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鲁岳先生宁澹语卷上
书曰:「有厥善,丧厥善。」诸君子所称无善者,无其有「厥善」之心而巳矣。善而无善可也,无善而无善弊,何可言?圣人之道,尽于成已成物。于何下手?于何究竟?惟止至善而已。至善者,吾性本体也。于此下手,是以本体为工夫;于此究竟,是以工夫合本体。明德本来,万物一体;亲民作用,一体万物。明亲不作两橛,即止至善。我能通天下为一身,天下亦通我为一身。我能通万世为一身,万世亦通我为一身。是谓无内无外,无古无今之学。孟子言性,必言善,又言仁义者,何也?单言性,犹空也;言善,而性体乃见。单言善,犹空也;言仁义,而善体乃见。故七篇之中,谆谆反复,惟是“居仁由义”四字,所以发明良知良能之蕴,而直接《大学》至善之宗也。孟子道性善矣,不曰善知、善能,而必曰良。良与善,其有分耶?凡善皆善也,虑而知,学而能,即善也,非其至也。不名曰良。不学之能,不虑之知,出于天而非人,出于独而无对,出于性而非情,是名良。是名桎善。至善之体,人人具足,在在克满,时时现前。但征之孩提之童,斯亲切而明着;遡之爱敬仁义,斯真实而不虗。故明于仁义之为良知、良能,又明于仁义之出于不学、不虑者,始言良知、良能,而止至善之说,始可以无可说矣。心与天地同根,而身始于赤子,赤子亦非纯性也。下地即嗔,见乳即贪。凡其知识渐开者,皆欲也。惟爱亲一念长,而知敬圣人,名之曰仁义。此真先天之良,昧灭不得者也。则可名之仁义,即是无可名言之至善。人因假仁义者,而扫仁义之名,以纵嗜欲之实。夫岂知假无所得之弊,更百倍于假仁义之弊耶?近溪先生言:「由仁义行者与行仁义者,判为两种学问,可谓独勘千古矣。夫由仁义行者,无所为而为,至善之学也。此吾侪今日所从入之门,异日所究竟之室。」学须默识本心。默非无语,识非强记,惟在当下返观此体:有为而为者耶?无为而为者耶?灼然明白,毫不掩饰,是谓良知。理会既久,自然纯熟,无我无人,不厌不倦,一以贯之矣。曰:本自如此者,欲人忘其情见,而今以本自如此,恣其情见。葢由嫌默识学诲为近于着意,而不知着于善不可为之着意也。人非有二心也,循理之谓道心,从欲之谓人心理,至微欲则危,危者殆也。精者严于人心,道心之辨也。一者,一于道心,不二于人心也。一于道心,不二于人心,以先统后,则人心化为道心。是允执厥中,万世正学之胍,斯其鼻祖。虞廷曰中,夫子增一言曰庸。中者体,庸者用耶?庸者体,中者用耶?体非虗无,用非实有。无声无臭之天,实时行物生之天;不闻不覩之性,即庸言庸德之性。初无二体,亦无二用。近乃强而索之,旁而通之。禅宗丹诀,附于未发之中。夫两家之说,夫子岂不能者?能之而不为,圣人所以正学胍也。中庸二字,对隐怪二字。依中庸者,必斥隐怪矣。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此子思注「虞廷中」字,从性命源头说出,直接二帝血脉。周子不独言仁义,而必言中正;不独言刚柔善恶,而必言中。此又从中庸得来,直接子思血脉。为宋儒首,欲参无声无臭之天,必观未发之中。欲求未发之中,当寻不贰之物。故曰圣诚而巳矣。此周子所以注《中庸》也。人心自少至老,自朝至暮,无一时不发,亦无处不发。安所得未发者而观之?但时时发者,实时时未发者也;处处发者,即处处未发者也。不分动静、语默、起卧、共独,皆此未发之体之所贯,皆此大本之体之所达也。人情大都,所发过处多,不及处少。如花之发,必不能复含;如矢之发,必不能复收。子思佰言:“中节不复,言文总以节其过而巳。”即或有所不及,亦属过也。然发处有过,即是未发处有过;发果中也,过亦何过?此学者所宜致中也。水本下也,平而下之,且荡而成纹;峻而下之,必喷而成声。此以知激不如和,峻不如平。诗曰:「既和且平」,可谓调理性情一法。独者,性体也。无静无动,无上无下,无内无外,无人无我。尸居渊默,大廷酬应,何莫非独?即亦何莫非慎?工夫既熟,光彩必透畅,四肢发事业,岂有二焉?匪曰块然而株守,冥然而啬面之为慎也。干之美利不言,即坤之正位居体,美在其中,则慎与美非二也。龙惕公曰:“使竆世皆水,指何为水?纔有陆地,水始可名。”中庸言戒惧,唯圣人常戒常惧,无有畔岸,故不见其戒慎。众人放逸而戒惧始形,则戒惧者固天命之性,工夫本体,何尝有二?孔门传心之诀,不越礼之一言。孟云:「盛德之至,不越中礼。」一言礼之为礼,岂曰形器?辅氏云:「不言理而言礼者,理虗而礼实也。」朱子云:「一于礼之谓仁。」
译《书经》说:“有那种善,便丧失那种善。” 诸位君子所说的“无善”,只是没有具有“厥善”的心罢了。有善却不自以为有善,可以;没有善却连无善的弊病也没有,怎么能这样说呢?圣人的道理,完全在于成就自己、成就万物。从哪里下手?到哪里才算究竟?只是止于至善罢了。至善,就是我们本性的本体。从这里下手,就是以本体作为功夫;在这里达到究竟,就是使功夫与本体相合。明德是本来如此的,万物与我成为一体;亲爱百姓是施行明德的作用,使一体贯通于万物。明德与亲民不割裂为两端,就是止于至善。我能够把天下贯通为一个身体,天下也能够把我贯通为一个身体;我能够把万世贯通为一个身体,万世也能够把我贯通为一个身体。这就叫作没有内外之分、没有古今之隔的学问。孟子谈论人的本性,必定说到善;又说仁义,为什么呢?只说本性,仍然是空泛的;说到善,本性的实体才显现出来。只说善,仍然是空泛的;说到仁义,善的实体才显现出来。所以《孟子》七篇之中反复恳切地说明的,只是“居仁由义”四个字;这用来发明良知良能的内涵,并且直接承接《大学》止于至善的根本宗旨。孟子阐明性善,却不说“善知”“善能”,而一定说“良”。“良”和“善”之间,难道有区别吗?凡是善都可以称善;经过思虑而知道、通过学习而能做到,也就是善,但还不是最高境界,因此不称为“良”。不经学习就能做到、不经思虑就能知道,出于上天而不是人为,出于独自本然而没有对待,出于本性而不是情欲,这才称为“良”。这就是所谓“桎善”[原文如此]。至善的本体,人人都具备,处处都能充满,时时都在显现。但从孩童的本能来验证它,就更加亲切而明显;追溯到爱、敬、仁、义,就更加真实而不虚。因而,只有明白仁义就是良知、良能,又明白仁义出于不学习、不思虑,才开始谈良知、良能;而止于至善的学说,到这时才可以说已经无须再说了。人的心与天地同根,但人的身体始于赤子;赤子也并不是纯粹的本性。一下地就会发怒,看见乳汁就会贪求。凡是随着知识逐渐开启而产生的,都是欲望。只有爱亲这一念不断增长,进而知道敬重圣人,才称为仁义。这才是先天的良知良能,不能被昏昧灭除。这样便可以称为仁义,而仁义就是无法用言语命名的至善。人们因为有人假借仁义,便扫除仁义这个名目,以放纵嗜欲这一实情。哪里知道,假借“无所得”的弊病,反而比假借仁义的弊病严重百倍呢?近溪先生说:“依循仁义而行,与实行仁义,被判定为两种学问,可以说是独自考察、辨明了千古以来的道理。依循仁义而行,是无所图求而行,是至善的学问。这是我们今天开始进入学问的门径,也是他日达到究竟的居室。” 