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澹居文集卷之四

译圣明的天子锐意推行大合宫听政的制度，下诏规定内外官员三年考绩最优，便下发玺书，巡视各部，召他们到宫阙，授予省台官职，依照法令有所差等。每年举行一次，有时隔年举行一次，不会滞留被召之人。早晨下达给有关部门，晚上便飞驰传发咨文，不滞留文牍；文牍发出不到一个月，便传布到各郡邑，不滞留行程；到达之后便听候铨选评议官职并接受任命，不滞留诏旨。这是为了加快掌管耳目的官署办事，使它们辅佐完成宏大事业；上下彼此推诚相待，畅行美好德政，把国家的福祉提举于都城，真是盛大啊！我皇上询问善言、采纳正论，已经明白地体现在诏书之中。近来皇上重视外任官久任，不到四年不会召回；然而在这以前仍然沿袭旧例。乙未年以后，我向有关部门上疏数十次，却没有立即得到答复；即使得到答复，改易、查访文牍也屡次进行，却没有立即执行。戊戌年冬天，才大规模召集若干郡邑官员，于是有的人已经积累了八九年的劳苦。己亥年春天到达宫阙，又奔波等待命令，满一个月仍没有立即授官。庚子年初夏，才批准部院请求，完成考选的典礼；同被召来的兄弟彼此相对慰勉，这大概是皇上的深意所在。上天生育人才，只在于君主如何造就；若能使他们绕指而柔，何必经过百炼？只有在疾风中挺立的劲草，才能显见君主的神圣；诏书文牍光明显赫，使我们长久以来坚守操守、滞留于任职的人获得深沉的智慧，在艰难中充实谋略，在考核中磨炼实际能力，实在是对我们这些人大有造就啊！臣对于君主，无论东西南北，只听从命令。如今铨曹评议官职并上报，我们这些人依次拜受恩命，应当会有那一天；那么我们将怎样报答这份恩典呢？《易经》说，上下相交便是泰卦，不相交便是否卦。否卦是不合于人道的境地，怎么能接受它呢？同人卦平阪之会，若茅草汇聚便会堵塞道路；如果不是众位君子共同遵循正道、同守一德，改变嫉妒、刚狠、游荡、争竞的风气，又怎能彼此交往并同上位者交往呢？所以先除去二阴爻的吝惜之情，然后五爻才有军队取胜的际遇。此后能够享受和谐、诚信交往，志向彼此发扬，甚至有所长进壮大，哪里只是达到泰卦而已呢？假如大家聚集在一起却互相争斗，腥膻趋附而又互相陷害，轻浮跳脱、反复议论、掩饰厚重，这些姑且不论；即使在声名上争相超越，在气势上标榜胜人，在独处时崖岸自守，也很少有不借机制造嫌隙、以嫉妒猜忌相激的。这样一来，成就美德、彼此恭敬的风气就渺不可得，致身报国的情义又从何谈起呢？醯醢盐梅，不会因为食物暂时不食用就停止调和；笙镛笋簴，也不会因为暂时不使用就废弃和谐。各自抱持才智谋略而共同济事，使功业在不同途径上显扬，内心相符才是美好。我们这些人，有的是同乡应试、同籍任职、同官署任官、同方向为官的。如今又一同被召、一同接受咨文，倘若应当调和滋味、协调音律，等待君主食用和使用，难道不应当像参星进入房宿、杜绝相互冲撞那样和谐吗？古代君子重视的，不正是我们佩带绶带和玉佩，以此彼此相知，不辜负诏书任命的重托吗？难道还要有所依赖才行吗？诸位兄弟千万不要忘记今天。《永思录》序 《永思录》是什么？是记录天台人祭祀我朴庵高王父的始末，以及为他作传、作表的文字，并把前后贤士大夫赠送和撰述的诗文汇集附在后面。为什么要记录它？既是为了记载天台人的追思，也是为了启发我的子孙追思祖先，不忘敬谨地遵循先人的德行。我年少时头发刚刚干燥，便听长者谈论高王父的事迹，读天台人士哀挽他的各篇诗文，没有一次不是低回流连、泪流满面、长叹三声。后来取得仕籍，实在享用了王父留下的恩泽，在内外官场沉浮将近二十年，每每想到我郡邑乡贤的两座祠堂，可以时时前往瞻仰，仿佛王父仍然在世；但我又怎能亲自到天台凭吊他的祠堂，询问当地老人有关他的往事呢？丁未年夏天，恰逢奉命巡视浙江盐务，心想这也可以慰藉王父平生的遗愿。到了那里，才知道天台人士已经谋划修建新的王父祠堂。我到达后，听说此事便再次加以推动。唉！天台人士本来就是新安桐乡的后代吗？然而天台连年歉收，我的王父在世时从未烦扰百姓取一椽一石，为什么一百多年后反而要劳烦贫困的百姓营建祠堂呢？这不是用来恭敬承接王父在天之灵的办法。只有我任官时节省下来的公费可以办理此事。正好大中丞甘公、藩臬阃司诸位君子，以及天台郡守、县令和僚佐，各自捐出资财帮助。天台谢县令亲自主持此事，祠堂于是建成。但只建了三间，足以安放祭祀用的黍稷而已，不追求宏伟华丽以博取观赏，确实没有烦劳百姓取一椽一石。十月五日，我登上祠堂正堂，得以祭享王父。在此以前，家谱中保存的哀挽诗有若干篇；到这时，姜生成持来他先父姜仁夫和夏德树二先生所收藏的各篇诗作，虽然已经被虫蛀侵蚀，但亲笔遗迹依然宛然可见。官吏百姓以下没有不抽泣叹息的，都叙说自己听到的事迹，甚至顶礼至地，像仰慕父母一样。又奔走拜访陶太史，请他撰文刻在贞珉上，树立于祠堂。我从前因追忆而泫然低回、长叹三声的情感，到这里更加不能自我抑制了。古人所说的善政，也就是离任之后仍然被人思念，但并不一定有显赫的名声。若只是夸耀自己的才智，用言辞粉饰；温暖自己的手指，吹嘘自己的功劳，暂时或许能博取欢心，但转眼便湮没，都是追求一时的长久名声，终究不能两全。奇异啊！王父凭什么获得这样的追思？他在天台任职九个月，一百多年后人们还保存着他的遗爱；树立它极其容易，拔除它却极其困难。百姓真诚凝结的感情，蒸腾成了馨香，难道只是因为天台人的风俗厚重吗？还是我的王父留给他们的恩泽深厚呢？士君子平日立志仰慕美德、砥砺品行，即使相隔万里、相距千百年，只要有典范在那里，也不难做到早晚向往，何况是自己的先人呢？《诗经》说：“永远思念孝道，孝道是法则。”又说：“想到你的祖先，就努力修养他的德行。” 凭我不肖而浅陋的资质，只愿仰承王父的美德，奉行天子的使命，希望不要因过失而获罪。浙江的父老和子弟，也希望能够不辱没他们所追思的人。古人说：“清白官吏的子孙，难道只是因为前人的清白能够庇护他们吗？关键还在于子孙自己成为清白之人，使这种清白能够继承下去。”我自己已经没有德行，又怎么敢希望继承前人的芳名？这是我尤其惦念不忘的事。将来若有人继承我王父，使他的德行永不厌倦地流传下去，我当恭敬地借此录把这番话写在卷首。《田居乙记》小序

