也,迹判云泥,情同邛駏。岁月电迈,眴将北行,携手河梁,则又不能不慷慨欷歔作荆卿变征调也!王子少涛与吾同志,共就敝庐,拂榻聊饯一杯。爰命侍儿洗手调羹,以侑薄酌。客中鸿雪,爪迹堪珍,书此为他日券(旧历上元前二日)

怡园吾所爱,卅载纪群游。世有新中国,君为古太邱。仲弓真道广;和靖亦诗留。经济根文字,相期寿万秋。

江郎「南浦赋」,对此总销魂。壮志摩燕阙;离愁满鹭门。猗兰琴语怨,起草笔权尊。一笑看行箧,张仪舌尚存。

吊郑慧修贞孝女(代少涛)

昔纪庞灵照,今传郑慧修。青莲俄一现,彤管足千秋。衣钵慈云护,旛幢佛火流。浮图高不极,用以妥玄幽。

景商和诗,即迭前韵答之

老来如破衲,行脚任云游。冤鸟常填海,仁狐倘正邱。国魂苏屈轶,乡味醉扶留。枨触司勋句,穷途泣杜秋!

岛佛将诗祭,能招万古魂。莲香留白社,瓜种出青门。帝释无遮会,毘耶不动尊。冬烘何所事?铁砚小温存。

译潮州有客人来到厦门,为我讲述典故,奇特而新鲜。韩公昔日以雄健文章驱逐鳄鱼,怪哉如今以健笔打倒麒麟。麒麟不再是祥瑞,反而成了盗贼,怀疑是方腊的后身。自古丑恶之物触犯潮州便会激起公愤,驱逐它、打倒它常有人在。韩山一千年后,文气又一次振作;上天生下“怪哉”,让他手执黄钺,张扬军威。凤凰山下有凤凰水,从前的凤凰如今已经不在;灵禽飞走,恶兽到来,这是什么冒牌麒麟,竟想吞食猪呢?唉,麒麟不再是祥瑞,反而成了妖怪;麒麟有麒麟皮,却是驴的本质,人人都要嘲笑。这样的麒麟楥不值得一笑,“怪哉”笔下的锋刃,谁能逃脱?鮀江近在咫尺,是群仙的府邸;架起龙宫,树立鳌柱。黄生捆住麒麟还不算奇怪,刍儿捶打麒麟又有什么值得一提?“怪哉”下到大荒,骑麒麟如同骑公羊;奏广乐宴请群仙,把麒麟皮制成鼓;在行厨设宴供奉群仙,把麒麟肉做成干脯。群仙游戏,捕获麒麟如同捕鼠;你这麒麟既然变成驴,我这猪也就变成虎;你的驴既然害怕虎,我这虎也憎恨驴。问驴:难道你真是麒麟吗?相逢时,杨炯只会笑个不停。把麒麟当作楥,还不如猪;“怪哉”手下有个仆人,说虎才是真虎。虎仆有笔,麒麟没有文章;麒麟啊,你不能敌虎,麒麟是多么愚蠢!你这狼头、马足、麇身、牛尾的东西,不过是区区怪物;湘东的猪王承受上天的幸运,掉入陷阱却没有死,仍凭庞大身躯活着。安禄山这条猪龙比虎还凶猛,相公也不敢轻视胡人小儿;用猪来敌麒麟尚且力量有余,更何况用虎来敌麒麟呢?唉!麒麟不再是祥瑞而成了祟物,这麒麟与驴其实是一而二、二而一。吕光僭越称号,竟敢显出这种形状;鉏商折断了腿,最终还是被抛弃。你为什么不去掉麒麟楥,仍旧做一头驴?见到虎时不要施展黔驴技穷的伎俩。如今庐山公接受九锡,人材如同令仆,从云而从龙。参军学你驴叫,十分在行;长史与你驴脸相同;华阴县令认识你;老跛驴一得志便在春风中骄傲。豪猪射你,你不要后悔;老虎扑你,你不要惊怕。姑且替文人驱除不祥,朗诵昌黎的《获麟解》。汉灵帝。十名常侍盘踞朝堂,酿成黄巾军三十六方。朱雀阙前有人弹劾宦官,青蛇却在御座上显现灾祥。三公有价,可以输钱到西邸买得;万乘天子无端逃往北芒。末世怎能逃过钩党之祸?俊、厨、顾三党,连同姓名都流芳后世!晋惠帝。官府和民间只能听青蛙鸣叫,难道不知道南风已经吹入后庭?以肉糜充饥仍然不聪慧,藏着毒酒和面饼,死了也没有名声。八王之乱在宫中举起白刃,两位皇帝穿着青衣被送往塞外。哪里比得上蒙头躲在清暑殿,以华林园的酒劝慰长星呢?隋炀帝。白白死在辽东的有十万户人家,长城徒然成为划分中华的界线。尸首的头颅映在江心如镜的水面,船舰迷蒙地排列在宫殿脚下,仿佛花朵。司马德戡刚刚发动谋划,令狐行达随即加以刀刃。可怜那句“泥落空梁”,以及“庭草无人”一句,同样令人叹息!唐哀帝。神尧的龙种惨然无颜,在九曲天池之间落入罗网。白马衣冠之人投身浊水,黑鸦旗帜阻挡重重关隘。纥干雀苦于饥寒困厄,供奉猴惭愧地熟练下拜叩头。幸而还有王官前进士,年老之时坠下笏板,放归山林。蜀后主。从长坂归来,睡着也不受惊;刘氏余脉侥幸承接了太平。大权倾倒在黄门令手中,白帝城留下凄凉的遗诏!南阳名士白白效死,北地的愤王最终也捐弃生命!刘禅既然安乐,怎么还会思念蜀地?羞于听催归的杜宇声!陈后主。蒋山的禽鸟发出哀鸣,责问皇帝陈叔宝怎么办;他的心肝早已所剩无多。贵人们穿着华丽衣服,身影映在珠帘之间;狎客们挥笔写下《玉树》歌。七级佛塔高耸,云遮蔽太阳;一衣带水的江面掀起波涛。长城虽然毁坏,观音仍在;我年老后向空门归依,在佛前度过腊月。南唐后主。卧榻之旁哪里容得别人鼾睡片刻?泪痕洗面,细雨纷纷。月华阁上,珠子悬在烛旁;天水宫闺中,碧色染上衣裳。乐府歌辞中还流传着《捣练》;禁宫里早已赐下牵机药。“念家山破”只能空自回首,“七夕长生”的旧愿也早已违背!北齐后主。武平年间接受禅让,武成年间即位;鬼气森森,彗星的光影接连出现。天子没有忧愁,只顾穿着华丽裙幅;乞丐般的人反倒福气满满,镜台也圆满。斗鸡坊里骄傲地开府,逐兽围场中戏弄小怜。五日之期哪里真能续命?琵琶一断,又断送了代王的琴弦。(自古昏庸之人,总是玷污史册,可恨,也正可悲;然而可怜,也正可笑。把这些汇集起来吟咏,权且当作清谈。) 和江杏村侍御的韵(当时因进谏论事被解除职务,居家)。先皇在蕊榜中培养英贤,使士气长久伸张,国家命脉得以延续。词苑中在八砖上缓步的日子最长(您在翰苑任职最久);谏垣里一块笏板苦苦擎住青天!汉代獬豸般的冠角森然,御史台严肃如霜;手握温润的犀角,水府也因此明亮。出仕与退处都堂堂正正,显现出伟大的节操(侍奉母亲至为孝顺);羡慕您忠孝两全!我惭愧不能像公瑾那样与你同年(彼此同庚),傲慢的官吏向来俸钱很少。中山壶中有千日酒(您善饮,常常长醉),觚棱直上天界,靠近五彩祥云。微薄力量不能补益国家,做官后只能归隐;疆界森严,皇帝也难以容怜您(您为满人所忌)。忧愁地读着您家的《南浦赋》,只见绿波遥远,芳草绵延。海滨哪里去寻找成连那样的知音?白白浪费了王羲之九万张书笺。高雅的《白雪》曲调,只能姑且和唱郢曲;古老的黄金台,游燕也终究徒劳。挂冠归隐柳树下,不必回头;返回梅阳,早早卸下肩上的负担(您的家乡是莆田梅阳里)。只是为百姓祈雨之心迫切,荔乡因此赢得传扬的颂声(当时正在祈雨)。近来我像蜘蛛隐藏起来,不出门户;虽然抱着叶上雌蝉般的孤寂,却已远离尘俗,也没有悲悯、怨恨和责怪,这就足以使人怡然。我的朋友景商是代议士,是当今健者,也有古代狂士的气概。他与我的踪迹虽然判若云泥,感情却像邛駏一样亲密。岁月如闪电般飞逝,转眼将要北行;携手走到河桥分别,又不能不慷慨抽泣,作出荆卿变调送别的声调!王子少涛与我志同道合,一同来到破屋,拂拭座榻,姑且以一杯酒饯行。于是命侍女洗手调羹,来助兴这杯薄酒。客中的鸿爪雪迹值得珍视,因此写下这些,作为将来的凭证(旧历上元前二日)。怡园是我所喜爱的地方,三十年间记下群游的踪迹。世上已经有了新中国,您却像古代的太邱。仲弓真正道德广大,和靖也留下诗篇。经世济民以文章为根基,相约共同活到万年之后。读着江郎的《南浦赋》,面对眼前景物总令人销魂。壮志直指燕阙,离愁充满鹭门。猗兰般的琴声含着幽怨,起草文章的笔具有权威。笑着看你的行李箱,张仪的舌头仍然健在。吊唁郑慧修贞孝女(代少涛作)。过去曾记载庞灵照,今天又传扬郑慧修。青莲般的才华忽然一现,朱笔所写足以流传千秋。慈云护持衣钵,旛幢之间佛火流动。佛塔高耸无极,用它安顿幽冥中的灵魂。景商和诗,便叠用前韵作答。年老后如同破旧僧衣,任凭脚步随着云彩漂游。冤鸟常常填海,仁慈的狐狸或许能使丘墓端正。愿国家魂魄复苏,使屈原、左丘明一类人物再现;乡土风味使人醉如扶留。触动了司勋的诗句,穷途中的杜秋不禁哭泣!海岛的佛以诗文祭祀,或许能招来万古英魂。莲花香气留在白社,瓜种从青门传出。帝释天举行无遮大会,毗耶离有不动尊。冬烘先生还能做什么?只有温存一方铁砚罢了。

