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宁澹居文集九

方鲁岳先生宁澹语卷下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0–45 段

乐取于人以为善,及与人为善,二语极奇。以与为与,犹有量也;取以为与,其与无量矣。以取为取,犹有思也;与以为取,其取无思矣。内无所思,外无所量,至善之本体,同人之玅用也。龙德先潜而后见,当其见也,亦不忘潜,故勿用为用,神于用者也。君子之学,先塞而后通,当其通也,亦不变塞,故弗强为强,矫于强者也。葛以为履,桃以为殽,岂曰不俭?诗人讥焉。故数米而炊者,非大烹之器;析薪而爨者,非远到之材也。以其褊恡而琐碎也。语曰:「蹄涔不蛟龙,培塿不松栢。」言小之不可大也。故学贵见大。轩皇爱嫫母之丑,不易落英之丽容;文王嗜菖歜之葅,何殊龙肝之上味?圣人不能无所嗜好者,情也,与凡夫同;而圣人所以为真嗜好者,学也,与凡夫异。若好斧凿声,喜结眊,悦痂,悦臭,钱癖,马癖,地癖之类,皆任情而行,不足谈者。吾辈当致慎于此矣。山锐者,无大木;水浅者,绝巨鳞;树秃者,鸟不巢;林稀者,兽不穴。故圣人以深厚藏天下,以博大载天下,以平易养天下,以周密范天下。宋相子罕堂下污水,自邻穴流出。人曰:“胡不塞?”子罕日邻地高而吾洼,塞其流,不得也。”宜兴王尚书■〈亻与〉买宅,其人有先垄欲徙去。■〈亻与〉曰:“既以全宅让我,乃不保其三尺,吾不忍也。”穴垣听其祭扫。此二事,具见万物一体之心,不独昔人所称“不求田宅方圆,不为子孙马牛之说”而已。阡陌甲第,身外长物,何至与人作更作仇也哉!刘伶僳形于室中,光逸露头于狗窦,聚数人而共饮,累昼夜以不休,此何足污史册?晋人采之,目为八达,老庄之流毒,乱亡之凶征也。人之相投也,必其相信也。一不相信,虽原宪之廉,必以为此其干我于贿者矣;虽晏婴之忠,必以为此其翘我于言者矣;虽管宁之友,必以为此其妒我于席者矣。君子之不苟于所投也,其自信审也。君子无所争,争非美德也。然遇朝廷大利害,则宜争;遇纲常大关系,则宜争;遇学术邪正大主脑,则宜争。争而出于无为而为之心,争而不争也。上殿如虎,不失和气,是之谓君子。伯温着《孔明论》,康节怒曰:「汝如武侯,犹不可妄论,况万万相远乎?」以武侯之贤,安知其不能兴礼乐也?后生辄议先进,亦不韪矣。近者石埭毕司徒有曰:「吾儿似范,翻刻《朱子晚年定论序》,以为文公守书册,溺言语,至晚而悟。」余谓文公之心,当求之《学庸》二序,玩绎自能领会,未可草率言之也。合此二段公案,可见前辈教法子弟,虽贤不肯宽其督诲;先进虽远,不敢轻有疵瑕。学者式焉:存忠厚之意,立正大之品,戒浮薄之习,定画一之趋,皆在此矣。近时相习诋朱子,自晚年定论始,而后学口实,不免流于错误。谓朱子早年有目,用以注经,末年盲废,乃始悟道,反恨盲之不早,是何言欤?余观朱子所与潘叔度、叔昌两书,止云精力益衰,目力全短,闲中静坐,收敛放心。又云闲起看书,聊复遮眼。虽有恨盲废不早之语,非真盲者也。后学误传,每如此类。粗者既误,精者可知矣。夫悟道之士,岂必在于不注书?而世之不为朱子之学、不注书者,岂尽处于悟道之科耶?具有眼力,看破千古是非;立定则根抵,住一时毁誉。蔡元定既窜道州,犹然聚徒讲学,且曰:“必欲相祸,亦非闭户墐窦所可免也。”此谓有定识,有定守矣。一友自云过即知悔,先生曰:“系辞”言“震无咎者存乎悔”,悔之一字,转凶为吉,转失为得之门也。然圣人下一“震”字,意谓既有悔念,便须如雷如霆,奋迅撼动,迁善改过,一悔永不再悔耳。若今日过而悔,明日又过而悔,晏子所谓“愚人多悔”也。辄自侈然曰:“吾未尝文过!”也不亦“盗铃掩耳”者乎?民饥己饥,民溺己溺。赤心白意,担当天下。但知为之,自我当如是耳。不知有功,又安知有矜?不知有能,又安知有伐?禹所以明德远也。有功而不言功,有能而不言能者,天下万世为一体也。目不以视为功能,耳不以听为功能,手不以持为功能,足不以行为功能。讳疾者,自毙也;护痛者,自病也。不讳不护,而不急医,终自误而已。故遮掩弥缝,为害大;孤陋寡闻,为害尤大。水上拖丝,石上着棒,浪费精神,虚延岁月,学之弊也。针针见血,艾艾着肉,新痛未罢,旧病已除,学之益也。遵成宪,述祖德,孝子之道也。故三年不改者,非谓三年之外犹可改也,葢终身之义也。

译“乐于取别人身上的善来成就善”以及“与别人共同为善”这两句话极其奇妙。把给予当作给予,仍然有所限量;把取来作为给予,给予就没有限量。把取当作取,仍然存有思虑;把给予作为取,取就没有思虑。内心没有思虑,外在没有限量,这是至善的本体,也是与人同善的妙用。龙的德性先潜藏而后显现;到了显现时,也不忘记潜藏,所以“不用”反而成为作用,是运用得神妙的地方。君子的学问先闭塞而后通达;到了通达时,也不改变闭塞的根本,所以不勉强用力反而成为真正的力量,是超越强力的强。用葛做鞋,用桃作菜肴,难道不能说节俭吗?诗人却讥刺这种做法。所以数着米粒才下锅做饭的人,不是能操办大烹的器量;劈开柴薪才生火的人,不是能担当长远事业的材料。因为他们心胸狭窄吝啬而且琐碎。古语说:“马蹄踏出的水洼里不能生蛟龙,小土丘上不能长松柏。”意思是小的东西不能成为大的东西。所以求学贵在有宏大的见识。轩皇喜爱嫫母的丑貌,并没有因此改变对落英美丽容貌的欣赏;文王喜爱菖歜腌菜,难道与龙肝的上等美味有什么不同吗?圣人不能没有嗜好,这是情性,和凡夫相同;但圣人之所以形成真正的嗜好,是由于学习,这又与凡夫不同。至于喜爱斧凿之声,喜欢打结的帽子,喜欢痂皮、臭味,形成钱癖、马癖、地癖之类,都是任凭情欲行动,不值得谈论。我们对此应当格外谨慎。山势尖锐,就没有大树;水浅,就不能有巨大的鱼;树木光秃,鸟不会筑巢;树林稀疏,野兽不会打洞。因此圣人用深厚来包藏天下,用博大来承载天下,用平易来养育天下,用周密来规范天下。宋国宰相子罕家堂下的污水,从邻居的洞穴流出。有人说:“为什么不把它堵住?”子罕说:“邻家的地势高而我家的地势低,堵住水流是做不到的。”宜兴王尚书■〈亻与〉买住宅时,卖房的人说祖坟在宅地内,想把它迁走。■〈亻与〉说:“既然已经把整座宅子让给我,竟不能保全其中三尺土地,我于心不忍。”于是留下墙上的洞,听凭对方祭扫。这两件事,都充分体现了把万物视为一体的心,不只是古人所称“不求田宅方圆、不为子孙谋马牛”而已。田地道路和高门大宅都是身外多余之物,何至于为了它们与人结怨结仇呢?刘伶在屋中袒露形体,光逸从狗洞里露出头来,聚集几个人共同饮酒,连续昼夜不停,这有什么值得玷污史册的呢?晋人却把这些事采录下来,称他们为“八达”;这是老庄流毒,也是国家混乱灭亡的凶兆。人与人相互投合,必定是因为彼此信任。一旦不信任,即使是原宪那样廉洁的人,也一定会认为他这是向我索取贿赂;即使是晏婴那样忠诚的人,也一定会认为他这是用言语压制我;即使是管宁那样的朋友,也一定会认为他是在席位上嫉妒我。君子对于所投合的人不肯苟且,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判断有审慎的自信。君子不与人争,争并不是美德。然而遇到朝廷中的重大利害问题,就应当争;遇到纲常上的重大关系,就应当争;遇到学术上正邪的大原则,就应当争。争论若出于无所为而为的心,虽然争论,实际上是不争。上朝进殿时像猛虎一样勇决,却不失和气,这才叫君子。伯温撰写《孔明论》,康节愤怒地说:“你即使像武侯那样贤能,尚且不可以妄加评论,何况你与他相差极其遥远呢?”