译我在壬寅年回乡以后，便到白沙山中打扫房舍、访求药物；除了清风明月之外，也不能不翻阅竹简书册。然而身体有病，不能读书；即使读了也不能记住，只是白白耗费心力罢了。可是又不能舍弃读书，只要眼睛看到、心中欣赏的内容，便效法古人的读书方法，常常在相应处加上乙号，命儿子孔照用笔抄录。鲁直说：“士大夫三天不读书，义理就不能进入胸中，自己也会觉得面色可憎、言语无味。”阳明说：“读书不求记住，只求理解。”我大概对这两位先生的意思深有会心。有时取古人的行事，有时取古人的言语，凡是有关修身、治心、治家、治国道理的，希望能够反省并启发自己，成为可以仿效的规范。事情如果奇异难行，言语如果枝蔓华丽，便不记录。进入大海去计算沙粒尚且有方法，何况还想把沙煮成饭，那岂不是最大的弊病吗？况且汇集来的话，数目多得足以使牛车流汗，又何必保留这些多余的枝节呢？我的朋友王化卿见到此书，替我删削订正，并赠我说：“人一天也不能没有朋友。你将要有吴越之行，公文簿册稍有空闲，独自居住在清静的官署中，这些文字也是你可以同它们周旋、如兰气相交、铺展衣袖相亲近的朋友。”于是我把它收入箱笥中出行，题名为《乙记》。◆题◆ 题《搴兰馆草》○题《搴兰馆草》我同二弟君节一起洗发、作文，从来没有不共食一牢、共寝一被的时候。君节一动笔，文采便自然涌现。我在尚未成年时便入学领取廪饩，诸生家侍御唯独器重他，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先于兄长扬名。可是从我乡试中举直到今天二十多年，君节仍然困顿于公车之途。虽然君节困顿于公车，却钻研古文、词、诗、歌，学问日益丰富。杜阁下很少料理外务，常常仰屋长叹：大丈夫如果不能一定在当时取得成功，那么怎么能不求一定在千古之后取得成功呢？他每天同堂弟玉成、王化卿以及冲镇伯等二三位君子结交，在城北僻巷中租房居住，在小园中开辟馆舍，题名为“搴兰”。二三位君子携手入林，估计没有不呼朋饮酒、拈韵赋诗、整日吟哦的。君节作诗最服膺杜少陵和我朝李献吉，认为二位诗人能够自然表现出本来必然的性情。他已经尽了一日的力量，急切地想要达到这种境界。我长期在外做官，君节常寄来一首诗，我读后没有一次不流泪，诗中娓娓道来，含有凄然的鸰原、枤杜之感。即使我归田五年，每次伏枕休息，也没有一次不把君节的诗当作七发来排遣。有时我的文章略有构思结撰，如果得不到君节的讥评弹正，便忽忽不安。以君节的才华，怎么会不能轻易取得一次科第？即使取得一次科第，又哪里足以穷尽君节的才华？然而命运有时有奇有偶，遭遇有时迟有速；君节不因为命运奇异、仕途迟滞而耗损自己才华，反而一定要在千古之后获得成功，这才是所谓君节吧？我巡视浙江盐务之后，退食无事，打开箱笥，得到君节的若干首诗，仿佛又坐在君节案头，共食一牢、共寝一被的时候。于是想到古人有为了成就弟弟的名声而自污自身名声的人；我即使昏昧无闻，又怎么能不让四方士人知道有君节呢？于是命三弟君典校订并交付刊刻，用来让人窥见君节才华的一斑。如果君节将来能够日益勤勉、自我成就，那么这难道不是超过此时、使从前不曾了解他的人也终于了解他吗？至于我，从此也自然有了如埙箎相和的期待。◆跋◆ 《迩训》跋 ○《迩训》跋 君子终身的忧虑是说：“我还没有免于成为乡里庸人。”然而周公用三件事教导百姓，也一定从乡里开始。历山的鳏夫舜，协调孝道，使百姓兴盛安治；他所到之处成为都邑聚落，最终把这种道理作为天下万世的法则。传说中的贤士既然同天下人交友，又要以古人为友，归根到底必须从一乡的善行打好基础。如果只满足于耳朵听来的话，却遗漏亲眼考察的记录，那么他一定不能真正成为乡里的善人。家大人志在天下，却独独孜孜不倦地搜集校订我们乡里的事迹，认为皖地不过是弹丸之地，风气本来质朴。著名卿士和隐逸之人，宏大的德行、高雅的行为，历代并不缺少；但其中有的人或湮没无闻，或沉沦于乡野小路，难道不也是孔夫子所说的“文献不足”吗？天下如此广大，典籍如此丰富，我不能广泛搜集、自行撰成文章，难道能让我们乡里的前辈贤者最终默默无闻、随着时代变迁而消失，使后来的年轻人很少听说并尊崇他们吗？于是从郡邑志书以及父老口中，征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和传闻之事；凡有一句话可以采录、一件事可以表彰的，全部写下保存。久而久之，终于编成一册，题名为《迩训》，大概只是用来教训我家以及乡里人罢了。伏波、武侯、王昶、柳宗元等贤人，没有一个不是各自留下训诫来教导子弟。颜之推作《家训》二十篇，搜罗当时的规范和戒条尤其完备，直到今天仍是楷模。《诗经》说：“君子有谷禄，留给子孙。”古人的用意深远啊。家大人专心于宏大的事业，彰明并磨砺名声品行，曾经编作谱牒、修建祠堂，亲睦我们的宗族，又作《桐彝》二卷，记载本县节妇孝子的重大事迹。这部《迩训》所记，旁及六县，都是关于子、臣、弟、友的道理。勤勉好学，到老也不停止。司马氏说：“在家孝顺、出外敬兄，是人的小行；上对长上顺从、下对众人笃厚，是人的中行。”然而农夫、百姓、妇女、儿童都把这些看作理所当然，穷尽心神、做到圣贤境界，没有什么能改变他们。登高要从低处开始，远行要从近处起步；保存这些训诫，希望也可以使人免于成为乡里庸人吧。◆杂著◆ 《至善堂记》《明均州守恒庵赵先生神道碑》《姚克斋先生传》《问李洁甫庐墓山中书》《三关记》《峄山记》《丁未十月过天台祭高祖祠》《归逸篇》《和归去来辞韵》○《至善堂记》