题省长张君常(元奇)诗集(时在福州民政公署)

捧读「知稼轩诗」,绠涕几不能作一语。以公自序见公之真,则又矍然于世宙间之元气尚存。夫非公责,谁责耶?孑遗垂尽,言善而鸣哀;敢贡一二,用题斯集,冀他日附骥传焉。不传而传,抑不幸之幸哉!鲲澥弃甿呈草。

阎浮忽金容,震旦遂漆色,中有万蚍蜉,何处着缝掖?公住陈芳国,亦丁叔末厄,「斐亭钟声」死,七鲲水为黑(谓翰林集中台湾诗)。沅湘问芷兰,不见楚骚客(谓「洞庭集」)。辽鹤倘来蹄,华表已非昔(谓「辽东集」)!津桥听杜鹃,宾萌微太息(谓「津门集」)。回首望燕阙,沧趣鬓今白(谓陈弢庵)。海藏既卜楼(谓郑苏龛),石遗复牓室(谓陈叔伊)。劫后一浩歌,与公互肝鬲。洁也山泽臞,虫吟更凄恻!各抱杞人忧,擎天孰柱石?老榕古名郡,钓龙剩遗迹。署公以大长,稍苏真名脉;虱以鲰生洁,危巢托卵翼。抉目悬国门,桑海见历历。此即道消长,天醉世莫识!使公作诗人,茹痛鲠吾臆(郑太夷有「海藏楼诗」,陈叔伊有「石遗室诗」,陈弢庵有「沧趣楼诗」)。

台江感旧

江风习习送闽游,前度香泥爪迹留。冷碧一天人病酒,软红十丈客埋愁。樊笼铩羽真鸾凤,市井呼名此马牛。几辈英雄今末路,青门落拓又青楼。

醇酒何堪更妇人,相逢无着与天亲。客中意气空囊涩,劫后文章敝帚珍。桑海飘零鲲岛梦!米盐琐屑鹭门春。卷帘人比黄花瘦,晚节谁怜薄宦身?

许允白、汪杏泉两君,劳燕分飞,倏逾十稔。今日芗江萍水,天假之缘。读允白「寿杏泉诗」,感憾系之;走笔次韵,用质吟坛

汝南许劭存乡粹;潭水汪伦识友心。不分辞官效彭泽;依然寄食类淮阴。此生薇蕨仍周土,吾道荆榛遍孔林。安得芗江都化酒,三人邀月影同斟。

送别关介堂明经(其忠)归莆阳(癸丑十一月同客龙溪邑署)

关仝画笔兼书笔,传与文孙笔一枝。槐市横经谈旧学;芝山把襼证新知。冥鸿爪迹空留印,全豹斑文未许窥。我饫君诗香色味,莆阳回首忆离支。

林翰张琴说里英,平分铛脚与齐名。如君胜概空余子;祇我常谈尚老生。天半浮云苍狗影,江干今雨白鸥盟。昨宵酒冷襟痕在,知有忧时热泪并!

许浑桥畔身将隐(谓允白),沈炯台前表未通(谓琛笙)。桑海余生吾辈了!林泉佳兴几人同?中原到处惟穷鸟,大泽何年有卧龙?竹自青青梅自笑,可能留伴岁寒松?

河梁此别意如何,犹幸穷冬赋遂初。庾杲清才宜幕府,陶潜归计爱田庐。乾坤莽莽愁经劫,岁月堂堂好著书。尺素他时话餐忆,双鱼山上寄双鱼。

迭前韵寄介堂

三迭阳关催折柳,「余园」零落菊花枝(「余园」在漳郡署中,允白种菊甚伙)。

衣冠潦倒穷难疗,诗酒疏狂老岂知?似水寸心交后淡,如霜两鬓客边窥。让人衮衮登台去,一木谁将大厦支?