以武侯的贤能,怎么知道他不能兴起礼乐呢?后辈动辄议论前辈,也是不对的。近来石埭毕司徒说:“我的儿子像范,反而刻印《朱子晚年定论序》,认为文公一生守着书册,沉溺于言语,到晚年才觉悟。”我说,文公的心意,应当从《学》《庸》二序中去寻求,仔细玩味,自然能够领会,不能草率地这样评论。把这两段公案合起来看,可以知道前辈教导子弟,即使对贤者也不肯放松督促教诲;对于相隔久远的前辈,也不敢轻率地指责瑕疵。求学者应当以此为法:保存忠厚的心意,建立正大的人品,戒除浮薄的习气,确定整齐一致的趋向,都在这里了。近来人们相互沿袭着诋毁朱子,始于《晚年定论》,后来竟成为后学的口实,不免流于错误。有人说朱子早年眼睛明亮,用来注经;晚年双目失明,才开始悟道,反而遗憾眼睛没有早些失明,这是什么话呢?我看朱子写给潘叔度、潘叔昌的两封信,只说精力日益衰退,视力完全减弱,闲暇时静坐,收敛放纵的心;又说偶尔起来看看书,姑且用来遮眼。即使有“遗憾眼睛没有早些废坏”的话,也不是真正失明。后学误传,常常就是这样。粗浅的说法尚且错误,精微的说法就更可想而知了。悟道的人难道一定不能注书吗?世上不学习朱子的学问、不注书的人,难道全都属于悟道之列吗?必须具有眼力,才能看透千古的是非;必须立定根本,才能承受一时的毁誉。蔡元定已经被贬谪到道州,仍然聚集门徒讲学,并且说:“如果一定要使我遭受祸害,也不是关门塞洞就能避免的。”这就叫有确定的见识,有坚定的操守。有一位朋友说自己犯错后就知道悔改,先生说:“《系辞》说‘震无咎者存乎悔’,‘悔’这个字,是把凶转为吉、把失误转为所得的门径。然而圣人用一个‘震’字,意思是既然已经有悔过之念,就必须像雷霆一样奋发迅疾、震动自己,改过向善,使一次悔过永远不再重复悔过。如果今天犯错而悔恨,明天又犯错而悔恨,就是晏子所说的‘愚人多悔’。却还常常自夸说:‘我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的过错!’这不也是‘掩耳盗铃’吗?” 百姓饥饿,就像自己饥饿;百姓陷于水火,就像自己陷于水火。以赤诚之心担当天下,只知道去做,认为自己本来就应当这样。不知道有功,又怎么知道自我矜夸?不知道有才能,又怎么知道自我夸耀?禹之所以德明而流传久远,正是因为如此。有功劳却不说功劳,有才能却不说才能,这就是把天下万世看成一体。眼睛不把看见当作自己的功劳,耳朵不把听见当作自己的功劳,手不把拿取当作自己的功劳,脚不把行走当作自己的功劳。忌讳疾病的人,会自己毁掉自己;掩护疼痛的人,会使自己陷入病中。不忌讳、不掩护,却又不急于求医,最终也只是自己耽误自己罢了。所以遮掩弥缝,危害很大;孤陋寡闻,危害尤其大。在水面上拖丝,在石头上着棒,浪费精神,白白延误岁月,这是学习的弊病。每一针都刺中要害,每一艾都贴着患处,新痛尚未停止,旧病已经除去,这是学习的益处。遵循成法,述说祖先的德业,是孝子的道理。所以“三年不改”并不是说三年以后仍然可以改,而是说一生一世都应当如此。

好学者,急于求所闻,惧于失所闻,此也;横难彼也,纵论此也,苦语彼也,甘对。凡以明师友之益,收多闻之效也。曾子有余鱼,知泔而不知奥,自伤其闻之晚焉,至于涕泪。大贤犹然,况下士乎?细事犹然,况至道乎?勤而闻之,虚而受之。夜以继日,坐以待旦,不可懈也。学莫先悟,嘐嘐然自谓顿门,驰无上之境,大误人者也。亦无先修,踽踽然自谓实地,拘循墙之守,大误人者也。真悟者必修,真修者必悟。不睹不闻,与独未发,此三言俱指吾性本体,绝分不开。今以不覩不闻为静,以独为静之动几,以未发为静中一物,此则言愈多,理愈岐矣。戒慎恐惧功夫,与慎独之慎,致中之致,果有三样否?若必以独为动几,则当日立言何不云慎几,而云慎独也?而他日又何云知几,不云知独也?几与独葢有辨焉。问子思言中,而以喜怒哀乐明之者何?先生曰:颜渊论仁,不越视听言动;子思论中和,不外喜怒哀乐;孟子论性,不出动容周旋。葢圣学头脑,只在克巳,由巳本身修持,别无巧法,亦可以明当下之说矣。问素位先生曰:「素者,吾心之本体也;位者,贫贱富贵之本位也。君子时时见此素体,时时行此本位,入于富贵贫贱之中,而富贵贫贱不能入吾心之中。是本体尝得而未尝失也,故曰自得,得其素也。素则居易,不素则行险;素则俟命,不素则侥幸。君子小人之分,决于此矣。」愿外者,愿于性之外者也。此愿不可有也。若性体无外,以匹夫而系庙堂之思,居室而来千里之应,亦属之素,不谓之外也。此义尤精,不可不讲。居易之居,兼行言;行险之行,兼居言。问易言天下何思何虑?禅言不思善,不思恶,此义云何?先笪曰:儒禅宗指毫厘之别,正在于此。禅者并善恶而不思,归之于空而已。儒者禁思恶,不禁思善,何思何虑者,无妄思,无妄虑也。下文即由之曰:精义致用,安身崇德,兼三王,梦周公,好古敏求,居仁由义,乃所云一致而同归者也。华严曰:分别即无分别。专执不思善恶为道,乃并为所言??耳。彼总以夜暗为正,日明为偏。圣人以日统夜,以前用而总以岁统日月,犹之以善统有无。彼言无,是绝待之无;我言善,是绝待之善。明眼何分字面?然儒以教万世之夫妇,还正直之天地;而释则以回护出家一段巳甚之毒药耳。问敬轩先生之学,先生曰:“学以复性为宗。其谈格物之义,云‘只是格个性而巳此先生极透露语也。又云:‘太极至玅而实不外乎身心动静、五常百行之间。’后人作为高远不可究诘之理,愈求而愈失之矣。”余论太极,亦云然。问白沙先生之学,先生曰:“白沙云:‘学以自然为宗,以忘巳为大,以无欲为至。’然又言:‘若无孟子工夫,骤而语之以曾点见处,一似说梦。’余乃仰窥白沙学脉,所谓自然者,正与孟子集义之指同,故又言:‘功深力到,华落实存,乃浩然自得。’夫浩然者,本自然者也。末学妄臆其说,引而入于玄门老氏之流,不知白沙矣。”问敬斋先生之学,先生曰:“学以主忠信为本,以求放心为要。葢先生从躬行起手者也。”又曰:“第一,怕见得不真;第二,怕工夫间断。”此四语,是学者对症之药,切骨入髓,幸而服膺。闽中陈布衣先生,务为圣贤践履之学,尝曰:「大学诚意,为铁门关主,一二字乃其玉钥匙也。」合肥蔡先生揭无自欺之指,正相符合。人心二则欺,一则不欺,一者一之于天理而已。夫学玅于心悟,然舍躬行之外,另求一种牛鬼蛇神,话头是以心与身为二矣。问董子如何?先生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设诚于内,而致行之。此董子有功于后学不浅也。杨慈湖斥其“设诚致行”之语,以为不达大本,似属大过。葢慈湖习禅语,喜谈空体,厌言实功耳。王心斋言:「孟子犹麤,此出自横渠先生。」余谓前辈评品人处,意见较殊,正不必剿袭,翻成错误。朱子纲目,有宋力起莘发明,刘友益书法,元汪克宽考异,徐昭文考证,王幼学集览,明陈济正误,冯智虚质实,诸说与朱子抵牿者多,可见前辈立语之难,后贤好议之易。然此特言耳。举事于千载之上,其时异,其地殊,其情别。千载之下,吾一人之意,遥为计算而严为督责,不亦过乎?伤吊古不可不恕。释言无生,玄言长生,关一人之生耳。儒言生生,通天地万物以为生者也。天大于生,地广于生,万物资于生,人受中以生。中也者,生生之主,致中而位育备矣。无生究归于生,即无生长生,究归于养生。主依然不出生生之范围也。与不知者语,而厌;与知巳者语,而悦。人情也。然以厌心作语,或至刻厉,而失其伦,不如应之以嘿;以悦心作语,或至燕昵,而失其伦,不如应之以简。故曰:言中伦者,简嘿之则也。