译圣人的学问一定追求达到最高境界。学习却不求达到最高境界，即使勤勉实行，也仍然走了一半；即使精心钻研并有所造诣，也仍然像面对墙壁一样无从进入。道称为至道，道德称为至德，诚称为至诚，圣称为至圣，善称为至善。以水作比，它向海归流，江湖是浩瀚的，百川是奔涌的；如果不流入大海，终究不能算达到最高境界。即使对名理的辨析精细到秋毫，践履恭谨而合乎规矩，声名和实际都能上达下及，如果达不到至善，终究不能算是大学之道。可是近世议论的人认为“善”不足以概括人的本性，于是纷纷进行“善无善”的辨论。它的意义大概出自佛氏，是想用来符合孔孟的旨意。可是即使把淄水、渑水、泾水、渭水分得清清楚楚，不相混淆，言辞汪洋恣肆，仍然像银河漫无边际。《大学》说“在止于至善”，这句话是说至善存在吗？是说至善不存在吗？还是不着意于有无呢？圣人说无声无臭，却不说没有承载天地的道；说无可无不可，却不说没有义；说无方所，却不说没有神；说无形体，却不说没有变化；说无所偏倚，却不说没有诚；说无欲求，却不说没有理；说不固定归属，却不说没有善。孟子说良知良能最终归于不学而知、不虑而能，随即举出爱、敬、仁、义来充实它，防止把它说空；仁义之良知良能，就是至善。善而达到最高境界，才可以推广到天下；如果尚未达到最高境界，便不能推广到一个人身上。孟子的话同《大学》相互发明，意义多么深啊！虚伪的爱敬，假借的仁义，以及卑下的霸术，都是儒者不屑谈论的。可是即使登堂入室、号称学业高深的人，也有可能陷入六种蔽病。这是什么缘故呢？凡是善都叫善；如果出于有意，即使是善也带有私意，不是本然的善，不是至善。贤人智者厌恶有善而产生的蔽病，反过来把它归于无，又引申说：“没有爱，没有敬，没有仁，没有义。”只把不学不虑当作最高的一层，反而轻视仁义爱敬，认为那是最初级、最低下的乘次，不值得谈论。扫除有而归于无，同排斥无而取有，难道不是一样的吗？这难道不是另一种蔽病吗？先侍御曾经用明确的话教导说：“在善字上面加一个无字，是头上长角的装饰；把善字系在无字下面，是多余的赘疣。”况且说无善以破除执着于有善，像是对症下药；说无善以概括至善的全部，却反而是增加药物造成的病。这也是坚定如砥柱的论断。先侍御已经去世，同社诸贤共同笃守这个盟约，于是修整讲堂，题名为“至善”。学习而求取善，在善中又求达到至善，或许也可以在尽性合天的深渊中游泳，而不至于沉溺在虚无和功利的沟壑里。到现在以后，我才知道先侍御的学问，这才叫正学；先侍御的教诲，这才叫正教，能够独立而不受迷惑。《尚书》说：“他的父亲打下基础，他的儿子尚且不肯修筑堂屋，何况肯建造房屋吗？”我不聪敏，私下总是忧惧自己不能完成堂构之业。今天所做的事，所幸可以勉励前代修业之人，永远完成美好的德行，不使桐川的传统坠落。只要社中三位益友共同尽力、有肯承担的心意，也就可以了。于是重申先侍御的学说，为此作记。堂宇始建于乙?年冬季的第一个月，经过一个月落成。后面又有寝室，用来祭祀先侍御；旧馆的规制全部依照先侍御原来的样式，大概取“三年无改于父之道”的意义。因此一并记下。○《明均州守恒庵赵先生神道碑》。

译嘉靖庚子年，我们桐地有两人中乡试，一个是我的外祖父、均州太守恒庵先生，一个是大中丞柱野先生，人们称他们为兄弟。中丞既以第一名中举，不久又以优等考中进士，历任显要官职；先生却困顿于南宫考试，任职于郡县，而且后来处境艰难。古语说：“天道没有亲疏，常常帮助善人。上天对于先生，究竟是怎样的呢？”先生有三个女儿，最小的就是我的母亲少庄，端庄贤淑，先生最为钟爱，慎重选择婚配，把她嫁给我的父亲，说：“这个人沉静聪颖、俊秀勤勉，能够继承他曾王父天台县令的德行，或许就是将来显达的人吧？”于是给他取字“达卿”，并让他入馆读书。我镇出生一年多，先生便去世了，因此没能亲自记述他的墓道和神宇。当时我常常从父母那里听到大概情况：先生的父亲一直翁，倜傥而好义，曾经替邻人请求宽免杀害其奴仆的罪责；余庆由此发端，祥瑞由此开启，于弘治庚申年正月出生。先生天资非常奇异，受教学习《古文尚书》，每天诵读一千多字；拿起笔作文，构思组织深远通达，连老儒也不能赶上。十五岁时参加郡县学考试，使者一并把他列为首名，补为诸生；十七岁领取廪饩，声名隆隆而起，更加发愤闭门读书，手不离书卷，早晚不自我休息。同乡以及支郡的子弟，向先生执弟子礼的人，跌倒相接。先生庄严地坐在虎皮讲席上，谈论经义，兴味盎然，能够神解性灵，言语不鄙陋局促，听讲的人都赞叹从未有过这样的见解。即使柱野先生也曾受经教导，拜在先生座下。当时先生家境本来贫寒，只凭文章受到各位长官知遇；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拿一张名帖去求见，以获得讲堂中灯火的费用呢？然而他最终连一张名片也没有投到官署。县令蔡公曾查访乡里豪强违法的情状，暗示先生替那人脱罪，先生没有答应。先生在壬辰年以恩贡身份入朝，完成南雍学业，又过了七年才被推荐到京兆，名声越高，心志反而越谦下。县令陆公曾谋划东南各湖的事务，准许百姓按上下等级缴纳钱财，自行占有土地；结果没有一个人不缴纳下等的钱而占有上等的产业。陆公暗示先生这样做，先生也没有答应。陆公强迫他，先生说：“近来出售湖地的命令一出，全国人都像发狂一样。我即使家徒四壁，哪里敢贪图这种非分之利？况且也让县令知道，下属小县仍有不发狂的人。”陆公因此变了脸色。先生曾拜驾部何省斋为师。