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房集卷四十二(2/2)
读汲冢三书春秋战国之书亡于秦汉,而出于晋之汲冢,而传于后者,厥有三焉:《魏纪年》也,《逸周书》也,《穆天子传》也。《纪年》合乎鲁史,《逸周》合乎《尚书》,《穆天子》合乎《山海经》。乃吾所谓合云者,匪其事之合已也,其文,其义,其体,其合者,往往如一手而粹者,往往足以破千古之疑。世以伊尹、季歴而置《纪年》,以世俘、王防而置《逸周》,以西王母、昆仑、▯圃而置《穆天子》,是谓举一而废其百。夫《周书》迄于太子晋,《纪年》迄于慎靓王,皆春秋之末,战国之衰也。浮夸之议,其峕即左氏且弗免,乃史迁之采上古,其淫诞怪诙,葢不可胜道也。以二书较之乎丘明、司马,吾以为驳者犹未若彼之众,而其粹者可与暴圣贤之心迹,覈皇王之轨度,昭昭乎弗可掩矣。《穆天子》虽非二书比,而其叙简而法,其谣雅而风,其事侈而核,视《山海经》之语怪霄壤也。录之以资闳洽,无宁愈于神异、洞防之陋哉?故余为详次其可信者,而稍白其可疑者,读者将亦以余为好竒也。读庄庄周南华,其文辞瑰崛横放,固独行天地间。至掊击圣神,淩侮贤哲,亦生民以来未有之变也。眉山氏癖其文辞,而谓《盗跖》《让王》四篇非周作,寻其旨趣,或近之。至以《天下》篇不叙仲尼为阳挤隂助,则无谓之大者。夫楚公子被难出奔,其仆操棰,▯之匪得已也。▯之而足免于厄,以为得事主之权,固宜。若战国之时,仲尼虽没,六经之道灿如日星,周能大声疾呼以暴其教于天下。若孟轲氏之着七篇,即举世莫宗,俟之后圣足以不惑。夫奚厄于已,而又奚厄于仲尼者,而奚取于阳挤之而隂助之也。周方槌仁提义,废礼絶乐,欲以一人私臆扫百代名教而空之。爰自神农氏下至尧舜禹汤文武,亡弗诋诃,而仲尼当时特巍然为仁义礼乐之宗,故尤极意讪讥,恣其唇脗盖文固弗予,夷考其实则尤甚矣。真所谓小人之无忌惮者。求诸眉山氏所云,竟《南华》一编,邈未之覩也。后之读是书,若孟旃抵掌,骊施骋姿,挥之一笑而已。借以为阳挤隂助,吾恐后世之人将遂以其文并既其实,其为祸也必不尠矣。
译读汲冢三书。《春秋》《战国》时代的书籍在秦、汉间散亡,却从晋代汲冢中出土,后来流传下来的有三部:《魏纪年》《逸周书》《穆天子传》。《魏纪年》与鲁国史书相合,《逸周书》与《尚书》相合,《穆天子传》与《山海经》相合。我所谓相合,并不只是说它们记载的事情相同,而是说它们的文字、义理、体例,常常像出自同一人的精粹之作,其中往往足以破解千古疑难。世人因为《纪年》记载伊尹、季历,便把它弃置;因为《逸周书》记载世俘、王防,便把它弃置;因为《穆天子传》记载西王母、昆仑、玄圃,便把它弃置,这就是抓住一处而废掉全部。况且《周书》记到太子晋,《纪年》记到慎靓王,都是春秋末年、战国衰微时期。浮夸荒诞的议论,在那个时代连左丘明也不能完全避免;司马迁采录上古史事,其中荒淫诞妄、怪异诙谐的内容,更是说不胜说。把这两部书同左丘明、司马迁相比,我认为其中驳杂之处仍然没有他们那么多,而其中精粹的部分,足以使圣贤的心迹暴露无遗,考察帝王的法度,也明明白白无法掩盖。《穆天子传》虽然不能与前两书相比,但它的叙述简洁而有法度,歌谣雅正而有风采,事情夸张却有依据,与《山海经》怪诞的言语相比,差别如同天地。把这些书记录下来,用来增加广博的见闻,难道不胜过沉溺于神异、洞穴传说的浅陋吗?所以我为它们详细编次可信的内容,又略略说明可疑之处;读者今后大概也会认为我是喜好奇异的人了。读《庄子》。庄周的《南华经》,文辞瑰奇峻拔、纵横奔放,本来就是独自横行于天地之间的奇作。至于攻击圣人、欺侮贤哲,也是自有人类以来从未有过的变异。眉山苏氏偏爱它的文辞,却说《盗跖》《让王》等四篇不是庄周所作,考察它们的旨趣,有些地方或许接近事实。至于他说《天下》篇没有叙述孔子以阳面排斥、阴面帮助,那就是无理之谈了。楚国公子遭难出奔,他的仆人拿着鞭子,鞭打他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如果鞭打他就能使他免于灾厄,便以为这是仆人侍奉主人的权宜办法,本来是可以的。可是战国时代,即使孔子已经去世,六经的道理仍然像日月星辰一样灿烂;庄周完全可以大声疾呼,把这种教化公开昭示天下。就像孟轲写成七篇文章,即使全天下没有人尊奉他,等待后来的圣人,也足以使人不疑惑。既然庄周自己有什么灾厄可怕,又有什么灾厄会加到孔子身上,为什么还要采取表面排斥、暗中帮助的做法呢?庄周正要用锤子打击仁义,废弃礼制、断绝音乐,想凭一个人的私见扫空百代的名教。从神农氏以下直到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没有不被他诋毁的;而孔子当时恰恰巍然成为仁义礼乐的宗师,所以他尤其刻意讥刺,任意逞其口舌,表面上固然不肯承认,考察实际情形却更加严重。真可以说是小人肆无忌惮了。按照眉山氏所说的意思去探求,通读《南华经》一书,却远远没有看出这种内容。后世读这部书,就像孟旃击掌、骊施卖弄姿态一样,不过付之一笑罢了。假借它来说明阳面排斥、阴面帮助,我担心后世的人最终会把它的文辞连同事实一起相信,这种祸害一定不小。
读山海经古人著书,即幻设,必有所本。《山海经》之称禹也,名山大川,遐方絶域,固本治水作贡之文。至异禽诡兽,鬼蜮之状,充斥简编。虽战国浮夸之习,乃《禹贡》则无一焉,而胡以傅防也?偶读《左传》,王孙满之对楚子曰:“昔夏之方有德也,逺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魑魅魍魉,莫能逢之。”不觉洒然击节曰:“此《山海经》所由作乎?”盖是书也,其用意一根于怪,所载人物灵只非一,而其形则皆魑魅魍魉之属也。考王孙之对,虽一时辨给之谈,若其所称图象百物之説,必有所本。至于周末,《离骚》《庄》《列》辈,其流遂不可底极。而一时能文之士,因假《穆天子传》之体,纵横附防,勒成此书,以傅于图象百物之説,意将以禹益欺天下后世,而适以诬之也。自此书之行,古今学士但谓非出大禹而已,而未有覈其自于穆满之文者,尤未有詧其自于王孙之对者。区区名义之末,诚非大体所闗,然亦可见古今事理,苐殚精索之,即千载以上无弗可穷也。作者有灵,其将为余絶倒于九京也哉?读墨诸子百家并出于春秋之世,所以诬蔑帝王圣喆者,无所不至,然于吾仲尼未尝不知所尊事也。特其学术偏陋,虽间引仲尼以自文,而踳驳不中,诞幻无稽,适所以诬蔑之。然而未敢有昌言以排之,极论以毁之者,有之。盖自墨翟始,翟书十五巻,今存。余尝读其《非儒》《明鬼》《公孟》诸篇,所为嘱授其徒,簧鼓其众者,一以指摘仲尼为事。庄周逺出翟后,葢闻其风而兴起焉耳。周之为书,荡乎礼法之外,自神农以至汤武,靡不在其戯侮之列。其敢于非圣,葢无足怪。而翟者固是尧舜,非桀纣,摩顶放踵以为天下,而独甘心置喙于吾圣人,何哉?盖其意欲与吾儒角立竝驱,以上接二帝三王之统,故肆言以震惊一世,而冀其从而又苦行以先之,聚徒以倡之,驯致儒墨之称,杂然并立于衰周之世。正仲尼所谓“言伪而辨,行坚而僻”者,圣王有作,其无逃于横议之刑,必矣。孟轲氏距杨墨,考杨之言论指归,要以自为,不至如墨之恣无忌惮也。贻祸之烈,唐儒如韩愈者,亦从而尊信之,彼未深考其言耳。窥其一二,则所以诛之絶之者,庸讵在二子后哉?读吕览吕氏春秋,史迁以为迁蜀后所作,乃一时信笔之词。传固明称不韦相秦,慕平原、信陵诸公子,贸致游侠人,撰所闻,其説是也。高似孙子略谓,始皇不好士,不韦招英茂,聚俊豪。始皇甚恶书,不韦极简册攻笔墨。且举是书所指摘近似始皇者,以始皇能不怒而容之,数语本播弄词锋,罔稽情实。而后人或规仿其意,以秦法若犹寛者,余以不韦自计,脱异人俾庄襄之国亡,而为有秦戴之不啻父母,詟之不啻神明,盘错氷霜,固非一日而政也。弱龄甫立,端拱深居,一国之柄,咸其所操。招徕宾客,陈説古今,特其藐者。彼其于始皇何有,而始皇亦曷由禁之耶?且始皇之初,非不好士,喜书者读斯之逐客,则亟毁其令,开闗以纳之;读非之説难,则抚髀其人,伐国以求之。其勤于下士,溺于好文如是,即尉缭氏所为致词逺遁者,固足觇其大都矣。洎海宇平,志意极规,为万世不防之业,而弗由其道,于是坑儒生,焚经籍,以愚黔首;筑长城,絶大漠,以遏四裔。观髙氏所称「西服北懐」等语,是固非数龄之始皇所有事也。讵得以不韦为讥,而秦不怒哉?读战国诸子竺干之教,汉明始入中国。其徒往往主郑圃,西方之説以争之。识者以后人搀入之文不足据也。余尝读战国诸子书,窃谓西方之説大略已具。斯时世苐知老氏之致虚,墨氏之博爱,为佛所自出,皆得其一而未得其二。者夫为老氏之説有三:虚静也,恬愉也,濡弱也。佛之所云寂灭,非虚静乎?安乐,非恬愉乎?慈忍,非濡弱乎?为墨氏之説亦三:兼爱也,明鬼也,尚仝也。佛之所云化度,非兼爱乎?轮回,非明鬼乎?普遍,非尚仝乎?邹氏之言曰:「九州曰瀛海」,则佛之大千微尘也,须弥阿耨也。列氏之言曰:「周穆曰华胥」,则佛之神通游戏也,变幻空花也。庄氏之言曰:「大椿防灵曰蜉蝣朝菌」,则万刼亿尘之旨,曰防肝虫臂,曰生马生人,则三涂六道之因。至其生死之谈,真际之论,机锋迅发于后世禅学,门风尤为脗合。盖释氏未至中国,而其立教之规,大都已具于战国数子矣。至六朝南北,盛演诸经,一时能文之士,尽取诸家之説以润色而张大之,而世外闳深杰异之观,遂尽入于瞿昙之门戸。而犹以为未足,又取释氏之説而窜合之,毋亦泰甚矣哉!读世説新语
