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房集卷五

译门前有车马客人来访，意气是多么扬扬自得啊！用千金装饰玉鞭，用百金装配宝剑。传呼声震动里巷，顾盼之间自然光彩照人。长妇出来迎接客人，问客人从哪里来。客人说自己来自幽蓟，刚从渔阳出发。路上遇见远行的人，托他把书信带回故乡。拆开信封，究竟写了些什么？只是细细写了八九行。从前我们像琴瑟一样相合，如今却像参星和商星一样各在一方。参商身处异地，哪里能够长出翅膀相聚？长跪行礼两拜客人，请客人暂且留下游玩。烹煮出丰盛的饭菜，盛大宴饮，陈列酒浆。愿您替我传话：请努力珍重，千万不要彼此忘记。远游篇 独居已厌倦尘世，飞步凌越广大的荒野。左边挟着青龙奔驰，右边让赤豹作骖马飞翔。向西游行，遮蔽在若木之下；向东远望，直到扶桑。挺身登上昆仑山巅，把车停在玄圃旁边。路上遇到安期生，牵手与他一同漫游。他带着我登上黄金台，让我坐在白玉床上。太虚就是我的住宅，沆瀣就是我的饮料。俯仰之间竟已过百世，哪里还能分辨彭祖和殇子？结客少年场行 长安富有游侠，骑马射箭闻名于都城。他们飞扬豪迈，结交壮士，慷慨聚集屠夫和卖酒人。花费百千钱购买骏马，用万钱装饰车上的辘轳。早晨游上林苑，傍晚住宿在卖酒的小屋。用赤色弹丸击杀司隶校尉，以白刃刺杀金吾卫。对着金张两家的宅第放声笑傲，在许史两家的道路上纵横叱咤。盛年实在难以再来，壮志不可使它落空。张弓朝向张掖，插上羽箭飞向平卢。左边发箭击溃焉耆，右边发箭射中休屠。死后应当把名字绘在麒麟阁上，活着应当成为胜过万夫的英雄。箜篌引 美好的时光已经渐渐逝去，蟋蟀在我的床边鸣叫。回想起来，便召集亲友，防酒陈列在中堂。东邻装扮妖艳的女子，南街招来有名的歌妓。轻薄的衣衫随风飘举，罗袜也自然飘动。秦地的音乐响遍钟磬，楚地的曲调流转着宫商。清雅的谈论灿烂如霞，优美的舞姿仿佛云朵飞翔。倾斜的夕阳忽然西沉，明月从东方升起。乘坐飞车经过层层园苑，换席来到内室。华丽的灯吐出芬芳的火焰，列宿澄澈地放出清光。共同怀念美好的德行，满座都把酒喝尽。芳美的时辰确实难以再来，美好的聚会哪里能够长久？人的生命一旦终结，迅速得如同秋霜。今天的宴饮多么快乐，愿百年之后仍遥遥相望。从军行 边地尘土从西北升起，敌人的骑兵每天都能望见。我拿着剑报效明主，长揖辞别故乡。出征渡过沙漠，慷慨地加入军队。羽檄昨夜传到，说匈奴侵犯渔阳。官吏士卒如云聚集，我军精锐而且强盛。扬起旌旗映耀汉地的月色，吹响号角，飞散边地的寒霜。一战摧毁月支，再战使名王归顺。弯弓时仿佛把月亮握在手中，鸣镝飞过如流星闪光。在燕然山石上刻下功勋，把檄文传到瀚海之旁。归来拜见骠骑将军，所受恩宠超过长杨宫。置酒篇 闲居时观察天地运行，逝去的日子总是太多。幸好有斟满的酒樽，宾客朋友各自来访。佳人从后房出来，穿着绮罗衣服。纤细的腰肢跳着美妙的舞蹈，洁白的牙齿唱出清亮的歌声。轻风吹荡浮云，灿烂的星辰照耀银河。美丽的鸟在高枝上鸣叫，文采斑斓的鱼在白色水波中游翔。百年人生如同早晨的露水，白日飞快地落向山边。今天的宴会多么快乐，不饮酒又能怎么办？君子行 唉！最伟大的圣人，在世上也有时被人猜疑。周公遭受流言，孔子困于桓魋。贤能的人反而被才能所累，忠诚守信成为祸患的媒介。苍蝇能污损白璧，蚊蚋也能鼓噪出风雷。麒麟隐藏在郊野，朱凤也变得衰败颓唐。仰望天空再三叹息，深沉的忧愁使心中灼热。纷纷扰扰地争夺蜗牛角般的微小利益，忧苦使形体疲惫。千秋万世之后，愚人和智者都同归尘埃。