译好学的人,急于求得自己尚未听闻的道理,害怕失去已经听闻的道理,就是这样;横向去诘难别人,纵向论说这件事,苦苦劝告对方,甘心接受对答,凡此都是为了彰明师友的益处,获得博闻的效果。曾子得到一些鱼,只知道鱼的腥汁而不知道其中的深味,因自己听闻得太晚而伤感,甚至流下眼泪。大贤尚且如此,何况普通士人呢?小事尚且如此,何况最高的道呢?应当勤奋求闻,虚心接受;夜以继日,坐以待旦,不可懈怠。求学没有先于觉悟的事,却自称已经顿悟之门,奔驰于无上的境界,这是极大地误导人。求学也没有先于修养的事,却孤独拘谨,自称脚踏实地,固守狭窄的墙界,同样极大地误导人。真正的觉悟一定包含修养,真正的修养一定通向觉悟。“不看、不听”“独处”“未发”这三个说法,都指的是我的本性本体,完全不能分开。如今把“不看不听”当作静,把“独”当作静中的动机,把“未发”当作静中的一物,这样说得越多,道理就越分歧。戒慎恐惧的工夫、慎独的“慎”、致中的“致”,难道果真是三样东西吗?如果一定把“独”当作动机,那么当初立言时为什么不说“慎几”,却说“慎独”呢?后来又为什么说“知几”,不说“知独”呢?“几”和“独”大概是有区别的。有人问:子思谈“中”,为什么要用喜怒哀乐来说明?先生说:颜渊论仁,不超出视、听、言、动;子思论中和,不超出喜、怒、哀、乐;孟子论性,不超出举止容貌和周旋应对。圣学的根本,只在克制自己;从自身修养下功夫,没有别的巧法,也可以由此明白“当下”的说法。有人问“素位”。先生说:“‘素’是我心的本体;‘位’是贫贱富贵各自所处的本位。君子时时看见这个本然的本体,时时履行自己所处的本位,身处富贵贫贱之中,而富贵贫贱不能进入我的内心。这一本体始终得到而从未失去,所以叫作自得,就是得到自己的本然。保持本然,就能安处平易;失去本然,就会行走险途。保持本然,就能等待天命;失去本然,就会侥幸求取。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就决定在这里。” 向外追求,是在本性之外有所企求,这种企求不可以有。如果本性本体没有外在界限,即使是普通人也能把朝廷大事系于心中,即使居于室内也能感应千里之外,这仍然属于本然,不能说是在本性之外。这个意义尤其精微,不可不讲明。“居易”的“居”兼有行的意思;“行险”的“行”兼有居的意思。有人问:《易》说“天下何思何虑”,禅宗说“不思善,不思恶”,这两个意思怎样?先笪说:儒家与禅宗根本宗旨的差别,正就在这里。禅宗把善恶一并不思,归结为空罢了。儒家禁止思恶,却不禁止思善;所谓“何思何虑”,是不妄自思考、不妄自忧虑。下文随即由此说到精研义理以求实际应用、安定自身以崇尚德行、兼有三王之道、梦见周公、好古而敏于求学、居于仁而行于义,这些才是所说的同一归宿。《华严经》说:“有分别就是无分别。”专门执着“不思善恶”为道理,不过是把所说的话全都视为无谓罢了。他们总是把黑夜的昏暗看作正,把白昼的光明看作偏。圣人用白昼统摄黑夜,用过去的功用统摄现在,又总以一年统摄日月,正如用善统摄有无。他们所说的“无”,是绝对对待的无;我所说的“善”,是绝对对待的善。有眼力的人,岂会被字面迷惑而不能分辨?然而儒家用它教化万世的夫妇,使天地归于正直;释氏却把它当作袒护出家一端的极大毒药罢了。有人问敬轩先生的学问。先生说:“学问以恢复本性为宗旨。他谈格物的意义,说‘只是格这个性罢了’,这是这位先生极其透彻的话。他又说:‘太极极其微妙,但实际上并不外在于身心的动静以及五常百行之中。’后人把它说成高远得不可追究的道理,越求取反而离它越远了。”我谈太极,也正是这样说。有人问白沙先生的学问。先生说:“白沙说:‘学习以自然为宗旨,以忘掉自我为根本,以无欲为最高境界。’但他又说:‘如果没有孟子积累义理的工夫,突然对他说曾点所达到的境界,就好像是在说梦。’我于是仰察白沙的学术源流,所谓自然,正与孟子集义的旨意相同,所以他又说:‘工夫深、力量到,华落而实存,才是浩然自得。’浩然之气,本来就是自然的。后来的学者凭空猜测他的学说,把它引入玄门老氏一流,却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白沙。有人问敬斋先生的学问。先生说:“学习以主守忠信为根本,以寻回放纵的心为要务。大概这位先生是从亲身实行开始下功夫的。”又说:“第一,怕见解不真实;第二,怕工夫间断。”这四句话,是针对求学者病症的药,切中骨髓,希望大家牢记奉行。闽中的陈布衣先生致力于实行圣贤的学问,曾说:“《大学》的诚意,是铁门关的主钥匙,其中一两个字就是玉钥匙。”合肥蔡先生阐明“无自欺”的旨意,正好与此相合。人的内心有两个念头就是欺骗,归于一个念头就是不欺;所谓一个念头,只是把心归一于天理罢了。学习的妙处在于心中觉悟,但如果离开亲身实行,另去寻求一种牛鬼蛇神般的说法,就已经把心与身看成两件事了。有人问董子怎样。先生说:“端正自己的道义,不谋求利益;阐明自己的道,不计较功效。内心确立诚意,并把它贯彻到行动中。董子对后学的功劳不小。”杨慈湖斥责“确立诚意并贯彻实行”这句话,认为它没有通达根本,似乎过分了。大概慈湖习惯了禅宗的言语,喜欢谈空寂本体,厌恶谈实际工夫。王心斋说:“孟子还很粗浅,这句话出自横渠先生。”我认为前辈评论人物时,见解各有不同,实在不必抄袭沿用,否则反而会变成错误。朱子的《纲目》,有宋代李力起、莘发明,刘友益的书法,元代汪克宽的考异,徐昭文的考证,王幼学的集览,明代陈济的正误,冯智虚的质实;各家说法与朱子相抵触的很多,可以看出前辈立论的艰难,也可以看出后贤喜欢议论的容易。不过这只是就言论而言。在千载以前考察事情,当时不同、地点不同、情势也不同。千载以后,仅凭我一个人的意见,遥遥加以推测并严厉责备,不也是过分吗?凭吊古人不可不宽恕。佛教说无生,玄学说长生,都只关系到一个人的生命。儒家说生生,把天地万物都贯通起来看作生生不息。天比生广大,地比生辽阔,万物都凭借生而存在,人禀受中和之气而生。所谓中,是生生不息的主宰;达到中,天地万物的位置和养育就都完备了。无生最终仍归于生,无生、长生最终仍归于养生。它们所依凭的主旨,始终没有超出“生生”的范围。同无知的人说话就厌烦,同知己的人说话就喜悦,这是人之常情。然而以厌烦的心情说话,可能变得刻薄严厉而失去常理,不如以沉默回应;以喜悦的心情说话,可能变得过分亲昵而失去常理,不如简略回应。所以说,合乎伦常的言语,以简略和沉默为准则。