译读《山海经》。古人写书,即使是虚构,也一定有所依据。《山海经》托名于禹,所写的名山大川、遥远地区和绝域,本来确实根据治水、制作贡赋记录的文献而来。至于奇禽怪兽、鬼怪的形状,则充斥篇章。即使这是战国时代浮夸的风气,可是《禹贡》中却一处也没有,为什么又要把它附会给禹呢?偶然读《左传》,王孙满回答楚子说:“从前夏朝正处于有德之时,远方国家把各种物产图绘出来,九州长官贡献金属,铸造鼎来摹拟万物的形状,把各种事物都记录完备,使百姓知道什么是神、什么是奸邪。所以百姓进入川泽山林,遇到魑魅魍魉,也没有什么不能识别。”我不禁欣然击节说:“这就是《山海经》创作的由来吗?”这部书的用意,根本在于怪异;所记人物、神灵并不止一种,但形状都属于魑魅魍魉一类。考察王孙满的回答,虽然只是当时机敏的辩说,但他所说的绘图象征百物,必定有所依据。到了周代末年,《离骚》《庄子》《列子》一类作品的流变便不可穷尽。当时善于作文的人,于是借用《穆天子传》的体例,纵横附会,编成这部书来附益绘图象征百物的说法;本来想借禹来进一步欺骗天下后世,结果反而诬蔑了禹。自从这部书流行以来,古今学者只说它不是大禹所作,却没有考察它的来源在于穆满的文章,更没有考察它的来源在于王孙满的回答。区区名义上的末节,确实不是大体所关涉的事情;然而也可以由此看出,古今事理只要竭尽精力去探究,即使是千年以前的事情,也没有不能穷究的。作者如果有灵,在九泉之下将会为了我而笑倒吧?读《墨子》。诸子百家都产生于春秋时代,他们诬蔑帝王圣贤,无所不用其极;然而对于我们孔仲尼,却没有不知道尊敬侍奉的。只是他们的学术偏狭浅陋,虽然偶尔引用孔子来装饰自己,但内容错乱驳杂、不合正理,荒诞虚幻、没有根据,反而正是诬蔑孔子。可是他们还不敢公开排斥孔子、极力议论来毁谤他的,确实有人;大概从墨翟开始。墨翟的书有十五卷,今天还存在。我曾读其中《非儒》《明鬼》《公孟》等篇,都是用来传授门徒、煽动众人的,所做的一件事就是指摘孔子。庄周远在墨翟之后,大概是听到了这种风气才兴起的。庄周写书,放荡纵横于礼法之外,从神农直到汤、武,没有不在他戏弄侮慢之列的。他敢于非难圣人,本来不值得奇怪。可是墨翟本来尊崇尧舜,反对桀纣,摩顶放踵为天下人奔走,却偏偏甘心对我们的圣人插嘴非难,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他想同儒者并立竞逐,上承二帝三王的统绪,所以放肆言论来震惊世人,希望人们跟随他,又以苦行走在前面,聚集门徒加以倡导,逐渐造成儒、墨之称,在衰落的周代杂然并立。这正是孔子所说的“言语虚伪而善于巧辩,行为坚执而偏僻”;圣王若重新出现,他们一定逃不过因横议而受刑的命运。孟轲排斥杨朱、墨翟;考察杨朱言论的宗旨,大体只是为了自利,还没有像墨翟那样肆无忌惮。至于其遗祸之烈,唐代儒者如韩愈也跟着尊信他,只是没有深入考察他的言论。略看其中一二,难道要声讨、断绝他们二人,还必须等到韩愈之后吗?读《吕览》。司马迁认为《吕氏春秋》是吕不韦迁居蜀地以后写成的,这只是当时随笔记录的一句话。传记明白说吕不韦担任秦相时,仰慕平原君、信陵君等公子,招致游侠之士,编撰自己听到的事情;这个说法是对的。高似孙《子略》说,秦始皇不喜欢士人,吕不韦便招来英俊茂士,聚集才俊豪杰;秦始皇很厌恶书籍,吕不韦就极力编简著书。又列举《吕览》中指责近似秦始皇的地方,以为秦始皇能够不发怒而容忍它,这几句话本来只是玩弄文辞,并没有考察实际情形。后人有时还仿效这种说法,以为秦法似乎仍然宽松。我认为,按照吕不韦自己的盘算,如果不是救出异人,使庄襄王得以立国,秦国不但会像对待父母一样尊奉他,而且会像敬畏神明一样敬畏他;这种盘根错节、冰霜凝结的局势,本来就不是一天形成的。秦始皇年幼即位,端坐深居,整个国家的权柄都掌握在吕不韦手中。招揽宾客、陈说古今,不过是他权势中最微小的一部分。吕不韦对秦始皇有什么可怕的,而秦始皇又凭什么禁止他呢?况且秦始皇早年并不是不喜欢士人;读李斯劝止逐客的文章,就立即毁掉逐客令,打开关门接纳客卿;读韩非的游说,就拍着大腿赞叹其人,甚至攻伐别国来求取他。他礼贤下士、沉溺于好文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尉缭所说秦始皇会因此而说出远走的话,也足以看出他的总体情形了。等到天下平定,秦始皇的志向和意图达到了极点,想建立万世不可改变的事业,却不依循正道,于是坑杀儒生、焚烧经籍来使百姓愚昧;修筑长城、隔绝大漠来阻挡四方夷族。看高似孙所说“向西使人臣服、向北使人怀服”等话,这本来不是即位几年时的秦始皇所能做到的事情。怎么能因为《吕览》中的讥刺而责怪吕不韦,却又说秦始皇不发怒呢?读战国诸子。印度佛教在汉明帝时才传入中国。佛教徒往往以《郑圃经》及西方学说来争辩。明白的人认为其中有后人掺入的文章,不足为据。我曾读战国诸子书,私下认为西方佛教的学说大体已经具备于其中。当时世人只知道老子的致虚,墨子的博爱,认为佛教正是由此产生;其实他们各自只得到其中一面,还没有得到另一面。老子的学说有三点:虚静、恬愉、濡弱。佛教所谓寂灭,不就是虚静吗?所谓安乐,不就是恬愉吗?所谓慈忍,不就是濡弱吗?墨子的学说也有三点:兼爱、明鬼、尚同。佛教所谓教化度人,不就是兼爱吗?所谓轮回,不就是明鬼吗?所谓普遍平等,不就是尚同吗?邹衍说“九州之外称为瀛海”,这就是佛教所谓大千世界、微尘世界和须弥、阿耨。列子说“周穆王到过华胥”,这就是佛教所谓神通游戏、变幻空花。庄子说“大椿长寿,灵龟短命,蜉蝣朝生暮死,朝菌不知晦朔”,这就是万劫亿尘的道理;他说“忘掉肝胆,视四肢如草木”,又说“生为马、生为人”,这就是三途六道的因果。至于他谈生死、论真际,以及后世禅学中机锋迅疾的言说,其门风尤其相合。大概释迦牟尼的教法尚未传到中国时,它立教的规则大体已经具备于战国诸子之中。到了六朝南北朝,佛经盛行,一时善于写作的士人把诸家的学说都拿来润色、扩大,于是世外宏深奇异的观念,全都进入了瞿昙的门庭。这样还认为不够,又把佛教的说法拿来穿凿拼合,岂不是太过分了吗!读《世说新语》。
刘义庆《世説》十巻,读其语言,晋人面目气韵,恍忽生动而简约,▯淡真致不穷,古今絶唱也。孝标之注,博赡精覈,客主映发,并絶古今。考隋唐志,义庆又有《小説》十巻,孝标又有《续世説》十巻,今皆不传。怅望江左风流,令人扼腕云。
读蜀志谯周传当涂为魏,典午为晋,世所知者,而意义出处或未洞然。按代汉者,当涂髙,《春秋》防也。自西京末,兹语盛传。世祖与公孙述书,尝一称,而竟亡验。及曹操建号,谯周以问杜琼曰:「魏阙名也,当涂而髙,防验矣。然安知非老瞒擅国日,假封号以应谣言耶?」典司也,午马也。见周所为防文,后果验。史谓周有他术数,寄辞于防,防之不足信也。如是夫。读《吴志·鲁肃传【按:肃深不欲取闗侯,详传中】史称肃军旅间手不释巻,谈论文词,思度▯逺,三国将帅有儒者风,诸葛外一人而已,而世罕知之。肃在闗侯不亡,乗襄樊之鋭,与蜀并功中原,复矣。肃死,防代与权逊定计袭侯,蜀失荆,大事遂去。炎烬坐灰,若防古今乱贼之最,不足与张承业为奴者。逊以奸济,权以恶济,操皆春秋所必讨,史轶弗诛,致羣贼漏网。数千载余説出而无逃,天地间矣。读杜甫咏怀古迹诗莘埜躬畊南阳,抱膝处仝也。成汤三聘豫州,三顾出仝也。伐桀吊民,出师复汉,心仝也。德感嗣王,诚格庸主,道仝也。尹奋乎百世之上,故人亡异词。亮崛起三代之后,故家肆臆喙。杜工部云:「伯仲之间见伊吕。」葢千载论孔明者,至是始定。孰谓文士笔端迂逺,情事亡足重轻哉?读葛稚川魏武逸事葛稚川《抱朴子》云:「魏武奸雄簒窃,乃心欲用乎孔明。孔明自陈不乐出仕。魏武谢云:『义不使髙世之士立于汚君之朝也。』」按此事,他无纪録,仅见洪书。操之不强,武乡与不追忠义,大类皆庶几五伯之风。又昭烈在魏日久,操不加忮害,反资给兵仗,遣之。虽昭烈能自晦匿,乃魏武容贤之量,亦差有足称者,不得以人废也。读空同子李献吉《空同子》云:“闗张死而蜀事去矣。”王元美《孔明论》云:“以闗张之鸷悍而死,孔明安得不亲戎阵?其用魏延、马谡辈,非得已也。”两公语皆卓识。初,昭烈入川,忠义、忠武同镇荆州。洎厐统卒,而孔明赴蜀。蜀甫定,而取汉中,时事劻勷,日不暇给。其委忠义与魏角者,以侯镇两郡,威信大行。即樊城不防,魏未能卒取荆也。讵意吴宼之肘腋哉?俾士元弗夭,孔明弗西,汉事宁当至此!大防炎精垂烬,匪人力所能嘘也。王允宁《诸葛萧何论》尤陋,不足辩。少室山房集巻一百二
译刘义庆《世说》十卷,读其中的语言,晋人的面貌、气韵仿佛生动地呈现出来;文字简约,玄远淡泊而真切有致,意味无穷,是古今绝唱。刘孝标的注,博大丰富而精密考核,主客相互映发,同样是古今绝无仅有的佳作。考察《隋书》《唐书》的经籍志,刘义庆又有《小说》十卷,刘孝标又有《续世说》十卷,如今都已失传。遥望江左的风流人物,令人扼腕叹息。读《蜀志·谯周传》。“当涂”指魏,“典午”指晋,这是世人所知的说法,但其中的意义和来由有的还没有完全明白。按照谶语,取代汉朝的应是“当涂高”。《春秋》已有这个谶语。自西汉末年,这句话便广泛流传。汉光武帝给公孙述的信中曾引用一次,但最终没有应验。等到曹操建立国号,谯周拿这件事询问杜琼说:“魏是宫阙的名称;‘当涂而高’,谶语已经应验了。然而怎么知道这不是老瞒掌握国家权力以后,假借这个名号来应合谣言呢?”“典”是掌管,“午”是马。看谯周所作的谶文,后来果然应验。史书说谯周还懂得其他术数,只是把言辞寄托在谶语中;谶语本来就不足为信。事情就是这样。读《吴志·鲁肃传》。(按:鲁肃非常不愿意夺取关侯,详见传中。) 史书称鲁肃在军旅之间手不释卷,谈论文辞,思虑谋划宏大深远;三国将帅中有儒者风范的,除了诸葛亮之外只有他一人,可是世人很少知道。假如鲁肃没有死,乘着关侯在襄樊的锐势,与蜀军共同建立功业于中原,事情就会完全不同了。鲁肃死后,吕蒙代替他,与孙权、陆逊定计袭击关侯;蜀国失去荆州,大事于是失败。像火焰燃尽、灰烬遍地一样,如果说吕蒙是古今乱贼中最坏的一个,他也不配给张承业做奴仆。陆逊凭奸诈成功,孙权凭恶行成功,曹操也一样,这些人都是《春秋》必定要讨伐的对象;史书却遗漏而不加诛责,致使群贼漏网。几千年以后,我的议论才出现,也无法使他们逃脱天地间的公论。读杜甫《咏怀古迹》诗。莘野在南阳亲自耕作,和诸葛亮抱膝长啸的处境相同。成汤三次聘请伊尹到豫州,和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相同。讨伐夏桀、慰问百姓,出兵恢复汉室,心意相同。品德感动继承王位的人,真诚使平庸的君主受到感化,道理相同。伊尹在百代以前奋发有为,所以后人对此没有不同的说法;诸葛亮在三代以后崛起,所以世家大族可以任意发表议论。杜工部说:“在伊尹、吕尚之间可以看见伯仲。”大概千百年来评论孔明的人,到这里才算定论。谁说文士笔端的议论迂阔遥远,与实际事情无关、无足轻重呢?读葛稚川《魏武逸事》。葛稚川《抱朴子》说:“魏武帝是奸诈的雄杰,篡夺窃取帝位,却一心想任用孔明。孔明自己说不喜欢出仕。魏武帝道歉说:‘按义理,不能让高尚的人立身于污浊君主的朝廷。’”考察这件事,其他地方没有记载,只有洪氏的书中见到。曹操不强迫孔明,武乡侯不追击关忠义,这些事情大体都差不多有五霸的遗风。又昭烈帝在魏国时很久,曹操没有加害他,反而资助兵器,让他离开。虽然昭烈帝能够自己隐藏行迹,这也是魏武帝容纳贤才的气度,多少值得称道;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其他方面而完全抹杀这一点。读《空同子》。李献吉《空同子》说:“关羽、张飞一死,蜀国的事业便结束了。”王元美《孔明论》说:“以关羽、张飞那样勇猛强悍的人都死了,孔明怎么能不亲自出阵作战?他任用魏延、马谡一类的人,也是不得已。”两位先生的话都很有见识。当初昭烈帝进入四川时,关忠义、诸葛忠武一同镇守荆州。等到庞统去世,孔明才赴蜀。蜀地刚刚平定,又要攻取汉中,当时局势纷乱,整天没有闲暇。昭烈帝把与魏国抗争的任务交给关忠义,是因为让关羽镇守两郡,威望和信义大为推行;即使樊城没有失守,魏国也不可能很快夺取荆州。谁能料到吴国的敌寇竟会从身边肘腋之间发动袭击呢?