求学必须默默体认本心。“默”不是没有言语,“识”不是强行记忆,只在当下回头观察这个本体:是有所作为而作为吗?还是无所作为而作为呢?看得明明白白,毫不掩饰,这就叫良知。这样体会思量久了,自然纯熟,达到无我无人、不厌不倦,始终一贯的境界。有人说:本来就是这样,却要人忘掉自己的情感见解;如今又以“本来就是这样”为理由,放纵自己的情感见解。这大概是因为嫌弃默默体认的学问教诲近于有意用力,却不知道应当着意于善,不能着意于不可为之事。人并不是有两颗心:遵循义理叫作道心,顺从欲望叫作人心。欲望一旦细微而起,便会使人心危险;危险,就是将要陷入危殆。所谓“精”,就是对人心与道心的区别加以精察。所谓“一”,就是专一于道心,不在道心之外另立人心。专一于道心而不在道心之外另立人心,以先出现的道心统摄后出现的人心,那么人心就会转化为道心。这就是“允执厥中”,是万世正统学问的脉络,也可以说是这种学问的鼻祖。虞廷说“中”,孔夫子又增加一个字,说“庸”。是以“中”为本体、以“庸”为作用吗?还是以“庸”为本体、以“中”为作用呢?本体不是虚无,作用也不是实有。无声无臭的天,就是实际运行而使万物生长的天;不可听闻、不可看见的本性,就是日常言语、日常德行所体现的本性。起初并没有两个本体,也没有两种作用。近来却有人强行搜求、从旁牵合。禅宗的口诀和丹道的诀要,被附会到未发之中的说法上。那两家的学说,孔夫子难道不能懂吗?他是能够懂,却不这样做;圣人正定学术脉络的原因就在这里。“中庸”二字,是针对“隐怪”二字说的。依循中庸的人,必然斥责隐僻怪异的说法。喜怒哀乐还没有发作,叫作“中”。这是子思注释“虞廷之中”这个“中”字,从性命的源头说起,直接承接二帝的血脉。周子不只说仁义,而且一定说中正;不只说刚柔善恶,而且一定说中。这又是从《中庸》得来的,直接承接子思的血脉。作为宋儒的开端,他想要参究无声无臭的天,就必须观察未发之中;想要寻求未发之中,就应当寻找不二的本体。所以说,圣人只是诚罢了。这就是周子为《中庸》作注的原因。人的心从年少到老年,从早晨到傍晚,没有一刻不在发动,也没有一处不在发动。哪里能够得到一个尚未发动的状态来观察它呢?只是时时发动的,实际上也就是时时未发的;处处发动的,也就是处处未发的。不论动静、说话或沉默、起身或躺卧、与众人在一起或独处,都是这个未发本体所贯通的,都是这个大本本体所达到的。人的情感大体上,发作过度的时候多,发作不足的时候少。就像花一旦开放,就不能再合拢;像箭一旦射出,就不能再收回。子思说:“合乎节度之后不能恢复,所说的文章总不过是用来节制它的过度罢了。”即使有所不足,也同样属于过度。然而,发作之处有过失,就是未发之处有过失;如果发作果真合乎节度,那么所谓“过”又有什么过错呢?这是求学者应当努力达到中正的地方。水本来向下流,平缓地流下去,就会荡漾而形成水纹;陡急地流下去,就一定喷涌而发出声响。由此可以知道,激烈不如平和,峻急不如平缓。《诗经》说:“既和且平。”可以说,这是调理性情的一种方法。“独”就是性体。没有静与动、上与下、内与外、人与我的分别。像尸体一样安居、在深渊般的沉默中,或在大庭广众中应答交往,哪一样不是独?也哪一样不是慎?功夫成熟以后,光彩必定通透流畅,四肢便会自然发动而成就事业,难道会有两个本体吗?这并不是呆然如木株般固守、昏暗吝啬地闭塞面容才叫慎。乾卦的美善利益不说出来,正如坤卦安居正位而涵养本体;美蕴含在其中,那么慎和美就不是两回事。龙惕公说:“假使整个世界都是水,指什么叫水?刚有陆地,水才可以命名。”《中庸》说戒惧,只是圣人常常戒备、常常恐惧,没有界限,所以看不出他的戒慎。众人放纵逸乐,戒惧才显出形迹;因此戒惧本来就是天命之性,也就是功夫的本体,什么时候有两个呢?孔门传授心法的诀窍,不超出“礼”这一句话。孟子说:“盛大德行的极致,不超出合乎中道与礼。”只说一个“礼”字,难道是说外在形器吗?辅氏说:“不说理而说礼,是因为理虚而礼实。”朱子说:“专一于礼,就叫作仁。”
紫阳之学,主于居敬竆理,然非紫阳之言也。延平曰:「默坐澄心,体认天理。」明道曰:「天理二字,是自家体认出来。」又曰:「今日教学者,只须用敬,居处恭,执事敬,是彻上彻下语。」葢紫阳之有所受之也。竆理者,非逐物而思,如悟竹之说;居敬者,非闭户而守,如面壁之说。葢居仁由义,归于至善,时时良知之谓竆理;时时竆理之谓居敬。紫阳之善承邹鲁也。孔子之后,孟子一人,荀卿故非之,无论也。温公君实亦作疑孟,李公泰伯作《常说》,郑公叔友作《艺圃折衷》,皆以相诋,而《常说》独甚。余隐之作《尊孟辨》,朱子采之,一一剖析其说。夫孟之为孟,皜皜乎中天,岂问毁誉而朱之有功于孟,顾不伟欤?近如李氏诋“性善”之指为死法不通之局,如祝氏诋为纵横之流,较《常说》又甚焉。假令朱子见之,当何如以立语也?刘工部有言:「朱子之学,在严天理、人欲之辨。迹其生平,兢兢自卫,与其所以攻击者,不出此意。读其荅柯国材书,则知天理自然,非高非卑,非近非远;人心无常,不可自决也。读其观心说及大纪二篇,则知释氏之差,差在恶此天理耳。读稽古阁记,则知晚世俗学之差,差在不讲此天理耳。葢其四十以前,如存斋记、荅何叔京二书,专说求心、见心,犹是驰骛玄玅,未悟天理时语。四十以后,注太极图说,辑近思录,乃悔前非。年近六十,注论孟学庸,益加精进。此时议论,加意磨勘于正谊明道中,犹防计功谋利之私,而刮之剔之淘之澄之,务底于平,不敢以己私少戾天理。故年踰七十,病将革矣,犹改大学诚意,绝无私护意。此其颠末苦心也。」先生每提此篇,为朱门知巳,不独功臣而巳。而晚年定论一编,却似多增一番公案。学者大病,只在共覩共闻处驰求,不在不覩不闻处着力;或时昏昧,或时放逸,人欲日长,天理日消。何曾戒慎?何曾恐惧?而更为之说曰:“若纔起心动念,戒慎恐惧,便是矜持太过,便是违悖本体。”此说一出,所谓不肯医病,更欲败坏药方者也。不欲为正知见所障者,竿头神化也。普世皆天理,古今皆至善,安得有障不覩之覩?是为真覩,不闻之闻,是为真闻。覩而不覩,是真戒慎;闻而不闻,是真恐惧。戒慎恐惧,总不曾于不覩不闻上加增些子。朱注「存天理之本然,遏人欲于将萌」二语,首宜理会,不可局在言下。天理人欲,不容并立。未有天理既存而人欲弗遏者,亦未有人欲既遏而天理弗存者。本无二心,安有二事?惟是以存天理为主意,遏人欲为工夫,即孟子所云「先立乎其大者,其小弗能夺也」,此第一义也。若以遏人欲为主意,以存天理为工夫,则明道先生所云「规规外诱之除,将灭于东而生于西也」,落第二义矣。问:“理障欲障之说,眼喻何如?”先生曰:“瓦砾、金玉屑,贵贱不同,总属外物,原非眼中所有,皆眼障也。苐可以喻欲,不可以喻理。理本性中所固有也,理安得有障?见理者为之障耳。既落于见,即同于欲。故声色名利喻瓦砾,意见情识喻金玉屑。仁智之戾于君子之道者,情见之祟也。而道曷恙焉?于此毫厘体贴未精,必将误认情见以为天性,处处皆是;又将误认天性以为情见,处处皆非。学术混焉,而莫知所从入矣。此世眼第一障也。”君子费隐,即于费处见隐;异端素隐,乃于隐处求隐。求隐于隐,则行必怪。圣人不以后世之述而为之也。道不远人,歉于人道之内,即不足矣。不足处当进而求之,故不敢不勉。侈于人道之外,即有余矣。有余处当退而敛之,故不敢尽。不必以不足分属行,有余分属言也。世儒言学,先欲破执。然虞廷言允执厥中,孔门言择善固执。今不论中弗中,善弗善,而但云恶执,必破廉隅以为圆,破谨严以为通,破本实以为空,破真常以为假,异端之教也。佛亦自辟之矣。孝经》论孝则及于仁,《西铭》论仁则及于孝,其义交参而互发焉。吾侪有志于圣,必求与物同体之仁;有志于仁,必求于时保之之孝。欲为闇然之学,不欲为的然之学。闇者,至善之体;日章者,止至善之功。耳目非不欲其聪以明也,而不欲其以搜奇钓诡为聪明;精神非不欲流以贯也,而不欲其以同尘合污为流贯;操厉非不欲其固以执也,而不欲其以傲然自是为固执;气力非不欲其慨以慷也,而不欲其以好争喜事为慨慷;才情非不欲其员以通也,而不欲其以踰闲荡捡为员通;此闇然之学也。