曾闻诸老会耆英,附骥空思洛社名。不合肚皮如内翰,那知面目本书生。猪肝吏舍惭为累;牛耳盟坛让主盟。满纸秋声无赖甚,可怜豪气少幽并!

登门有客依元礼,赁庑何人识伯通。牍尾余闲双管秃(介堂工书),斋头小聚一樽同。众中谁是垂轩鹤,去后真成破壁龙。休怪衙官多屈、宋,蓝田厅里几哦松。

文才横绝马相如,经学立于夏太初。桑梓归装惟故箧,木兰遗址尚先庐(莆阳有木兰陂)。拟从亭上休休署,莫向空中咄咄书!知是步兵起秋思,此行不必为鲈鱼。

感事书怀,再迭前韵寄介堂,并质琛笙、允白

君今北徙鲲归壑,我尚南飞鹊绕枝。垂老年华如水逝,罢官心事有天知。静中了了三乘澈,局外纷纷一管窥。肯画牡丹媚甜俗,金钱浪掷买燕支!

元音渺矣古咸英,寂寞千秋李、杜名。投溷真堪笑词鬼,溺冠况复厄儒生。云泥相忆皆陈迹,车笠重逢有旧盟。独我诗狂君草圣,者番也算二难并。

碧草绿波南浦路,销魂岂独一文通?从今花县风流尽,何处兰言臭味同?塞上痴翁宁失马;关前老子竟犹龙。相期炼就冰霜骨,伫见参天百尺松。

匆匆过隙白驹如,岁事催人腊雪初,阮籍岂应伤末路?袁安犹可卧穷庐。浊醪竟夕难成醉,秃颖多年不中书。一笑归来弹剑铗,孟尝门下食无鱼!

江干小集,次许肖云韵柬陈眉生

艳说芗江女校书,琹尊约伴访舟居。少年早识陈同甫,名士相逢庾仲初。愁对峨眉新月样;怕谈鹿耳劫灰余!腰缠面首扬州鹤,垂暮风怀百不如!

情天久已断声闻,出岫何心逐楚云。冷枕轮回鹒蟀梦,故巢零落燕莺群!黄金虚牝随年尽,红烛残灰到夜分。老我戒僧无定慧,强拼三雅伴微醺。

艺农、幼青强欲觞予初度,自维屈正则庚寅谪降,不禁感怀身世,无限苍凉,伏枕口占,沉沉睡去;醒后录尘允白、杏泉,并谢诸君子(除夕前十一日)

译题省长张君常(元奇)的诗集(当时在福州民政公署)。捧读《知稼轩诗》,感动得几乎说不出一句话。看到您自作的序,知道您的真实心志,又惊觉世道之间元气仍然存在。若不是您承担责任,还有谁来承担?遗民将要殆尽,只能用善言发出哀鸣;谨献上一二首,题在这部诗集上,希望将来能够借您的声名流传。不传而自传,难道不是不幸中的幸运吗?鲲澥弃民呈上草稿。阎浮世界忽然显现金色容貌,震旦国土随即变成黑色;其中有无数蝼蚁般的人,哪里还容得下儒生?您居住在陈芳国,也遭逢叔末的灾厄;“斐亭钟声”已沉寂,七鲲之水变成黑色(指《翰林集》中的台湾诗)。在沅湘询问芷兰,却不见楚地的骚客(指《洞庭集》)。辽东的鹤倘若回来,华表已经不是往昔(指《辽东集》)!在津桥听杜鹃,宾萌也微微叹息(指《津门集》)。回头遥望燕阙,沧趣楼主人如今两鬓斑白(指陈弢庵)。海藏已经为自己占卜建楼(指郑苏龛),石遗又题署了室名(指陈叔伊)。劫难之后放声高歌,与你彼此推心置腹。洁也像山泽间清瘦的人,虫鸣更加凄恻!我们各自怀抱杞人忧虑,擎天的柱石又有谁呢?老榕树所在的是著名古郡,只剩下钓龙的遗迹。任命您为大长官,稍稍使真正的名脉复苏;我这个卑微小民,则把危巢托付给您的卵翼。抉出的眼睛悬挂在国门上,桑田沧海的变化历历可见。这就是道统的消长,天意沉醉,世人却无法认识!假使您成为诗人,我便把痛苦含在胸中(郑太夷有《海藏楼诗》,陈叔伊有《石遗室诗》,陈弢庵有《沧趣楼诗》)。在台江感慨旧事。江风习习,送我游历闽地;前次留下的香泥爪迹还在。一天冷碧,客人病酒;十丈软红尘,使旅客埋藏忧愁。樊笼中折伤羽翼的,竟是真鸾凤;市井中被呼作马牛的,原本也是人才。几代英雄如今走到末路,青门下落拓,又在青楼之间。醇酒之外,哪里还禁得起妇人?相逢无所依着,只能把上天当作亲人。客中意气徒然,钱囊却羞涩;劫难后的文章,虽如破旧的扫帚,我仍视作珍宝。桑田沧海变迁中漂零,只剩鲲岛的梦;鹭门春日里只有柴米油盐的琐屑。卷帘人比黄花还瘦,晚年这微薄的官身又有谁怜惜?许允白、汪杏泉两位先生劳燕分飞,转眼已经超过十年。今天在芗江如浮萍偶遇,是上天赐予的缘分。读了允白的《寿杏泉诗》,感慨万端;提笔依韵作诗,用来请教诗坛。汝南的许劭保有乡里的精粹,潭水边的汪伦懂得朋友的真心。不因辞官而效法彭泽令,仍然寄食他人,像淮阴侯韩信一样。此生所食的薇蕨仍在周土,我所遵循的道路却遍布孔林般的荆棘。哪里能使芗江全都化作酒,三个人邀月共饮,影子也一同斟酒?送别关介堂明经(其忠)回莆阳(癸丑十一月同客居龙溪县署)。关仝兼擅绘画和书法,传给文孙的只是一枝笔。槐市中横经讲论旧学,芝山上握襼验证新知。高飞鸿雁只留下爪迹的空印,豹子全身的斑纹还不许一窥。我尽情品尝你诗中的香色滋味,回望莆阳,便想起离支。林翰张琴,谈论乡里的英才;才华可与他们平分秋色。像您这样气概卓异,足以胜过其他人;只有我还在说老生常谈。半天空中的浮云如苍狗变幻,江边今日下雨,正好结成白鸥之盟。昨夜酒已冷,衣襟上的酒痕还在;知道其中也有忧虑时事的热泪!许浑在桥畔将要隐居(指允白),沈炯在台前表章尚未通达(指琛笙)。桑田沧海之后剩下的生命,已经属于我们这一辈!林泉间的好兴致,还有几个人能共享?中原到处只是穷困的鸟雀,广大湖泽何时才有卧龙?竹子自会青翠,梅花自会含笑,能否留下来陪伴岁寒中的松树?河桥分别,此时心情如何?幸而在穷冬还能写成《遂初赋》。庾杲才华清俊,适合在幕府任职;陶潜归隐的打算,则喜爱田园茅屋。天地茫茫,忧愁经历劫难;岁月堂堂,更应好好著书。日后寄来尺素,谈谈饮食和回忆;山上寄来两条鲤鱼,也寄来两条鲤鱼般的书信。叠用前韵寄给介堂。三叠《阳关曲》催促折柳送别,“余园”的菊花枝已经零落(“余园”在漳郡署中,允白种了很多菊花)。衣冠潦倒,贫穷难以医治;诗酒疏狂,年老又哪里知道?交往之后,寸心淡得如水;客地照见两鬓,已经如霜。让那些人纷纷登台去吧,谁将以一木支撑大厦?曾听说众位老者聚会,成为耆英;我空想借着骥尾,附会洛社的声名。只因肚腹不像内翰那样有才,哪里知道本来只是个书生。为官署供应猪肝,反惭愧成了累赘;盟坛主持歃血,也把牛耳让给主盟。满纸秋声,实在无赖可恼;可怜豪气之士已少有幽并之风!登门拜访时,有客人依附元礼的声望;租赁屋舍,又有谁认识伯通?文书末尾剩下的闲暇,只能用两管秃笔书写(介堂擅长书法);斋房中小聚,共饮一樽酒。众人之中谁是垂轩的仙鹤?离开之后,竟真成了破壁而出的龙。不要怪衙门属官多有屈原、宋玉般的才情,蓝田厅里也只有几个人吟咏松树。文章才华横绝,如司马相如;经学造诣可比夏太初。归乡的行装只有旧书箱,木兰遗址旁仍有祖先旧居(莆阳有木兰陂)。打算在亭上写“休休”二字,不要再向空中写“咄咄”了!知道这是步兵阮籍兴起秋日思绪,此行不必只是为了鲈鱼。感慨时事,抒写胸怀,再次叠用前韵寄给介堂,并请琛笙、允白指正。如今你向北迁徙,如鲲归入深谷;我还向南飞,如鹊绕着树枝。垂老的年华如流水逝去,罢官后的心事只有上天知道。静心之中明白三乘佛理,局外之人却只能凭一管窥见纷乱。哪里肯画牡丹去媚悦甜俗之人,白白花钱买燕支!古代咸英般的雅乐已经遥远,李白、杜甫的名声在千秋中寂寞。投入粪坑,真可笑那些词鬼;淹没帽子,更使儒生遭受厄运。云泥之隔的相互怀念都成了陈迹,车笠相逢仍有旧日盟约。只有我的诗狂和你的草圣,这一回也算是二人同样难得。碧草绿波之间是南浦道路,销魂的难道只有江淹吗?从今花县的风流尽了,哪里还能找到兰言般气味相投的朋友?塞上的痴翁宁愿失去马匹,关前的老子毕竟仍是犹龙。相约炼成冰霜般坚贞的骨骼,静候看见参天百尺松。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岁末催人,腊雪刚刚降下。阮籍难道应该因走到末路而悲伤?袁安仍然可以卧在穷庐之中。浊酒饮了一整夜也难以醉倒,多年不用的秃笔也写不成文章。笑着归来弹剑铗,孟尝君门下竟没有鱼可食!在江边小聚,依许肖云的韵写信给陈眉生。艳称芗江有女校书,带着琴和酒约伴侣访问船居。少年时早已认识陈同甫,名士相逢如同庾仲初。愁对新月般的峨眉,害怕谈起鹿耳的劫灰余烬!即使腰缠万贯,做扬州骑鹤客,到了暮年风情也百不如人。情天早已断绝声闻,出山又有什么心思追逐楚云?冷枕上轮回着蟋蟀般的梦,旧巢零落,只剩燕莺成群。黄金般的虚牝随着年岁耗尽,红烛燃尽的残灰一直到半夜。老年的我戒做僧人,却没有定慧,只好勉强以三雅酒杯相伴,略带醉意。艺农、幼青坚持要为我祝贺初度。我想到屈正则在庚寅年被贬谪,不禁感慨身世,心中无限苍凉,伏枕即兴吟诵,沉沉睡去;醒来后录下诗稿,寄给允白、杏泉,并向各位君子致谢(除夕前十一日)。