假使士元没有早死,孔明没有西行,汉室的事业难道会走到这一步吗?大概汉室的火德气数已经接近燃尽,不是人的力量能够吹气挽救的了。王允宁《诸葛萧何论》尤其浅陋,不值得辩论。《少室山房集》卷一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巻一百三明 胡应麟 撰读十一首读鬼谷子【二则】鬼谷纵横之书也。余读之浅而陋矣。即仪、秦之师,其术宜不至猥下如是。栁宗元谓刘氏《七略》所无,盖后世伪为之者,学者宜其不道而髙。似孙辈辄取而尊信之,近世之耽好之者,又往往而是也。甚矣,邪説之易于入人也。宋景濂氏曰:「鬼谷所言捭阖、钩箝、揣摩等术,皆小夫蛇防之智,家用之则家亡,国用之则国偾,天下用之则失天下。其中虽有知性、寡累等语,亦庸言耳。学士大夫悉宜唾去。」而宋人爱且慕之,何也?其论甚卓,足破千古之伪。又鬼谷子,汉志絶无其书,文体亦不类战国。晋皇甫谧《序传》之按:隋《志》纵横家有苏秦三十一篇,张仪十篇。隋《经籍志》已亡,葢东汉人本二书之言,荟萃附益为此。即或▯晏手裁,而托名鬼谷,若《子虚》《亡是》云耳。读越絶书【二则】越絶书》防云:「维子胥之述吴越也,因事类以晓后世,着善为诚,讥恶为诚。句践以友更始之元,五百余年,吴越相攻,复见于今。百歳一贤,犹为比肩。记陈厥説,略有其人。以去为姓,得衣乃成厥名。有米覆之,以庚禹来东征,死塟其疆,不直自斥,托类自明。写精露愚略,以事类俟告后人。文属辞定,自于邦贤,邦贤以口为姓,承之以天。楚相屈原与之同名,明于古今,德配顔渊,时莫能与。伏窜自容,年加申酉,懐道而终。友臣不施,犹夫子得麟。览覩厥意,嗟叹其文。于乎哀哉!温故知新,述畅子胥,以喻来今。」云云。以上俱《本书》防语。按《汉书·艺文志》杂家有《伍子胥》八篇。今详《越絶》一书于子胥始末特详,且称賛其贤者不容口,而子胥之列杂家者,本书竟不复传。观此防首言子胥之述吴越,终言「述畅子胥以谕来今」,岂东汉越中文士因子胥杂家之旧,而附益以句践、种、蠡行事,防为此编,易名《越絶》乎?不然,此书所载吴越事相半,何得独云「述畅子胥」?且首言子胥之述吴越,又何也?用修据「以去为姓」等语,而得袁康、吴平名姓,可谓异代赏音。至子胥撰述之繇,明记始末而不复详詧,亦得其一而不得其二者与。又此书以为子贡作者,絶不经。又一无左騐,苐据乱齐存鲁一章尔。用修以为罔説,是也。详味此防,子胥之述吴越,因事类以晓后世,着善为诚,讥恶为诚。洎后温故知新,述畅子胥以谕来今等语,则子胥旧有是书,述吴越杂事,而后人温其故典而畅叙之,以传于世,意防甚明。其云更始之元,当是西京之末,而此书文气絶不类其时。盖袁康者,先述此书于东汉初,而吴平者复为之属文定辞于东汉之季,故云「百歳一贤,犹为比肩也」。其云「禹来东征,死塟其疆」,末又云「覆之以庚兵,絶之也」,岂袁非越人,更始间为乱兵戕于越地,因而塟与吴平?则自是越人成此书者,故云「文属辞定,自于邦贤也」。此书阅世数千年,至用修始发作者姓名,而未及究其颠末之悉。余不敏,实首窃窥,岂书之显晦自有时与?庸録诸此,俟异时博综之士。读三坟元经出阮逸,世以即阮逸也。孔丛出宋咸,人以即宋咸也。朱紫阳以麻衣出戴师愈,黄东发以文子出徐灵府,宋景濂以闗尹子出孙定王,元美以元命包出张升。独三坟亡,谓出毛渐者,余知其渐出无疑也。渐所作三坟序,其词实浅陋,与书合,故覈伪书者覈所出之人,思过半矣。或曰:「若子言世得论衡,将益为中郎之秘,独奈何令人好古也?」噫!尚书出孔壁,世以伪诋安国乎?竹书出汲冢,世以伪姗束晳乎?列子过江始传,世以为张湛伪乎?惟其是而已。读闗尹子闗尹子九篇,以即老耼弟子而庄周称之者。按《七略》道家有其目,自《隋志》絶不载,则是书之亡久矣。今所传云,徐藏子礼得于永嘉孙定者,陈振孙疑定所受不知何人。宋景濂以即定撰,皆有理。余则以藏、定二子,尚非如阮逸、宋咸辈实有其人,或俱子虚乌有,未可知也。篇首刘向序称「浑质崖戾,汪洋大肆,然有式则,使人泠泠轻轻,不使人狂」等语,葢晩唐人学昌黎声口。亡论西京,即东汉至开元,无有也。至篇中字句体法,全仿释典成文,如「若人有超生死心,厌生死心」等语,无论庄、列,即鹖冠至亢仓,无有也。且《隋志》既不载,新旧唐志亦夐无闻,而特显于宋,又颇与齐丘《化书》有相似处。故吾尝疑五代间方外士掇拾柱下之余文,傅防竺干之章旨,以成此书。虽中有絶到之谈,似非浅近所办,第以闗尹则万无斯理,彼藏耶?定耶?真耶?赝耶?吾何暇辨之哉!读淮南子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一百三。明代胡应麟撰。读十一首。读《鬼谷子》【二则】《鬼谷子》是纵横家的书。我读它,觉得浅陋不堪。即使它真是张仪、苏秦的老师所作,其术也不应卑下到这种地步。柳宗元说,刘向《七略》中没有这部书,大概是后世伪造的。学者本来就应当不谈它而尊崇正道。像似孙一类的人却常常把它取来尊信,近世沉溺于此书的人,也往往如此。邪说竟这样容易侵入人心!宋景濂说:“鬼谷子所说的捭阖、钩箝、揣摩等术,都是小人的蛇行防身之智;用于一家,家就会灭亡;用于一国,国就会败坏;用于天下,就会失去天下。其中虽有‘知性’‘寡累’等话,也不过是庸俗之言。学士大夫都应当唾弃它。”可是宋人却喜爱仰慕它,这是为什么?宋景濂的评论十分卓越,足以击破流传千古的伪说。又一则。《鬼谷子》在《汉书·艺文志》中绝无记载,文体也不像战国文章。晋代皇甫谧在《序传》中考证说:隋代《经籍志》所载纵横家著作,有《苏秦》三十一篇、《张仪》十篇。如今《隋经籍志》所记的书已经亡佚了,大概是东汉人依据这两部书的言论,汇集增饰而编成此书。即使是玄晏先生亲自删定,也只是托名鬼谷子而已,就像《子虚赋》《上林赋》托名子虚、亡是公那样。读《越绝书》【二则】《越绝书》篇末的跋语说:“这是子胥叙述吴越之事,借事分类来使后世明白;记载善行,是为了使人知其真实,讥刺恶行,也是为了使人知其真实。句践从友好相交、重新开始的那一年算起,五百多年间,吴越互相攻伐,今天又重新看到了这些事情。百年才出一位贤人,也还可以彼此并列。我记述他的说法,大略写出相关人物。以‘去’作姓,得到衣服才构成他的名字;上面覆盖着米,以庚、禹来到东方征伐,死后葬在那片疆域;不直接说破自己,而借事类来表明。写下精要而显露愚拙,略述事类,等待告知后人。文章连缀成篇,句辞定于邦贤;邦贤以‘口’为姓,又承接以‘天’。楚国宰相屈原与他同名,通晓古今,德行足以匹敌颜渊,当时无人能够与他相比。他隐伏逃遁以自全,年逢申、酉而怀道以终。友臣的愿望没有实现,就像孔夫子没有等到麒麟一样。读到这些意思,看到这篇文章,不禁叹息。啊,悲哀啊!温习旧事而知新意,铺陈子胥的事迹,用来晓谕后世。”以上都是《越绝书》的篇末跋语。考察《汉书·艺文志》,杂家中有《伍子胥》八篇。如今详看《越绝书》,对伍子胥的始末记载特别详细,而且称颂他的贤德不遗余力;但列入杂家的《伍子胥》一书却没有流传下来。看这篇跋语,开头说‘子胥叙述吴越’,结尾又说‘铺陈子胥以晓谕后世’,难道是东汉越地的文士因袭《伍子胥》这部杂家旧书,又增益句践、文种、范蠡的事迹,写成这篇书,改名为《越绝》的吗?不对的话,这部书所记载的吴越之事占了一半,怎么能只说‘铺陈子胥’呢?而且开头说‘子胥叙述吴越’,又是什么意思?杨用修根据‘以去为姓’等话,推得袁康、吴平的姓名,可以说是隔代相遇的知音。至于子胥撰述此书的缘由,跋语明明记载了始末,却不再详细考察,这也是只得到其中一端而没有得到另一端吧。又一则。说此书是子贡所作,绝不合乎情理;又没有任何旁证,只是依据《乱齐存鲁》一章罢了。杨用修认为这是妄说,是对的。仔细体会这篇跋语,‘子胥叙述吴越,借事分类来晓谕后世,记善讥恶’;到后来又说‘温习旧事而知新意,铺陈子胥以晓谕后世’等话,可见子胥原来确有这部书,记述吴越杂事;后来的人温习旧典而加以铺叙,流传于世,意思十分明白。跋语说‘从更始元年算起’,应当是在西汉末年;但这部书的文气绝不像那个时代。大概袁康先在东汉初年撰述此书,吴平又在东汉末年为它编排文字、斟定辞句,所以说‘百年才出一位贤人,也还可以彼此并列’。跋语又说‘禹来到东方征伐,死后葬在此疆’,末尾又说‘用庚兵覆盖它,这是断绝之意’,难道袁康不是越地人,在更始年间被乱兵杀死于越地,因而葬在那里,后来吴平又完成此书?既然编成此书的人本来就是越人,所以说‘文章连缀成篇,句辞定于邦贤’。这部书经历数千年,到杨用修才考出作者姓名,却还没有来得及查清全部始末。我才疏学浅,却实在是第一个暗中窥见这些线索的人,难道书籍的显晦本来各有时机吗?姑且记录在这里,等待后世博学通览的人来考订。读《三坟》《元经》出于阮逸,世人便认为确是阮逸所作;《孔丛》出于宋咸,人们也认为确是宋咸所作。朱紫阳认为《麻衣》出于戴师愈,黄东发认为《文子》出于徐灵府,宋景濂认为《关尹子》出于孙定王,王元美认为《元命包》出于张升。唯独《三坟》已经亡佚,人们说它是毛渐所作;我知道它出于毛渐,毫无疑问。毛渐所作的《三坟序》,言辞实在浅陋,和这部书相合。因此,考察伪书的人,只要考察它的作者,事情大概就已经明白一半了。有人说:‘如果像你所说,世上得到《论衡》,岂不是会更加成为蔡中郎的秘藏?这样一来,怎么还能让人喜好古书呢?’唉!《尚书》从孔壁中出土,世人难道就因此把它伪造诬蔑为安国所作吗?《竹书纪年》从汲冢出土,世人难道就因此把它斥为伪书而嘲笑束晳吗?《列子》渡江以后才流传,世人难道就认为是张湛伪造的吗?只要它确实是真的就行了。读《关尹子》《关尹子》九篇,世人认为它就是老聃的弟子、庄周所称道的关尹子所作。考察《七略》,道家著录中曾有这部书;自《隋书·经籍志》以后便完全不再记载,可见此书已经亡佚很久了。现在流传的本子据说是徐藏子礼从永嘉孙定那里得到的,陈振孙怀疑孙定也不知道它从什么人那里传来。宋景濂认为就是孙定所撰,也都有道理。至于我,则认为徐藏、孙定二人,尚且不像阮逸、宋咸一类人那样确实存在,也许都是子虚乌有,不能确定。篇首刘向的序说‘质朴而乖戾,气势浩大而放纵,但其中有法式,使人清冷轻快,不使人狂乱’等话,大概是晚唐人模仿韩愈的声调和口吻。不要说西汉,即使从东汉到开元年间,也没有这样的文风。至于篇中的字句和体例,完全仿照佛经写成,例如‘如果有人有超脱生死之心,厌弃生死之心’等话,不要说庄子、列子,即使是鹖冠子直到亢仓子,也没有这样的文字。而且《隋书·经籍志》既不记载,新、旧《唐书》也完全没有听说过它,它却偏偏在宋代显现出来,并且和齐丘《化书》颇有相似之处。因此我曾怀疑,这是五代时期的方外之士拾取老子遗文,再附会佛教典章的义旨,编成了这部书。书中虽然有极为高深的言论,似乎不是浅近之人所能写成,但说它是关尹子所作,却万万没有这个道理。究竟是徐藏所作吗?是孙定所作吗?是真的,还是伪作?我哪里有闲暇去辨别呢!读《淮南子》