何省斋先生严峻清正，精通理学，自许为圣门的狂者，又称许先生为狷者；先生并不稍稍退让，日夜孜孜不倦地辨析玄妙义理，所到之处谈论纷纷，缙绅全都倾倒。大司成王公把先生看作颜子，先生退居后便开辟颜乐巷，修明道理、恭敬群贤，欣欣然自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里〕 当时的诸位贤人，如副臬戴仲修之辈，全都出自他的门下。先生天性极其孝顺，因为一直翁年老，不肯出仕。每天陪侍父亲饮酒，使父亲尽情舒畅。一直翁去世又过了几年，先生才接受任命为建宁令。建宁在福建是偏僻县邑，先生一概用慈惠清静的方式治理。太守有横征暴敛之事，先生忧闷地说：“县令奉行职守如果没有成绩，上天还要降下灾祸，难道能用灾民的膏脂去博取上官的脸面吗？”他坚持不可，郡守也不能强行改变。三年后因考绩优异升任均州太守。均州是篸岭的交通要冲，中官和羽流肆意妄为，违犯法度；先生以同他们争斗为可耻，于是浩然生出归隐之志。在这以前，他曾拜见中丞章公，章公声色俱厉地责骂同事，先生独自抗颜请求说：“大人以礼义廉耻对待属官，属官难道敢不以礼义廉耻要求自己吗？”章公因此认识到先生贤能，发檄文让他查核旁邑事务；事情报完以后，先生多有宽免。章公责问他，先生说：“用法律绳治下人，可以诛罚人户、讨伐罪过，但同宽缓末节而严厉追究根本相比，哪一种更好？鼓声一起，表影便随之而动，至理有什么难明白的？”章公更加认为先生贤能。同他讨论良知至善的旨意，非常契合，于是先生便请求归去。当时先生任均州太守才三个月，声誉已经像柱野先生一样显著。先生又因天官谏议之职而显达，却很少在其中留恋；本可按资历坐享华贵，却立即在仕途显达时急流勇退，明白地没有欺骗自己的志向。如果不是在学问上有深厚的所得，谁能做到这样呢？归去以后，他选择五岭鲁硔的胜地，在那里耕作，不求助于官府，优游于泉石之间。嘉靖癸亥年壮月去世。他曾说：“立身处世有根本，沉浸于经书、滋养于史籍，修饰名声、谨守品行，是求学的根本；为国家谋划、忠于君上、施惠于百姓，是做官的根本；保持谦冲、涵养中和，以恢复天然本真，是闲居退处的根本。我不过是不失去自己的根本罢了。”唉，这真是懂得言语的人啊！他的出仕和退处，大体如龙如蛇，符合先民之道。后人评论他的一生，即使俸禄不丰厚、德行的后裔未必能显扬于自身之外，也许这正是福分极盛、上天威权尚未确定的缘故吧？先生本来就有自己的裁断。配偶郜太君先于先生去世，继配杨氏为石母，清贫苦守志节；后来在先生去世后三十年去世，都附葬于此。先生以兄长的儿子养正为嗣，他成为诸生。有两个孙子：恒、恒源；曾孙三人，渐渐显达光大，家业大概将在他们身上发扬。我父亲常常仰望先生的遗像，先生总担心自己的美德没有彰明。如今在墓道上树立碑石，命我撰写并编次他的事迹。我不善文章，哪里能够赞扬先生万分之一？姑且摘录大概，以表示不忘，也等待后来仰慕高尚品德的人来观看。先生姓赵，名锐，字子恒，学者称为恒庵先生。○《姚克斋先生传》

译我的岳父姚克斋先生，曾鉴识我这个小辈，答应把女儿许配给我的二哥；这件事大概发生在我还举行汤饼之礼的时候。二哥不幸去世，后来我又娶了三姐，这大概发生在我举行舞象之礼的时候。因此我有三十多年在先生身边往来，对先生的学习和了解最为深刻。如今先生去世了，我仍然想象他的声音容貌，佩服并遵循他的遗教。唉，古代那些品行醇厚的君子，哪里有超过他的呢？孟子说：“爱好名声的人，能够把拥有千乘之国让给别人；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即使一箪饭、一豆羹，也会在脸色上表现出来。”这就是所谓观察一个人心中安置的是什么。管宁同华歆绝交，是因为华歆抛掷金子；刘琎同孔逷绝交，是因为孔逷用眼睛看女子。华歆对于金钱，孔逷对于女子，并不是已经占有它们，只是因为手和眼睛接触到它们，便暴露出内心的意念。所以说：“举止容色、周旋进退都合乎礼，这是盛大德行达到极高境界的表现，实在罕见。圣人以贤人为希望，贤人以圣人为最高准则，而诚意的功夫，是《大学》中最难做到的。”孔子说：“贫穷却没有怨恨，是很难的。”我观察先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极难做到的。先生的父亲松苓公，家道日渐衰落；兄弟四人，弟弟一人，长兄早逝，另外三人务农。先生同四位兄弟和弟弟一起学习儒业，十五岁时因擅长作文补为县学诸生，每次考试都名列第一。于是许多人惊异于先生的才华，而缪太君也嫁给了他。松苓公去世后，先生说：“难道因为我已经有了妻子，就忘记兄弟们的生活起居了吗？”于是谋划收徒教学，用束修收入的余款，筹办兄弟们的婚事。兄弟们都成婚后，又谋划分家，这却不是先生的本意。于是他只带着曾王父大参公、曾王母余孺人的遗像，以及缪太君的嫁妆，离开家乡租房居住。当时按手指计数分家，按理也应当分得几间房屋、几亩田地，但先生一概不问。这难道只是箪食豆羹的事情吗？先生对缪太君说：“我负责教读你的孩子，就不能不负责他的学业。”两个人共同奉养甘美食物，我的母亲对此表示赞同。我将远游，不能像你一样早晚侍奉我的母亲，你要努力。”缪太君连声答应，这才作罢。她自己吃粗糠，却让婆婆吃精米；已经十多天没有吃过一蔬一菜，她每天却给婆婆进奉肉食。因此王太君活到八十岁，安享先生的奉养而终老。长兄的孤女到了及笄之年，先生便分出缪太君的嫁妆为她置办嫁妆。诗经说：“以身作则施于妻子”，绝不是空话。先生研究伏生传下的经书，精心研读传注，对其中有关科举业的内容多有发明；尊崇信奉瞿文懿的著作，文章都文质彬彬，典雅大方。来向他求学、考订学问并执弟子礼的学士有好些人。先生说：“教与学都应当专心并且勤奋。