阅《三国志》孙权论:“鲁肃劝孤借玄德地,是其一短,不足损其二长。”余窥鲁肃此意,岂其谋吴短也?葢寓忠于汉,潜扶正统之意,与武侯合,乃其长也。其劝权破曹者,亦为汉谋也。千载而后,谁当子敬知巳?子敬有遗迹在吾桐。士大夫言论不合,意见不投,遂起戈矛,蹈水火,毁坏国家公事,吾诚不知何心,观于蔺、廉、寇、贾,媿心无地矣。韩、范二公经略西夏,韩主五路进兵,范坚持不可,韩径行其说,致败好水川。然二公终不以言论意见为垒堞,独以同志合谋为犄角,破元昊之胆,树灵夏之威。是经济也耶?亦其学力矣。语曰:「胡荽不结?菽根不产,麻言物各有种也。」即干道各正之义也。故贻庆于兰玉,必积厚于渊源;而滋润于雨露,必成溪于桃李。为人祖若父者,计在箕裘,不可不种;为人子若孙者,计在阀阅,不可不培。论语》曰:君子正其衣冠。《孝经》曰: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孟子曰:服尧之则。是所云正者,非大篾整齐不欹侧之谓。葢言法服也。王俭作解散髻,斜插簪;周弘正锦髻,红裩;谢尚刺文袴。岂独服妖,实乃人痾。近见后生辈日趋靡风,颇犯此戒。幸相与归正,守先王之法,明尚綗之义。斯可与共学之一端也。学以充其资之所近,学以克其性之所偏。刘惔料桓温伐蜀必克,人问其故,答曰:“以博知之,温善博,然不必得则不为也。”葢惔之窥人于其微矣。谢玄领兵御秦,料其必办,曰:“玄居常使才,虽屐履间各得其任。”二事正相类,天下未有疏阔孟浪而可与成功者。今为学亦如是矣。王应麟言,得一异事,如获一真珠船,此为多闻多识地也。然用心于异事,何如用心于性命?所谓自家宝藏,不问他珍。彼稗官野史、说海谈丛传者,既未必尽真,阅者亦但资笑,而更有启人邪僻之路,坏人风俗之甚者,不可不慎。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此二语原是知行合一,不分前后。未尝谓敬在知前,亦未尝谓知在行外也。先君有言曰:「敬者,敬其所知;知者,知其所敬。」得朱子之髓矣。问近儒谈自然,先生乃云:“强制之功,圣人有之。”此与告子奚别?先生曰:“告子乌得为强制哉?有所不得,忖之勿求,是遂过而长傲也。孔孟之学,行有不得,皆反求诸已,见过而自讼,省心而无恶,日积月累,繇强而无强,繇制而无制,与告子相万也。”荀子云:「精神相反一而不贰,为圣人。」此语最切近治心之诀也。相反者,神以帅精而不使精之漏,精以固神而不使神之竭,交济之义也。故曰「一而不贰」。有生之身,神生于精,而神即生精,天地之先,神以主精,而精乃栖神。蜀山人不起念,十年便能前知。董五经者,久不接物,静而心明。此以论于至诚,之前知奚若?心合于气,气合于神,天地万物莫遯其形。此以论于至诚,之前知奚若?故有事前未必知,而不失为至诚者;有事能预料,而未可合于至诚,不可不辨。以鬼神为无知,亦何不可以为无知,而遂忽崇报之礼?则不可以鬼神为有知,亦何不可以为有知,而妄动祈福之想?则不可敬而远之,葢谓此也。温公曰:「受人恩而不忍负者,其为子必孝,为臣必忠。」此语最宜体贴。故秦西乞以放麑受赏,金日磾以牧马见知。朱子解「载营魄」三字最详。老子屈以人之精神言之,杨子以日月言之。以日月言者,月之体质为魄,日之光耀为魂。以精神言者,魂阳动而魄阴静。魂火二而魄水一,故曰「载营魄,守一能勿离乎」?以魂加魄,以动守静,以火廹水,以二守一,常不相离,如人登车而载其上,魂安静而魄精明,火不燥而水不溢,长生久视之道也。苏子繇王元泽之说,以魂为神,以魄为物,欲使神常载魄以行,不欲使神为魄所载。如此则魂劳而魄亦不得息,窈冥之中,精一之玅反为强阳所挟而驰骛,终扰卒陷于伤生损寿之域矣。又言子产云:「物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葢谓受形之初,精血之聚,其间有灵者名曰魄也。既生魄,便有暖气,其间有神者名曰魂也。二者合然后有物,《易》所谓「精气为物」是也。及其变也,魂游为神,魄降为鬼。此论皆确。古人云:「葢棺论始,定生平前后必相符合,乃称完品。」改过与改节,两有讥焉,而改节者为恨尤甚。弇州曰:「李密为祖母陈情,解官而后以迁迟怨望获罪;方望谏隗嚣称王,而后立刘林以死;李迥秀为母出,忤妇而晚为张阿臧私夫;刘殷孝子,而以二女奉刘聪至太保;房玄龄妻为夫病剔目,而后以妬闻。」太宗胁之以毒而不惧。臧质之守盱眙,奚减耿恭?孔觊之清节,何愧羊续?袁顗之才气,亦不下其舅蔡兴宗,而卒以从乱诛。人固不可以本末论也。然妬者,女子常情,李密之得罪,人嫉之耳。臧、孔起事,其是非各有义。弇州心粗矣。

译读《三国志》到孙权评论说:“鲁肃劝我把土地借给玄德,这是他的一处短处,不足以损害他的两项长处。”我推察鲁肃的这番意思,难道是他的谋划对吴国不利吗?大概是把忠于汉室寄托在其中,暗中扶持正统的意思,与武侯相合,这才是他的长处。他劝孙权攻破曹操,也是替汉室谋划。千年以后,谁能真正理解子敬呢?子敬还在我的桐乡留下了遗迹。士大夫言论不合、意见不投,便兴起争斗,甚至赴水蹈火,毁坏国家的公事,我实在不知道他们怀着什么心思。看看蔺相如、廉颇、寇准、贾昌朝等人,真是惭愧得无地自容。韩琦、范仲淹二公经略西夏时,韩琦主张五路进兵,范仲淹坚持不可;韩琦径自实行自己的主张,导致好水川战败。然而二公最终没有把言论意见的不同筑成壁垒,而是以志同道合、共同谋划相互倚为犄角,挫败元昊的胆气,树立灵夏的威势。这是经世济民的才能吗?也是他们学问修养的力量。古语说:“胡荽不会结出菽,菽根不会生出麻。”意思是万物各有自己的种类。这就是各自端正、各得其所的道理。所以要把福庆遗留给子孙,就必须在深厚的根源上积累;要使雨露滋润最终汇成溪流,也必须从桃李的根本开始。作为别人的祖父或父亲,谋划在于继承祖业,不可不播种根基;作为别人的儿子或孙子,谋划在于维护门第声望,不可不培植根基。《论语》说:“君子端正自己的衣冠。”《孝经》说:“不是先王制定的法服,不敢穿。”孟子说:“服从尧的法则。”这里所说的“正”,不是仅仅指衣帽整齐、不歪不斜。大概说的是合乎法度的服饰。王俭梳解散髻,斜插簪子;周弘正梳锦髻,穿红色短裤;谢尚穿刺有花纹的裤子。这岂只是服饰妖异,实在是人的毛病。近来看到后辈逐日趋向靡丽之风,很是触犯这一戒条。希望彼此共同归于正道,遵守先王的法度,彰明崇尚俭朴的意义。这是可以共同学习的一端。学习,是为了充实自己资质所接近的方面;学习,是为了克服自己本性中偏颇的方面。刘惔推断桓温讨伐蜀地一定会成功,有人问原因,他回答:“从博弈可以看出,桓温善于博弈;但如果没有取胜的把握,他就不会行动。”大概刘惔已经从细微处看透了人的性情。谢玄统率军队抵御前秦,推断一定能办成,说:“谢玄平日任用人才,即使在鞋履之间,也都能使各人得到适当的任用。”这两件事正相类似,天下从来没有疏忽轻率、鲁莽冒失的人能够与人共同成就事业。如今求学也同样如此。王应麟说,得到一件奇异的事,就像得到一船珍珠,这属于增长见闻、增长知识的领域。然而把心力用在奇闻异事上,哪里比得上用心于性命之学?所谓自家的宝藏,不必去询问别人的珍宝。那些稗官野史、杂说丛谈的传记,既未必全都真实,阅读者也只是用来取笑;而且其中还有启发人的邪僻道路、严重败坏风俗的内容,不可不谨慎。涵养自身必须用敬,增进学问在于致知。这两句话本来就是知行合一,并没有先后之分。并不是说敬在知之前,也不是说知在行之外。先父曾说:“敬,是敬重自己所知道的;知,是知道自己所敬重的。”这就得到朱子的精髓了。有人问近代儒者谈自然,先生却说:“圣人也有强制自己的工夫。”这和告子有什么区别?先生说:“告子哪里谈得上强制?只是有所不能得到,便思量而不去求取,于是放任过错、增长傲慢。孔孟的学问,行动不能达到时,都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求原因;看见过错便自我责问,省察内心而不使它有恶念。日积月累,从勉强而达到不再勉强,从强制而达到不再需要强制,这和告子相差万里。” 荀子说:“使精神彼此相反而仍归于一、不分成两端,便是圣人。”这句话最切近于修养心神的要诀。所谓相反,是精神统率精气,不让精气泄漏;精气巩固精神,不让精神耗竭,这是相互补益的意思。所以说“一而不贰”。有生命的身体中,神由精产生,而神又使精产生;在天地形成以前,神主宰精,精才是神所寄居之处。蜀地有一位山人不起杂念,十年之后便能预知未来。董五经长期不与外物接触,心静而明。这些与至诚相比,哪里能算得上预知呢?