汉世记事之博,莫过太史公;立言之博,无出《淮南子》。故扬雄以《淮南》、太史并论,又以为《淮南》之用弗如太史公,知言哉!《淮南》葢效《吕览》而作者,其文词竒丽宏放,瑰目璨心,谓挟风霜之气,良自不诬;而诡辞衺説,坌溢篇中。自战国庄、列、二邹、纵谭宇宙,茅靡澜倒,举世若狂。汉兴董、贾诸人,渐趋淳朴,一代文章,垂复古始。《淮南》又羣集浮华,网罗淫僻,渊渟泽滙,萃为此编,自以极天下之观,而不知好大喜夸之▯,不亡国杀身有不已者。余读《淮南》,既竒其才,悲其遇,又重惜其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因题简末云。读中説王仲淹之着《中説》也,唐宋以还,知之者十而三,罪之者十而七,疑之者十而九,甚至以河汾有秽行,史削之。夫仲淹生隋季世,遯迹闾岩,一时与游董常数子而外,无论房、李、魏、王,若风马牛絶不相及,即薛収、杜淹,识者疑焉。而隋史成于武德、贞观之间,计《中説》当时润饰于王氏诸子者尚未行世,未必知隋有若人,史置弗録,胡怪也?余读仲淹书,独慨夫士之生于三代之下者,一靡于管、晏,载荡于孙、吴,三溺于申、韩,四沦于杨、墨,五淫于庄、列,六徇于昙摩,下逮六朝南北,即瑰伟絶特,葢世之英,亦将望是数者趋焉、息焉,其于周公、仲尼之道,盖邈不知其何物矣。仲淹勃兴衰运,直欲悬掲而日月之,今绎其遗言,源流洞如,规模廓如,词义秩如,温如,▯如,即性命天人之极,彼或未窥,是非大谬圣人者,固已鲜矣。借令靣命杏坛,讵出端木、颛孙之下?若之何后世之知之者弗胜夫罪之者之众也?至刻画顔、曽,步趋邹、鲁,福郊、福畤之为,固无事辨,特其肩任太▯,论建太广,志意太骤,稍似有以啓其端者,紫阳所为三叹而致惜欤?读鬻子鬻子章次篇名,前人论者咸以残缺不可晓。余初读尤漫然载阅之,觉其词颇质奥,虽非真出熊手,要为秦汉前书。及反覆防绎之,乃知此书之存眎旧才十之一,而篇名章次错乱混淆之甚,宜宋以来诸家未有得其要领者也。葢古鬻子本书篇名章次与庄列不同,而絶与今传闗尹子类所谓撰吏、道符等目,即闗尹之一宇、二柱等篇也。撰吏下有五帝等目,道符下有三王等目,即一柱篇之盆沼等章,二柱篇之盌于等章也。闗尹九篇,而每篇章次少者六七,多者十余,更互阐发以竟一篇之义,故每章之语虽极寥寥而不觉其简。鬻子二十一篇,律以闗尹,则今传短章总之当不下百数十,而东京之后兵火残逸,至唐所存仅此一十四条。当时注者卤莽,苟欲庶几前代全书,遂以每章当其一篇,而仅以为缺其八,故今读之寥寥枯寂,若本末略无足观者。又其篇章既混,而先后复淆,后人因益厌弃弗省。余既幸得其説,辄稍为更定之,虽缺者不可复完,而章次篇名咸中旧解,亦谓旦暮遇之者也。读论衡王充氏《论衡》八十四篇,其文猥冗薾沓,世所共轻,而东汉、晋、唐之间,特为贵重。蔡邕秘诸帐中,葛洪悬诸座右,刘子▯捶提班、马,不遗余力,而独尊信是书。三子皆鸿生硕彦,目无今古,乃昌歜、羊枣,异代同心,何哉?秦汉以还,圣道陆沈,淫词日炽,庄周、列御、邹衍、刘安之属,▯怪兴妖,不可胜纪。充生茅靡澜倒之辰,而独岌然自信,攘臂其间,刬虚黜増,订譌斮伪诐淫之旨,遏截弗行,俾后世人人咸得借为口实,不可谓非特立之士也。故伯喈尚其新竒,稚川大其宏洽,子▯髙其辩才,特其偏愎自是,放言不伦,稍不当心,上圣大贤咸在诃斥。至于《问孔》《刺孟》等篇,而辟邪之功,不足以赎其横议之罪矣。近世诮充太甚,若何氏、沈氏诸説,或未足以大服其衷,故余稍为次其功罪,以折衷后之君子。读齐丘子
译汉代记事广博,没有超过太史公的;立论著书广博,没有超过《淮南子》的。所以扬雄把《淮南子》和太史公并论,又认为《淮南子》的实际功用比不上太史公,真是知人之言!《淮南子》大概仿效《吕氏春秋》而作,文章奇丽宏放,瑰奇耀目,灿烂动心,说它带有风霜般的气息,确实不是虚夸;但诡异的言辞和邪僻的学说,也充斥在篇章之中。自从战国时庄子、列子、邹衍、邹奭以及谈论纵横宇宙的人兴起,言论像茅草随风倒伏、波澜倾泻,整个天下仿佛都狂乱了。汉朝兴起以后,董仲舒、贾谊等人逐渐趋向淳朴,一代文章几乎重新开始复归古道。《淮南子》又汇集浮华之说,网罗淫邪僻怪之言,像深渊蓄水、泽地汇流一样,聚合成这部书,自以为穷尽天下的奇观,却不知道好大喜夸的弊病;这样下去,不亡国、不杀身是不会停止的。我读《淮南子》,既惊异于它的才华,悲悯它的遭遇,又深深惋惜它没有听闻君子的大道。因此题写在书简末尾。读《中说》王仲淹著《中说》以后,唐、宋以来,了解它的人十人中只有三人,责备它的人十人中有七人,怀疑它的人十人中竟有九人,甚至有人说王河汾有污秽的行为,史书也把他删削掉了。王仲淹生在隋朝末年,隐迹于乡里山岩之间,当时除与他交游的董常等几人外,不要说房玄龄、李靖、魏征、王珪,就是薛收、杜淹,和他也像风马牛毫不相及,连有识之士也对此表示怀疑。可是《隋史》成书于武德、贞观年间,推算《中说》当时由王氏诸子润饰的本子还没有流传于世,未必知道隋代有这样一个人,史书把他置之不录,有什么可怪的呢?我读王仲淹的书,只感慨生在三代以后的人:第一被管仲、晏婴迷惑,第二被孙武、吴起的学说荡乱,第三沉溺于申不害、韩非,第四沦陷于杨朱、墨翟,第五沉迷于庄子、列子,第六又顺从昙摩等佛教之说。直到六朝南北,即使是奇伟卓绝、盖世无双的英才,也将望着这些道路而趋向、止息;至于周公、孔子的道,实在遥远得不知道是什么了。王仲淹在衰败的时运中突然兴起,正想把圣道高悬,使它如日月般光明。如今反复考察他的遗言,可以看出其源流深邃清楚,规模宏大开阔,词义有条理而温厚明达;即使在性命、天人关系的最高道理上,他也许还没有窥见,但若说他严重违背圣人,那是很少有的。假使让他面向杏坛接受孔门教诲,难道会在端木赐、颛孙师之下吗?那么,后世了解他的人为什么反而比不上责备他的人的多数呢?至于他刻画颜回、曾参,步随邹衍、孟子、鲁国儒者而行,像福郊、福畤那样的作为,本来没有什么可争辩的;只是他所承担的责任太宏大,议论建树太广泛,志向意图又太急切,稍微像是为这种风气开了端绪,这难道就是朱紫阳再三叹息而感到惋惜的地方吗?读《鬻子》《鬻子》的篇章次序和篇名,前人评论者都认为残缺而不可理解。我起初读它,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浏览,觉得它的言辞颇为质朴而深奥;虽然未必真是熊氏所作,但总归是秦汉以前的书。等到反复考察推求,才知道这部书如今保存的旧文只有十分之一,而篇名、章次又错乱混杂得极其严重,难怪宋以来各家都没有掌握它的要领。古代《鬻子》原书的篇名、章次与庄子、列子不同,却完全像今天流传的《关尹子》:所谓‘撰吏’‘道符’等篇目,就如同《关尹子》的‘一柱’‘二柱’等篇;‘撰吏’下面有‘五帝’等篇目,‘道符’下面有‘三王’等篇目,就如同‘一柱’篇的‘盆沼’等章、‘二柱’篇的‘盌于’等章。《关尹子》有九篇,每篇章次少的六七章,多的十多章,彼此反复阐发以完成一篇的意义,所以每章的文字虽然极少,却不觉得简略。《鬻子》有二十一篇,按照《关尹子》的体例推算,现在流传的短章总数应当不少于一百几十章;可是东汉以后经历兵火,残缺散失,到唐代只剩下十四条。当时的注释者粗疏草率,只想勉强接近前代全书,于是把每一章当作一篇,便说它只缺少八篇。因此今天读来,文字寥寥而枯寂,好像首尾都没有什么可观之处。而且它的篇章已经混乱,先后次序又再次错杂,后人因此更加厌弃,不肯仔细研究。我既然有幸得到其中的说法,便稍微替它重新订定次序;虽然残缺部分不能再补全,但章次、篇名都合于旧日的解释,也可以说是早晚偶然遇到的难得之物了。读《论衡》王充的《论衡》共八十四篇,文章鄙陋冗长、琐碎拖沓,是世人共同轻视的;可是东汉、晋、唐之间,却特别受到珍重。蔡邕把它秘藏在帐中,葛洪悬挂在座右,刘知几竭力抨击班固、司马迁,却唯独尊信这部书。三人都是博学大儒、宏才硕彦,眼中不分今古,却像爱好昌歜、羊枣那样,在不同朝代有同样的趣味,这是什么原因呢?秦汉以来,圣人之道沉沦,淫邪的言论日益炽盛,庄周、列御寇、邹衍、刘安一类人鼓吹怪诞、兴起妖妄,数不胜数。王充生在如茅草随风倒、波澜倾覆的时代,却独自挺立而自信,挽起袖子置身其中,铲除虚妄,排斥增饰,订正讹误,斩断伪说,揭露邪僻淫靡之旨,使它们不能流行,让后世人人都能借助此书作为立论的凭据;不能说他不是特立独行之士。因此蔡邕推重它的新奇,葛洪赞叹它的宏博周洽,刘知几推崇它的辩才。只是王充偏执自是,放言无忌而不合常理,稍不谨慎,连上古圣人和大贤都遭到他的呵斥。至于《问孔》《刺孟》等篇,他辟除邪说的功劳,也不足以抵偿他横加议论的罪过。近世责备王充过于严厉,像何氏、沈氏等人的说法,有的还未必足以使人完全信服,所以我略微排列他的功劳和罪过,以便后世君子作出公允的评断。读《齐丘子》
化书》六巻,称宋齐丘撰。宋景濂曰:齐丘《子》六巻,言道、术、德、仁、食、俭六化,为甚悉。世传为伪唐宋齐丘子嵩作。噫!是书之作,非齐丘也,终南山隐者谭峭景升也。齐丘窃之耳。其文高简,固微有见于道德者,非浅机小数比也。按此书,张文潜、黄东发俱以为齐丘撰,而景濂归之谭峭,因考诸仙传,得其人,录于后:峭,字景升,唐国子司业洙之子,师嵩山道士十余年,得辟谷养气之术,周游无所不之。夏则服乌裘,冬则绿布袍,或卧于风雪霜中经日,人谓已毙,视之气悚悚然。因游三茅,经建康,见宋齐丘有仙风道骨,虽溺机智,而异乎黄埃稠人,遂出所注《化书》授齐丘曰:「是书之化,其道无穷,愿子序之流于后世。」齐丘因夺为已有而传之。厥后不得其死,宜哉!景濂之言,盖出于此。然齐丘仕南唐,而南唐又有金陵羽客谭紫霄者,能劾召鬼神,四方道流从学百余人,于三教书皆所洞晓,尝教其徒讲《庄》《列》,深以为合于释氏,则于今传《化书》意旨尤若相类。二谭并与齐丘同时,一人耶?二人耶?吾不得而知也。因景濂语,并及之。
少室山房集巻一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四明 胡应麟 撰读二十首
读太平御览三书宋初辑三大类书,御览之庞赜,英华之芜冗,广记之怪诞,皆艺林所厌薄,而不知其功于载籍者不眇也。非《御览》西京以迄六代诸史乗煨烬矣,非《英华》典午以迄三唐诸文赋烟埃矣,非《广记》汲冢以迄五朝诸小説乌有矣。余每薄太宗之凉德,至读三书,则斧声烛影之疑,辄姑举而置之。乃《广记》之胪列详明,纪例精密,灼然必传,又当议于二典之外者也。读册府元▯景德间,册府元▯辑自杨大年、陈彭年手,其书今钞本具存,顾无大足省发者,反不若《广记》三书何也?元▯所辑,皆撷之正史,而正史家传人诵,无赖于元▯也。至类例参差,体裁割裂,乙夜之观,徒成溢美。盖是时《通鉴》《通攷》二书未出,诸史浩如烟埃,无从措手,小加类次,以便九重耳。嗟夫!吾于是知涑水、番阳两马氏之功于史学,真亿世不磨。今家蓄二书,遂侔饮食,而不知未出之先,艰于考索有百倍者,后学无易视哉!