豫章行 螣蛇虽然自有翅膀，也不如应龙潜藏屈曲；它在深渊中滋润自身，恩泽遍及八方。孔子曾在沂水沐浴，武仲隐居在箕山，于陵的陈仲子宁可挨饿，全国都称道他的廉洁。孤儿行 我走出北郭门，只见荆棘夹在道路两旁，齐齐吹起悲凉的风，白杨树叶飘落，多么凄惨啊！路上遇到孤儿躺在那里，肌肤像蛴螬一样消瘦，孤苦伶仃，只剩皮包骨头。他退立在那里，连东西南北都忘了，只对着我长跪，气息哽咽得不能哭泣。他自己说并没有罪过，只因父亲被后娶的妻子迷惑。从前父亲以千金般珍爱他，慈母娇宠地抚养他；高堂上的父亲忽然背弃了他，妖媚的后母像早晨的鸡一样啼叫。骨肉之间由此掀起风波，近在咫尺却像秦国和齐国一样疏远。他整天拾取橡子，傍晚吃粗劣的黄韲。鞭打责罚常常多达一百下，直到年终也没有得到一领绨衣。被抛弃在田野之间，慢慢看着白日西斜。从前是掌上的珍宝，如今却成了浊水中的泥。千秋万代都应记取履霜的道路，永远警戒前方的歧路。白头吟 结发成婚，奉行光明的德行，精诚足以冲破浮云，发誓生死同穴。富贵又哪里值得谈论？一旦时势改变，彼此遥远得像越国和秦国。风波一起，面对面便有谗言和邪恶接连而来。盛衰翻覆就在反掌之间，爱憎变化得多么频繁！从前是寒炉中的火，如今却成了甑下的尘土。把你的锦绣衣段还给你，给我穿上苎麻衣裙。想起那首《求凰曲》，心中怨恨，却再也不能陈说。斗鸡曲 五陵少年翩翩而来，带着弹弓游于咸阳，花费万钱宴请侠客，用千镒钱招来名妓。他们在东郊外驰马，在大道旁斗鸡。两只雄鸡昂然出场，羽毛五色斑斓而且光彩夺目。它们披着黄金甲，覆着白羽，身有绿沉色铸饰，穿着玄色衣裳。双眼炯炯相射，四只距爪张开，双翼也展开。它们压倒壮士的胆气，激发猛士的肝肠。都显出庆忌般的迅捷，争相逞现黑卵般的刚猛。狰狞的牙齿可以攫取豹虎，愤怒的翅臂能够撑住螳螂。先是声势骤然震喝，随后举动更加放肆猖狂。朱红的鸡冠撞碎靺鞨，彩色的面颊掀动琳琅般的光彩。哪里还谈得上北宫的挠曲，难道肯避开平阳的创伤？转身角逐技艺，耸起翅膀奔驰，精光四射。初次交锋时气势正盛，再次交锋时力量更加猛烈。它们舍生忘死奔赴仇敌之国，拼命冲入战场。纵横冲击如抽掣惊电，翻腾扑打如秋霜凌厉。摧毁锋芒如抵御强寇，追击败军如擒获敌王。旌旗助长跳跃，钲鼓随着奔驰而响。天地黯然失色，尘沙猛烈飞扬。欢呼声压过市井，登高观战甚至震撼山冈。中原正在追逐秦失的鹿，大地上又有天狼作乱。雄鸡雌鸡胜负久久未决，转战之间更加慷慨激烈。迟迟的白日渐渐坠落，两只敌鸡也徘徊不定。哪里能得到鲁阳公的刀，一挥便使太阳返回扶桑？三妇艳二首 大妇拂拭花笺，中妇调理冰弦，小妇学习弹棋。夭艳的桃花争竞春日的美丽，丈夫定睛观看：究竟谁最可爱？大妇贴上花钿，中妇整理红妆，小妇描画蛾眉。她们含着娇态踏着春日，丈夫试着垂眼顾盼；美好的夜晚还远没有结束。广三妇艳四首 大妇出来，是姬姓姜姓一类的贵族，声望没有什么可以再超过她。中妇出来，来自燕赵，容貌鲜艳如花。小妇出来，来自吴越，盈盈娇美，像在水边浣纱。丈夫只管安坐，四海正可以作为家。大妇字若兰，在深闺中整理流黄。中妇字罗敷，在陌上行走采桑。小妇字莫愁，盈盈地住在画堂。丈夫只管安坐，满眼都是春光。大妇出迎宾客，二十岁还稍有余。中妇起身持酒杯，十八岁，拖着罗衣。小妇坐着弹筝，十六岁，正当丰腴。丈夫只管行乐，面南而王又怎能比得上。大妇十九岁，在高堂上坐着摴蒱。中妇刚十七岁，明琼在手，呼喊着赌博。小妇正十五岁，青春年少，独自在酒垆前。丈夫只管行乐，何必羡慕执金吾。续三妇艳二首