心与气相合,气与神相合,天地万物就没有什么能隐藏形迹。这与至诚相比,哪里能算得上预知呢?所以有事情发生以前未必知道,却不失为至诚的人;有的人能够预先料知事情,却未必符合至诚,不可不加以辨别。如果认为鬼神没有知觉,那么为什么不也认为它们没有知觉,进而忽视尊崇、祭报的礼仪呢?如果不能把鬼神当作没有知觉,那么为什么不也认为它们有知觉,妄自生出祈求福佑的念头呢?这就是所谓既要敬畏又要远离它们,大概指的是这个意思。温公说:“接受别人的恩惠而不忍心辜负他的人,做儿子一定孝顺,做臣子一定忠诚。”这句话最应该用心体会。所以秦西乞因为放走小鹿而受到赏赐,金日磾因为牧马而得到赏识。朱子解释“载营魄”三个字最为详尽。老子把它按人的精神来解释,杨子把它按日月来解释。按日月解释,月亮的形质叫魄,太阳的光耀叫魂;按精神解释,魂属阳而活动,魄属阴而宁静。魂像火而分为二,魄像水而为一,所以说:“承载着魂魄,守住一而不使它们分离吗?”让魂附加于魄,以动来守静,以火逼近水,以二来守一,使它们始终不相分离,就像人登上车而被车承载一样。魂安定,魄精明;火不燥烈,水不泛溢,这就是长生久视的道理。苏轼依据王元泽的说法,把魂看作神,把魄看作形体,想使神常常承载魄而运行,不愿神被魄所承载。这样一来魂会劳累,魄也不得安息;幽深昏冥之中,精一的妙处反而被强盛的阳气挟持而奔驰,最终扰乱身心,陷入伤生损寿的境地。他又说子产的话:“万物刚开始生成时叫作魄,魄生成以后有了阳气叫作魂。”大概是说,刚刚形成形体时,精血凝聚,其中有灵性的部分称作魄;魄生成后,便有温暖之气,其中有神明的部分称作魂。二者相合以后才有形体,这就是《易》所说的“精气为物”。到了变化的时候,魂游离而成为神,魄下降而成为鬼。这些论述都很确切。古人说:“棺材盖上之后才开始评定,一个人的一生前后必须完全相符,才称得上是完美的人品。”改正过错和改变节操,这两种行为都受到讥议,但改变节操的人所受的遗憾尤其严重。弇州说:“李密为祖母陈述苦衷,辞去官职以后因升迁迟缓而怨望获罪;方望劝隗嚣称王,后来又拥立刘林,最终被杀;李迥秀为了母亲休弃妻子,触犯了妻子,后来却成为张阿臧的私夫;刘殷是孝子,却把两个女儿送给刘聪,做到太保;房玄龄的妻子因为丈夫生病而剜去自己的眼睛,后来却以嫉妒闻名。”唐太宗用毒药威胁她,她也不害怕。臧质守卫盱眙,难道比耿恭差吗?孔觊的清正节操,难道有愧于羊续吗?袁顗的才气,也不在他的舅舅蔡兴宗之下,却终于因参与叛乱而被杀。人本来不能只根据事情的始末来评判。然而嫉妒是女子的常情,李密获罪,只是有人嫉妒他罢了。臧质、孔觊起事,他们的是非各有其道理。弇州的见识太粗疏了。

国语》曰:「罢士无任,罢女无家。罢者,弱不事事也。」故《洪范》以为六极之一。举欧阳南野先生云:「知觉与良知实异,凡视听言动皆知觉也,而未必其皆善。良知者,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所谓本然之善也。」又云:「格物者,从正不从邪,为善不为恶,日循其良知之天理而无所亏蔽,此圣门笃实真切用功之地也。」今斤斤以理为障,而不知即成无理之障,安知所谓格物?战国策》皆狙诈之言,言在此,乃心在彼矣。然其言必本诸大义,显别是非,必揣诸时情,讥切利害,然后可以耸动耳目,得志于诸侯。吾侪身为儒者,言或不近情,亦或不必近义,又在战国诸人下矣。况有事在得巳,本不必言,而乃多方谲狙以駴人者乎?故曰「远鄙倍」,又曰「近信」,此要道也。子曰:「性相近,习相远。习之于人,内熏移意外熏移质。兰鲍易臭,苍黄改色。熏者不知所自来,受熏者不知所自往。意如火,质如膏,而性乃受烬。则缮性者,宜何习而可?」祸莫大于不爱身,害莫大于不择交,过莫大于不读书,失莫大于不惜时。生死之际,义利之交,最易以惑人心意,折人气魄。即云豪杰,不免二三其间,矧庸众乎?夫子时时拈此两语,警醒后来学者。以节槩之士,犹为纲常之砥柱焉。与其临难而苟免也,不若舍生以取义;与其攫盗而亡行也,不若洁身以立名;与其多才多艺而无所忌惮也,不若规矩凖绳而躬行有得。此卞庄公绰,殆又出臧孙、冉求之上矣。竆经博物词章训诂,非学也。裒衣博带,尧趋舜步,模拟古人一二行事,非学也。骄语岩穴而不能兼善,侈谈经济而不能独善,非学也。学者,觉也。觉吾性而已矣。此性与太虚同体,与一元同运,息息流行,处处圆满,无人无我,无显无晦,常悦常乐,常自无愠。从古学术之不纯,只为名根之难断。一有名根,任是许大气魄,许多才力,不免驳杂于徇外为人之见,而消铄于希知寡和之境,终不得为君子。然有骂好名以为名者,有乡人之不好名者,究竟之义,曰务寔而巳,求福者自求而巳。太阳不自以光,岂避光哉?夫子自言乐以忘忧,然要在发愤忘食。其教人亦以愤,愤有二义。有愤恨之愤,中心愧悔耻其不能为人者,而怨艾生,是觉机也。有愤激之愤,神情勃郁,振起其所为人者,而迈往生,是进机也。此愤一发,即如孟明报三北之赐,济河焚舟,誓不退转。又如田单厉气殉城,有死之心,无生之气。此个发愤,既出于心恳意恳,是人以为苦,我以为乐也。一日愤即一日乐,终身愤即终身乐。朝于斯,夕于斯,存于斯,氶于斯。可以化饥为饱,可以转郁为通,可以贯金石不渝,可以与天地同久。此之谓至乐,此之谓真乐。圣人所以摄天下,摄万世,摄天地鬼神,而莫之敢与敌者,惟其神也,惟其神之全也。众人亦有神,而神乃残,故或能摄人,人亦能相摄,可以敌,人人亦能相敌。夫□曷以全?全于一也。神曷以残?残于二三也。一则光明,二三则暗。夫纪渻养鸡,丈人承蜩,醉者坠车,瞀者临渊,皆归于神全,小试之道犹然,况圣人乎?圣人所为神者,非虗空也。能以文理表虗空,则虗空皆真实也。卦画礼乐之功,大哉!天之高,星辰之远,何以璇玑玉衡齐七政?地之广,山川之险,何以定九州岛?平九年之水,至于一毫毛之小节,铸九鼎竆神奸,令人不逢不若縳支无祁诸妖。韶作而舞百兽,仪凤皇皆神之实用,而总是文明允塞,寄归勤俭之实用,特人不肯信耳。获井氷于道暍之时,则琼浆矣。索薪灶于雪霜之时,则丝纩矣。借正大之评于市閧之顷,则权衡矣。领性命之论,微渺之旨,于世网尘劳之中,则导师矣。今又为之言曰:「殆布帛菽粟语耳。」夫舍布帛,谁与之衣?舍菽粟,谁与之食?舍衣食,谁与之生而完其性命?甚矣,人之惑邪说而摇于学,强口舌而肴其惰。自非凝神而信,并力而趋,夜以继日,坐以待旦,吾恐其于学日远,如胡越之不相及;于道无味,如栗棘之不可吞也。斗与衡可平也,亦可窃也。符玺可信也,亦可窃也。仁义可治也,亦可窃也。圣人岂不知天下后世之必窃也哉?即剖而衡量,毁而符玺,弃绝仁义,其能必天下后世之遂无窃也哉?今曰:「有法即乱,有知亦乱。」是必偃然寝于巨屋髑髅,而南面王,乃非窃亦非乱耶?生者吾所已有也,而又增一长生之说;死者吾所不免也,而又增一不死之说。□愚蒙而诳贤知,几何不为窃不为乱耶?言有所不能必行者,非至言;行有所必不能通天下者,非至行。圣人之言与行,则至矣。