读通志略郑渔仲《通志略》谓其十五略皆汉唐诸儒不得闻者,番阳马氏驳之,审矣。大都郑之学术,深于探索而短于防通,密于典章而疎于故实,知得而不知有失,知已而不知有人。其以博且雅,不足为太史公惜似也。而剧骂孟坚,使之容足无地,马班一体,不知孟坚能知太史乎?至谓编年纪传,书生皆足办之,而表志非钜儒不能。然则太史、左丘见重百世者,果以编年耶?纪传耶?表志耶?此皆乡社老人动止供笑之论也。若其殚心毕虑,欲度前人独到之思、偏精之识,往往有不可泯没者。要自宇宙间必传之书,读者取舍焉,可也。
读文献通考鄱阳此书,于古今典章防制,囊括网罗,无钜弗该,无细弗综,研摩之力勤亦至矣。乃其持论衷操见确,按证精又,昔人之难于兼美者,余尝谓洓水马氏《通鉴》出,而歴代经纶治理明;鄱阳马氏《通考》成,而歴代典章规制备。《通鉴》纪传之全体,而《通考》表志之大成。宇宙间不可一日而无史,则不可一日而无二书。虽洓水主格君,鄱阳主格物,用不同而功则一也。读类説曽慥类説今尚全余在长安得钞本精甚每独置案头经史作劳暇时一寓目以苏疲薾顷年携家逺出不复记存辛夘北归扫除敝簏则此书亡去什九仅一帙襍蠧囓中拂拭之犹无恙可读也因识而藏之以比于吉光之羽唐人诗得劒乍如添健仆亡书久似忆良朋信然读説郛陶九成《説郛》百巻,盖信手钞録成编,非《广记》等书比也。陶所録本书,今什九不存,间存者往往赖此而完,帙仅半,余恍忽覩其名耳。宋人杂説单行,本朝垂百数种,舍此遂无可别稽,故是编虽芜冗,世莫得而废也。书素无雕本,钞録譌脱之甚,即深于经史,是正为难,当得沉湎是中者,闭闗旬月耳。读古今説海云间迩辑説海,余稚歳从人借读,大诧为竒书。即该洽,亦往往见欺。纂人以家藏秘本也。比长,博考诸説家,乃知此书就日潇湘等録,多出説郛;灵应、洛神等传,多出广记。仅巻首北征、半夏诸编襍彚,本朝故实,又皆人所常见,家有之书也。盖是时广记未行,説郛罕蓄,一时老宿订证无从。如前此陆氏小説三十家,后此顾氏小説四十家,皆广记钞出襍他书,不过什一二耳。惟百川学海,当是宋人遗书。近海盐王文禄拟而为学山,割裂亡当,大可笑也。读鹤林玉露山静日长,数百语幽事,楚楚有味乎言哉?而友人善谑者云:“如此乃忙了一日,何闲静之有?”余不觉喷饭满案。细绎之,虽滑稽语,实自有深致可寻。时暇一猛省可也。
译《化书》六卷,题名为宋齐丘所撰。宋景濂说:‘齐丘《子》六卷,讲道、术、德、仁、食、俭六种变化,内容十分详尽。世间传说它是伪唐宋齐丘的儿子宋嵩所作。’唉!这部书不是宋齐丘所作,实际上是终南山隐士谭峭、字景升所作,只是被宋齐丘窃取了。它的文字高古简约,确实多少有对道德的体会,不是浅薄机巧的小术所能比的。考察此书,张文潜、黄东发都认为是齐丘所作,而宋景濂把它归于谭峭,于是我查考仙人传记,找到了这个人,记录如下:谭峭,字景升,是唐国子司业谭洙的儿子,拜嵩山道士为师十多年,学得辟谷养气之术,周游各地,没有不去的地方。夏天穿乌裘,冬天穿绿布袍,有时躺在风雪霜冻中一整天,人们以为他已经死了,去看他时却见气息仍然微弱而绵长。后来他游历三茅山,经过建康,见宋齐丘有仙人的风姿和道骨;虽然沉溺于机智,却不同于尘世中庸俗的人,于是拿出自己注解的《化书》交给齐丘,说:‘这部书所讲的变化之道是无穷的,希望您替它作序,使它流传后世。’齐丘于是把它夺来作为自己的著作流传。后来齐丘不得善终,也是应该的。宋景濂的话大概就是出于这个故事。然而宋齐丘在南唐做官,而南唐又有金陵羽客谭紫霄,能够召劾鬼神,四方道士跟从他学习的有一百多人;他对三教典籍都深有通晓,曾教弟子讲解《庄子》《列子》,深深认为它们与佛教相合,那么今天流传的《化书》的旨趣,就尤其与谭紫霄相类似。这两个谭氏都与宋齐丘同时,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我不得而知。因为宋景濂的话,顺便把这件事也记在这里。《少室山房集》卷一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四 明 胡应麟 撰 读二十首 读《太平御览》三书 宋初编纂的三部大类书,《太平御览》内容庞杂,《太平广记》材料芜杂冗长,《文苑英华》多怪诞之说,都为文艺界所轻视,却不知道它们对保存典籍的功劳极大。若没有《太平御览》,西汉至六代的诸史就会在灰烬中消失;若没有《文苑英华》,晋代至唐代的各种文章辞赋就会化为烟尘;若没有《太平广记》,从汲冢出土的书到五代的各种小说就会荡然无存。我每每轻视宋太宗的凉薄德行,但读到这三部书时,对于‘斧声烛影’的疑案,便暂且把它搁置一旁。《太平广记》排列材料详明,记事体例精密,显然必能流传后世,也应当和另外两部典籍一同受到评价。读《册府元龟》景德年间,《册府元龟》由杨大年、陈彭年编纂。这部书如今抄本还完整存在,但没有什么特别能够启发人的地方,反而不如《太平广记》等三书,这是为什么呢?《册府元龟》所辑材料都摘自正史,而正史本来家家收藏、人人诵读,不需要依靠《册府元龟》。至于分类体例参差不齐,文体割裂,作为皇帝夜间阅读的书,只是徒然形成过分的赞美。大概当时《资治通鉴》《文献通考》还没有出现,各种史书浩繁如烟尘,无从下手,只好略加分类编次,以便九重之内阅览。唉!我由此才知道涑水、鄱阳两位马氏对史学的功劳,确实是亿万世也不会磨灭的。如今每家都收藏这两部书,读来就像饮食一样平常,却不知道它们出现以前,考察搜求史料要艰难百倍,后学怎能轻视它们呢!读《通志略》郑渔仲的《通志略》说,他的十五略都是汉、唐诸儒闻所未闻的;鄱阳马氏驳斥了这种说法,实在很审慎。总的说来,郑氏的学问长于深入探索,却短于融会贯通;精密于典章制度,却疏略于历史事实;只知道自己所得,却不知道也有失误;只知道已有成见,却不知道还有别人的见解。他的学问虽然博大高雅,却不足以让太史公感到惭愧。可是他极力辱骂班固,使班固几乎无地容身;马迁、班固本来一体,他难道不知道班固能够理解太史公吗?至于他说编年、纪传,读书人都能办到,而表、志非大儒不能完成,那么太史公、左丘明之所以受到百世尊重,果真是因为编年体、纪传体,还是表、志呢?这些都是乡里老人一动一止都足以令人发笑的议论。至于他竭尽心力,想要推测前人的独到思想和偏长见识,其中往往有不可磨灭的地方。总之,它确实是宇宙间必当流传的书,读者自行取舍便可以了。读《文献通考》鄱阳马氏这部书,对于古今典章制度和政事沿革,包罗搜集,无论大的方面还是细的方面都没有遗漏,钻研考订的功力也极为勤苦。它所持的论断公允,见解坚定,考据精密而详尽。过去的人很难做到各方面都完美,我曾说:洓水马氏的《资治通鉴》问世,历代治国理政的道理就清楚了;鄱阳马氏的《文献通考》完成,历代典章制度就完备了。《资治通鉴》是纪传史的总体集成,《文献通考》是表、志的最高成就。天下不能一天没有史书,也就不能一天没有这两部书。虽然洓水马氏着重于匡正君主,鄱阳马氏着重于考察万物制度,作用不同而功劳却相同。读《类说》曾慥的《类说》如今还完整保存着。我在长安得到一本抄本,精美极了,常常独自放在案头,读经史疲劳、闲暇的时候就翻阅一下,用来消除疲倦。近年我带着家人远行,不再记得把它收藏在哪里。辛卯年北归后,清理破旧的竹箱,才发现这部书已经丢失了十分之九,只剩下一帙夹在杂乱的虫蛀书中;拂去尘土,仍然完好,可以阅读。于是记下这件事,把它收藏起来,视同吉光片羽。唐人诗说‘得到宝剑,忽然像增添了健仆;亡书日久,仿佛思念良朋’,确实如此。读《说郛》陶九成的《说郛》一百卷,大概是随手抄录而编成的,并不能和《太平广记》等书相比。陶氏所抄录的原书,如今十分之九已经不存,偶尔保存下来的,往往依靠《说郛》才得以完整;如今连书帙也只剩一半,我只能恍惚看见它们的名称。宋人的杂说单独刊行,到了本朝将近有一百种,除了《说郛》便没有可以另外查考的了,所以这部书虽然芜杂冗长,世上也不能废弃。此书一向没有雕版本,抄录中的讹误脱漏极其严重,即使精通经史,订正起来也很困难;必须有沉浸其中的人闭门用十天半月,才能完成校正。读《古今说海》云间近来编纂《说海》,我小时候曾向别人借来读,大为惊讶,认为是奇书。即使它内容广博,也常常受到欺骗,因为编纂者说那是家藏秘本。等我长大后广泛考察各家说部,才知道这部书中《就日》《潇湘》等录,多数出自《说郛》;《灵应》《洛神》等传,多数出自《太平广记》。只有卷首《北征》《半夏》等杂编,记载本朝旧事,也都是人们常见、各家本来就有的书。大概当时《太平广记》尚未流行,《说郛》也很少收藏,一时之间老宿名家无从订证。像在此书之前陆氏编的小说三十家、在此书之后顾氏编的小说四十家,也都是从《太平广记》抄出,另外杂取他书的不过十分之一二。只有《百川学海》,应当是宋人的遗书。近来海盐王文禄仿照它编成《学山》,割裂失当,实在可笑。读《鹤林玉露》《山静日长》写了几百句话的幽闲之事,言辞楚楚有味,难道不是这样吗?可是有位善于说笑的朋友说:‘这样才是忙了一整天,哪里有什么闲静呢?’我不禁把饭喷得满桌都是。仔细推究,这虽是滑稽话,实际上也有深意可寻。有空时猛然省察一下,也就可以了。
读桯史南渡诸将,武穆功最大,祸最酷,古今所共扼腕。而张、韩、刘三氏子姓悉无闻,吴氏遂以逆赤其族。仅武穆孙珂仕显,且文学矫矫,为一时宗。亦好还,一证也。余尝读《金陀等编》,知当时议论诬枉滔天,似阎浮东南界,人理永絶者。乃今精忠大烈,宇宙并存。桧能以十指掩万世共覩乎?此书襍记当时闻见,持论衷,叙事核,当是南渡诸説家第一编。阅之不但艺苑赏心,且时为武穆吐气也。读西溪丛语西溪丛语》南渡姚寛令威撰,其人与紫阳同时,文公论《子华子》,疑寛伪作,而又恐非所及,辈行当视紫阳稍先也。记録虽璅屑,时有可观。第《文献通考》无其目,而有《姚氏残语》六巻,岂即此书?或寛别有《残语》,今不传,而此书近出鄱阳,或未之覩耶?其颠末不可详考,漫并识之。
读洛阳名园记李文叔格非,易安居士之父也。所纂《洛阳名园记》,一时全盛风景,赖此尚传。枕席间时一展之,不啻卧游金谷也。王长公尝欲彚辑古今记文为《名园墅稿》,已成序而未卒业,闻此不觉怅然。读东京梦蕐録东京梦蕐録四巻,记汴中风俗、时序、景物以及祠宇楼观,甚详,信宋人之好事也。其辞颇猥俚,而开巻见当时全盛风华,种种目睫。吾尝欲稍加剪饰,合《南渡武林旧事》刻之,便自觉两都遗习烂熳着人。宋虽弱运,犹逺胜今之秣陵、燕市也。读梦溪笔谈沈存中博洽名一时,所着《梦溪笔谈》议论多独造,朱元晦亦盛称之。苐其师心自信,往往有抵牾史传处。葢此书成于迁谪之所,亡载籍可参攷。故本朝杨用修蚤戍滇南,所著书抵牾史乗处尤伙,其病正与存中同。要之,著述非词赋比,或至贻误后人,疑者缺之,信者稽之,务出万全可也。读演繁露程大昌《演繁露》攷订多精核可观。据周公谨谓:「此书初出,髙似孙方弱冠,即为《繁露》诘,以复之,今不传于世。」苐高氏他书,如《子略》《握竒》《经注》之类,率迂诡不振。即所谓《繁露》诘,亦此例耳。胡以难文简哉?读齐东野语宋末周密公谨所着《齐东野语》《癸辛杂志》《武林旧事》诸书,尚传《宋史》中颇采用其説。张魏公、富平等败及韩平原被祸,始终皆实録。今儒生动辄攘臂,南渡事盖徒据史家纸上,不旁考他书,故宋自朱仙镇后恢复事,殆无可言。读史忠惠、韩仲止诸疏,当时兵势事机可想见。朱元晦似亦有斯意,所谓豪杰识时务者。明丘文庄、崔文敏议论,大槩主此。余意直以岳武穆亡,百年间无一可将者。李邵、郭田,龌龊小子,不敢望杨沂中、刘光世,而命以经略中原,譬肉投虎口,何异?俾外有武穆之将,而内李忠定主之,即无匪恢复之时也。蔡州之胜,雪百年耻,要以孟珙氏为将,故坐収成绩。不尔,金纵垂亡,岂宋所能必克耶?防古灭金势已压宋,而孟顾能于其间収复襄、邓诸城。庐州之围,杜防以数千御八十万之众,元人倾国不能进跬步。余尝谓国势无强弱,人实为之。至守之与攻,又絶不类理度。世固万万无完理,苐大江有吕文德、髙士璧辈守之,亦未必遂沦丧。或以诸葛不复中原为疑者,乃其所遇曹、马皆勍敌,非王莽、赤眉辈也。读夷坚志【五则】洪景卢《夷坚志》四百二十巻,巻以甲乙丙丁为次,每百巻周而复始,四甲迄四癸,通四百巻,余二十巻则洪殁而未盈百也。余少读《鄱阳经籍考》,则遍询诸方,弗获。至物色藏书之家,若童子鸣、陈晦伯,皆云未覩。盖琅琊长公亦不省有是书矣。武林雕本仅五十巻,而分门别类,紊乱亡章。余固知非野处之旧,然无从一叅考之。癸未入都,忽王叅戎思延语及云:“余某歳憩一民家,覩敝簏中是书钞本存焉,前后漶灭,亟取补缀装潢之,今尚完帙也。”余剧喜,趣假録之。王曰:“无庸子,但再以笔樷饷我可矣。”余持归,竟夕不能寐,篝灯披读,乃知此特四甲中之一周为巻,凡百。每篇首缀小引,其后先次第,大都洪氏旧裁。余巻三百二十竟不可得,然其梗槩胪列也。自汉迄唐,书之简帙重大者什不存一。《太平广记》五百巻,宋世之书今逸其数,▯茫无要领,而此编以荒唐璅缀尚巍然四分之一,非藏书家至快极愉哉。因亟题其后,俟异日校而梓之。又武林刻本《夷坚志》不知始自何时。以余所得百巻参之,盖亦洪氏之纂,非后人伪托也。其叙事气法相类,如一意南渡。宋亡之后,原书散轶,剞劂者难于补亡,又巻帙繁迄,工不易易。故摘録其中,专志竒诡事,自余冗碎咸汰弗録,且胪列门类以便行世。其书仅五十巻,益余藏钞本则合《夷坚》所存尚百五十巻也。苐刻本统于四百▯,摘出则余藏百巻中同者固当什二三。今阅之乃无一重见,则刻本尚难据为洪书,姑识以俟考。又余乡从王叅戎处得钞本《洪志》,其首撰甲至癸百巻皆亡,仅支甲至支癸十帙耳。迨其中已辛壬等帙,又三甲中书,盖支志亡其三,而三志亡其七矣。四志百巻竟亡。繇物色武林本,或从初志摘出,或即初志而妄析门类,未可知。余既幸是书存世,犹怅怅欲覩其全,真无厌之欲也。苐野处文誉噪一时,《容斋随笔》等笔力铮铮,而《夷坚》猥薾弥甚,疾行亡善迹信矣。王质景文《夷坚别志》世不传,而余得《夷坚续志》四巻,葢本朝人録也。又