问天生我果何心,三浅桑田历劫深。不耐洪炉烧白璧,可怜虚牝掷黄金。佯狂纵酒贫仍乐,结习耽书老更淫。一瞥平头新甲子,焦桐爨下到如今。

年年生日说东坡,磨蝎身宫奈命何。路鬼揶揄惭作郡,梦婆富贵笑登科。拙鸠那能营巢计,老骥空悲伏枥歌。耐冷荒祠度僧腊,相怜只有病维摩。

飘零阮籍恸穷途,回首瀛南美丈夫。拚作腰缠骑鹤客,甘从手戏牧猪奴!不才自养空山木,无用终遗人海珠。为谢诸公三雅爵,雪庵今日己浮居。

眉生迭韵相调,仍依前韵奉答

自笑中书不中书,毛锥零落管城居。老天厄我沧桑后,除夕催人爆竹初、钟社鏖吟空有约,绮魔忏孽已无余。旁观未喻枯禅旨,浪说疏狂杜牧如。

年过五十了无闻,老去甘心作懒云。臭味兰言庄与惠,风骚梓谊纪兼群。红留羊劫殊今昔,白尽驹光惜寸分。痴想从君娱岁暮,神鸡枕畔浊醪醺。

六十初度,允白以诗寿我,如韵答之

梗泛蓬飘二十霜,宝刀无焰笔无芒。酒徒落魄刘三雅,词客消魂楚九章。抱叶雌蝉犹耐冷,含芦旅雁不成行。燹余留得顽躯在,拌卧沙场醉夜光。

延龄辟榖原无术,谁走江湖觅炼师。旧令琴书陶靖节,散人杞菊陆天随。庚寅初度生何益,子卯相刑悔已迟!他日深山釆薇蕨,西岑恰与老夫宜。

腐到头巾悔读书,强装聋哑杜门居。狂能傲世贫非病;壮亦犹人老不如,去路茫茫愁百劫,穷年兀兀惜三余!化龙知否来生事?游戏聊为釜底鱼。

跧伏寒宵类守宫,一年又尽爆声中。才疏未敢称诗史;世乱惟应作鬼雄!不顾文章逢狗监,可怜朝暮任狙公。鸡虫得失休相问,祸福焉知塞上翁?

杏泉汪大令(春源)以诗寿我兼以赠别,如韵答之

命宫磨蝎老坡仙,白首犹难脱俗缘。爆竹自喧侬自寂,随人花甲度新年。

自后夙慧困杨修,市骏金台又几秋?眼见蓬莱已三浅,七鲲东望使人愁!