译《国语》说:“疲弱的男子不能任事,疲弱的女子不能成家。所谓疲弱,就是身体衰弱而不能做事。”所以《洪范》把它列为六种极端祸患之一。引述欧阳南野先生的话:“知觉和良知实际上不同。凡是视觉、听觉、言语、行动,都是知觉,却未必都善。良知就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也就是所谓本来就有的善性。”他又说:“格物,就是遵循正道而不随邪道,行善而不作恶,每天依循良知所体现的天理,不使它受到亏损和蒙蔽;这是圣门中踏实、真切地下功夫的地方。”如今有人斤斤计较地把理看作障碍,却不知道这本身就形成了无理的障碍,哪里知道什么叫格物呢?《战国策》全是狡猾欺诈的话,话说在这里,心思却在别处。然而它的言论一定以大义为根本,明确辨别是非;又一定揣摩当时的情势,切中利害,然后才能震动视听,在诸侯中取得成功。我们这些身为儒者的人,说话有时不合人情,也有时未必合乎义理,那就还在战国诸人之下了。何况事情本来已经办成,不必再说,却还要多方用诡诈来惊吓他人吗?所以说“远离鄙陋和背理”,又说“亲近诚信”,这是重要的道理。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后天习染使人彼此相远。”习染作用于人,对内熏染、改变人的心意,对外熏染、改变人的形质。兰草和鲍鱼容易改变气味,青色和黄色也会改变颜色。熏染人的东西,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来;受熏染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变成什么样。心意像火,形质像油脂,而本性于是受到焚烧。那么,要修养本性,应当习染什么才可以呢?祸患没有比不爱惜自身更大的,危害没有比不选择交友更大的,过错没有比不读书更大的,损失没有比不珍惜时间更大的。处在生死关头、义利交错之际,最容易迷惑人的心意、挫伤人的气魄。即使是豪杰,也难免在其中反复不定,何况普通人呢?孔子经常提起这两句话,用来警醒后来的求学者。节操高尚的人,仍然是纲常伦理的支柱。与其临到危难时苟且求生,不如舍弃生命来取得正义;与其像盗贼一样攫取而丧失品行,不如保持自身清白来树立名声;与其才多艺多却毫无顾忌,不如遵守规矩准绳,亲自实践并有所收获。这就是卞庄、公绰,大概又超过臧孙、冉求了。穷究经书、博览事物、讲求词章训诂,不是学问。穿着宽大的衣服,模仿尧的步态、舜的步态,模拟古人的一两件行为,也不是学问。在岩穴中骄傲地谈论,却不能兼善天下;夸夸其谈地说经世济民,却不能独善其身,也不是学问。所谓学,就是觉悟,只是觉悟自己的本性罢了。这一本性与太虚同为一体,与天地万物的元气一同运行,时时流行,处处圆满;没有人与我的分别,没有显露与隐蔽的区别,常常喜悦快乐,常常自然而不恼怒。自古以来学术之所以不纯粹,只是因为名声之根难以斩断。一旦有了求名之心,即使气魄很大、才力很多,也难免夹杂着迎合外界、取悦他人的念头,并在希望别人知道却又少有人应和的处境中逐渐消磨,最终不能成为君子。然而有的人责骂好名,却仍把这种责骂当作自己的名声;也有乡里之人不喜欢名声。归根究底的道理,只是致力于实际罢了;求福的人,也只是自己去求福罢了。太阳并不以自己发光为意,难道它会因此躲避光明吗?孔子自己说过,以快乐忘掉忧愁,但关键在于发愤到废寝忘食。他教导人也凭借这种发愤。发愤有两层意思:有一种是愤恨的愤,内心因为惭愧、悔恨、以自己不能成为真正的人而羞耻,于是产生怨恨悔过,这是觉悟的契机;有一种是愤激的愤,精神情绪郁勃振奋,振作起自己作为人的行为,于是产生勇往直前的力量,这是进取的契机。这种发愤一旦迸发,就像孟明视为了报答三次败退之辱而出征,渡过黄河便焚烧船只,发誓不再退转;又像田单激励士气守城赴死,只有赴死的决心,没有求生的念头。这种发愤既然出于内心恳切、意志恳切,别人认为是苦事,我却认为是快乐。一天发愤,就是一天快乐;一生发愤,就是一生快乐。早晨在这里,晚上在这里,存心在这里,承续在这里。它可以把饥饿化为饱足,把郁结转为通达,使意志贯穿金石而不改变,使生命与天地一样长久。这就叫最大的快乐,这就叫真正的快乐。圣人之所以能够统摄天下、统摄万世、统摄天地鬼神,使没有谁敢与他抗衡,只是因为他的精神,尤其是因为他的精神完整。众人也有精神,但精神是残缺的,所以有时能够统摄别人,别人也能反过来统摄他;可以与人抗衡,人人也都能彼此抗衡。精神怎样才能完整?在于专一。精神怎样会残缺?在于心思分散于两三件事。一心专一就光明,心思分散就昏暗。纪渻子养鸡、丈人粘蝉、醉汉从车上坠落而不受伤、眼花的人临近深渊而不害怕,都归结于精神完整;小小的试验尚且如此,何况圣人呢?圣人所说的精神,并不是虚空。能够用文章义理来表现虚空,那么虚空也就都成为真实了。卦象、礼乐所起的作用,多么伟大啊!天那么高,星辰那么远,靠什么使璇玑玉衡与七政协调运行?大地这么广阔,山川这么险要,靠什么确定九州?治理九年洪水,直到细小如一根毫毛的事情;铸造九鼎来穷尽地辨识奸邪,使人不会遭逢不善、束缚支无祁等诸妖。韶乐奏起,百兽起舞;凤凰来仪,这些都是精神的实际作用,总的说来都是文明充实、寄托于勤俭的实际功用,只是人们不肯相信罢了。在口渴中暑、行走于道路之时得到井中的冰水,那就像琼浆一样;在雪霜时节找到柴薪生火,那就像得到丝绵一样;在市场喧闹之中得到正大之论,那就像获得了权衡;在世俗罗网和尘劳之中领会性命之论、精微幽深的旨意,那就像遇到了导师。如今却又有人这样说:“这不过是布帛菽粟一类的话罢了。”如果舍弃布帛,谁给人穿衣?如果舍弃菽粟,谁给人食物?舍弃衣食,人凭什么生存并保全自己的性命?人被邪说迷惑、因学问而动摇,逞强于口舌、搅乱自己的惰性,实在太严重了。若不是凝聚精神而相信它,合力前进,夜以继日,坐以待旦,我恐怕他们会一天比一天远离学问,像胡人与越人彼此赶不上;对于道则毫无滋味,像栗子和荆棘一样无法吞咽。斗和秤可以用来平定事物,也可以被盗用;符节和印玺可以用来取信,也可以被盗用;仁义可以用来治理,也可以被盗用。圣人难道不知道天下后世一定会盗用这些东西吗?即使剖开斗秤、毁掉符节印玺、抛弃仁义,难道就能保证天下后世从此不再盗用吗?如今却说:“有法就会乱,有知识也会乱。”这样一定要安然睡在巨大的房屋和骷髅之间,面向南方称王,才算不是盗用、不是混乱吗?活着是我们本来就有的东西,却又增加一种长生不死的说法;死去是我们无法避免的事情,却又增加一种不会死亡的说法。[缺字]愚弄蒙昧之人、欺骗贤者智者,差不多没有不成为盗用、没有不造成混乱的了。言论中有不能保证实行的,不是真正至高的言论;行为中有必定不能通行于天下的,不是真正至高的行为。圣人的言论和行为,才是至高的。

黄老之术,可治天下。然黄帝尚矣,老子不能并也。老子之术,惟汉文帝用之,以治景帝则不能用。用之,乃以召六国之变,杀错,杀亚夫,几于大乱。又流而为申,为商,则竟以灭韩而亡秦矣。何者?其术偏也。其术体刚而用柔,柔处则废弃礼法,刚处则纯用刀锯,岂尧舜之术也哉?总之,清明在躬,有开必先,并行不悖,主日摄夜,是在覆帱持载之者矣。鬻子曰:「民至卑也,而使之取吏焉,必取所爱。故十人爱之,则十人之吏也;百人爱之,则百人之吏也;千人爱之,则千人之吏也;万人爱之,则万人之吏也。万人之吏,撰卿相矣。卿相者,君侯之本也。」先生曰:「爱人者,人恒爱之。欲民爱我,必我爱民。然有真爱,如召伯甘棠之咏,晏子待火之施;有伪爱,则田常大量小量之私惠,王莽四十万功德之穪颂。倘以伪胜真,遂曰君侯之本,适足为乱臣贼子者予之媒耳,岂立政之常经乎?」人之观人也,言乎?非言乎?卫姬知桓公伐卫,乃在于足高气扬,见妾而色动;管仲知公全卫,乃在于揖恭言徐,见臣而色惭。此其智微矣。言、步、气、色,由中达外,良可畏矣。絺疵之觇韩、魏也,亦然。举商鞅相秦,首下垦草之令,凡若干欵。内一云:“大臣、诸大夫博闻辨慧,游居之事,皆无得学,无得居游于百县。”则农无所闻,农无从离其故事而愚民不知,不好学问,则务农疾草,必垦矣。