译读《桯史》南宋南渡的诸位将领中,岳武穆的功劳最大,灾祸也最惨烈,这是古今共同扼腕痛惜的事。可是张氏、韩氏、刘氏三家的子孙都默默无闻,吴氏则因为被视为叛逆,整个家族都遭到诛戮。只有岳武穆的孙子岳珂仕途显达,而且文学才华出众,成为一时宗师。这也可说是报应循环的一种证明。我曾读《金陀等编》,知道当时的议论诬陷冤枉到了极点,仿佛阎浮提东南边界,人间道理永远断绝了。如今岳武穆的精忠大节却与天地同存,秦桧难道能用十根手指遮住万世共同看见的事实吗?这部书杂记当时的见闻,持论公允,叙事核实,应当是南渡诸家说部中的第一部。阅读它不仅能使文坛读者赏心悦目,而且常常为岳武穆吐一口气。读《西溪丛语》《西溪丛语》是南渡时期姚宽、令威所撰。姚宽与朱紫阳同时,朱文公评论《子华子》时怀疑是姚宽伪作,但又担心这不是姚宽所能达到的水平;按辈分看,姚宽应当比朱紫阳稍早。书中记载虽多琐碎,时时也有可观之处。只是《文献通考》没有著录《西溪丛语》,却有《姚氏残语》六卷,难道就是这部书吗?或者姚宽另有《残语》,如今已经失传,而这部书最近才在鄱阳出现,马氏没有见到?其中始末无法详细考察,姑且一并记在这里。读《洛阳名园记》李文叔李格非,是易安居士李清照的父亲。他编纂的《洛阳名园记》,使当时全盛时期的风景得以流传至今。躺在枕席之间,偶尔展开阅读它,不亚于卧游金谷园。王长公曾想汇辑古今记园文字,编成《名园墅稿》,已经写成序言却没有完成。听到这件事,不禁感到惆怅。读《东京梦华录》《东京梦华录》四卷,详细记载汴京的风俗、时序、景物以及祠庙楼观,确实体现了宋人的好事博闻。它的文辞颇为粗俗,但一打开书,就能看到当时全盛时期的风华,各种景象仿佛就在眼前。我曾想稍加删削修饰,把它和《南渡武林旧事》合刻,这样便能让两都遗留下来的风俗风情更加灿烂地显现出来。宋朝虽然国运衰弱,仍然远胜于今天的秣陵、燕市。读《梦溪笔谈》沈存中学问广博,名重一时;他所著《梦溪笔谈》,议论多有独到之处,朱元晦也极力称赞它。只是他过于相信自己的见解,往往有与史传抵牾的地方。大概这部书是在贬谪之地写成的,没有足够的载籍可以参考考订。所以本朝杨用修早年谪戍滇南,所著书中与史书抵牾的地方尤其多,他的毛病正与沈存中相同。总之,著书立说不是辞赋创作可比,有时会贻误后人;有疑问的地方就留下空缺,可信的地方还要查考,务必做到万全才可以。读《演繁露》程大昌的《演繁露》,考订多精密核实,颇有可观之处。据周公谨说:‘这部书刚出来时,高似孙才二十岁左右,就写了《繁露诘》来诘难它,作了答复;如今这篇文章已经不传于世。’只是高氏其他书,如《子略》《握奇》《经注》之类,大多迂曲怪诞而没有振作之气。所谓《繁露诘》也属于这一类。为什么要用它来诘难程大昌呢?读《齐东野语》宋末周密、字公谨所著《齐东野语》《癸辛杂志》《武林旧事》等书,至今还在流传,《宋史》中也颇多采用其中的说法。张魏公、富平之败,以及韩平原遭祸的始末,都是真实记录。如今儒生动不动就挽袖争辩,谈南渡之事大多只依据史家纸面上的记载,不旁考其他书籍,因此宋高宗绍兴十一年朱仙镇以后恢复失地的事情,几乎无从谈起。读史忠惠、韩仲止等人的奏疏,就可以想见当时的兵势和战机。朱元晦似乎也有这种意思,即所谓豪杰能够识时务。明代丘文庄、崔文敏的议论,大体也主张这一点。我的看法是,岳武穆死后,一百年间没有一个可以任用的将领。李邵、郭田不过是龌龊小人,哪里敢与杨沂中、刘光世相比,却让他们担负经略中原的任务,正如把肉投进虎口,有什么不同?假如外有岳武穆这样的将领,内有李忠定主持国政,那么没有不能恢复中原的时候。蔡州之战获胜,洗雪百年耻辱,关键在于任用孟珙为将,所以能够坐收成功。否则,即使金国已经接近灭亡,难道宋朝就一定能够战胜它吗?蒙古灭金的势头已经压迫南宋,而孟珙却能在这种形势中收复襄、邓等城。庐州被围时,杜杲凭几千人抵御八十万大军,元人倾全国之力也不能前进半步。我曾说,国家的形势没有绝对的强弱,实际上是由人造成的。至于防守和进攻,又完全不能按一般的道理推断。世上本来就不可能万事具备完美条件;假如长江一带有吕文德、髙士璧之类的人防守,也未必就会沦陷。有人以诸葛亮没有恢复中原为疑问,但他所遇到的曹魏、司马氏都是强敌,并不是王莽、赤眉那样的对手。读《夷坚志》【五则】洪景卢的《夷坚志》四百二十卷,每卷以甲、乙、丙、丁为次序,每一百卷循环一次,从四甲到四癸,共四百卷;剩下二十卷,是因为洪景卢去世,未能凑满一百卷。我年轻时读《鄱阳经籍考》,便向各地广泛询问,却没有找到。后来访求藏书之家,如童子鸣、陈晦伯等,都说没有见过。大概连琅琊王长公也不知道有这部书。武林刻本只有五十卷,而且分门别类,次序混乱,篇章残缺。我本来知道它不是洪景卢原来的旧本,但没有办法进一步考察。癸未年进京,忽然王参戎思延谈到此事,说:‘我某年曾在一家百姓家中歇息,看见破竹箱里有这部书的抄本,前后都已经模糊残缺,便赶紧取来补缀装裱,如今仍保存着完整书帙。’我大为欢喜,催促他借给我抄录。王参戎说:‘不必劳烦您,只要以后再用笔墨作品酬谢我就行了。’我带回家后,竟整夜不能入睡,点灯披读,才知道这只是四甲中的一周,即一百卷。每篇篇首都附有小引,篇章的先后次序,大体是洪氏原来的编排。我收藏的三百二十卷始终没有得到,但它的大概内容和条目已经可以看到。从汉代到唐代,篇帙重大的书,十部中连一部也保存不下。《太平广记》五百卷,宋代以前的书如今散佚了许多,茫然无从掌握;而这部书虽多荒唐琐碎的记录,仍巍然保存了四分之一,藏书家还有什么比这更快慰、更欢喜的呢?于是赶紧在书后题记,等待日后校订并刊刻。又一则。武林刻本《夷坚志》不知道始刻于什么时候。拿我得到的一百卷来参照,它大概也是洪氏编纂的,不是后人伪托。它叙事的气势和方法相似,如同都专门记述南渡时期的事情。宋朝灭亡以后,原书散失,刻书的人难以补足亡佚部分;加上卷帙繁多,刊刻并不容易,所以只摘录其中专门记载奇诡事件的部分,其余冗杂琐碎的内容全都删去不录,并且排列门类以便流传于世。它只有五十卷,加上我所藏的抄本,合起来《夷坚志》现存的部分还有一百五十卷。只是刻本总计属于四百卷中的一部分,摘录内容与我所藏一百卷相同的,本来应当有十分之二三。如今翻阅它,却没有一处重复出现,那么刻本仍然难以据此认定为洪氏原书,姑且记下,等待考察。又一则。我同乡从王参戎那里得到一部《洪志》抄本。开头甲至癸的一百卷全部亡佚,只剩下支甲至支癸十帙。后来其中又有辛、壬等帙,以及三甲中的书;大概支志亡失了三成,而三志亡失了七成。四志一百卷则全部亡佚。至于武林本,或许是从初志中摘录出来的,或许就是初志却被人妄自分门别类,还不能知道。我既庆幸这部书还存在于世,又惆怅地想看到全书,这真是无穷无尽的欲望。只是洪野处的文章名声一时喧盛,《容斋随笔》等书的笔力铿锵有力,而《夷坚志》却更加鄙陋琐碎,疾驰而过却没有留下善迹,确实如此。王质、字景文的《夷坚别志》世上没有流传,而我得到《夷坚续志》四卷,大概是本朝人所编录的。又一则。
谈者率以《广记》五百巻所辑,上自三皇,下迄五季,宜灵怪充斥简编,而洪以一人耳目,一代见闻,逐千载而角之,其诞曼亡征,固势所必至也。今阅此书,纪载不仅止语怪一端,凡禨祥梦卜璅襍之谭,随遇辄録,以逮诗词谑浪,稍供一笑,靡不成书,其巻帙易盈而速就,职此故也。然取数至四百余,亡论灵怪不足征,即樷谈傅防,不啻什之五六,惜无从起而质之。又宋有国二百年耳,野处宦达,南渡其时,仅仅百载余,而怪力乱神纷然若是,去庄、列之夷坚几何哉?余生肃皇帝季世,济承平,今马齿半百,竒衺诡异事,自生平未一覩焉,则传之耳者,率诞妄足推矣。乃余遇志怪之书,辄好之,无异于洪氏也。岂野处之为是,姑假以优游晩歳?若苏长公之谈鬼耶?余尝欲取洪书,芟其非怪而附録者,与往籍已见而并収者,洎宋、元诸小説及国朝祝希哲、陆浚明等编,分类以续《广记》一书,大都亦五百余巻。虽靡闗理乱,而或禆见闻,犹胜洪之售欺于天下也。
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巻一百五明 胡应麟 撰读三十首
读诸葛武侯全书石羊生曰:「武乡之自拟管、乐,宣父窃比彭耼耳。杜陵氏伯仲伊、吕之评,观其深矣。余尝读王长公夷吾论,而知管氏难于太公也。则较武乡之时,于管氏不尤难之难耶?夫太公所辅圣主,仲则中君,而武乡闇君也。太公所伐独夫,仲则脆敌,而武乡劲敌也。君闇敌勍,而辅之而伐之,俾君也信其忠,敌也信其略,极之而仇信其法,又极之而夷信其威。若人者,规模局量,汉、唐下可万一再覩耶?」他如出师二表,恍忽典谟;开诚四言,参伍训命;襍畊于渭水,尽瘁于祁山。大都外王之事,内圣之学也。则杜陵二语,意尚有未能尽者。顷读王氏《武乡全书》,偶得十四言云:「成汤聘后,闻三顾;大禹征来,见七擒。」殊自忭跃,谓粗足槩侯生平,且符合天然,了无矫强。即九京之下,武乡谦让未遑,知夏、商二后,周揽汉、唐,不以孺子为狂易也。读诸葛孔明集【二则】武侯自拟管、乐,管九合一匡,才诚不世,而所辅桓公,所柄齐国,挟天子令诸侯,其势易举,功用易成。武侯扶弱主,借偏邦,人心去汉,迥不侔也。至规模局量,则槛车三顾,宠辱异观,五畆三归,宏隘殊域,弗待言矣。乐策士之雄耳,内袭燕昭之鋭,外因齐湣之孱,中入苏代之间,即他帅行师临淄,外掌何艰于毅,而武乡匹哉?大率孔明为当旹言,不容太尽,否则史寿之讹,非事实也。又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杜葢以法孝直在二语,窥见孔明本意,不欲伐吴也。乃吴人贼害闗侯,其为汉贼已均,矧昭烈于侯手足腹心,闗侯死而不为出一旅之师,而置之伐魏,吴乗胜而助之,魏亦讵可旦夕下也。惟权惧乞盟,而昭烈不答,此则天意之圽。炎精与紫阳谓孝直轻快能止伐吴,此有妙理。观髙帝寄腹心留侯而间亚父,赂阏氏等策,必曲逆能之,孔明语可想见。矧鱼水之譬,生已夺好闗张,而死沮昭烈之出,尤孔明所难言哉。
读三国诸葛氏传汉末诸葛氏分处三国,并着功名。瑾子恪,孙竦;亮子瞻,孙尚;诞子靓,孙恢。奕叶知名,诸葛之才,一何盛也!恪以忠,诞以节,俱覆宗族,祸害略同。至瑾以乔延息于蜀,诞以靓嗣续于吴。天之弗絶,贤者又何其巧相视也?瞻则死君,尚则死父。懿哉!武乡,其有后矣。恪智辩英英,照耀一世。伐魏之举,乗瑕蹈隙,讵曰佳兵?世率以成败论,异哉!读唐骆宾王集用修云:孔北海大志直节,而与建安七子并称;骆宾王劲辞义举,而与垂拱四杰为列。以文章之末技,掩其立身之大闲,可嘅也。君子当表而出之。杨氏此论甚公,然谓大闲掩于末技,恐不应尔。妖牝窃唐,举唐臣子颂德,恐后。自宾王一檄,痛摘其奸,疾呼其恶。曌虽漏网,千载下罪孽歴歴,即轘磔都市,弗过。宁曰末技?且当时从敬业起事,讵止宾王数人?今皆名姓无闻,而宾王以一檄故,烜赫天壤。谓文章永气节乎?气节永文章乎?
