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海内学契神交最难。不佞神交方桐川,未知世学有定也。先生神交不佞,则自朱子文序始。都门奇晤,得读《宁澹语集》,首提至善为宗,谓至善无所为而为,不是至善有所为而为,以此明义利公私,即以学术邪正分儒禅,以治术诚伪判王霸。录拙序严理欲之辨为证,脉络贵醇,宗指贵正,不欲毫发搀和。精心合读,以义理为性命,不以精气为性命,以道义为世界,即事是乐,不以苦海为世界,必欲空之。谈生不谈死,谈人不谈鬼,谈义理不谈报应,谈礼教不谈彝俗。深言无我,以天下归仁,不以天下归空。为无我,深言无贪无执,不以偏空成贪,空以偏无成执无。此先生辨儒禅最精语。学人全副心肠都着世味浇透,必将道味换却此味。食色旧习固是难除,功利二字尤其病根。朱子极辨陈同父之人管仲,为涉功利于名利中,特取名教名节,欲人惜之,却戒周旋车情浮沈时局,不谈圆谈方,不谈通谈执,不谈变谈常,不谈广大谈曲谨,不谈玅胜谈下学。此先生辨王霸最精语。先生取象山,不取其徒慈湖,谓为禅习;取阳明,不取其徒龙溪,谓是禅宗。此自特见,不喜《晚年定论》,深恶诋及朱子,不喜摭释搀儒儒罗百氏,更恶醉心儒术诋孟及孔。此尤归一正见。言但得同志即为同术,不必因异生辨。此语似宽,更言学者从入究竟,必求正大,旁门岐路必不可由。此语尤严。谓人大病在自是自尊,去骄去泰为中为和。胸中堂堂正正,阳明不杂阴暗,是阴阳明暗即邪正诚伪之分,邪正诚伪即儒禅王霸之辨也。窃见缙绅以禅学进,禅风日隆;以禅学退,禅风日替;以儒学进,儒风日隆;以儒学退,儒风日替。非禅学为功利之藉,儒学亦功利之藉乎?儒王禅霸,身儒王,口儒霸,宁独儒禅不明,王霸因之而不明,即专门是儒,儒中王霸尤不可不明。先生不独辨禅。业已,身儒不佞,何知?特表而揭之,以告同志。此学者,
天启癸亥秋季豫章刘洪谟撰
○方鲁岳先生宁澹语卷上
古今论学者不一,要在清其源,正其本,壹统于孔孟之道。源清,然后千流万派从兹皆清;本正,然后千枝万叶从兹皆正。内圣外王,其至善之宗乎?莫不尊亲,则无所不统矣。学者见解不能尽同,师说不能尽同。但褆躬缮性,肯向礼门,端立义路,勤行即为同志,即为同术。若因异生辩,因辩生嗔,学则下矣。不说人所不能行之语不行人所不可言之事,此为毋自欺之第一,切巳者。既扫道理,又不学问,事事不中节,但曰“吾不自欺”,此则并毋“自欺”三字而窃之矣。故《易经》以“无咎”为公印,孔门以“好学”“明善”为正印。性善之宗,吾儒正学。近日吴下、关中俱同此指。家侍御亦同此指。
译天下之内,学问上的心神相契最为困难。我在精神上同方桐川相交,却不知道世间的学问是否有定准。先生在精神上同我相交,则是从朱子文的序开始的。在都城门下奇特相遇,得以读到《宁澹语集》,开头就提出“至善”为宗旨,说至善是无所求取而做事,不是为了有所求取而做至善;以此说明义与利、公与私,又以此学术的正邪区分儒家与禅宗,以治术的真伪判别王道与霸道。还录下我的序文中严辨天理人欲的文字作为证明:理路贵在醇正,宗旨贵在端正,不愿有丝毫夹杂调和。精心合读,以义理作为性命,不以精气作为性命;以道义作为世界,把处理事务本身看作快乐,不以苦海作为世界而一定要把它空掉。谈生不谈死,谈人不谈鬼,谈义理不谈报应,谈礼教不谈世俗习惯。