译紫阳之学以居敬穷理为主,但这并不是紫阳自己的创说。延平说:“默默静坐,澄清心念,体察认识天理。”明道说:“天理这两个字,是自己体认出来的。”又说:“如今教导学人,只须用敬;平日居处要恭敬,办理事务要敬,这是贯通上下的话。”大概紫阳是有所承受的。穷理,不是追逐外物而思考,如同悟竹的说法;居敬,也不是闭门自守,如同面壁的说法。大概居仁由义,归于至善,时时保持良知就叫穷理;时时穷理就叫居敬。紫阳善于承继邹鲁之学。孔子之后,只有孟子一人;荀卿故意非难他,那不必说了。司马光君实也作《疑孟》,李泰伯公作《常说》,郑叔友公作《艺圃折衷》,都用来互相诋毁,而《常说》尤其严重。余隐之作《尊孟辨》,朱子采纳了其中的意见,逐一剖析那些说法。孟子之所以为孟子,品德光明如高悬中天,哪里会在意毁誉;而朱子对孟子有功,难道不伟大吗?近来如李氏把“性善”的宗旨诋毁为死板不通的说法,祝氏把它诋毁为纵横家的流派,比《常说》还要严重。假使朱子看见这些,又会怎样立论呢?刘工部说:“朱子的学问,在于严格辨析天理和人欲。考察他一生的作为,他小心谨慎地自我守护,以及他用来攻击异说的内容,都没有超出这个意思。读他答复柯国材的信,就知道天理是自然的,不高不低,不近不远;人心没有常准,不能自行决定。读《观心说》和《大纪》两篇,就知道佛教的错误,错误在于厌恶这种天理。读《稽古阁记》,就知道后世俗学的错误,错误在于不讲这种天理。大概他四十岁以前,如《存斋记》、答何叔京的两封信,专门谈求心、见心,仍然是驰骛玄妙、尚未悟得天理时的话。四十岁以后,注《太极图说》,编纂《近思录》,才悔悟先前的错误。年近六十时,注释《论语》《孟子》《大学》《中庸》,更加精进。这时的议论,在端正义理、阐明道理上更加用心磨炼考察,仍然防范计功谋利的私心,并加以刮除、剔除、淘洗、澄清,务求达到平正,不敢让自己的私意稍微违背天理。所以年过七十,疾病将要危重时,仍然修改《大学》的诚意章,完全没有私心维护自己的意思。这就是他一生经过和苦心所在。”先生常常提出这篇话,是朱门中真正了解朱子的人,不只是功臣而已。不过《晚年定论》一编,却好像又增加了一桩公案。学人的大病,只在众人都能看见、都能听见的地方向外驰求,而不在众人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用功;有时昏昧,有时放纵逸乐,人欲一天天增长,天理一天天消减。什么时候戒慎过?什么时候恐惧过?却又为此辩解说:“如果才一动心起念,就戒慎恐惧,便是矜持过度,便是违背本体。”这种说法一出来,就是所谓不肯医治疾病,反而要败坏药方。若不愿被正确的知见所阻碍,就是要在竿头上神化。整个世界都是天理,古今都是至善,哪里会有在看不见处仍然存在的障碍之见呢?这才是真正的看见;在听不见处仍然听见,这才是真正的听见。看见却不执著于看见,才是真戒慎;听见却不执著于听见,才是真恐惧。戒慎恐惧始终不曾在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另外增加一点什么。朱子注释“保存天理本来的状态,遏制人欲在将要萌发之时”这两句话,首先应当体会它的意思,不可拘泥于字面。天理和人欲不能并立。没有天理已经保存而人欲却不被遏制的,也没有人欲已经遏制而天理却不保存的。本来没有两颗心,哪里会有两件事?只是以保存天理为主旨,以遏制人欲为功夫,这就是孟子所说“先树立那大的方面,小的方面就不能夺走它”的第一层含义。如果把遏制人欲作为主旨,把保存天理作为功夫,就落入明道先生所说“拘拘然只除去外在诱惑,东边消灭了,西边又生出来”的第二层含义了。有人问:“关于理障、欲障的说法,用眼睛来作比喻应该怎样理解?”先生说:“瓦砾和金玉的碎屑,贵贱虽然不同,总属于外物,原本都不是眼睛所有的,因而都是眼障。只是瓦砾可以比喻欲,不能比喻理。理本来是性中固有的,理怎么会有障碍?是看见理的人成了障碍。既然落入主观见解,就同欲望一样了。所以声色名利可以比喻瓦砾,意见情识可以比喻金玉碎屑。仁和智如果违背君子之道,就是情见作祟;道本身又有什么损害呢?在这一点上若对毫厘之间的差别体会不精确,必定把情见误认为天性,处处都说是;又把天性误认为情见,处处都说不是。学术因而混乱,人们不知道从哪里入门。这是世间眼光的第一重障碍。” 君子在广泛运用中体察幽隐,就在显著的事物处看见幽隐;异端专门探求幽隐,却在幽隐之处继续寻找幽隐。向幽隐中寻找幽隐,行动必定怪异。圣人并不是依据后世的述说来这样做的。道并不远离人,在人道之内有所不足,就已经不够了。不足之处应当前进寻求,所以不敢不努力。超出人道之外,就是有余了;有余之处应当退后收敛,所以不敢放纵到底。并不一定要把不足归于行动,把有余归于言论。世间的儒者谈论学问,首先想要破除执著。然而虞廷说“允执厥中”,孔门说“择善固执”。如今不论它合不合乎中道、是不是善,只说厌恶执著,必定会破坏廉耻界限而把圆滑当圆融,破坏谨慎严肃而把疏阔当通达,破坏根本真实而把空虚当空灵,破坏真正恒常而把虚假当权变,这是异端的教法。佛教自己也曾批判过这种做法。《孝经》论孝而涉及仁,《西铭》论仁而涉及孝,它们的意义相互参照、彼此发明。我们有志于圣人之道,必定要追求与万物同体的仁;有志于仁,必定要追求时时保全仁爱的孝。想做幽暗而自然的学问,不想做显明炫耀的学问。幽暗,是至善的本体;日益彰显,是止于至善的功夫。耳目并不是不希望聪敏明察,只是不希望把搜求奇异、钓取诡怪当作聪明;精神并不是不希望流畅贯通,只是不希望把随俗同流、同污合流当作流畅贯通;操守刚厉并不是不希望坚定执守,只是不希望把傲慢自是当作固执坚定;气力并不是不希望慷慨豪放,只是不希望把好争强斗、喜好惹事当作慷慨豪放;才情并不是不希望圆融通达,只是不希望把越过界限、放荡无检当作圆通。这就是幽暗而自然的学问。