译谈论此书的人大多说,《太平广记》五百卷所辑材料,上自三皇,下到五代,应该灵异怪诞充满篇章;而洪景卢凭一个人的见闻,用一代人的所见所闻,去和千年积累相抗衡,那么它荒诞漫无凭据,本来就是势所必然。如今阅读此书,发现它记载的不只是谈怪异这一项,凡是禨祥、梦卜和琐杂的谈说,遇到就记录;直到诗词、戏谑浪语,稍能供人一笑的,无不编入书中。它的卷帙容易充满而且很快编成,原因就在这里。然而篇数达到四百多卷,即使不说灵怪之事不足为凭,就连杂谈传闻也占了十分之五六,可惜没有办法起身向作者当面质问。又一则。宋朝立国不过二百年,洪野处仕途显达,南渡也不过一百多年,怪异、神奇、违背常理之事竟纷纷达到这种地步,这和庄子、列子的《夷坚》相差多少呢?我生在肃皇帝末世,经历承平时代,如今已年过半百,奇异邪怪的事情,平生从未亲眼见过一件;那么从别人那里传闻来的,大多是荒诞妄说,足以推知了。然而我遇到记载怪异的书,仍然总是喜欢它,和洪氏没有不同。难道洪野处这样做,只是姑且借此来悠游晚年吗?像苏长公谈论鬼一样吗?我曾想取洪氏的书,删去其中并非怪异而附带收录的内容,以及古籍中已经见过而又重复收录的内容,再把宋、元诸家小说和本朝祝希哲、陆浚明等人的编著汇集起来,分类编成一部续《太平广记》的书,大概也有五百多卷。虽然它与治乱无关,但或许能够补助见闻,总比洪氏用这些材料欺骗天下人强。《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集》卷一百五 明 胡应麟 撰 读三十首 读《诸葛武侯全书》石羊生说:‘武乡侯自比管仲、乐毅,就像孔宣父暗自相比于彭祖、老聃一样。杜陵先生把他评为伊尹、吕尚一类的人,看来是深深理解他的。我曾读王长公论夷吾的文章,才知道管仲比太公更难做到。那么和武乡侯所处的时代相比,他和管仲相比岂不是难上加难吗?太公所辅佐的是圣明的君主,管仲所辅佐的是中等的君主,而武乡侯所辅佐的是昏暗的君主。太公所讨伐的是独夫,管仲面对的是脆弱的敌人,而武乡侯面对的是强劲的敌人。君主昏暗、敌人强大,他却辅佐这样的君主、讨伐这样的敌人,使君主相信他的忠诚,使敌人相信他的谋略,推到极致还使仇敌相信他的法度,再推到极致又使夷狄相信他的威势。这样的人,他的规模和器量,在汉、唐以后难道还能一再出现吗?’其他方面,如《出师表》两篇,恍惚近于《典谟》;《开诚论》四言,参照《训》《命》;在渭水间亲自耕作,在祁山辛勤尽瘁。总的说来,这是对外建立王业的事业,也是对内修养圣贤之学。因此杜陵的两句话,意思仍然没有完全说尽。近来读王氏《武乡全书》,偶然得到十四字:‘成汤聘后,闻三顾;大禹征来,见七擒。’自己非常高兴,认为大体足以概括武侯一生,而且天然吻合,毫无牵强。即使在九泉之下,武乡侯也来不及谦让了;由此可知,夏、商两位君主,周代所包揽的圣贤,以及汉、唐以来的名臣,不会把我这个后生当作狂妄轻薄之人。’ 读《诸葛孔明集》【二则】武侯自比管仲、乐毅。管仲九次会合诸侯、一次匡正天下,他的才能确实举世无双;但他所辅佐的是齐桓公,所掌握的是齐国,挟持天子号令诸侯,形势容易展开,功业容易成就。武侯扶助弱主,借助偏僻小国,而人心已经离开汉室,这种情形远远不能相比。至于规模和器量,也有囚车中三次相顾、受宠受辱见解不同、五亩田三次归还等事,宏大狭小是不同领域的事,不必再说。乐毅只是策士中的豪杰,内有燕昭王的锐意,外有齐湣王的孱弱,又利用苏代的离间;即使换一个将帅出兵临淄,对外掌握局势又有什么困难,难道能和武乡侯相比吗?大概诸葛孔明只是针对当时的情况说话,不能把话说得太尽,否则就会出现陈寿史传中的讹误,不合事实。又一则。‘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杜甫大概是从法正这个人以及这两句话中,看出了诸葛孔明的本意:他本来不想讨伐吴国。可是吴人杀害关侯,作为汉贼已经和魏国相同;何况昭烈帝把关侯视为手足和心腹,关侯死后却不出一支军队为他报仇,反而把军队放在讨伐魏国上;吴国乘胜相助,魏国又怎么可能一朝一夕被攻下呢?只有孙权害怕而请求结盟,昭烈帝却没有答应,这就是天意阻断的地方。炎精和朱紫阳认为法正轻快机敏,能够阻止讨伐吴国,这其中自有妙理。看汉高帝把心腹寄托给留侯而离间范增、贿赂阏氏等计策,必定只有陈平能够做到;由此可以想见孔明所说的话。何况‘鱼水’的譬喻,既说明刘备已经夺取了关、张的亲好,又说明关侯死后阻止昭烈帝出兵,这更是孔明难以明说的地方。读《三国诸葛氏传》汉末,诸葛氏分居三国,都建立了功名。诸葛瑾的儿子诸葛恪,孙子诸葛竦;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孙子诸葛尚;诸葛诞的儿子诸葛靓,孙子诸葛恢。世代都很有名,诸葛家的才华多么兴盛啊!诸葛恪因忠诚,诸葛诞因节义,都使宗族覆灭,祸害大致相同。至于诸葛瑾把诸葛乔过继到蜀国以延续后代,诸葛诞又让诸葛靓在吴国承继家业,上天不使贤者绝后,他们彼此照应得又是多么巧妙啊!诸葛瞻为君主而死,诸葛尚为父亲而死。伟大啊,武乡侯,他大概真有后代了。诸葛恪才智辩论、英气勃勃,照耀一世。他伐魏的举动,是乘敌人的漏洞、踏着敌人的空隙,怎么能说是喜好战争呢?世人往往只按成败来评判,真奇怪啊!读《唐骆宾王集》杨用修说:孔北海有远大志向和正直节操,却和建安七子并列;骆宾王文辞刚劲、义举卓著,却和垂拱四杰并列。用文章这种末技遮蔽他们立身处世的大节,真令人慨叹。君子应当把这些大节表彰出来。杨氏这番议论十分公允,但说大节被末技遮蔽,恐怕不应当如此。妖媚的女子窃取唐朝政权,唐朝臣子还纷纷颂扬她的功德,恐怕骆宾王也会感到后怕。自从骆宾王写下一篇檄文,痛切揭露她的奸恶,疾声呼喊她的罪行;武曌虽然漏网,千年以后她的罪孽仍历历在目,即使把她车裂于都市,也不过分。难道这能说只是末技吗?究竟是文章使气节流传,还是气节使文章流传呢?