译大妇住在华堂，玉貌锦衣；中妇住在高楼，用玉指拨弄箜篌；小妇住在金屋，玉簪刚刚束起发髻。白日的欢乐还没有满足，美好的夜晚又要点烛。大妇妆容刚刚完成，一顾便使人倾倒一座城；中妇妆容刚刚结束，一盼便使人倾倒一个国家；小妇妆还没有完全画好，一笑便使君王倾倒。有清美的酒，交错饮用，学习连理枝相依。反三妇艳二首 大妇吟唱：“白头沟水向东向西流。”中妇歌唱：“懊侬啊！红颜只是徒然地红。”小妇吟咏：“团扇啊，辛苦了，郎君自然会看见。”不要夸耀三位妇人的艳丽，丈夫的眼泪像霰雪一样。大妇正在发怒，食量大得能吃下一头牛，叫她也不肯回头。中妇忧愁的思绪萦绕，敢怒而不敢嗔。小妇诉说自己的卑贱，整天以泪洗面。不要夸耀三位妇人的艳丽，丈夫的肝肠几乎断裂。《少室山房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集》卷六 明代胡应麟撰 乐府十八首 远别离【七夕感事，作用李白体】远别离，自古就有这种事。看不见牵牛星，只有它在银河边闪闪发光。黄姑摆弄织机，拿锦石作为支机石。它们自己招引而成匹配，永远永远彼此不疑。终日躺在阊阖门内，折花游玩嬉戏。天帝很快发怒，立即命令他们向东西两方奔驰。天孙尚且如此，世人更可以知道了。请饮我一杯酒，听我唱这首《别离》。你难道没有看见，重瞳出生于民间，气势可以吞食斗牛，扫平六合，朝见诸侯。把宠爱的美人置于金屋，彭城中穿着锦绣夸耀游乐。时局危急、形势困顿，逃到垓下，四面楚歌激起仇恨。蛾眉美人转眼化成黄土，拔山之力用尽，死在乌江边。你难道没有看见，隆准的布衣刘邦奋然拔出三尺剑，蹙项而诛灭秦国，使四海归一。淮阴侯韩信被剁成肉酱，百般谋虑都化为空；掌上的娇儿也在夜里啼哭。转身跳起楚舞，眼泪纵横，黄鹄飞上高天，再也招不回来。未央宫的美人被置于厕所中，地下又有谁来呼唤受宠的姬妾戚夫人？自古豪杰有来有往，只有这两人怒目欲裂，仿佛要撞破天关。五岳任凭驱使，却为一个妇人徘徊，最终竟因别离而死。何况那些愚昧之人，谁能不遭遇这种祸患？闺房帷帐相距不过咫尺，陷阱却像丘山一样高。不懂别离的痛苦，哪里知道行路的艰难？荆棘丛生，堵塞闺门，面对面也生出罪愆。我将要舍弃这里离去，离去吧，去往荆蛮之地。荆蛮不是我的故乡，我心想返回长安。于是唱起《别离曲》，使人叹息，摧残朱颜。远别离为什么这样匆匆？浮生狭窄，难以容身。为什么不让我痛饮三千钟美酒？葡萄酿成的酒，紫色花纹泼满绿色酒樽，翠玉酒勺中春酒溶溶。两手拿着蟹螯，在玉缸中拍浮。落叶有时也会相合，明珠有时也会相逢。人生拿起酒杯就应当尽情醉倒，回头看万事都已成为虚空。项羽、刘邦这两个竖子，龌龊而不算真正雄杰。天孙和河鼓，不过是为儿女之情忧愁。二妃随舜出游已经百岁，湘水为什么偏偏流着啼哭的红泪？屈原、李白都只是胡说，放浪的戏言分明是在欺骗老人家。大人应当像老虎变幻，挟持宇宙，依傍日月，驾着两条飞龙。黄童姹女永远相互追随，乘着罡风周游八极。怎么能够低眉弯腰、局促拘谨，像车辕下的小马一样，困守樊笼？远别离为什么这样匆匆？怎么能够低眉弯腰、局促拘谨，像车辕下的小马一样，困守樊笼？【沈存中说，二妃随舜出游时年龄接近百岁，词人一概把她们当作女子看待，并非事实。】饮马长城窟 在长城洞窟饮马，长城下有许多白骨。白骨纵横交错，像雪山一样；风吹飞沙，马也不肯前进。请问是什么人的尸骨暴露在这里？听说是当年秦王修筑长城的士卒，被驱赶来的十个人中有九个死亡。黄泉中的膏血被蝼蛄啃食，肌肉被乌鸢吞食。只有白骨留存，哪里还能再把它们带回来？马停下来休息，我在长城看见这些，倍感辛酸，使我胸中的气息哽咽，徘徊不能说话。