一友曰:「不动而敬之谓闇然,即动而敬之为的然矣。不言而信之谓闇然,即言而信之为的然矣。不显之谓闇然,即显之为的然矣。由今观之,的然者犹难,况闇然乎?」先生曰:「此论似精,乃伤于刻。彼其动而敬,言而信,显而德者,岂其皆务华而绝根乎?近世卑谈躬行而高谈见地,苛求实修而恕取浮慕,闇然、的然之辨混于兹矣。」人知室西北隅为屋漏,不知妻孥臧获之为真屋漏也。又不知大廷广众之为真屋漏也。夫惟知真屋漏者,合德于鬼神,明明德于天下。治世不离赏怒,而曰不赏而劝,不怒而威,有玅于赏怒者也。维风不离礼乐,而曰至礼不让,至乐无声,有神于礼乐者也。修身不离言动,而曰不言而信,不动而敬,有精于言动者也。应物不离学虑,而曰不学而知,不虑而能,有良于学虑者也。证道不离思勉,而曰不思而得,不勉而中,有微于思勉者也。故不二不测,圣不可知,可测者物而不化,可知者人而非天。氷蚕不知寒,火鼠不知热,蓼虫不知苦,粪蛆不知臭,与生俱化也。人生而善者也,而嗜欲之氷火,尘缘之粪蓼,而不之知,习之尤也。性曷故焉?性本善也。合有无而一之也。今不从善之一处定宗,乃从有无之二处起见。始焉,一意扫除,离有而归无;继焉,一意摄入,从无而兼有;终乃一意会合,处于亦有亦无、非有非无之间。此其立见,翻似于头上觅头;此其用工,亦嫌于足下添足。非性善之宗也。宗一善以为主者,不问有无,总归一善。全体莹然而浑涵,大用昭然而呈露。尸居渊默,莫非善,莫非性也;视听言动,莫非善,莫非性也;子臣弟友,莫非善,莫非性也;天地民物,莫非善,莫非性也。不必作一意扫除而觅无,又不必作一意摄入而觅有,又不必作一意会合而觅非有非无、亦有亦无之间。是乃直截简易,止至善之学。天下之万有,毋于无,即是毋于善。标曰:毋于无,即以无为体,以善恶为用。由体达用,而恶也,无善也。无天地万物隳于无矣。以为毋于善,即以善为体,以有无为用。由体达用,而有亦善,无亦善。天地万物皆归于善矣。持至善之宗,可以参合天地,可以联属万物。千圣千贤,若合其符。持无善之宗,惟浮屠氏一教而已。且今习浮屠之教者,只是「总杀总赦,分数冤枉,总是总不是」之说。言之何益?非逼人为洪荒之禽兽,即止葢懒学纵情之脸皮。并非般若,并非中谛,直是特开恶路,公然教魔矣。真佛入中国,有不奉孔子之教者乎?问善不善之因?不善善之因?善不善互为其因,此义云何?先生曰:不善善之因,葢儒门所谓改过迁善之义;善不善之因,则释门所谓从真有妄生之义。究也,并真为妄,并妄为真矣。夫不善者,非善之对也,故曰:「主善主尊,而仆从善;主而不善,摄若曰互为其因?」则是递相兄弟,更且递相父子,伸不善而抑善,此余所不安也。释氏论性,在目曰视,在耳曰听,在心曰知。儒者论性,布目曰明,在耳曰聪,在心曰良知。葢以视为性,则摄正色,亦摄邪色,而性混;惟言明,则察于礼非礼之辨,而视一于善矣。以听为性,则摄正声,亦摄邪声,而性混;惟言聪,则察于礼非礼之辨,而听一于善矣。以知为性,则摄善,亦摄恶,而性混;惟言良知,则爱根仁,敬根义,而知一于善矣。性本定也,而云定性,安所得未定之性而定之?水本清也,而云清水,安所得未清之水而清之?程子曰:“所谓定者,静亦定,动亦定,葢示张子以性体也。”识此性体,则不求定而自定,如太阳当空,纤毫不翳;不识此性体,则欲求定而不得定,如飓风撼海,波浪不停。故圣学一脉,惟在志仁,不必言无恶;惟在先立其大,不必言小弗能夺;惟在存理,不必言遏欲;惟在识性,不必除外累。此程子定性之指也。管宁之绝华歆也,以掷金;刘琎之绝孔逷也,以目女。华之于金,孔之于女,非其身有之,而第缘其手与目而诛其意。此十视十指,独严几于肺肝不受,不屑更察色于簟豆。大学所以先诚意也。易》云:“立天、立地、立人,人宜立也。”天地何立焉?圣人不宽,立之责于天地,正以严立之责于人也。故曰:“三十而立,不惑者不惑于此立耳;知天命者,亦知此立耳;顺者从者,顺从此立耳。”人立而天地并立矣。养气之说,自孟子始。然论浩然,则充塞于道义之配;论平旦,则几希于仁义之息。故知必有事焉,即持其志之谓;勿忘勿助,即无暴其气之谓。或者口实于固□养命,抽添火候之说,此亦操戈于孟子矣。有为习忘之语者,先生曰:「颜子坐忘,非槁木死灰,块然不事事之谓;孟子勿忘,非胼胝黧瘦,仆仆往来之谓。忘而不忘,不忘而忘,独处非逸,羣居非劳。颜孟无二道,羣独非两心。」
译一位朋友说:“不行动而保持敬意,叫作幽暗;那么行动而保持敬意,就叫作显明。不说话却得到信任,叫作幽暗;那么说话而得到信任,就叫作显明。不显露,叫作幽暗;显露出来,就叫作显明。现在看来,显明尚且困难,何况幽暗呢?”先生说:“这种说法似乎精细,却失之苛刻。那些行动而敬慎、说话而可信、显露德行的人,难道都只务求外表华美而断绝根本吗?近世把亲身实行说得低下,却把见解境界说得高明;苛刻要求实际修养,却宽恕追求浮名。幽暗与显明的区别,就是在这里混淆了。” 人们知道房屋西北角是“屋漏”,却不知道妻子儿女、奴仆婢女面前才是真正的屋漏;又不知道大庭广众之中才是真正的屋漏。只有知道真正屋漏的人,才能在德行上合于鬼神,在天下彰明自己的明德。治理天下不能离开奖赏和惩罚,却说不靠奖赏也能劝善、不靠发怒也能树立威严,这是在奖赏和惩罚之外还有更神妙的作用。教化不能脱离礼乐,却说最高的礼不必谦让、最高的乐没有声音,这是在礼乐之外还有更神妙的作用。修身不能离开言语和行动,却说不说话也能取得信任、不行动也能保持敬意,这是在言语行动之外还有更精微的作用。应对万物不能离开学习和思虑,却说不学习便能知道、不思虑便能做到,这是在学习思虑之外还有更纯良的作用。验证道理不能离开思考和勉励,却说不思考便能得到、不勉励便能合乎道,这是在思考勉励之外还有更幽微的作用。所以不分成两端,也不可以测度;圣人不可知。可以测度的只是外物而不能化育,可以知道的只是人而不是天。冰蚕不知道寒冷,火鼠不知道炎热,蓼虫不知道苦味,粪蛆不知道臭味,因为它们一出生就同这些环境变化相合。人一出生本来是善的,却沉溺于嗜欲的冰火、尘世因缘的粪蓼而不自知,这是习染尤其严重的结果。性本身有什么过错呢?性本来就是善的,就是把有和无合在一起而归于一体。如今不从善这一统一处确立宗旨,反而从有无二分处产生见解。开始时,一意扫除,离开有而归于无;接着,一意摄取,从无而兼有;最后又一意会合,处在亦有亦无、非有非无之间。这种立论,反而像在头上寻找头;这种用功,也嫌是在脚下再添一只脚。这不是性善的宗旨。以一个善为宗旨而把它作为主导,不论有无,总归于一个善。整个本体晶莹而浑然含蓄,巨大的作用明朗而显现出来。安静居处、深沉默然,没有一样不是善,没有一样不是性;视、听、言、动,没有一样不是善,没有一样不是性;做子、做臣、做弟、做朋友,没有一样不是善,没有一样不是性;天地、百姓、万物,没有一样不是善,没有一样不是性。不必一意扫除而寻找无,也不必一意摄取而寻找有,更不必一意会合而寻找非有非无、亦有亦无之间。这才是直接简明、止于至善的学问。天下万物,不归于无,就是归于善。“归于无”的说法,是以无为本体,以善恶为作用;由本体达到作用,结果就会有恶、没有善,天地万物也会毁坏而归于无。以“归于善”为宗旨,就是以善为本体,以有无为作用;由本体达到作用,有也是善,无也是善,天地万物全都归于善。守持至善的宗旨,可以参合天地,可以联结万物,千圣千贤仿佛符契相合。守持无善的宗旨,只是佛教这一教派罢了。