我不能滥收廪饩，辜负他人的子弟。” 他住在一所私塾里，坐在一张床上，连续几个月不出门一次；积累钱财，等到回家省亲时，每年不过二十天而已。学业越发精进，门墙越发高大，于是自己考取廪生，列入青衿行列的学士又有一些。有人拿着束修来求学，费用多寡全听任他们的意愿；即使有人后来食言、索回钱财，他也不计较。遇到荒年，他命家人采食浮萍，整治菜畦种豆和萝卜。家人免不了面有菜色，但先生终究不肯借贷。晚年才稍稍有些积蓄，购置十多亩薄田，亲自督促耕作其中。新谷刚刚收获，便任凭子弟们来取。有朋友去世，他供给衣服和棺木，从不吝惜。有人说：“听说原宪也施舍别人吗？”先生说：“不是原宪不能施舍，而是不施舍就不足以显出原宪的品德。假如石崇、王恺还在，难道能改变我在箪食瓢饮、陋巷居处中的生活吗？”于是自号为寻乐子。先生少言少笑，整天居处，不显露喜怒的神色，也不评论当世人物的是非。然而不能用错误迷惑他；有人邀请他出游，妓女奉酒祝寿，先生始终不饮，只是躺下睡觉。妓女于是脱去衣服，进入室内，先生鼾声如雷。妓女徘徊在床边离去。先生早晨起来，要了一杯水便走，也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唉！这种风操即使让管宁、刘琎听到，也一定会惊醒而心折，何况是后世之人呢？辛？年，我任理天雄事务时，先生曾和我、我的妻子一同到天雄，穿的是白布单衣。我硬要他换上帛衣，他住了三天就要求回去。我说：“为什么这样不近人情？走了一千里，却只住三天。”先生说：“我只是来应贡试罢了。贡试那天还可以再经过这里，留两天就好。”我说：“士君子不得志时，就像蓬草一样随处漂泊；得志时，就推行自己的道。这正是推行蓬草般漂泊之行的人。国家政治清明时，也不因困厄而改变志节；我希望您考虑这一点。况且您担任刑官，所关系的是百姓的性命，关乎天地间的和气，请让我赠给您两句话：要哀怜谨慎，务求审察；要克制自己，时时念及刑罚。”过了十多天，我跪着接受教诲，先生便动身了。先生按资历等待补官，正应在甲午年参加贡试，却在前一年先后与缪太君病逝，终于没有实现再经过天雄的约定。又过了三年，我才派妻子回去为他办理安葬。先生同家侍御交往，自从许婚以来，几十年间没有一句离间之言。如今他的安葬，实在依靠家侍御主持办理完毕。我这个晚辈不能不来诀别，却又不能亲临他的墓穴。唉，真是悲痛啊！又过了六年，我在台官休沐之日，和先生的四哥磻溪翁游谈。翁已经七十九岁了，当时流着眼泪说：“我不能忘记我的崇孔弟弟。他病重、病情没有起色时，我正患头痛，他反而扶着我说：‘哥哥的病不是小病，赶快找医生诊视；’又亲自披衣勉强起身，替我灸了几十壮艾，还煎药给我服，说：‘哥哥要珍重，珍重！哥哥的寿命就是我的寿命。’记住这些话，我本以为他会长生，哪里想到竟只有我独自活着？我的悲痛怎么能停止呢？”唉！先生有富贵人的德行，却终身处于贫贱之中。世人都以为天道为先生感到悲哀，然而贫穷卑贱并不能损害先生的德行。世上处在贫贱中却说自己安然自得的人并不少，但有安然之言未必有安然之行，有安然之行未必有安然之心，患得患失、屈伸失据的情况仍不能免。和先生相比，何止云泥之别！先生胸中有卓然自得的快乐，和颜子相近；他不怨天，不尤人，他所安处的境界，远远胜过常人。我这个晚辈奉行他的遗教，才有今天，却不能替先生报答，又怎能停止悲痛呢？于是摘取事迹的大略为他作传，等待采风的君子观览。先生名希颜，字崇孔，学者称为克斋先生。享年五十九岁，有一个儿子、两个孙子。丙辰年春天，我的妻子再次迁葬他的墓地到马岭，与缪太君合葬。○给李洁甫在山中结庐守墓的信

译人世间无法报答的恩德有三种：天地、君主、父母。因此忠臣孝子勤勉不懈，夜不能寐，心有所思，即使到了刀锯沟壑、捐躯丧命的地步，也认为这是义理所应当，于是把报德看作也是空话。虽然如此，恭敬地尽自己的心、竭尽自己的力量，就是所谓报答。曾子说：“人没有能够自我尽致的，一定是在父母丧亡时吧？”孟子说：“只有送葬才能算是承担大事。”每次读到这些话，我都内心悲痛、眉头紧蹙，长久叹息。先王制定礼制，唯独丧葬最为隆重，并且说：“为人子者有终身之丧，这是向天下后世昭示法度，影响深远。”风俗风气既已流变，礼教逐渐消灭，到了今天，更令人惊异叹息。《诗经》说：“昊天的恩德无穷无尽，哪里是区区三年穿衰麻丧服所能说尽的？”所谓报答，穿衰麻缟素，也是为了表明为人子者负罪自责、一天也不能容忍自己的心意。《诗经》说：“孤苦之人的生存，长久以来还不如死去。没有父亲，依靠谁？没有母亲，依靠谁？”意思正是如此。如今人们竟把衰麻看作寻常装饰，把缟素当作炫美；外面穿单布，里面却穿厚帛，帛还专买精美的；车盖、帷帐也都格外鲜丽。遇到庆贺宴会，俨然脱下衰服换上黑衣，在宴席间周旋，纵情饮酒，大口吃肉，嬉笑放浪，杂以优伶、赌博、下棋，几乎毫无顾忌。拜见官府，奔走于其他郡邑，请托公事，望见车马尘土便投递名帖，几乎没有一点避讳。《蓼莪》不再口头吟诵，悲哀惨淡的面容也不表现在脸上；偶尔举行一次礼仪来装饰门面，不过是让出上座、撤去褥席，把金玉酒杯换成瓦器，不再掷骰子赌博罢了。这不就是吃饭时大口吞咽，却还询问有没有咬断肉干的牙齿吗？礼制规定二十七个月后服丧期满，如今人们还屈指预先置办吉服等待期限，片刻也不能稍缓，已经招摇过市了。孔子说：“你觉得安心，就这样做吧。”又说：“这种事情都能忍，还有什么不能忍的？”我对此深感悲痛。下葬后不到一两天，就增高坟土返回；几个月、几年也不再去一次。最令人困惑的是，听信堪舆家的话，便不难让尸骨多年暴露在外，以等待吉地；听信僧人的话，便不难让亡者进入饿鬼地狱，以求超度；也不难今年超度一次，明年又再入葬一次。这一切都是风俗败坏的结果。