芗江重晤两忘年,醉我离觞更黯然!便是河梁苏、李别,古来无此意缠绵。

犹有燹余闲岁月,消磨诗卷酒杯中。围炉客里今何夕?双影年来对小红。

钮耕孙大令进侧室杨氏为继室,自序征诗(癸丑九月)

小星一夜明如月,如梦人间此再圆。偕老笄珈归闰位,双修福慧补情天。不妨红袖司中馈,更与青琴续大弦。尹相张姬应合传,状元门第说松泉。

前诗草草,意有未尽,再迭四首

浪迹头衔署散仙,芗江重订再来缘。此间可有耆英会,觞咏风流致仕年。

南宫一第踵前修,老去名心淡似秋。枨触琵琶商妇泪,谪官又抱过船愁。

一样兰亭癸丑年,拊今追昔两茫然。千秋俯仰皆陈迹,剩有僧庵吊木棉。

青年内翰今衰矣,历历春婆一梦中。自镜吟髭渐成雪,晚风几见雁来红?

题杨止庭封翁遗照,即和其自题韵(止庭五十五岁,自补题其三十三岁小影。是岁十一月三十日)

生不识关西,遗挂今寓目。因君堂构思,使我沧桑哭。回首毗舍耶,卵破巢亦覆。君已合浦还,我未荆州复。宁馨况跨灶,谅哉乃公福!来者视此图,当作楹书读。

允白和「心」字韵七律三首,自芗江邮寄鹭门;触我吟怀,感书时事,迭韵答之

归来静养岁寒心,一卷「南华」道味深。皇欲补天宁有石?佛能布地已无金!魏收文字难藏拙,黄九歌词岂诲淫?休怪老民顽到底,问谁宜古复宜今!

相见惟应梦里坡,旧游星散念羊何。寓公辜负林泉券,退叟萧闲政事科。李贺奚囊空呕句;桓伊客坐奈闻歌。鲰生不识书长短,夜箧阴符未揣摩。

神州莽莽黯前途,太息东方一病夫!巧宦夤缘为国蠹;计臣聚敛亦钱奴!麟皮闪烁争蒙楥,鱼目迷离竟混珠!季世人高东汉节,松庐我欲隐申屠。

林菽庄侍郎和陈鲁村方伯韵,寄诗索和,如韵答之

名流如鲫过江年,痴想寒灰死复然。三浅桑田东岛客,回头碧玉早成烟!

此事推袁数己多,酿成专利奈民何!醉心欲效东邻法,吸取灵魂号「大和」。

华表丁仙化鹤归,人民城郭未全非。东隅留待桑榆补,珍重千登此夕晖。

知君袖手拨炉灰,阅尽红羊眼倦开。述古罢官和靖隐,一时觞咏小园来。

赠水仙女校书次菽庄韵

「乡亲苏小」惜余春,犹是杨枝未嫁身。梦觉樊川成薄幸,青楼侬亦过来人。伤心一曲杜秋娘,逋客辞家二十霜。莫问人间鹣鲽事,罗敷陌上已无桑。

次林侍郎菽庄韵

竟解园林趣,君侯信不痴。万间愁杜厦,三经爱陶篱。岛上聊充隐,尘中苦钓奇。通宾应置驿,我劝郑当时。

市门甘陋巷,人笑寓公痴,垂老犹浮梗,无家且寄篱。但酬何靖韵,谁问子云奇?一肚髯苏癖,于今不合时。

避世同林类,诗人半黠痴。故乡自陵谷,吾道此藩篱。白屋交而耐,朱门淡更奇。板桥金粉迹,回首劫灰时。

代范其和菽庄韵

菽庄营别墅,高隐托诗痴。和靖梅千树,渊明菊一篱。沧桑尘里劫,云树画中奇。梦觉游仙枕,黄粱乍熟时。

挽小竹德吉(旭瀛书院掌教)