而如今学习佛教的人,只是说“总的都杀,总的都赦免;分别起来都是冤枉,总的来说既是又不是”这类话。说这些有什么益处?这不是把人逼成洪荒时代的禽兽,就是给懒于学习、放纵情欲的人提供一副遮羞的脸皮。它既不是般若,也不是中谛,只是特意开辟一条恶路,公然教人成为魔。真正的佛进入中国后,难道有不奉行孔子教化的吗?有人问:“善与不善的因果,和不善、善互相成为因果,这个道理怎样说?”先生说:“不善成为善的原因,大概是儒门所说改过迁善的意义;善成为不善的原因,则是佛门所说从真实中产生虚妄的意义。推究到底,就会把真实一概当成虚妄,把虚妄一概当成真实。不善并不是善的对立面,所以说:‘以善为主、以尊为主,仆从就跟随善;如果主本身不善,怎么能说它们互相成为原因呢?’这样就成了彼此相递为兄弟,甚至彼此相递为父子,伸张不善而压抑善,这是我不能安然接受的。” 佛教谈性,在眼说是看,在耳说是听,在心说是知。儒者谈性,在眼说是明,在耳说是聪,在心说是良知。把看作为性,就包括看正色,也包括看邪色,于是性便混杂;只有说“明”,才能辨察合礼与不合礼的区别,使视觉专一于善。把听作为性,就包括听正声,也包括听邪声,于是性便混杂;只有说“聪”,才能辨察合礼与不合礼的区别,使听觉专一于善。把知作为性,就包括善,也包括恶,于是性便混杂;只有说良知,才能以爱为仁的根本、以敬为义的根本,使知觉专一于善。性本来就是确定的,却说要“定性”,那么要从哪里找出一个尚未确定的性来使它确定呢?水本来就是清的,却说要“清水”,那么要从哪里找出一潭尚未清的水来使它清澈呢?程子说:“所谓定,就是静时定,动时也定,大概是向张子显示性体。”认识了这个性体,就不用求定而自然能定,如太阳高悬空中,丝毫没有遮蔽;不认识这个性体,却想求定而不能定,如飓风撼动大海,波浪不停。所以圣学一脉,只在于立志求仁,不必说没有恶;只在于先树立大的根本,不必说小的方面不能夺取;只在于保存义理,不必说遏制欲望;只在于认识本性,不必铲除外在牵累。这就是程子所说“定性”的宗旨。管宁同华歆绝交,是因为华歆把金子掷在地上;刘琎同孔逷绝交,是因为孔逷注视女子。华歆对于金子、孔逷对于女子,并不是自身已经拥有它们,只是因为手和眼的行为而追究他们的意念。这种对视听、手指的严格要求,几乎如同肺肝不能接受一样,不屑于再在席上的饮食器物之间察看取舍。《大学》之所以首先讲诚意,正是这个原因。《易经》说:“树立天道,树立地道,树立人道,人应当有所树立。”天地还需要树立什么呢?圣人并不宽纵,反而把树立的责任归于天地,正是为了严格地把树立的责任归于人。所以说:“三十而立”,所谓不惑,是对这种树立不再迷惑;所谓知天命,也是知道这种树立;所谓顺、所谓从,也是顺从这种树立。人能够立起来,天地也就一同立起来了。养气的说法从孟子开始。但谈浩然之气,是说它充满天地、与道义相配;谈平旦之气,是说它接近仁义之息。因此“必有事焉”就是持守自己的志向;“勿忘勿助”就是不暴虐地摧残自己的气。有人把“固□养命”、抽添火候之说当作口头依据,这也是向孟子挥戈相攻。有人把“忘”作为学习功夫,先生说:“颜子的坐忘,并不是像枯木死灰、呆然不做任何事情;孟子的勿忘,也不是手脚生茧、面色黝黑、奔波往来的意思。忘而不忘,不忘而忘;独处不是逸乐,群居也不是劳苦。颜子和孟子没有两条道,群居和独处也不是两颗心。”
安述之曰:「康节先生言人心须要放,此何以说焉?」先生曰:「圣贤立言,各有本指,未可执一而论。此章『放心』二字,原自上文『鸡犬放』字得来,葢以放逸为义也。康节言心须要放者,是广大其胸次之意,是放达之义也。元忠言一切放下,是放舍之义也。达夫言以义理安顿此心,是放置之义也。理可融通,指须差别。吾辈各各自省,此心毕竟逸放时多,收敛时少。初学固尔,贤者亦不免焉。『兢业顾諟,缉熙无逸』,『四勿』『三省』,见宾承祭,总以求此心不使放逸之义。但工夫有生熟,求索有难易耳。求心之法,不越存天理,遏人欲两言。如放逸之说,似属遏欲一边;如放置、放达之说,似属存理一边。先君言『心不在天理为放』,此皆可以交参而同归者也。」程明道先生曰:「有自幼而善,自幼而恶,是气禀自然,也不是善与恶在性中为两物相对而生也。譬之于水,有流而到海终无所浊者,有半道而浊者,此不可不加澄治之功。及澄而清也,却只是元初水也。水之清,则性善之谓也。」即此数语,明以善归性,以不善归气禀矣。故孟子以水下喻性,程子以水清喻善,其言若合符节。岂如告子湍水之喻哉?学者之失,正在于认气作理,冥悍自信。先君每揭此语示诸同志,葢言理本善,而气容有失之于不善者,正与程子语意同。故吾儒主理,不兼言气;主善,不兼收不善。异端主气,不必主理;兼收不善,不必主善。此学术之分也。不为不欲人之真操也,不落情识,不逐境缘,能充此不为不欲之真操,即大烹广厦,亦伯夷之树也;不能充此不为不欲之真操,即环堵并日,亦盗跖之行也。故颜子之箪瓢陋巷,即禹稷之稼穑水土;而孟子之从车传食,即伯夷之登彼西山。只此一着耳。阳明有言曰:「耳无体,以万物之声为体;目无体,以万物之色为体;口无体,以万物之味为体;鼻无体,以万物之臭为体;心无体,以万物之感应为体。」先生曰:「万物之色无体,以目为体;万物之声无体,以耳为体;万物之味无体,以口为体;万物之臭无体,以鼻为体;万物之感应无体,以心为体。由阳明之说,以『我无体』为义也。我无体,则与物同矣;由余之说,以『物无体』为义也。物无体,则与我同矣。以其两苶,显其两有;以其两有,成其两无。无之体同,有之体亦同。故曰:『万物皆备于我』。」也明道先生曰:「以物待物,不以巳待物,则无我也。」先生曰:「以巳待物,不以物待物,则无我也。」由明道之说,葢顺应之义;由余之说,葢同体之义。识同体之义,乃可以语顺应之义,故视国如家,视民如子,廓然而大公矣。与学人语而必存一叚秘密,不肯泄露之意,此机锋金针之说也。孔门无此教法。道理本是圆融,讲说最忌儱侗,必须项项分明,语言清楚。象山先生亦道及此。道无尽也,学亦无尽也。无存满足心,如夏虫井蛙之陋;无存畏难心,如望洋临渊之浅;无存虚夸心,如虎画狼藉之玷。传贤与传子异,征诛与揖逊异,元首与股肱异,作君与作师异,水土与稼穑异,礼乐与刑名异。然而有不异者,故从异处求圣人,无论旷代,即觌面而相违;从同处求圣人,无论亲炙,即百世而兴起。故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今厌其所云同者,卑之为二乘之义,即安所喜;其未同者,尊之为大乘之宗。异中求异,愈异愈非矣。道器一也,而上下判焉。缘器索道,可辟神明之户牖;执道为器,秪深俗学之营垒。故曰:君子不器,其形上非形下。上不离下,离下之上,非上也。道不离□,离器之道,非道也。今曰儒者下学而上□,释氏上学而上达,遂以儒者之仁义礼乐尽属于器,释氏之生死祸福皆属于道,学术之支离在此矣。惟有道之人为能游于世。游者如鱼之游水也。鱼不能一刻离水,然而水不是鱼。鱼不能一刻离游,然而游不是水。此游艺之说也。世人但知艺,故溺于艺而不能游。圣人知道,故游于艺而不可溺。《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曰艺,曰器,皆属之向下一层。故夫子曰:志于道而游于艺。艺非出于道之中,道亦非出于艺之外。而圣人以为立志只在于道,至于此世此艺,则第游之而非其志也。葢志于道而后能为此游也。举晦翁云:「陆子静之学,只言心,不言事。若识得一个心了,万法流出,更都无许多事。他实见此道理,不怕天,不怕地,一向胡呌胡喊。」此意云何?先生曰:「葢晦翁深知象山之言也。然晦翁非遗心而求事,象山非遗事而求心,就其入手,或有分别;考其得手,同一究竟。」晦翁诗云:「川原红绿一时新,暮雨朝晴更可人。