先王制定礼制来维系风俗，如今人们却依循风俗来掩盖礼制。礼能使人产生不可解脱的敬心，俗却使人陷入不得不做的事情；拘泥于坏俗，内心更加浅薄；败坏礼制，事情一天比一天糟，又怎能指望有人结庐守墓、实行古道呢？《诗经》说：“但愿能见到戴白帽的人啊，苦难中的人消瘦憔悴啊，真使人忧劳不已啊。” 正因为如今的人不能实行三年之丧，所以希望能够见到一位贤者。过去我桐檀的孝子郁在墓旁结庐守墓，几十年后，又听说舒城的胡静山先生也这样做，如今又过去几十年了。己酉年，我从越地回家，父亲告诉我：李洁甫的父亲和母亲在戊申年春天葬于龙湾山中，他便在墓旁结庐守墓，如今已经超过小祥之期了。胡静山的学问，都是在守墓庐中精进的。李君是他的高足弟子，可以说没有辜负老师。我听后整理衣襟，想进山中拜访问候他。于是写下自己感慨悲怆的心情，送给李君，也借此告诉今天的人，使他们知道乡党之中仍有为父母守丧、实行古道的人。○三关记

译按照制度，每三年就由巡按直指奉命巡视龙固、倒马三关。所谓三关，向内可以屏障真定、顺德等郡，向外距离宣府、大同两边不到三百里，是要害之地。甲午、丁酉两年，我都跟随直指之后，得以观览它们的胜景。世上谈论山川形势的人，谁不夸说太行山，而三关正是太行山的支脉呢？远处的地方姑且不论，只说三关以内的形胜：南面大概从锦绣堂开始，道路从内丘进入，其中鹤度岭、黄榆岭、蓬鹊山、玉泉、达活泉、太子岩最为著名。再往北有故关、娘子关。故关，是修陉关的旧址，如今称为固关。道路从井陉进入，其中苍岩、凤凰、九寨、封龙山、檀山、九女峰、十八盘、泜水、鹿泉、珠洞最为著名。蓬鹊山有祭祀扁鹊的庙，地方志说：“赵简子把蓬山下四万畮田赐给扁鹊。”苍岩有寺，是隋代妙阳公主持戒律的地方，并有其化身。嘉树交错，景色奇峻，父老在伏日、腊日来此祭祀时，也都格外隆重。檀山有穆天子驻跸的遗迹，太子岩有虢太子居住过的石龛。泜水就是韩信斩杀陈余的地方。大概直到井陉、内丘一带的山岭，都是蜿蜒曲折、秀丽高拔的；然而向远处望见太行山的山腰，不过十几里，所以称为大麓。娘子关北面是龙泉关，关西面是长城岭。如今中江登上它的山顶，感叹说：“山势多么雄壮啊，这不正是赵国、代国的咽喉吗？”何况五台山高耸险峻，盘山道路特别艰绝。为了修缮敌楼，作为三辅观望楼，向东的一面高七十多尺，宽度是高度的两倍，宏大开敞而美丽，在各山中首屈一指。山下有龙泉寺，是慈圣皇太后所建；寺中有殿，四面都有楼阁耸立。五峰溪环绕在前，我看了这里的地势，更加相信这一点，因此巡视者常常首先到龙泉。向北走，穿过六岭、吴王峡，其中山势嶙峋的叫茨沟岭，有人说它就是太行山脊。山下是营城，参将驻扎在那里。道路从阜平进入，龙泉西南面是秋波堡，堡中有寺，如今已经废弃。山高溪流，秋天景致尤其多，所以以秋波命名。道路从平山进入，也归龙泉管辖；从茨沟向东出来就是牛邦口，即山西境内，但因为可以通往狼牙、倒马的道路，所以也很重要。于是沿着山谷前行，到曲会寺，又到上寨。不久，巨石高耸，三座山峰独自秀出，这就是狼牙岭。再向北下行到走马驿，山势高耸而奇峭的叫插箭岭；插箭，是过去宋代团练使杨延朗留下的遗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如今那里有祠庙。山岭之外是广阔平原，不再有险阻，这就是所谓距离宣府、大同很近的要害之地吧？我询问当地老人，他们说：“土木之变那一年，敌人蹂躏紫荆关，掠夺岭下地区，向西抵达吴地。”王峡在庚戊年两次进入山岭，都是从跌马崖离开。岭东是周家堡，南面是倒马关，山环水绕，战马和军队纷纷汇集，参将驻扎在那里。有白石山、五枝山、纱帽石、佛子崖、虎伏沟、香岩等险要之处，其中白石群峰像从树木中长出的荷花，片片花叶仿佛浮动。佛崖、虎伏一带峭壁直立，极其险峻。它的北面连接紫荆、易水，南面则从军城口向下进入曲阳。曲阳就是古代的曲逆，有北岳庙，极其宏伟华丽，祈求丰年、巡视边防时都在那里祭祀。总的说来，这条山脉从西南趋向东北，山势高峻曲折迂回，不下千余里，巍然如同燕京的右臂。各种胜景无法一一列举。隶属大名道的，有锦绣堂十二座关口、九墩兵八百人，由一百户率领守御，驻在顺德。隶属井陉道的，有四关、二堡、二个关口、一百六十六座台、一百九十九座墩，共四百八十五处；主兵官军七千一百三十四员名，戍守的客兵和操练兵三千八百九十五员名；各卫有战马六百五十九匹，器械一百六十二万八千六百余件。各处营寨如棋子般分布，依凭险要分别驻守；由两名参将均分掌管此事，辖有两名守备，一人驻插箭岭，一人驻真定。三名把总分别驻在龙泉、固关、狼牙。倒马关设守御千户所一处。每年由司农供给的军饷，以白银六万为标准。凭借这样的险要地势，配备这样的兵力，难道不能称为军容雄健、整齐严明、装备完备吗？有人说：这里的军营就是古代的细柳营，是周亚夫防备胡人的军营，所以还保留着这个名称。然而西安有细柳原，这里为什么也这样称呼呢？到了杨团练祠，我询问他守关抵御契丹的缘由，以及父子为何死于战事；看到插箭石、晒甲石、挂袍松等遗迹，我在那里徘徊了很久。他们能够凭一名士卒扼守关口，使山川因此显得更为重要。唉，究竟是山川使人显得重要，还是人使山川显得重要呢？国家急于经营边防、厚待土地，远胜汉、宋；它一定会有继承两位将军、争相建立功烈的人，而我实在对此有所期待。巡视完成后，我叙述所见所闻，作《三关篇》来记载它的大概。○峄山记 过去乘公交车出行时，远望峄山，只觉得山岩十分险峻，以为它的石头与众山没有区别。辛亥年夏天，我才第一次登上峄山，发现那些石头都像水中漂浮、经过洗濯的石块；润泽而有纹理、圆的像蛋一样层层堆积，方的像础石一样重重叠叠；大的小的互相支撑倚靠、凌空叠压，形成洞穴和沟壑，既玲珑剔透，又曲折幽深，千姿百态，无不具备，这实在太奇异了。