译问上天:生下我究竟有何用心?桑田三变,经历的劫难已经深重。受不了洪炉焚烧白璧,可怜把黄金投进虚牝。假装狂放纵情饮酒,贫穷中仍以此为乐;积习难改,沉溺读书,年老反而更加过度。一眼望见新的甲子轮回,焦尾琴至今仍埋在灶下。年年生日都说东坡,命宫落在磨蝎又能奈何命运?路鬼嘲笑我惭愧地做了一郡之长,梦婆把富贵和登科当作笑谈。笨鸠哪里能经营巢穴?老骥只能徒然悲叹伏在槽枥旁。忍受寒冷,在荒祠中度过僧人的腊月;相互怜惜的,只有病中的维摩诘。阮籍漂泊,因走到穷途而痛哭;回头望向瀛南,那里有美好的丈夫。宁愿做腰缠万贯、骑鹤的客人,也甘心随着手戏般的命运做牧猪奴。无才的我只能在空山自养,如同无用之木;最终也只能遗落在人海中,如同珍珠。为感谢诸位赠我的三雅酒杯,雪庵今天已经漂泊居住。眉生叠用韵脚调侃我,我仍依前韵作答。自笑自己既当不好中书,也写不好文章;毛笔零落,只能居住在管城。老天在沧桑之后困厄我,除夕催来,爆竹刚刚响起。钟社鏖战吟诗的约定徒然存在,绮魔般的罪孽已经没有剩余。旁观者尚未懂得枯禅的旨趣,却徒然说我像疏狂的杜牧。年过五十,仍然默默无闻;老来甘心做一朵懒散的云。以兰花般的言语相投,像庄子与惠子;在诗骚方面有梓谊,像纪昀与群书。红色留下羊劫的痕迹,今昔大不相同;白驹般的光阴全已耗尽,只可惜每一寸时间。痴想着跟你一起娱乐,度过岁暮;神鸡在枕边,浊酒使人醺醺然。六十初度,允白以诗为我祝寿,我依韵作答。像断梗漂浮、蓬草飘荡,二十年经受风霜;宝刀没有光焰,笔也没有锋芒。酒徒落魄,像刘三雅;词客销魂,像楚辞《九章》。抱叶的雌蝉尚且能耐寒,含芦的旅雁却不能成行。战火之后还留下这副顽强身躯,姑且卧在沙场上,醉看夜光。想延年益寿、辟谷成仙,本来没有办法,谁还要走遍江湖寻找炼丹师?旧日以琴书自娱,像陶靖节;散淡之人爱杞菊,像陆天随。庚寅年初度,出生又有什么益处?子卯相刑,后悔已经迟了!将来在深山采薇蕨,西边山岭正好适合老夫。读书读到头巾都腐朽,后悔也晚了;勉强装聋作哑,闭门居住。狂放能够傲视世人,贫穷却不是疾病;壮年也和常人一样,老来却不如人。前路茫茫,忧愁百劫;穷年累月茫然劳作,只珍惜三余时间。来生能否化龙,谁知道呢?姑且游戏般做一条锅底之鱼。寒夜蜷伏,像守宫般不动;一年又在爆竹声中结束。才疏学浅,不敢称为诗史;世道混乱,只应做鬼中雄杰。不顾文章无人赏识,遇到狗监也不求进荐;可怜日夜任凭狙公摆布。鸡虫得失不要再问,祸福哪里知道,或许正如塞上老翁。杏泉汪大令(春源)以诗为我祝寿,又以诗赠别,我依韵作答。命宫落在磨蝎,正是老坡仙的命格;直到白头仍难摆脱尘俗缘分。爆竹自己喧闹,我自己寂静;随着他人进入花甲之年,度过新年。自从早年才智被杨修般的才华困住,金台买马又过去了几个秋天?眼看蓬莱已经三次变成浅滩,向东眺望七鲲,令人忧愁!在芗江再次相逢,彼此都忘记年龄;离别的酒杯使我更加黯然!即使是河桥上苏武、李陵的分别,自古也没有这样缠绵的情意。战火余烬中还剩下些闲散岁月,消磨在诗卷和酒杯里。客居围炉,今夜又是什么夜晚?这些年来只有两个人的身影相对着小红。钮耕孙大令纳侧室杨氏为继室,亲自作序征求诗作(癸丑九月)。小小星光一夜明亮如月,仿佛梦中人间的这段姻缘又重新圆满。夫妻偕老,女子佩戴笄珈归入闰位;夫妻共同修养福德智慧,以弥补情天的缺憾。不妨让红袖女子主持家务,又让青琴继续弹奏大弦。尹相与张姬应当合传,状元门第当称说松泉。前面的诗写得草率,意思尚未尽,再叠用原韵作四首。我以浪迹天涯的身份自署散仙,在芗江重新订下再来的缘分。这里可有耆英会吗?正好在致仕之年饮酒吟咏,尽享风流。在南宫考取一等,接续前贤的事业;年老以后,求取名声的心淡得像秋色。琵琶声触动了商妇的眼泪,被贬官的人又抱着经过船只的愁苦。同样是兰亭癸丑年,如今抚今追昔,两相茫然。千百年来俯仰之间都已成为陈迹,只剩下僧庵可以凭吊木棉。当年的青年内翰如今已经衰老,往事历历都像春婆的一场梦。面对镜子吟咏,胡须渐渐白得如雪;晚风中几次看见大雁飞来,而我已满眼红泪?题写杨止庭封翁遗照,依和他自题的诗韵。(止庭五十五岁时,亲自为自己三十三岁的小像补题;这年十一月三十日。) 我生来没有见过关西,只能从今天遗留下来的画像中看到他。因为想到您家堂构相承的事业,使我面对沧桑而哭泣。回头看毗舍耶,卵既破了,巢也覆灭了。您已经从合浦归来,我却还没有从荆州复出。何况您的儿子又胜过父亲,真是您这位父亲的福气!后来的人看这幅图,应当把它当作悬挂在楹柱上的家书来读。允白和“心”字韵七律三首,从芗江寄到鹭门;触发我的诗兴,又感慨当时的时事,叠韵作答。归来后静心涵养岁寒之志,一卷《南华经》使我深得道家意味。上天若想补天,难道还有石头可用吗?佛若能铺地,已经没有黄金了!魏收的文章难以掩饰自己的拙劣,黄九的歌词难道会教人淫荡吗?不要怪我这个老百姓顽固到底,试问谁才适宜古代、又适宜今天!相见恐怕只能在梦中的坡上,旧日游伴星散,不禁思念羊何。寄居的官员辜负了林泉之间的契券,退职的老叟在政事科中萧散闲适。李贺的奚囊空空,只能呕心吟诗;桓伊在客座上,又怎能不听到歌声?我这浅薄的人不懂得文章的长短,夜里的箱笼中还没有揣摩《阴符经》。神州大地茫茫一片,前途黯淡;长叹东方不过是一个病夫!善于钻营的官吏结党营私,成为国家的蛀虫;掌管计谋和财政的人聚敛钱财,也不过是金钱的奴隶!麒麟皮闪闪发光,争相蒙在楥上;鱼目昏乱,竟然混同于明珠!末世之人崇尚东汉的气节,我想像申屠那样隐居在松庐。林菽庄侍郎和陈鲁村方伯的诗韵,寄诗来索和,依韵作答。名流像鲫鱼一样年年过江,我痴心妄想,早已冷灰复燃。桑田在东岛客眼中已经三次变迁,回头一看,碧玉般的美好早已化为烟尘!这件事推究袁氏,数目已经很多,酿成专利之祸,又能把百姓怎么样呢!醉心于仿效东邻的制度,吸取人的灵魂,还号称“大和”。华表上的丁仙化作仙鹤归来,人民和城郭还没有完全改变。在东方留下机会,等待桑榆之年补救;珍重这千百次登临时所见的夕阳光辉。知道您袖手旁观,只拨弄炉灰,历尽红羊之劫,眼睛疲倦得几乎睁不开。述古罢官,和靖隐居;一时之间,来到小园饮酒吟咏。赠给水仙女校书,依次用菽庄的诗韵。“乡亲苏小”可惜青春将尽,仍是杨枝般未嫁的身子。梦醒后才知道樊川成了薄情之人,我也是青楼中的过来人。伤心地唱一曲杜秋娘,逃客离家已经二十年。不要问人间夫妻恩爱的事情,罗敷走过的陌上已经没有桑树了。依次用林侍郎菽庄的诗韵。您竟然懂得园林的趣味,君侯确实一点也不痴。杜甫为广厦而忧愁,陶渊明喜爱三径篱边。姑且在岛上充作隐士,在尘世中苦心寻求奇趣。宾客往来众多,应当设置驿站;我劝您就是郑当时。把市场门口当作简陋的巷子,人人都笑寄居的官员痴傻;年老了还像浮梗一样漂泊,无家可归,姑且寄身篱下。只酬答何靖的诗韵,谁来过问子云的奇才?满腹都是髯苏的癖好,如今却不合时宜。避开尘世,和林类一样;诗人往往半是机敏、半是痴狂。故乡自有陵谷变迁,我的道路只能以此为藩篱。白屋中的交往可长久而耐久,朱门中的交情越淡越显奇特。板桥上曾有金粉遗迹,回首时已到了劫灰之后。代范其和菽庄的诗韵。菽庄营造别墅,以诗痴寄托高隐之志。像和靖有梅花千树,像渊明有菊花一篱。沧桑劫难发生在尘世之中,云树却在画中显得奇美。梦醒后离开游仙枕,正是黄粱梦刚刚煮熟的时候。挽悼小竹德吉(旭瀛书院掌教)。

九点齐州黑于漆,岛市浮云尤蔽日。扶桑忽放大光明,法门中有导师出,讲堂纱幔悬春风,鼓琴危坐皋比杰。宾宾学子袪衣来,跃门之鲤踰淮橘,一堂教养两兼之,岂曰东儒有异术?要其一诚所弥纶,如石引针矢注臬。我于侨次见山斗,小巫自镜怳若失。吾华师范久弁髦,不识章缝为何物。海天低首一瓣香,冷嚼梅花彻心骨。有时道义相切劘,对我满腔倾热血;有时文酒相过从,与我清谈霏玉屑。谁为桑户莫逆交,辋川诗客维摩诘(谓王少涛)。去年我作榕城游,听说文园婴宿疾,买舟瀛北访长桑,纵饮上池难解结。一朝薤露歌声哀,暂别那知成永诀!鹭山苍凉鹭水咽,修文地下音尘绝。「旭瀛」两字口碑存,师姓小竹名德吉(厦门为互市要区,总林杂处,侨籍尤繁,虽得良有司以董治而教育之,洵非易易;而况学校一端,更有未易言者在耶?余侨此眴将十稔,所见党塾林立,其教范之足以感人者,无如小竹先生之贤。而究其所以然,不外乎一诚而已。然诚之所至,劳即随之,而先生于是乎病矣。旋台就疗,终弗克瘳。哲人云亡,学者将安仰哉!余与先生同道为朋,情犹胶漆。今诸生为追悼会,凡属吾辈,无不同声一哭,余其能强为瘖哑,无一言以纪其实欤?弧灯闪碧,风窗飒然,枨触吟怀,百感交集,走笔书此,不知涕泗之何从也)。