译安述说:“康节先生说人的心必须放开,这该怎样解释?”先生说:“圣贤立言,各有本来的旨意,不能执着于一种说法而论断。这一章的‘放心’二字,本来是从上文‘鸡犬放’的‘放’字而来,大概是以放纵逸乐为义。康节说心必须放开,是要使胸襟广大,是放达的意思。元忠说一切放下,是放舍的意思。达夫说用义理安顿此心,是放置的意思。道理可以融会贯通,旨意却必须有所区别。我们各自反省,这颗心终究是逸放的时候多,收敛的时候少。初学者固然如此,贤者也不能避免。‘兢兢业业,顾念此事;继续光明,不要逸乐’,以及‘四勿’‘三省’,会见宾客、承办祭祀,总的都是追求使这颗心不放纵逸乐的意思。只是功夫有生熟,求取有难易罢了。求心的方法,不超出保存天理、遏制人欲两句话。像放逸的说法,似乎属于遏制人欲一边;像放置、放达的说法,似乎属于保存天理一边。先君说‘心不在天理就是放’,这些说法都可以相互参照而归于同一目标。” 程明道先生说:“有人从小就善,有人从小就恶,这是气禀自然的差异,并不是善和恶在本性中作为两种相对的东西产生。譬如水,有的水流到海里始终不会浑浊,有的水流到一半就浑浊了;这就不能不加以澄清治理。等到澄清而变得清澈时,仍然只是原来的水。水的清澈,就是所谓性善。”仅凭这几句话,就清楚地把善归于本性,把不善归于气禀了。所以孟子用水向下流来比喻本性,程子用水清来比喻善,他们的话如同符契相合。哪里像告子用水流湍急来作比喻呢?学人的错误,正在于把气禀认作义理,冥顽强悍而自以为是。先君常常提出这段话给志同道合的人看,大概是说义理本来是善的,而气禀可能在不善方面有所偏失,这正同程子的意思相同。所以我们儒家以义理为主,不兼讲气禀;以善为主,不把不善也一并收取。异端以气禀为主,不必以义理为主;兼收不善,也不必以善为主。这就是学术的区别。”}], 这并不是说不愿意让人保持真实的操守,而是不陷入情识、不追逐外境因缘。若能充实这种“不为、不欲”的真实操守,即使享有大烹之食、广厦之居,也仍是伯夷那样的人;若不能充实这种真实操守,即使住在四周仅有一堵墙、两天合吃一顿饭的贫困处境中,也仍是盗跖那样的行为。所以,颜子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吃着箪食瓢饮,就是禹、稷那样从事农耕治水;孟子乘车出行、接受各地供养,就是伯夷登上西山。关键只在这一点。阳明曾说:“耳朵本身没有固定的实体,以万物的声音为实体;眼睛本身没有固定的实体,以万物的颜色为实体;口本身没有固定的实体,以万物的滋味为实体;鼻子本身没有固定的实体,以万物的气味为实体;心本身没有固定的实体,以万物的感应为实体。”先生说:“万物的颜色本身没有固定的实体,以眼睛为实体;万物的声音本身没有固定的实体,以耳朵为实体;万物的滋味本身没有固定的实体,以口为实体;万物的气味本身没有固定的实体,以鼻子为实体;万物的感应本身没有固定的实体,以心为实体。按照阳明的说法,主旨是‘我没有实体’。我没有实体,就与万物相同;按照我的说法,主旨是‘万物没有实体’。万物没有实体,就与我相同。用两者的无,显出两者的有;用两者的有,成就两者的无。无的实体相同,有的实体也相同。所以说:‘万物都完备于我。’” 明道先生说:“以外物来对待外物,不以自我来对待外物,就是无我。”先生说:“以自我来对待外物,不以外物来对待外物,就是无我。”按照明道的说法,大概是顺应的意思;按照我的说法,大概是同体的意思。懂得同体的意义,才可以谈顺应的意义;这样看待国家如同自己的家,看待百姓如同自己的孩子,心胸开阔而大公无私。同求学的人交谈,却一定要保留一段秘密,存着不肯泄露的意思,这就是所谓机锋、金针之说。孔门没有这种教法。道理本来是圆融贯通的,但讲说最忌讳含混笼统,必须一项一项分明,语言清楚。象山先生也说到过这一点。道没有穷尽,学习也没有穷尽。不要存有满足自得之心,以免像夏虫、井蛙那样见识浅陋;不要存有畏惧困难之心,以免像望洋、临渊那样浅薄;不要存有虚夸之心,以免像画虎画狼杂乱失真那样留下瑕疵。传贤与传子不同,征伐诛讨与揖让逊位不同,元首与股肱不同,做君主与做老师不同,治水土地与从事农耕不同,礼乐与刑名不同。然而其中有不相同中的相同之处,所以从差异处寻求圣人,即使相隔时代久远,也会当面与圣人相违;从相同处寻求圣人,即使未曾亲自受教,也能在百世之后受到感发而兴起。所以说:‘即使实行一件不义之事、杀死一个无辜之人,而因此得到天下,也都不会去做。’这就是相同之处。如今厌弃他们所说的这些相同之处,把它贬低为二乘之义,反而把什么当作可喜的呢?把那些尚未相同之处尊奉为大乘宗旨。这样在差异中继续寻找差异,越是差异就越不对。道与器本是一体,却有上下之分。沿着器去探求道,可以开启神明的门户;执着于把道当作器,只会加深世俗学问的营垒。所以说:君子不应成为只具一种用途的器物;形而上的道不是形而下的器。上不能离开下,离开下的所谓上就不是上。道不能离开□,离开器的所谓道就不是道。如今有人说儒者从下学而上达,释氏从上学而上达,于是把儒者的仁义礼乐全都归入器,把释氏所说的生死祸福全都归入道,学术的支离就在这里。只有有道的人才能在世间游行。所谓游,就像鱼在水中游。鱼一刻也不能离开水,但水不是鱼;鱼一刻也不能离开游动,但游动不是水。这就是游艺的说法。世人只知道技艺,所以沉溺于技艺而不能游;圣人知道道,所以游于技艺而不被技艺淹没。《易》说:形而上的叫作道,形而下的叫作器。技艺、器物,都属于向下的一层。所以孔夫子说:志向在道,而游于技艺。技艺不是从道之外产生的,道也不是在技艺之外;但圣人认为立志只在道,至于当世的各种技艺,只是游历其中,并不是志向所在。大概先志于道,之后才能有这种游历。有人举晦翁的话说:“陆子静的学问只谈心,不谈事。如果认识了这个心,万种法则都会从中流出,就不再有那么多具体事情了。他确实看见了这个道理,所以不怕天、不怕地,一味胡喊乱叫。”这话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大概晦翁深知象山的话。不过,晦翁不是舍弃心而寻求事,象山也不是舍弃事而寻求心;从入手处看,或许有所分别,考察他们最终所得,究竟是同一个结果。”晦翁的诗说:“川原上红绿景色一时焕然一新,傍晚下雨、早晨放晴,更加令人喜爱。”