它虽然是石山，石缝中却有很多土、泉水和美树，这又是一奇。当时正逢旱灾，候吏十分辛苦，我只从观风亭观览各种奇石，随后经过邾公祠，走过逍遥泉；泉水因为蒸发炽热的缘故，连一个坑都灌不满。于是登上圣像洞，那里大概是薛给事、刘太守雕刻的孔子像。又到了峄阳，看见那里有一株孤桐。桐树虽然已经朽坏，仍有一丈多高；然而四面以四块大石作为墙壁，方圆不过几步，桐树的孔洞处在其中，大自然造作此景，真是特别巧妙。又登到衲云庵，庵左有一道陡峭绝险、无法窥见底部的沟壑，僧人架设栈道渡过。我在僧房休息片刻便下山，遇到先前的羽人，便询问各峰的胜景。他回答说：山顶有五华峰，五块石头像莲花一样，临风仿佛要摇动，形状奇异而险峻，不容易攀登。东面有白云宫，那里有很多绯红桃花，旁边有一眼泉水向上涌出，名叫圣水，即使天旱也不会枯竭。再往下稍有仙人宫，那里有覆釜洞，覆釜只是一块石头，洞下可以坐下千人。还有钟石，下部宽大、上部尖锐，旁边有三块石头夹持悬挂着它，距离地面一尺左右；这些都是胜景。下面是纪子城，有人说就是邾子迁居的旧址。地理书上记载秦始皇乘羊车在这里刻石，名叫书门，但大概不知道它究竟在哪里。到了县署，我又从相国所作的《游峄记》中得到资料，读后发现大体上与羽人所说相合，但还有许多羽人没有说到的，如丸峰、冠峰、丹洞、砥石之类；然而我游览过的许多地方，他的文章又没有记载，这是为什么呢？这更足以说明这座山的奇异了。

译○丁未年十月经过天台祭祀高祖祠 皖公山高峻耸立，层层如龙眠山起伏，开创我祖先深厚的祥瑞；它作为望国之山，成为仪表。我祖从艺苑采撷芬芳，使文章绚丽多彩；又在学海中不断扬起波澜，像巍巍砥柱一样屹立。他在郑玄的讲席上执掌师表，在谢灵运的帷帐中静对风月；以孝友编织家族的礼仪，以仁义幽居自守；把恩泽平均施给犹子，挥散金钱粮粟，毫无私心。等到在京城考中贡士，甘愿像蓬草一样漂泊，亲自煮食葵菜；以请托拜谒偃室为耻，发誓要像劲草一样不屈。我族在桂林枝叶茂盛，彼此相扶；断事投江以保全节操，侍御触犯龙颜而冒险，黄门舍弃珍珠隐居山谷，冏伯执掌马缰疾驰而去。只有我祖继承前业，在家庭中切磋勉励；每月评论人物都务求谨慎，庄严地像趋步于宣尼孔子之前；勉力系绶做百里之长，于是废寝忘食，早起晚睡；首先减省刑罚，减轻赋税，把安稳的席位安置在受创的百姓中间；像及时雨一样灌溉菁莪之才；即使在深夜也畏惧无人知晓的过失；铲除聚众为害的豺狼虎豹，解下刀剑从事耕耘。弹琴而不走下堂阶，百姓安宁和乐。哪里料到会因霜露劳瘁，留下在天台山长久追思的遗迹？行囊中只剩八铢钱，收敛时没有钱财作为资用；人们舍弃玉玦，停止交易，争相绘制他的像，含着悲痛。在新安陈设祭品，面对岘碑流下悲伤的眼泪。历经五朝、百年之后，采纳公论而专门立祠，难道只是因为这片土地厚重，还是因为民众共同的伦理情感？乡里的学校和社祀也把他奉为先贤，直到今天仍一并祭祀。若没有老成之人的典范，这样的两地怎会都毫无瑕疵？年寿虽短而实际影响延长，声名历久而更加流传；仿佛把黄泉中的人迎到白日之下，追想箕裘事业而远远继承；祈求神灵护佑来巡按越地，瞻望遗迹而抽泣。谨备黍稷馨香以助祭享，斋戒沐浴后陈述祭词。愿神灵暗中降福而迅速前来，和王命共同遵行而不违；使台地百姓富足丰厚，仍然感念恩德、勤勉不懈；愿春秋祭祀时香气远播，和华顶山的祭祀相匹配。○归逸篇 生死的关头，是大事。活着叫作暂居，死去叫作归宿，这是圣人的通达之见。圣人把死亡看作归宿，所以不论夭折还是长寿，都不改变自己的态度，自己处处安逸，也不把劳苦遗留给子孙。世人却相反，他们经营求取的东西，并不是日后逍遥归去时所需要的；自己一生劳苦，也没有把安逸留给子孙，这是多么不通达啊！由此我相信我的先君大概就是通达的人吧。刚满五十岁，他就选择在枞阳莲花山营造寿藏，亲自确定墓穴，二十六年过去，林木已经茂盛。他告诫我说：“精神所寄托之处，身体就会安宁；日后一定要把我葬在这里。”乙卯年冬天，我们兄弟依据遗命协助办理这件事，按照士礼超过一个月便下葬。大夫三个月下葬，诸侯五个月下葬；不能及时下葬的要等三年，服丧期满也不能脱去衰服。如此说来，先君留下的安排，是自己得到归宿，也把安逸留给子孙，这正是所说的通达之人。我们县的盛司徒自己选择投子山，赵中丞选择石鼓山，后来又砍石立表、营造墓地；吴太史选择鲲池。这三位都是所说的通达人。按照礼制，国君一即位就开始治理宫室、选择山陵，难道不是预先安排，以等待将来而不违背礼制吗？如今世上的士大夫终年辛苦劳作，询问田舍一定要肥沃华美，到了死的时候却连一块覆身之地都没有，只能任由遗骨听凭子孙安排。那些子孙即使贤能、显贵、富有、人口众多，有的被王事牵绊而不得休息，有的被家计困扰，有的被时俗之师迷惑；他们竭尽心力筹办，却不能很快买到墓地，拖延几年甚至十几年，使遗骨暴露在山边水涯，实在无可奈何。这样看来，先前辛苦追求的华美肥沃之地，只是给子孙作为娱乐的资财，对死者七尺之躯的急需却毫无补益，天道为何如此偏颇呢？我对此又深有感触。癸丑年，丰城黄山人替我指示浮渡山；戊午年，贵池王山人替我指示白鹿山。我都喜爱那里的山水，于是依着原有的房舍加以修葺，作为隐居考盘之所。百年之后的棺木衣冠，我希望安葬在白鹿，因为那里地势开阔，布局颇合规制，而且靠近枞阳，可以陪侍先君，在白云之巅相互招呼。庄子说：“上面给鸢鸟、乌鸦吃，下面给蝼蛄、蚂蚁吃。”如此看来，又何必挑选？只是身体既然承受父母遗体，就应当完整归还天地，也还给我们二人；如果不能如此，便近于不孝。所以厚葬、薄葬，君子都要加以讥评。我们应当斟酌时势，估量力量，衡量礼制，能做的就做，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古代的人都这样做”。