先生曰:“商鞅变法,其智亦必首禁诗书,禁学问,要在愚百姓以取富强耳。后来焚坑之祸,皆肇于此,不必李斯之罪也。即汉党锢,唐清流,宋党人碑,道学籍,其根亦肇于此。奸人害国,害万世,可胜诛哉?”夫士者,国之宝也。士所以为宝者,事诗书,明学问也。加之厉禁,继之酷刑,举国皆愚,安所得士?奈何不簒杀大乱哉!今之误谈无分别,而籍口六经注我者,术在愚人,亦?坑之伥鬼也。圣人深居以避辱,静安以待时。然夫子不以伐木削迹之故,挽其栖栖之辙者,何也?天下万世之事大,而一身之虑小。故时不可为而犹欲为之,无所待也。世以为辱而不足为辱,无所避也。非至圣,不及此矣。明主不以骜霸王之心骜贤才学者,不以狎富贵之心狎师友,又岂可以侮名利之心侮圣贤乎?人臣安能强其主以伯王之业,在人主之自勉之;贤师良友不能强学者以富贵之术,在学者之自置之。强哭者不悲,强笑者不乐,强人以学者不成。夫惟自强而行者,如三冬之于寒,三伏之于暑,其必至也;如百草之春风,如嘉禾之膏雨,其必荣也。文章家侮侮厌薄道学,然王弇州记札内篇有数条偶合于道学,不可遗也。其曰:「思无邪,诗之纲乎?自强不息,易之纲乎?毋不敬,礼之纲乎?允执厥中,书之纲乎?」又曰:「是内而非外,不若内外之两忘,非忘也,毋不敬也。」又曰:「或谓释老虗,圣道实,然乎?曰:实则虗之,虗则实之,无所不虗以成一实,释老也;实则实之,虗则虗之,以虗明实,以实维虗圣道也。」故夫圣人者,自然者也。凡此数叚,不可不谓洞达道学之旨矣。圣人视身与天下合而一之矣,而先后本末有分焉。故曰:先修其身,壹是为本。威仪淑慎以修其外,仁义中正以修其内。纲举而目怭,理根茂而枝自达。千里应于居室,万邦贞于一人。巨大者不遗,细微者不摘。恭嘿高居,无为而化。是黄帝尽岐伯之术,不以岐伯治天下;满文得老氏之意,不以老氏治天下。若琐琐尾尾,角天下于身以内;又苏苏徐徐,弃天下于身以外。是又岐伯、老氏之必不能有成功者矣。荀子曰:「凡人好傲慢,小事大事至然后兴之,务之,则常不胜。夫熟比于小事者矣?何也?小事之至也数,其县日也博,其为积也大;大事之至也希,其县日也浅,其为精也小。故善日者王,善时者霸,能积微者速成。」先生曰:「诸公知此意乎?极醒发,极切要,即圣人时习之意,积小高大之意。吾观世之犯此病者不少,每托于治要不治详之说,日狃于因循而事不举,相寻于忽略而祸且至矣。夫修道而不贰者,即天不能凶;悖道而妄行者,即天不能吉。皆由微而之着也。荀子犹慎所积也,吾侪可知矣。」宋儒有言:「谁是红尘,谁是静?不论城郭与青山。」亢仓子曰:「有居山林而諠者,有在人俗而静者,有諠而正者,有静而邪者。」在昔得道之人,言多符合。然究竟求道者,必借境以养心。所谓「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其得力较易也。延平先生教学者必静坐,葢亦借静坐以为境也。近日体贴知得,超动静之无息,则提起正是放下,全体入用,即为至静。养心莫善于寡欲。寡之云者,亦戒词耳。圣人无欲,宁言寡乎?然又曰:欲而不贪,无欲者,无其贪而已。

译黄老之术可以治理天下。然而黄帝高明久远,老子不能与他并列。老子的学说,只有汉文帝能够运用;用来治理景帝时就不能运用。运用它,反而招来了六国旧事般的变乱,杀死晁错,杀死周亚夫,几乎造成大乱。后来又流变为申不害、商鞅的学说,终于因灭韩而使秦亡。为什么呢?因为这种学说偏颇。它在根本上刚强,在运用上柔弱;柔弱的一面便废弃礼法,刚强的一面便纯粹使用刀锯刑罚,难道是尧舜的治术吗?总而言之,清明存于自身,有所开创便走在前面,各种方面并行而不相悖,白天为主而兼摄夜晚,这就在于像天地一样覆盖、承载万物的人了。鬻子说:“百姓地位极其卑下,但让他们选择官吏,他们一定选择自己所爱戴的人。所以十个人爱戴他,他就是十个人的官吏;一百个人爱戴他,他就是一百个人的官吏;一千个人爱戴他,他就是一千个人的官吏;一万人爱戴他,他就是一万人的官吏。成为一万人的官吏,就可以选任卿相。卿相,是君侯的根本。”先生说:“爱别人的人,别人常常也爱他。想让百姓爱我,就必须由我来爱百姓。然而有真实的爱,如召伯甘棠诗歌所歌咏的爱,晏子施舍让人避火的恩惠;也有虚假的爱,如田常用大斗进、小斗出的私惠,王莽以四十万人的功德歌颂来博取名声。假如虚假的爱胜过真实的爱,便说这是君侯的根本,那只不过是给乱臣贼子提供借口罢了,难道是建立政治的常道吗?” 人观察别人,究竟看他说的话,还是不看他说的话呢?卫姬知道齐桓公将要攻打卫国,是从他脚步高抬、神气昂扬、看见妾而脸色变动这些表现看出的;管仲知道桓公保全卫国,是从他作揖恭敬、说话舒缓、看见臣下而面露惭色这些表现看出的。这种智慧真是细微啊。言语、步态、气势、脸色,都是由内心通达外表,实在值得警惕。絺疵窥探韩、魏的情形,也是如此。举出商鞅在秦国任相的事例:他首先颁布垦草令,共有若干条。其中一条说:“大臣、诸大夫见闻广博、能言善辩,关于游学闲居的事情,都不许学习,也不许在各县之间闲游居住。”这样农民就没有机会听闻别的学问,也无从脱离原有的生活,百姓被愚弄而不知道外界,不喜欢求学问,就会专心务农、迅速垦除荒草,田地必然开垦出来。先生说:“商鞅变法,他的智谋也一定首先在于禁止诗书、禁止学问,目的就在于使百姓愚昧,以取得富强。后来焚书坑儒的灾祸,都由此开端,不必只归罪于李斯。即使是汉代的党锢、唐代的清流、宋代的党人碑、道学的名籍,其根源也都始于此。奸人危害国家,危害万世,哪里杀戮得完呢?”士人,是国家的宝物。士人之所以成为宝物,是因为他们研习诗书、明白学问。如果再加上严厉禁令,接着施以酷刑,全国都愚昧了,哪里还能得到士人?怎么会不篡夺、杀戮而造成大乱呢?如今那些错误而混杂、毫无分别的说法,借口“六经注我”的人,其方法在于使人愚昧,也是焚书坑儒的帮凶鬼。圣人深居简出以避免受辱,安静自守以等待时机。然而孔子并没有因为伐木、削迹的缘故而停止自己奔走不安的道路,这是为什么呢?天下万世的大事重大,而一己之身的考虑微小。所以时机不允许做事,却仍然想去做,因为没有什么需要等待的;世人认为是耻辱,却不足以成为真正的耻辱,因此没有什么需要躲避的。不是至圣之人,达不到这种境界。英明的君主,不会用傲视霸王的心态去傲视贤才学者;不会用轻慢富贵的心态去轻慢老师朋友;又怎么可以用蔑视名利的心态去蔑视圣贤呢?臣下哪里能够强迫君主成就霸业王业呢?关键在于君主自己努力;贤师良友也不能强迫求学者掌握求取富贵的本领,关键在于求学者自己立志。勉强哭泣的人并不悲伤,勉强欢笑的人并不快乐,强迫别人学习的人也不能使他真正成才。只有自己奋发努力并付诸行动的人,才像三冬经历严寒、三伏经历酷暑一样,必定能够达到目标;又像百草遇到春风、嘉禾得到膏雨一样,必定茂盛。文章家屡屡轻侮、厌弃和鄙薄道学,然而王弇州《记札内篇》中有几条偶然与道学相合的话,不可遗漏。他说:“思无邪,是《诗》的纲领吗?自强不息,是《易》的纲领吗?无不敬,是《礼》的纲领吗?允执厥中,是《书》的纲领吗?”又说:“只重内而非难外,不如内外两方面都忘掉;但这并不是真忘,而是无不敬。”又说:“有人说佛教、老子虚空,圣人之道真实,是这样吗?答:把真实看作虚空,把虚空看作真实,无不归于虚空而成就一个真实,这是佛老之道;真实就按真实看,虚空就按虚空看,用虚空彰明真实,用真实维系虚空,这是圣人之道。”所以,圣人就是顺其自然的人。这几段话,不能不说是深刻通达道学旨意的。圣人把自身与天下合为一体,但先后、本末仍有分别。