书册埋头何日了,不如抛却去寻春。」此可以见内外合一之学矣。然「书册即春,抛却尚多一层」。琬琰而在洿淖,虽廉弗释;弊箪毁甑而在裀袇,虽贪不抟。美之所在,即污辱,世弗能贱;恶之所在,即高隆,世弗能贵。此天地自然之贵贱,必当次序分别,不可专以无分别作矢溺、瓦甓、护身符、灰。万世之公好公恶,破圣人之春秋噬嗑也。学者贵俭,而所以俭之心有四:其上养德,其次惜福,其次爱名,其下积财。上者,非衣恶食,蔬水箪瓢是也;次者,麫为牺牲是也;次者,豚不掩豆,脱粟布被是也;下则为钻李,为钱虏已耳。故君子必审所以俭之心,而后乃称俭德。节用为俭者,用所当用也。夫子德容有五,亦曰俭者,谓其合于制,不小踰耳。故美黻冕,孝鬼神,大赉予,周邻里乡党,皆所以善为俭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苟之一字,贼德之门,岂惟言哉?善小不为,恶小为之,皆起于一念之苟也。发愤不厌,洗心神武,正法此苟,后世务习险怪奇言,以为无上门庭者,因有“总是总不是”之见,横于胸臆,故成一大苟而不自知。然局蹐退缩,不肯学问,自以为安分,自以为羲皇上人者,此一懒苟更自难医。人各有至性,至性所发,可以蹈水火,贯金石,格鬼神。人独患自戾其性耳。顺性而出,即奇而平,即难而易,即过而中。故卧氷、泣竹、罗雀、感螬诸事,与今人庐墓、刲股,其所为孝,与圣门曾闵所操,绝无差别。其出于至性者,同也。世情埋没,惟是名利二字。庄子云:“贪夫殉利,烈士殉名。”二字并讥焉。然论语言利直归之小人,言名犹归之君子。一则疾没世之不称,一则恶去仁之不成。天是生机,人是喜机。花香灯光,必不能避。圣人教人求寔而巳,等名于利而讥之,讥其声闻过情者耳。后学习闻庄语,遂至屑越名教,不肯比洁于烈。先已失染于贪,甚之骂名以为名,骂利以取利,而畏教。乐善之人,冤屈久矣。夫人至于不肯惜名而教竆矣,安能不讲自利之别教耶?或言福田,或言自受用,乃利教也。说到大人之学,则“自受用”三字正是病根。名与节相须,非节不足以立名。名易袭而节难竖。念庵先生曰:「禄位不能使之荣,摈斥不能使之辱,功能不能使之乐,祸患不能使之忧,言论不能使之惑,意气不能使之改,斯亦浩然而刚大者矣。」有志于学,必从节操起手,万万不可模棱为也。然曳尾遮身者,先取以死偿节,一语扫尽方正,自作地步,岂不冤哉?即曰徇名,夫以名敌死者几人乎?闻道之成仁,原在平日,非专以杀身之模样论春风也。昔人云:「求忠臣,必于孝子;求直节死义,必于犯颜敢谏。」故学者平居见利而抱思义之操,久要而怀不忘之信,然后见危乃能树授命之节。葢未有淟涊委琐而能植立世宙者,夫子所以思刚德也。为臣必为忠臣,为子必为孝子,为弟必为顺弟,为友必为信友。斯人也,犹以未闻道目之。将所谓道者,安在?但有偏至,无全诣;多饬厉,鲜解悟。君子贵讲学者,以此。刘子政《臣道篇》言六正六邪,确然当官懿训。但正人指邪人为邪,邪人亦指正人为邪,水火之讥,玄黄之战,竟复何益?君子宁戒车于康庄,毋失足于岐路;宁踽踽而自全,毋靡靡而众好。程子曰:“成就一是而已,覆帱自然,参两并容,而立法惟取公是一路。”卓子康曰:“律设大法,礼顺人情,推此意也,在行法明法者自得之耳。”施德于人,不可有责报之意;受德于人,不可有忘报之意。一或有意,则德反为怨矣。人知怨不可任也,不知德不可任也。不任德者,谦之至也。故曰:“君子有终,盛德容貌若愚。”此出于自然,则善;一涉有心,则伪。夫伪貌于愚,故不乏也。圣人之学,根心生色,动容中礼,有时乎恂恂若愚,有时乎便便侃侃若辨,有时乎兵来堕都若勇,有时乎商羊萍实若智,有时乎鸣鼓扣胫若怒,有时乎不脱冕、不接浙若廹。所谓盛德之至也,必以若愚为术者,老子之毒药也。妹喜冠男子之冠,而亡夏;何晏服妇人之服,而亡身。牛饮者,徙商;虎酣者,败楚。故服制有章,严不衷之诚;饮食有礼,畏如流之讥。以千年礼乐之服而膜拜,以滛词艳曲而谓不碍道,君子以为妹喜、何晏也。容之则容之,注意效效之则非矣。责人善而我不能善,是曲木之交,攻顽石之交,冶也,无益也。我能善而遽责人善,是以绳督木,以錾开石,而曲木顽石未必肯受,寻且厌之,亦无益也。夫惟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斯益矣。
译埋头读书,不知何时才能读完;不如抛开书本,去寻找春天。这可以看出内外合一的学问。不过,‘书册就是春天,若抛开书册,反而还多了一层。’ 美玉即使落在污泥中,虽然廉价,世人也不会因此把它丢弃;破箪、毁甑即使放在褥席上,虽然贪鄙,世人也不会因此争抢。美存在的地方,即使处在污秽屈辱中,世人也不能贬低它;丑恶存在的地方,即使处在高贵隆盛之中,世人也不能抬高它。这是天地自然的贵贱,必须按照次序分别对待,不能一概用无分别的态度,把它们看成粪土、瓦片、护身符、灰烬。万世共同的公正好恶,正是《春秋》辨析是非的作用。求学的人以节俭为贵,但促使人节俭的心思有四等:最高的是为了涵养德性,其次是爱惜福分,再次是爱惜名声,最低的是积聚财物。最高一等,是穿破衣、吃粗食,像吃蔬菜饮水、用箪瓢那样;次一等,是把面食当作祭祀的牺牲;再一等,是猪肉不盖住豆器,吃脱粟饭、盖布被;最低一等,则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钻营,成为金钱的奴隶罢了。所以君子一定要审察自己节俭的动机,然后才称得上有节俭的德行。节约费用而称为俭,是在应当使用的地方使用。孔子的德容有五种,也说到俭,意思是合乎制度,不过分超越罢了。所以,穿着华美的黻冕,孝敬鬼神,厚重地赏赐,周济邻里乡党,都是善于实行俭德。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语,只是不肯有丝毫苟且罢了。‘苟’这个字,是损害德行的大门,哪里只限于言语呢?小善不去做,小恶却去做,都起因于一念的苟且。发愤求学而不厌倦,洗心涤虑而达到神明勇武,正是为了纠正这种苟且。后世的人致力于学习险僻怪诞的言论,把它当作无上门庭,是因为“总是这样、总不是这样”的见解横亘在胸中,于是形成了一个大大的苟且,自己却不知道。然而局促退缩、不肯求学问道,却自以为安分,自以为是羲皇时代的高士,这种懒惰的苟且更是难以医治。每个人都有最真实的本性,最真实的本性一旦发出来,就可以涉水赴火、穿透金石、感动鬼神。人唯一担心的,是自己违逆了本性。顺着本性而发,就能把奇异化为平常,把困难化为容易,把过度化为恰当。所以卧冰、哭竹、罗雀、感动蛴螬等故事,以及今天的人庐墓、割股,它们所表现的孝心,与圣门曾参、闵损所持守的孝道,完全没有差别。因为它们都出于最真实的本性。世俗人情之所以被埋没,只是被“名利”二字遮蔽了。庄子说:“贪婪的人为利益而死,刚烈的人为名声而死。”这两个字他都加以讥刺。然而《论语》谈利,直接归于小人;谈名,仍归于君子:一方面是忧虑死后名声不能称道,另一方面是厌恶离开仁德而不能成就。天是生机,人是喜机。花香、灯光,必定无法回避。圣人教人追求真实罢了;把名与利等同而加以讥刺,是讥刺那些声名超过实际的人。后世学习者听到庄子的话,竟至于轻视名教,不肯与刚烈之士相比清白。最初已经沾染了贪欲,后来甚至以辱骂名声来求名,以斥骂利益来取利,却又畏惧名教。