凭我的浅陋，承蒙皇上的恩典，被提拔安置在西台；从取得官籍到现在三十多年，无论居乡还是做官，幸而没有获罪。此后的日子无法预知，但从前的日子全都是皇上赐予的。如今选择墓地，也是皇上赐予的。并且让我的子孙日后可以据此计算时间、办理丧事而不违背礼制；这样看来，我哪里敢把自己比作通达人？然而死得其所，子孙又不至于过度劳苦，难道不是快事吗？吴太史又作《鲲池立信篇》，大体上是担心拙见受到异议，断绝嫉妒之人的觊觎之心；即使事情未必如此，也预先为未必如此的情况作了安排，确实不是空话。我也仿照他的做法，略述缘由，告诫我的子孙：日后一定要把我葬在白鹿，和姚孺人合葬，附葬在山的右边。山地原属程氏，后来卖给了别姓；如今逐步买得，又买下长河约山。左右种树，一定要长到合抱那么粗，用来护卫坟丘和墓域；祠堂前也可以种树，祠堂后只种竹子。因为树长高必然参入云霄，而竹子不过长到二丈便停止，不会遮蔽明堂。河地的两份租税以及田租的三分之一，用来供给每年的祭祀和修葺；田租的另外三分之二给子孙，帮助他们诵读求学，希望能够光大、显扬我的志愿。任何人都不得纷纷更改、迁移，违背我的戒令。天启二年夏天，我将要奉诏北征，于是把这些话写在卷上。不久又把它们刻在墓旁的石碑上。祠堂中供奉的就是我的画像，出自丰城胡匠之手，画得非常像。钟、鼓、香炉、花瓶等都已齐备，选择谨慎厚道的仆人管理它们。不过对乡人应当说这是“梓潼祠”。○和陶渊明《归去来辞》韵

译归去吧！世路岔道很多，我将归向哪里？人生确实可以任凭自己老去，难道只是因外物得意便欢喜、失意便悲伤吗？仰慕往昔哲人的高尚退隐，哪怕相隔千年也可以追慕。即使羽翼受伤而困伏泥中，也要保持清白，独自守正而无愧。断绝对隐遁鸿雁的羡慕，辞谢尘世污浊，不让白衣染黑。选择清静与浑浊之间的居处，在事物显露之前探求先机。日月不停地运行，如同河水奔流。谁说大隐之士只能随俗沉浮？金马门中种种荣华，唯有我的头颅依旧还是原来的我。寂静的破屋里，只有琴和酒樽。读周公“知止知足”的遗训，与桑榆晚景共享欢颜。引导炼形养生之术以自我陈述，以调养小病而获得安宁。畏惧羊肠小道而回车，因虫屈身伏藏、闭门自守而感到快意。既然屏弃踪迹、少有经营，也放开胸怀、远观世事。有时和禾木携手交游，亲近有道之人来往。面对清泉箕坐而坐，吸饮飞觞，流连徘徊。归去吧！我将与造物者同游，淡薄世间滋味，不受腥膻污染。即使默默无闻，又有什么可求？姑且独行以适合自己的志趣，何必因群小之人而烦忧？喜爱童子和冠者的雅正歌咏，教导农人在春日田地中耕作。明月朗朗，空船荡荡。在江汉之间眺望白云，在樊丘聆听黄鸟。欣喜于阳气初生而向东驾车，观看大火星向西运行。随着物候推移变化，仿效司空图那样适时行动、适时休息。唉！四岳九牧，并不是我的时代；高车驷马的显贵生活，也不可长久停留。为什么要昏昏然不明白，究竟要到哪里去？君主的恩德没有机会报答，身居衮职的期望也白白落空。仰望箕山、颍水的高士，和沮水之月相伴耕作。采摘泽兰与人共享芬芳，只有在山谷中骑着小马吟咏诗篇。愿长久居住在桐溪的薖轴之地，追随彭泽令陶渊明，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宁澹居文集》卷之四终 ●《宁澹居文集》附录 祠堂续纪 续置祠田小引 祠约 二垄纪事 桐川会续纪 续置会馆颠末纪 新堤记 ○祠堂续纪 方大镇说：古代宗庙的制度，从天子到官、师，各有等级。起初都称为庙，汉代以后，大夫以下不称庙而称祠。祠，是春季祭祀，所以用它命名。我方氏在桐地落籍已经二百多年，列祖留下的谋划十分深厚，而我的先君开始建立祠堂，完成了列祖的志愿。于是议定：世代承受国家恩德，身为大夫，应当仿照古代大夫三庙的意义，在祠堂中树立三位祖先的木主：始迁此地者、最初获得封地者、最初获得爵位者。以正当的始祖确立名分，依据义理制定制度。后来即使有人有所作为，也不能增损这项制度。祠堂制度确定后，便商议规条、宗法、祠田、祭祀和碑记。吴中陈观察、乡里的何太史，各自撰文表彰此事，记载在前面的纪文中，已经十分详尽。乙卯年秋天，我开始辅佐族长处理事务，一切都务求因循旧制，不作损害而略有增益。祠田增加了一倍，约规加以申明，祖墓加以巡察。前籍没有记载的，也接续修葺。又奉先君配享于穆室之西；这同样说明始建祠堂者，都是宗族同源一体的深心安排，也是家族百年长远的计划，不能不记录。文武之政，都写在典籍中；能否推行，取决于后来的人。从今以后，应当以既成的法典为鉴，广大而深远的制度，全靠贤能子弟继承次序并承担责任了。这就是《祠堂续纪》。庚申年冬至日记。○续置祠田小引 先君既已建立祠堂，便在平坦置办祠田，以尊敬祖先、和睦宗族，意义十分盛大。我仰承他的德意，每每想要加以推广。先君病重时，我曾当面陈述这个心愿，认为承受父亲遗留下来的书信和赐给我的田地，其中还保存着亲手留下的痕迹，不敢不守护；希望按照它们的价值若干，替父亲推广德意。先君点头称好，只是因为侍奉汤药、事务仓促，未能立即办成，而先君便永远辞世了。吊丧之事刚办完，我就谋划此事；况且宗人又迎请先君的神主入祠，难道还有什么□□□□不赶快谋划吗？于是寻得姚氏在十里铺的田地，和原有平坦田相近，便于管理。田价总计一百八十多金，每年收租谷二百六十斛、钱三千，缴入祠堂，用作祭祀和赈济资助。唉！心愿深长而力量短少，我为这点微薄之物感到惭愧。然而追念祖先、继承先业，姑且借此向宗人表明一时一念；今后还要依靠后来的人，事业远未止息。田地边界和亩数都详细载在契书中，每年的收入支出数目，也一并抄录如下。○祠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