陈锡三新婚诗(艺农嘱作,甲寅新正。女家姓李)

人间第一占东风,银烛双行照影红。艳说颍川家世好,迎来仙史蕊珠宫。

青莲望族降青庐,咏絮才名总不虚。恰值新正刚试笔,宜春帖子镜台书。

芗江此日绮筵开,共趁华堂喜气来。我愧催妆无好句,洞房为祝合欢杯。

礼法门庭媲钟、郝,神仙眷属侣樊、刘。齐眉举案浑闲事,偕老还应到白头。

菽庄寿诗代叔翊(菽庄之妻兄也)

二十年前龙凤客,于今福寿见双星。司徒奕叶皆阿堵,中令孙枝亦宁馨。王俭三公头尚黑,刘殷七子眼俱青。自惭萝施乔松下,醉写榴红上画屏。

和允白韵兼示菽庄主人

北海琴尊坐上人,不堪回首旧鲲身。粤东仙吏归来也,又见诗豪许奉新。

到此宁然已死灰,得宗天赋是樗材。相逢剩水残山里,私幸阄诗汐社来。

风流浪说老黄湄,涂抹年来不入时。一百八声钟梦醒,赚人几句菽庄诗。

后苏龛诗钞卷十

温陵施士洁芸况

简菽庄钟社主人并诸同志

捻髭顾影夕阳天,朽拙聊随击钵缘。傅会风骚痴欲死!消磨博弈老犹贤。偶逢青眼惭知己;相对朱颜怕少年!铗不能弹缑又蒯,铅刀直得几文钱?

自怜冯妇旧生涯,攘臂何堪更下车!柱上魂归丁令鹤,井中声闹子阳蛙。灰心词客同枯树,低首诗王向浣花。谁似竹林咸与籍,主盟牛耳属君家。

霓裳同咏亦仙乎,回首唐园廿载芜。入坐车公胡不乐?隔江舟子正卬须。两家急就谁通驿?一掷伧荒浪得卢。今日廉颇人已古,曹蜍、李志总吾徒。

斐亭影事付东流,钟哑香灰海尽头!尘梦唤醒双鬓雪,商声搅碎一襟秋。忘机自惯水鸥鸟,涉世真成风马牛。差幸几行泥爪迹,异时权当吉光留。

滥竽三百上吟坛,涂抹阿婆不耐看!痴想附名传骥尾,翻怜多累厌猪肝。偶然求友忘年好;除却鏖诗度日难。佳句何人堪引例,鹧鸪两字郑都官。

寒郊那有不平鸣,转坐诗穷得气清。呼尔路人谁肯受?怪他文士每相轻。苍生岂必思安石?黄祖居然识弥衡!一笑砚田无恶岁,腹中有笥舌能耕。

「四声」、「七步」、「八叉手」,「乌有」、「子虚」、「亡是公」;未敢吓人将腐鼠,何曾好我果真龙!奇才合绣君侯虎,小技空雕壮士虫。水绘月泉都宿草,祇余心血可怜红!

虀臼年来不受辛,中书秃尽管城春。忏除绮业圆通佛,零落襟痕梦呓人。雾里豹斑时一露,劫余龙性岂难驯?「江关」词赋多萧瑟,弧负兰成八尺身!

林健人公子见和前韵,迭韵酬之

入山何暇更忧天,准备奚囊谢俗缘。客比南州高士傲;世称东阁主人贤。四愁平子初辞宦;一集泉明不纪年。苦忆鲲身田海劫,杜陵未办草堂钱。

毗耶故国莽天涯,浪说长绳挽日车。小谪羽毛笯底凤,厌听鼓吹草间蛙。老来纪渻形如木,才尽江淹梦不花!十万浮萍谁侠少?买丝先绣鲁朱家。

再来难得者时乎,惨绿年华迹已芜。未免逢场聊复尔,安能磨厉此相须?昌黎有笔传毛颖;欧冶无钩屈湛庐。少日长城谁足恃,倒戈我欲问前徒。

通眉长爪谪仙流,肯放庐陵出一头?自分胸中罗斗宿,未妨皮里秘阳秋。丹炉煮字宁供蠹,石室排签欲汗牛。此日建安诗祭酒,故应七子数陈留!

十年讲幄坐榕坛,几局楸枰冷眼看。寒况已敲冰作骨,清吟更斫玉万肝。依人白傅宁居易,去国韩非奈说难!留得楚骚香一瓣,敢云屈、宋是衙官?