男子汉应当建立功名，披上铠甲辞别上官，纵横驰骋在万里之外，在燕然山刻下功勋。用黄金装饰马头，用白玉装饰马鞭。为什么不奋起长剑，平定沙漠，使各部落归顺，在燕然山刻石立功，进入长安；活着封为定远侯，死后的坟墓像祁连山一样。为什么要老死在长城脚下，让白骨支撑玉门关？黄榆遮蔽着衰草，放眼望去只有无边荒凉。子孙再也不知道这些人，悲鸣使肝肠欲裂；肝肠痛得几乎裂开，子孙却无可奈何。直到今天长城脚下，白骨年年增多。生死确实有命，壮士却悲叹壮志蹉跎。怜悯那些长城士卒，姑且作一首《长城歌》。长城歌啊，歌声不要悲哀。给我的马喂饱草料，登上轮台。轮台上浮云接天，开阔无边，我的马玄黄交杂，疲惫不堪。当年班定远，鬓发焦枯，满头黄尘，却在白首时获得封侯；慈母却突然死去，埋在蒿莱之中。那个人如今也只剩白骨，定远侯的荣华又在哪里呢？这与长城士卒埋骨在长城角落有什么不同？不如驱赶我的马，舍弃一切归去吧。把五花马一掷换取美酒，在竹林中痛饮，忘掉疑虑猜忌。双眼朦胧，仰头望见天光，飞行于八极之外，骑着龙媒。登高丘而望远海和李白 登上高丘，眺望远海。海水多么浩瀚茫茫！九州八方，渺小而空阔。东西运行的日月，悬挂在扶桑之上。扶桑的宫阙连接着蓬莱。白虹照耀着中天台。六只巨鳌奋力背负着圆峤山。群帝成百上千亿万，纷纷骑鹤游行。高峻险绝的山岭间，大船载着徐市航行。安期生一去便不再回来。我嘲笑秦王没有仙人的资质，人们说汉武帝也不是成仙的人才。登上高丘，眺望远海。海水茫茫，回旋接入天际。使我极目远望，心情悠然。心情悠然，却又徘徊不定。哪里来的龙伯巨人，洗脚来到扶桑？一钓便连起六只巨鳌，把它们拢来还装不满一筐。煮鳌做羹，充作我的粮食。巨鳌的骨头像山一样，如今已经化成霜。我醉了想躺在黄金床上，呼吸灵和之气，挟带日月星三光。斜眼看汉武帝，嘲笑秦始皇。周游八极，返回广大的荒野。白纻四时词四首 东园桃李争相沐浴春光，美人如花簇拥在华堂。弯弓起舞，提起罗裙。沉香亭北春意茫茫，东风吹送歌声环绕画梁。回眸一顾，神采飞扬；我醉了，想睡在黄金床上。南边原野白日漫长，蝴蝶飞舞。朱楼画阁临着芳香的池塘。美人含娇，拂动罗衣。歌喉婉转，连浮云也随之飞驰。流转商调，刻画羽音，知音实在稀少。纤腰起舞，光彩陆离。我醉了，想停止饮酒，手中却还捧着黄金杯。西堂风雨霜降，胡雁飞来。中天明月皎洁，琼云散开。纤细的歌声仿佛能遏止浮云，夜色中久久徘徊。美人击筑，秋风悲凉。华阳、碣石都已长满蒿草。荆轲和高渐离如今在哪里？我醉了，想登上黄金台。北风萧萧，撼动山陵和深谷；白雪像花一样飘落，铺满平原。哪里有《阳春》这样的斗歌曲？用云锦缠头，舞动鸜鹆。美人修饰蛾眉，皮肤不生寒栗；洁白的双手下垂，照映着寒玉。我醉了，想购买一座黄金屋。虎穴行送曹秀才从军 男子汉一落地便气势压倒巨鳌，把将相之位看得如鸿毛般轻。时机一到，便手持扫帚横扫六合，五色云霞飞入宫袍。你难道没看见，苏秦未显达时穿着黑貂衣哭泣，一旦得势，金印便佩在六国相印之上。地位高、金钱多，便回到故乡；妻子嫂嫂匍匐着到路旁迎接。一家骨肉尚且如此，路上的行人又是哪家的子弟？大丈夫以作儿女般悲伤为耻，世路滔滔，人人争逐青紫官服。酒意酣畅，愤然高歌，歌声激烈，双眼横视长天，仿佛日月星辰都要崩裂。于是便从东海攀折龙鳞，又向南山搏击虎穴。难道能寂寂无闻地混在鸡鸭群中，看燕雀蝼蚁纷纷争斗？在金盘上玩六博，饮着美酒，匣底的芙蓉宝剑发出电光般的怒吼。明日挥戈直向大漠以北，使咸阳的万夫退避奔逃。悲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