所以说:首先修养自身,一切都以此为根本。以庄重的仪容和谨慎的行为修养外在,以仁义中正修养内在。纲领举起,细目自然整齐;道理的根基茂盛,枝叶自然通达。千里之外响应于居室之内,万国都因一个人的修养而端正。大的事情不遗漏,细微的事情也不苛摘。恭敬沉默,居于高位,无为而使天下得到教化。这就是黄帝完全采用岐伯的医术,却不让岐伯治理天下;满文领会老氏的旨意,却不以老氏之术治理天下。如果琐琐碎碎、拘拘泥泥,只把天下限制在自身以内;又烦琐迟缓,把天下抛在自身之外,那就又是岐伯、老氏必定不能取得成功的原因了。荀子说:“凡人喜欢傲慢,等到小事、大事发生之后才振作起来、去处理它们,所以常常不能取胜。哪里有比小事更多的呢?为什么?小事发生得频繁,留给人的时间很多,积累起来的数量很大;大事发生得稀少,留给人的时间很短,所积聚的精力很少。所以善于把握每日事务的人可以称王,善于把握时机的人可以称霸,能够积累细微功夫的人就能迅速成功。” 先生说:“诸位懂得这个意思吗?这极其令人警醒,也极其切要,正是圣人所谓时时学习、逐渐由小积大的意思。我看世上犯这种毛病的人不少,他们常常以‘只治理要务、不治理细节’为托词,天天习惯于因循,事情因此不能办成;又彼此沿袭忽略,祸患将要到来了。修养道而不三心二意的人,即使上天也不能给他带来凶祸;违背道而妄自行事的人,即使上天也不能给他带来吉祥。这一切都是由细微逐渐发展到显著的。荀子尚且谨慎于所积累的事,我们这些人就可以明白了。” 宋代儒者说:“谁是身处红尘,谁是处于清静?不必论是在城郭还是青山。”亢仓子说:“有人住在山林却喧闹,有人身在人世却安静;有人喧闹却正直,有人安静却邪僻。”古代得道之人的话,多有相合之处。然而归根究底,求道的人一定要借助环境来涵养内心。所谓“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这样得到助力比较容易。延平先生教导求学者一定要静坐,大概也是借静坐作为环境。近来体察而有所领会,超越动静而不息,那么提起正是放下;使整个身心进入实际运用,就是最大的安静。养护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方法。所谓减少欲望,也只是告诫人的说法。圣人本来无欲,难道还要说只是少欲吗?然而又说:有欲望却不贪求;所谓无欲,只是没有贪欲罢了。

独善兼善,孟子固分竆达言之。然善一也,可独者即其可兼者也。但兼有大小,或一乡,或一国,曰天下则大矣。夫子且兼善万世矣,然其肇基必自独善中得来。今日劝人只讲大独。余年友陈筠塘讳幼学,以所著《知罪录》相赠,葢为祝允明诋孟子,乃着此诋祝氏也。以孟子之学,而古今不相信者,如荀卿、司马光、李泰伯、郑叔友及于允明、李贽之徒,各肆其丑诋。为孟子辨者,则余隐之与今陈公也。总以朱子之论为凖。王化卿先生曰:「践形养气,自孟子以前未之闻也。孟子独创『之心之□』则思,思之说犹是贤人之学;至于践形之说,则不思而得,即孔子『从心不踰』之境,圣人之学也。其上继前哲,下开后来者,以此。奈何据其文词博辨,指为纵横之流哉!」宋澄子索缁衣于涂,妇利之,惽也。东野稷败马于庄公,技之急也。嗜利以丧守,见巧而被诎者,学问亦然。搜奇习谲,对衾影之簿则丧矣。矜庄饰遯,遇造次之刀则讪矣。子华子不以祯祥符瑞加于尧舜之治,子思不以美须眉贵于道德之躬,孔子不以宋人之围改于弦歌之乐,庄子不以梁相胜于雏鹓之翔,老莱子不以楚聘之逸美于荷锸之劳,于陵子不以齐相之食加于螬李之饥,夷齐不以孤竹自有之荣寿于西山之死。偏全虽殊,各以所安,成其所以,则一也。重在内,则外轻矣;重在天下,则身小矣;重在万世,则一时暂矣。亲见天下、万世为我,则有何内外轻重之有?□子以夷惠并称,圣人至云百世之师,又不及尹者□□清与和之道虗,人人可学而任之道实,人有所□□□□□矣□□□□子思曰:「县子言,子之为善不欲人巳,信乎?」□□□非臣之情也。臣修善,人知而誉臣,是为善有□□所愿而不可得者也。若臣修善而人莫知,则必□□是为善而受毁也,所不愿而不可避者也。若夫□鸣为善,孳孳以至夜半,而曰「不欲人知,恐人誉巳」,斯人也,非虗则愚也。先生曰:「但知在巳者,其在人者听之而巳。孰能作意而求誉,又作意而求避哉?」

宁澹语卷下终

译独善其身和兼善天下,孟子本来是根据穷困和显达来谈的。然而善只有一个,能够独善的,也就是能够兼善的。只是兼善有大小之分,有时是一乡,有时是一国,说到天下就大了。孔子尚且兼善万世,但他的根基必定是从独善其身中得来的。如今劝导人,只讲大的兼善和大的独善。我的年友陈筠塘,名幼学,把他所著的《知罪录》赠给我,大概是因为祝允明诋毁孟子,所以写此书来诋毁祝氏。以孟子的学说而论,古今不相信它的人,如荀卿、司马光、李泰伯、郑叔友,以及祝允明、李贽一类人,都肆意丑诋孟子。替孟子辩护的人,则有我余隐之和如今的陈公。总的都以朱子的论断为准则。王化卿先生说:“践行形体、涵养元气,这在孟子以前从未听说过。孟子独创了‘[缺字]之心之[缺字]’便思考的说法,这种关于思考的学说仍然是贤人之学;至于践行形体的说法,则是不经思考便能获得,正是孔子‘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是圣人之学。他上承前代哲人,下启后来的学者,原因就在这里。为什么竟然根据他的文辞博辩,把他指为纵横家一流呢!” 宋澄子在道路上索要黑色衣服,妇人以此获利,是因为他昏乱。东野稷在庄公面前使马失败,是因为急于显示技艺。贪图利益而丧失操守,见到巧诈而遭受挫折,求学也是这样。搜罗奇异、学习诡谲,面对被褥和身影所代表的私下真实情况时就会失败;矜持庄重、装作隐逸,一遇到仓促危急的刀锋就会被讥笑。子华子不把祥瑞征兆增添到尧舜的治理上,子思不因美好的须眉而抬高人的道德价值,孔子不因被宋人围困而改变弦歌的快乐,庄子不因梁国宰相的权势胜过雏鹓的飞翔,老莱子不因楚国征聘的安逸而认为它胜过肩荷锄头的劳作,于陵子不因齐国宰相的饮食而认为它胜过饥食螬李,伯夷、叔齐不因孤竹国本有的荣华长寿而认为它胜过死于西山。偏与全虽然不同,各自安于自己的选择,成就各自所追求的目标,道理却是相同的。看重内在,外物就轻;看重天下,自身就小;看重万世,一时就短暂。亲眼看见天下、万世都成为自己的事业,又哪里还有内外、轻重的分别呢?[缺字]子把夷、惠并称为贤人,说圣人甚至是百世的老师,又说不及尹者:[缺字][缺字]清与和的道理是虚的,人人都可以学习并担当的道理才是实的;人有[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了。[缺字]子思说:“县子说,您行善却不希望别人知道,是真的吗?”[缺字][缺字]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修养善行,别人知道并称赞我,这是行善中有[缺字]、想得到却得不到的事;如果我修养善行而别人全不知道,那么一定[缺字]这是行善却受到毁谤,是我不愿意却无法避免的事。至于[缺字]声称行善,孜孜不倦直到半夜,却说“我不愿让别人知道,恐怕别人称赞我”,这种人不是虚伪,就是愚蠢。先生说:“只要知道该做的在自己,至于别人如何看,就听凭他们罢了。谁能故意设法求取称誉,又故意设法躲避称誉呢?” 《宁澹语》卷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