深谈无我,使天下归于仁,不是使天下归于空。因为无我,深谈无贪无执,不以偏空造成贪欲,不以偏无造成执著无着。这是先生辨析儒、禅最精辟的话。学人的全部心思都被世俗滋味浸透,必定要用道的滋味换掉这种滋味。食色的旧习本来就难以除去,功利二字尤其是病根。朱子极力辨析陈同甫把管仲看作人的问题,认为这是把功利牵涉到名利之中;他特意取用名教、名节,希望人们珍惜它们,却又告诫人们不要周旋于车马人情、随时局浮沉;不谈圆而谈方,不谈通达而谈执守,不谈权变而谈常道,不谈广大而谈曲谨,不谈奇妙高胜而谈切实下学。这就是先生辨析王道与霸道最精辟的话。先生取法陆九渊,不取他的门徒慈湖,认为慈湖学说带有禅学的习气;取法王阳明,不取他的门徒龙溪,认为龙溪属于禅宗。这是先生独到的见解。他不喜欢《晚年定论》,深恶痛绝其中对朱子的诋毁;不喜欢摘取佛教言论来搀杂儒学、罗列百家,更厌恶沉醉于儒术而诋毁孟子和孔子。这尤其是归于一统的正确见解。先生说,只要得到志同道合的人,就是同一学术道路上的人,不必因为意见不同而产生争辩。这话似乎宽缓;但他又说,学者从入门到最后究竟,都必须追求正大,旁门歧路绝不可以走。这话尤其严厉。他认为人的大病在于自以为是、自我尊大;去掉骄傲和骄横,才能达到中正与和谐。胸中的境界堂堂正正,王阳明的学说不夹杂阴暗;所谓阴阳、明暗,就是邪正、诚伪的区别,邪正、诚伪也就是儒学与禅学、王道与霸道的辨析。我私下看到,士大夫以禅学求进,禅学之风就日益兴盛;以禅学求退,禅学之风就日益衰落;以儒学求进,儒学之风就日益兴盛;以儒学求退,儒学之风就日益衰落。难道禅学不是被用作谋求功利的借口,儒学也不是被用作谋求功利的借口吗?儒学称王、禅学称霸;身行儒学而自称王道,口谈儒学而实际奉行霸道。难道仅仅是儒学与禅学没有辨明,王道与霸道也因此没有辨明吗?即使专门讲儒学,儒学中的王道与霸道尤其不能不辨明。先生并不只是辨析禅学。事情已经说完了,我这个身在儒学之中的不才之人,又懂得什么呢?特意把这些话表彰并揭示出来,用来告诉志同道合的人。这就是求学者应当遵循的道理。天启癸亥年秋季,豫章刘洪谟撰写。○方鲁岳先生《宁澹语》卷上。古今谈论学问的人各不相同,关键在于澄清源头,端正根本,统一归于孔孟之道。源头清明了,那么千条河流、万条支派从此都会清明;根本端正了,那么千枝万叶从此都会端正。内圣外王,难道不是最高善的根本宗旨吗?没有不尊敬、不亲近它的,那么就没有什么不能统一了。求学者的见解不可能完全相同,老师的学说也不可能完全相同。但只要修治自身、涵养本性,肯向礼义之门,端正地站在义理之路上,勤勉践行,就是志同道合的人,就是同一学术道路上的人。如果因为不同而产生争辩,又因为争辩而产生恼怒,那么学问就低下了。不说自己做不到的话,不做别人不可以说的事,这是不自欺的第一条,也是切实约束自己的地方。既扫除道理,又不肯做学问,做每件事都不合节度,却只说“我没有自欺”,这样连“不自欺”这三个字也一起偷来了。所以《易经》把“无咎”作为公认的印证,孔门把“好学”“明善”作为正当的印证。以性善为根本宗旨,是我们儒家的正统学问。近来吴下、关中都持有这个宗旨,家侍御也持有这个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