喜爱善行的人,长期以来实在受了冤屈。人若到了不肯爱惜名声的地步,教化就穷尽了,怎么能不讲求区别自利的教法呢?有的说福田,有的说自受用,这就是利的教法。说到大人的学问,“自受用”三个字正是病根。名声与节操相互依存,没有节操就不足以树立名声。名声容易承袭,节操却难以建立。念庵先生说:“俸禄地位不能使他荣耀,排斥贬黜不能使他耻辱,功绩才能不能使他快乐,祸患不能使他忧愁,言论不能使他迷惑,意气不能使他改变,这样的人才是浩然正大、刚强伟大的人。”有志于求学,必须从节操开始,万万不可模棱两可。然而像曳尾涂中的人,只先取以死来偿付节操,用一句话把方正全部扫除,为自己另造退路,难道不是冤屈吗?即使说这是为名声而死,那么以名声抵抗死亡的人又有几个呢?闻道而成仁,本来在于平日的修养,并不是只以杀身成仁的样子来谈论春风。古人说:“寻求忠臣,一定要在孝子中寻求;寻求正直守节、为义而死的人,一定要在敢于犯颜直谏的人中寻求。”所以求学的人平日见到利益便坚持思考义的操守,长久困顿时仍怀有不忘旧约的信义,这样遇到危难时才能建立舍命担当的节操。大概从来没有卑污琐屑的人能够在天地间站立不倒,这就是孔夫子所思考的刚德。做臣子一定要做忠臣,做儿子一定要做孝子,做弟弟一定要做顺弟,做朋友一定要做诚信的朋友。这样的人,仍然只能说是尚未闻道。所谓道,究竟在哪里?只是某一方面特别突出,却没有全面达到;多是自我督责激励,少有真正的领悟。君子重视讲学,正是因为这一点。刘子政《臣道篇》说到六种正臣、六种邪臣,确实是关于任官的美好训诫。但正直的人指责邪人为邪人,邪人也指责正直的人为邪人;像水火相互讥刺、玄黄彼此争斗,究竟又有什么好处?君子宁可在康庄大道上驾车时有所戒备,也不要在岔路上失足;宁可孤独行走以保全自己,也不要软弱随俗去迎合众人的爱好。程子说:“成就一个正确的原则罢了;上天自然覆盖保护,三才两仪都能包容,而立法只取公正正确的这一条道路。”卓子康说:“法律设置大法,礼制顺应人情。”推究这个意思,实行法律、阐明法律的人自然会有所领悟。施恩给别人,不可以存有要求别人报答的意思;受了别人的恩,也不可以存有忘记报答的意思。只要一方存有这种意图,恩德反而会变成怨恨。人们知道怨恨不能任意承受,却不知道恩德也不能任意承受。不把恩德据为己有,是谦逊到了极点。所以说:“君子善始善终,盛大的德行显于容貌,却好像愚钝。”这出于自然,就是真善;一旦夹杂有意作为,就是虚伪。故意装出愚钝样子的人,从来不少。圣人的学问,从内心扎根而显现于容色,举止容貌合乎礼;有时恭敬诚恳而像愚钝,有时善于辞令、侃侃而谈而像明辨,有时敌人到来、城池陷落而显得勇敢,有时如商羊、萍实之事而显得智慧,有时击鼓叩胫而显得愤怒,有时不脱冕服、不接待来者而显得急迫。这就是盛德的极致。若一定把“好像愚钝”当作处世方法,那就是老子的毒药。妹喜戴男子的冠,夏因此灭亡;何晏穿妇女的衣服,最终因此丧身。牛饮的人,被迁徙了商地;老虎酣睡的人,使楚国败亡。所以服饰制度有章法,是为了严肃对待不合宜的真实心态;饮食也有礼制,是因为害怕受到像水一样放纵的讥刺。穿着千年礼乐制度规定的服饰却行膜拜之礼,唱淫词艳曲却说不妨碍道,君子会认为这是妹喜、何晏一类的人。容许这种行为本身可以,但若特别留意并仿效它,就不对了。要求别人行善而自己不能行善,就像拿弯木相交、攻打顽石,是白费力气,没有益处。自己能够行善却急着要求别人行善,就像用绳墨督促木头、用錾子凿开石头,而弯木、顽石未必肯接受,随即还会厌恶它,同样没有益处。只有自己严格要求自己而宽待别人,才有益处。
圣人教人,有以形示者,为夷俟之杖;有以事示者,为阙党之命;有以色示者,为率尔之哂;有以声示者,为鸣鼓之攻;有以意示者,为取一之歌。然此皆圣人分上事。若吾辈之于人,非惟不必示形、示事、示色、示声,即意亦不必示也。不示意,乃能忘意。所谓蒸蒸乂,不格奸,是善学圣人者也。执因果祸福之说,欣动人为善之心,不可谓非设教一法。但学人求道,必先自定主意。若见得此善,吾性固有,职分当为,愿力坚固,究竟成就,葢无所为而为也,此正教也。若见福利而后为善,见祸报而后不为恶,则愿力巳分于二三,究竟不免于观望,且有见福不厔而先辍者矣,葢有所为而为也,此又一教也。诸大儒语录,多出门人所记,随其所见以文之,或未必尽合本旨。如淳化一帖,今且临摹为东书、宝贤、停云、戏鸿,亦各随其临摹手笔,或古或劲,或华或媚,有不必相肖者矣。吾辈看语录,须知此意。凡人精神所注,形亦随之。韩子画马,闭户想象,人窥之,则马也。月光童子作水观,人窥之室,尽水也。故吾辈讲学既久,气质自化,倘亦令人窥之,卓然有道之品乎?则今日屋漏既从容而自得,异日弥留,亦可卜其逍遥,一无憾矣。人之不能以善同人也,局于已乎?舜之能以善同人也,其舍巳乎?然所云舍者,舍其不善也。已果善矣,亦何舍焉?故圣人以善为巳,不以已为巳;以善为人,不以人为人。是无我无人,止至善之学。
宁澹语卷上终
○方鲁岳先生宁澹语卷下
译圣人教导人,有时用形象来表示,如夷俟的手杖;有时用事情来表示,如阙党的任命;有时用神色来表示,如对子路率尔回答的微笑;有时用声音来表示,如击鼓进攻;有时用意旨来表示,如取一的歌唱。但这些都是圣人境界中的事情。至于我们对待别人,不仅不一定要用形象、事情、神色、声音去表示,连意旨也不必表示。不表露意旨,才有可能忘掉意旨。所谓“蒸蒸乂,不格奸”,就是善于学习圣人的做法。坚持因果祸福的说法,以此欣然感发人的行善之心,不能说不是设置教化的一种方法。但求道的人,必须先自己确定主意。若认为善是我的本性本来就有的,是职责分内应当做的,愿力坚定,最终必能成就,这就是无所求取而去做,是正当的教法。若看见福利才行善,看见祸报才不作恶,那么愿力已经分散在各种计较之中,最终免不了观望;甚至有人看不见福报到来,便先停止行善。这就是有所求取而去做,是另一种教法。各位大儒的语录,大多出自门人的记录,门人按照自己的见闻来修饰文字,未必完全符合原意。比如《淳化一帖》,如今又临摹成东书、宝贤、停云、戏鸿等帖,也各自随着临摹者的笔法,有的古朴刚劲,有的华美柔媚,未必彼此相像。我们阅读语录,必须懂得这个道理。凡是人的精神集中到哪里,形体也会随之表现出来。韩子画马时,闭门想象,人从门缝窥视他,看到的全是马。月光童子作水观时,人从房间外窥视,房内全是水。所以我们讲学久了,气质自然会改变;假如也有人从外窥见我们,能否显出卓然有道的品格呢?如果这样,那么今天即使屋漏时也能从容自得,将来临终之际,也可以预料会逍遥自在,一点遗憾都没有了。人不能以善来同化别人,是不是因为被自己的成见局限了?舜能够以善来同化别人,是不是因为舍弃了自己?不过,所谓舍弃,是舍弃自己的不善。如果自己果真已经善了,又有什么需要舍弃的呢?所以圣人以善作为自己,而不以自我作为自己;以善作为别人,而不以别人作为别人。这就是无我无人、止于至善的学问。《宁澹语》卷上完。方鲁岳先生《宁澹语》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