译九州大地的几点灯火黑得如漆,岛上市镇的浮云尤其遮蔽太阳。扶桑忽然放出大光明,佛法门中有导师出现;讲堂中纱幔悬着春风,弹琴而端坐虎皮座的老师十分杰出。彬彬有礼的学生们脱衣前来求学,跃过龙门的鲤鱼胜过淮南的橘树;一堂之中教育与培养兼备,难道说东方儒者有什么不同的术法吗?归根到底,不过是以一片真诚来贯通一切,正如石头能引针、箭矢能命中靶心。我在侨居之地见到您如山斗般高大,回望自己,仿佛小巫见大巫而惶然失色。我国的师范教育早已被视为无用之物,人们甚至不知道章甫缝掖为何物。面对海天低头焚上一瓣香,冷冷咀嚼梅花,寒意直透心骨。有时以道义互相切磋,您对我倾吐满腔热血;有时以文章和酒相互往来,与我清谈,言语如玉屑纷落。谁是像桑户那样的莫逆之交?是辋川诗客维摩诘(指王少涛)。去年我到榕城游历,听说您在文园患了重病,便买船到瀛北访求长桑君;纵然畅饮上池之水,也难以解除您的病结。一旦薤露的歌声悲哀地响起,哪里知道暂别竟成了永诀!鹭山苍凉,鹭水呜咽,地下修文之处音容永绝。“旭瀛”二字留下了众人的口碑;先生姓小竹,名德吉。(厦门是通商要区,各种族群杂处,侨民尤其繁多,即使得到贤能的官员来管理和教育,也确实不是容易的事;何况学校教育这一方面,还有更难以言说的困难呢?) 我侨居这里将近十年,所见党塾遍地林立,其中教育规范足以感动人的,没有比小竹先生更贤能的了。究其所以如此,不过是一片真诚而已。然而真诚所达到之处,劳苦也随之而来,先生于是患病。后来到台湾就医,最终也没有治愈。哲人已经去世,学者今后将仰望谁呢!我和先生志同道合,结为朋友,感情如胶似漆。如今诸位学生举行追悼会,凡是我们这一辈的人,无不一同痛哭;我难道能够强行装作哑巴,一句话也不为他的真实事迹记述吗?孤灯闪着青光,风吹窗户飒飒作响,触动了我的诗兴,百感交集,提笔写下这些话,不知眼泪从何处流下。陈锡三新婚诗(艺农嘱托我作,甲寅年新正;女家姓李)。人间最先占得东风,银烛成双照出红色身影。艳称颍川家世美好,迎来的新娘如同仙史进入蕊珠宫。青莲望族降临青庐,咏絮般的才名果然不是虚传。恰逢新年刚刚试笔,宜春帖子已经写在镜台上。今日芗江设下华美筵席,我们一同趁着华堂的喜气而来。我惭愧没有好诗催妆,就在洞房中举合欢杯祝贺。礼法传家的门庭可与钟、郝相比,神仙般的夫妻可作樊、刘的伴侣。举案齐眉不过平常事,相信你们偕老白头。代叔翊作菽庄寿诗(叔翊是菽庄的妻兄)。二十年前还是龙凤般的宾客,如今福寿双全,恰如两颗星。司徒家世代都拥有财富,中令的孙子也如此聪慧可爱。王俭位至三公,头发还黑;刘殷七个儿子,眼睛全都明亮有神。自惭如藤萝攀附在乔松之下,醉后把石榴红写上画屏。和允白的诗韵,并给菽庄主人看。北海琴酒席上的座上客,不忍回首自己昔日如鲲的身世。粤东的仙吏归来了,又见到诗豪许奉新。到了这里,心境已经如死灰般寂然;得宗天生就是樗木般的无用之材。在残山剩水之间相逢,我私下庆幸能在诗社中前来参加酬唱。世人徒然夸说老黄湄风流,近年来涂抹吟咏,已经不合时宜。一百八声钟响把梦惊醒,只换来菽庄几句诗。《后苏龛诗钞》卷十。温陵施士洁芸况。写信给菽庄钟社主人及各位同道。夕阳天里捻着胡须顾影自怜,才疏年老,只能姑且随缘参加击钵吟诗。附会风骚,痴迷得几乎要死;消磨岁月于博弈之中,老了还自以为贤。偶然遇到青眼相看的人,惭愧终于遇到知己;面对红颜少年,又害怕自己衰老!宝剑不能弹,缑山、蒯缑的典故也无从施展;这把铅刀般的拙笔,究竟值得几文钱?自怜仍是冯妇那样的旧日生涯,哪里还忍心挽袖下车再去应战!柱上的魂魄归来,成了丁令威化的鹤;井中喧闹的声音,像子阳所养的蛙。灰心的词客与枯树相同,低头的诗王面向浣花。谁能像竹林七贤中的嵇康、阮籍那样?诗坛盟主的牛耳属于您家。同咏《霓裳》也算神仙吗?回头看唐园,已经荒芜二十年。入座的车公为何不快乐?江那边船夫正在昂首等待。两家急就章谁来传递驿书?随意一掷,粗俗荒唐,却侥幸赢得卢。今日廉颇已经成为古人,曹蜍、李志总不过是我的同类。斐亭的往事付诸东流,钟声喑哑,香灰飘到海的尽头!尘世的梦被唤醒,双鬓已经如雪;商声搅碎了满襟秋意。忘却机心,早已习惯与水鸥相伴;涉身世间,真成了风马牛不相及。幸好还留下几行泥爪痕迹,日后姑且当作吉光片羽保存。我滥竽充数,挤上三百人的诗坛;胡乱涂抹,连老太婆也不耐看!痴心妄想附名于骥尾流传,反而怜惜自己牵累太多,厌烦像猪肝一样被人弃置。偶然寻求朋友,忘年交也很美好;除此之外,实在难以靠鏖战诗篇来度日。古今佳句有谁值得拿来作例?就是郑都官诗中的“鹧鸪”二字。寒冷的郊野哪里会没有不平之声?反而因为诗写得穷困,气节更加清峻。呼唤你们这些路人,有谁肯接受?难怪那些文士往往彼此轻视。苍生难道一定要思念谢安吗?黄祖竟然也能识得弥衡!一笑之间,砚田没有荒年;腹中有书,舌头便能耕作。“四声”“七步”“八叉手”,“乌有”“子虚”“亡是公”;我不敢拿腐鼠去惊吓人,也从来没有真正的龙来喜爱我!奇才本应绣上君侯的虎,小技却徒然雕刻壮士身上的虫。水绘、月泉都已经成为荒草,我只剩下可怜的一腔心血,红得将尽!这些年来连姜、蒜也不再承受辛辣,中书之笔已经秃尽了管城的春色。忏悔并除去绮丽文章的业障,圆通如佛;襟上的泪痕零落,像梦呓之人的言语。雾里豹子的斑纹偶尔显露,劫难之后,龙的性情难道还不能驯服?《江关》一类的词赋多是萧瑟之音,辜负了兰成八尺之身!林健人公子和了前面的诗韵,我再叠韵酬答。进山以后哪里还有闲暇忧天?准备好奚囊,辞别尘俗的缘分。客人比南州高士还要高傲,世人称东阁主人贤能。平子以《四愁诗》告别仕途,泉明的一集诗文不记年岁。苦苦追忆鲲身经历的田海劫难,杜陵尚且没有钱建成草堂。毗耶故国远在茫茫天涯,徒然说要用长绳挽住太阳车。小小的贬谪者如羽毛笼中的凤凰,厌听草间青蛙的鼓吹。老来像纪渻子养的鸡,形容如木;才思耗尽,如江淹梦中再也开不出五色花!十万浮萍般的人中谁是侠少?我愿买丝先绣鲁朱家。再来一次,难得的是这样的时机吗?惨绿的年华已经荒芜了踪迹。既然免不了逢场作戏,也姑且如此,哪里还能磨砺自己来等待彼此相须?昌黎有笔,可以传写毛颖;欧冶没有宝钩,湛卢也只能屈居。年轻时赖以为长城的人还有谁值得依靠?我倒想回头质问过去的同道。眉毛相连、指甲修长,真是谪仙一流;难道肯让庐陵的才子压过一头?我自信胸中罗列着斗宿般的才华,未尝不可在皮里藏着褒贬之意。把文字放进丹炉煎炼,难道只是供书虫蛀食?在石室中排列书签,几乎多得使牛流汗。今日我是建安诗坛的祭酒,本来应当把陈留的七子算在其中!十年坐在讲幄之中,主持榕坛的讲学,冷眼看过几局楸枰上的棋局。寒苦的处境已经把骨头敲成冰,清峻的吟咏又像砍玉一样耗尽心力。依靠别人生活的白居易,难道真能安居?离开故国的韩非,又怎奈说理艰难!只留下《楚辞》的香火一瓣,哪里敢说自己是屈原、宋玉的属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