读昌黎毛颖传文自唐宋而下,昌黎才具当特髙于诸人。其意创自为尊,不欲▯前人一字。无论前人只字,即自出体裁,亦千亿化身,靡一律焉。故其机轴若生龙活螭,不可摹执。非才力絶人,真足起八代之衰,未易语也。而近来评者谓韩序记书啓如达摩西来,独啓禅宗,惟纪传志铭未得太史公法。噫!今天下枕藉史公,殆百年矣,有能跃出毛颖之上者乎?昌黎者,能为史公而能弗为者也。然又不肻尽没其伎,故假毛颖以泄之。若曰吾非尺寸史公,聊以文滑稽而已。此其微防独寄于千载之上,而始发于余者也。读平淮西碑昌黎之有古意者,《毛颖传》、《进学解》、《送穷文》,皆以文为戯,示不欲步骤前人也。世徒知其滑稽,而罔测其微旨所在。乃不佞窃独窥之。至如《平淮西碑》,自是唐宋以来第一篇大文字,而段文昌敢重作之,已极可笑。吴兴姚铉复取段作而舍韩碑,乃知刘邕嗜痂,亦宇宙间宜有事也。题樊宗师集后燕市中得一书,题曰《竒文集》。亟展读之,乃樊宗师《绛守居园记》也。退之尝为樊志墓,纪其著作甚盛,今行于世,仅此篇为文,而骛竒僻者可以少省矣。题皇甫湜集后皇甫持正论文,谓虎豹之鞟,不得不炳于犬羊;鸾鳯之音,不得不锵于乌雀。是也。然虎豹之鞟,鸾鳯之音,异于犬羊鸟雀者,一禀诸自然,匪有意于为异也。六经而外,孟荀左国庄列短长,斯为极轨。退之才觉,措意便落一尘。要以时代所压,而闳深奥衍,名理隐中,纵横幻化,词必已出西京而下,故当以韩为第一流。乃至皇甫诸人,出韩门下,以竒自负。今读其遗集,所谓天心月脇,鲸铿春丽,皆摛精匠彩,片语之间,咀嚼其中毫末,无有此其相去庸庸,蔑能以寸,而曰竒哉,而曰竒哉。题欧阳詹集李观、欧阳詹皆昌黎所极提奬者。观至与韩并称,今集不传;而詹集寥寥,乃尔。唐亡,子厚、昌黎几独步一代矣。读白乐天长恨歌乐天《长恨歌》妙极才人之致,格少下耳。唐时一女子,姿仅中庸,而索价十倍,以能诵《长恨歌》故。不知徐君蒨姬侍三百,悉暗记《鲁灵光》者,当何直酬之耶?读刘中山集刘中山全集》近始刻于岭南,友人黎惟敬订定者也。杨用修以为元和而后,巨擘首当推刘,其才格铮铮,诚无能逾过者。乃其意致,时时着议论色相,都缘伎俩有余,不肻受束缚樊笼中耳。苏子瞻始一学之,便开宋人二百年门户,故知流▯浸淫,不可不慎也。品彚于刘,五七言律少选,而絶句最多,自是独见。乃用修评品,又自确然,余两存其説,学者竝实见胸中诗过半矣。读杜紫薇集紫薇燕将録,纵横凌厉,气雄一世。短长而后,可继先秦者,仅覩此篇。而世诵其《阿房宫赋》,此赋若郗方囘苍头,小有意耳。乃篇末数语,村学究面目,可憎之甚,故不若李华《含元殿》稍具典刑也。题栁河东集后栁州岭右诸近体靣目愈工神情愈逺何也?盛唐之工在神情,故愈工愈合;晩唐之工在靣目,故愈工愈离。悟此数言,诗道过半矣。再题栁州岭外诗后观宋人使事持论,咏物往往极天下之工,而诗道遂为之下裂,是其验也。然元和七言律,可以工言者,梦得、子厚而已。乐天工而太易,以易而没其工。此外,虽昌黎之才力,于近体固未遑矣。题李长吉集唐人以太白为天才,絶乐天为人才,絶长吉为鬼才,絶信乎其各近之也?卒之,太白应长庚,乐天主海山,而白玉楼一记,天帝特下诏长吉为之。岂汉庭贵少,兠率大罗之表?或以其竒思竒语,凿天巧夺化工,召而闭之玉楼中耶?世以长吉才稍加以理,奴仆命骚,不知长吉非附于吊诡无所置才,加以理且并长吉俱失之,而胡骚之命也?题元次山集元次山文,故为艰深险澁,而无大发明,盖樊宗师、皇甫湜之前驱耳。高似孙至谓视栁河东英崛过之。唐之文,惟二公,岂不省昌黎何代人耶?甚矣,髙之无目且无耳也。余读元子文,佳者仅世所共传,《中兴颂》乃其文体典雅浑雄,非艰澁比。而诸艰澁之作,无一传。彼借口盘庚者,戒之哉!读李华文华在中唐前与萧颖士并有盛名,今二集皆不传,仅散见《英华》《文粹》等书耳。《含元殿赋》命班倕之匠,下荆杨之材,持斧执斤者万人,涉碛砾而登崔巍,诚快语而自以为《三都》《二京》则彼所长,顾不在是也。老杜极苦作无韵语,而九天之云下垂,四海之水皆立,特竒太白文赋,亦往往有佳境。萧士赟谓所能仅诗,管中窥豹者哉!题李习之集【二则】李习之、孟东野、张文昌、皇甫持正,皆退之门下士也。惟东野,退之多推奬,语至三君或称之。籍湜或以李翺、张籍从游并称,则翺之师愈审矣。读翺集,凡韩皆名之。祭韩文,仅呼之为兄,何耶?又
译读韩愈《毛颖传》唐、宋以来的文章,韩愈的才具在诸人中特别高。他的构思创意自成一家,不愿意盗取前人的一个字。不仅不盗取前人的只言片语,即使自己已经创造出的体裁,也能变化出千亿种形态,没有一成不变的套路。因此他的文章机关像活龙蛟螭一样,无法摹拟把握。若不是才力超出常人,真正足以振兴八代衰颓的文风,就不容易谈到这个地步。可是近来评论者说,韩愈的序、记、书、启文章像达摩东来,独自开创禅宗;只是纪传、志、铭还没有得到太史公的笔法。唉!天下人依靠太史公的成法,已经差不多一百年了,有谁能跳出《毛颖传》的高度之上呢?韩愈是能够写成太史公那样的文章,却又能够不写成太史公那样的人。他又不肯把自己的技艺完全埋没,所以借《毛颖传》来发泄出来。仿佛是在说:‘我并不是稍微学太史公,只是姑且用文章写点滑稽之作罢了。’这层微妙的用意,独自寄托在千年以后,直到我才把它揭发出来。读《平淮西碑》韩愈具有古意的文章,《毛颖传》《进学解》《送穷文》都是把文章当作游戏,表示自己不愿步随前人的脚步。世人只知道它们滑稽,却不能揣测其中微妙的主旨。我私下独自看出了这一点。至于《平淮西碑》,本来就是唐、宋以来第一篇宏大的文章,段文昌竟敢重新写一篇,已经极其可笑。吴兴姚铉又取段文昌的作品,舍弃韩愈的碑文,由此可知刘邕喜欢鼻涕干痂,确实也是天地间应当有的怪事。题写在樊宗师文集后 我在燕市买到一本书,题名《奇文集》。赶紧打开阅读,原来是樊宗师的《绛守居园记》。韩愈曾为樊宗师撰写墓志,记载他的著作极多;如今流传于世的文章只有这一篇,那么那些一味追求奇特冷僻的人,也可以稍稍省悟了。题写《皇甫湜集》后 皇甫持正评论文章,说:虎豹的皮毛,不可能不比犬羊的皮毛鲜明;鸾凤的鸣声,不可能不比乌雀的声音铿锵。这话是对的。然而虎豹的皮毛、鸾凤的鸣声之所以不同于犬羊和鸟雀,是各自禀受于天然,并不是有意要造成差异。六经以外,孟子、荀子、《左传》《国语》、庄子、列子的文章各有长短,这才是最高的轨范。韩愈的才华刚一有所察觉,下笔构思便落入尘俗。总的说来,他受时代风气所压制,但文章宏大深厚、曲折铺陈,名理隐含其中,纵横变化,文辞已经超过西汉以后历代文章,所以应当把韩愈列为第一流。至于皇甫湜等人,出自韩愈门下,却以奇特自负。如今读他们的遗集,所谓“天心月胁”“鲸铿春丽”,全都是铺陈精华、雕琢文采;在片言之间反复咀嚼,即使细微末节,也没有什么彼此相差平庸、不能以尺寸相比的地方,却偏偏说“奇啊,奇啊”。题写《欧阳詹集》李观、欧阳詹都是韩愈极力提拔奖掖的人。李观甚至和韩愈并称,如今他的文集已经失传;而欧阳詹的文集竟然如此寥寥无几。唐朝灭亡后,柳宗元、韩愈几乎独步一代了。读白乐天《长恨歌》白乐天的《长恨歌》极其精妙,完全表现出才子的情致,只是格调稍微低了一些。唐代有一个女子,姿色仅属中等,却索取十倍的身价,因为她能背诵《长恨歌》。不知道徐君蒨有三百名姬妾侍女,全都能暗中背诵《鲁灵光殿赋》,那应当用什么价钱来酬答她们呢?读刘中山集 《刘中山全集》最近才在岭南刊刻,是友人黎惟敬校订确定的。杨用修认为,元和以后,杰出作家首先应当推刘中山;他的才华和格调铮铮有声,确实没有人能够超过他。不过他的构思意趣时时显露出议论的痕迹,都是因为才智技巧有余,不肯受束缚于樊笼之中。苏轼开始学习他,便由此开创了宋人二百年的门径,所以可知流弊一旦浸染蔓延,就不能不谨慎。按作品分类来看,刘中山的五言、七言律诗选得较少,而绝句最多,这本来就是独到的见解。杨用修对他的评论品评,又确实恰当。我把这两种说法都保留下来,学者也就能真正看见刘中山诗作的大半了。读杜紫薇集 杜紫薇的《燕将录》,纵横驰骋,凌厉雄健,气势雄视一代。自《战国策》以后,能够接续先秦文章的,只有这篇可以见到。而世人所传诵的是他的《阿房宫赋》,这篇赋就像郗方回的苍头奴仆,只略有一点意味罢了。至于篇末几句话,完全是一副村学究的面目,令人十分厌恶,所以还不如李华的《含元殿赋》稍具法度。题写《柳河东集》后 柳州在岭南所作的那些近体诗,外在面貌越工整,内在神情反而越疏远,这是为什么?盛唐诗的工夫在神情,所以越工整越合乎诗意;晚唐诗的工夫在外貌,所以越工整反而越背离诗意。领悟这几句话,诗道也就懂得一大半了。再题《柳州岭外诗》后 看宋人运用典故、发表议论,咏物往往做到天下最工巧的程度,而诗道也因此被割裂降低,这就是明证。不过元和时期的七言律诗,可以用“工”来称说的,只有刘梦得、柳子厚罢了。白乐天虽然工巧,却过于平易,因平易而掩没了工巧。除此之外,即使有韩愈那样的才力,在近体诗方面也确实无暇顾及。题写《李长吉集》唐人把李太白称为天才,把白乐天称为人才,把李长吉称为鬼才,难道确实各自都很接近这种称号吗?最终,李太白对应长庚星,白乐天主管海山,而白玉楼的一篇记文,竟是天帝特地下诏让李长吉撰写的。难道这是汉廷尊贵少年、兜率大罗天之外的境界吗?或者是因为李长吉的奇特思想和奇特语言,凿穿上天,夺取了造化的巧妙,天帝召他而把他关闭在白玉楼中吗?世人认为只要给李长吉的才华稍稍增加理法,就可以压倒屈原、宋玉,却不知道李长吉若不依附于诡奇怪异,便无处安置他的才华;一旦给他加上理法,连李长吉本身也会一同失去,又怎么能让他压倒屈原、宋玉呢?题写《元次山集》元次山的文章故意写得艰深险涩,却没有大的发明,大概只是樊宗师、皇甫湜的先导罢了。高似孙竟说他比柳河东还英伟杰出。唐代的文章,如果只有这两位公才能算好,难道不知道韩愈属于哪个时代吗?高似孙实在是既没有眼光又没有耳力。读李华文 李华在中唐以前与萧颖士同有盛名,如今二人的文集都没有流传,只零散见于《文苑英华》《文粹》等书中罢了。《含元殿赋》写到命令如班倕那样的工匠,砍取荆、杨一带的木材,拿斧执斤的工匠有万人,跋涉砂石而登上高峻的山岭,确实是痛快的言语;但他自以为可以和《三都赋》《二京赋》相比,那正是他的长处不在之处。杜甫极力苦心创作无韵文,而“九天之云下垂,四海之水皆立”这样的句子,特别是李白的文章和赋,往往也有佳妙境界。萧士赟说李华所能的仅仅是诗,真是只从管中窥豹啊!题写《李习之集》二则 李习之、孟东野、张文昌、皇甫持正,都是韩愈门下的士人。只有孟东野,韩愈多加推奖,言辞中甚至把他和三位君子相提并论。张籍、皇甫湜有时把李翱、张籍同游并称,由此可知李翱是韩愈弟子的关系更加确实。读李翱的文集,凡是写韩愈都称名。祭韩愈的文章中,却只称他为兄,这是为什么?又
翺又有答韩侍郎书,词甚率易,疑非退之。然他文于愈皆兄之,而此亦然,则为愈审也。翺答某后进书,谓足下齿幼位卑,不当名前辈,乃其人书中尚云刘君某、杨君某,而翺每书及昌黎,辄以李观、韩愈竝称,何轻于责人、重于恕已耶?读翺集,斥异端,崇圣道,词义凛如,在唐人茅靡仙佛中,可谓卓然不惑者。他文亦典实明健,一洗浮华。欧阳永叔至韩李并称,而不及子厚,以其识也。然其文率人所能至,竟集中无可与《梓人》《封建》及岭右诸记等列者。翺生平得意,《高愍女》《杨烈妇传》自以不减孟坚,以较《段太尉逸事》尚避三舍,况《霍光》等传摹勒如画者哉?唐惟栁差可配韩,而欧公去取若是,葢一时论道之语,非定评也。题白乐天集唐诗文至乐天,自别是一畨境界,一种风流,而世规规以格律掎之,胡耳目之隘也?倦綉图诗:辽阳春尽无消息,夜合花开日又西。中唐后第一篇,而正声不収。暨品彚亦失之,聊识于此。又昭君一絶,亦可为中唐第一,品彚并失収。读李宾之金山四诗【二则】巵言云:「文正之先,何李犹陈涉之起,汉髙余谓此四诗,葢已兆嘉隆门戸,不特先鞭▯正也。同时谢鸣治、程克勤,俱文正齐名。二集余遍读之,程风格虽整,而乏天趣;谢则元白、宋人遗响耳,逺非文正比也。四诗见《余冬序録》,以为文正生平所自喜也。诸家亡一选及,余特掲之。」又四登览诗皆宏大雄爽,所谓顺流直下,一气呵成者,非小家凑砌语,虽间有不甚合处,顾成▯间未易语。读顾华玉诗▯正七言律,李、何外集中殊寡佳者,往往为杜陵变体所误,气骨虽胜而韵调殊乖。独顾华玉一禀唐音,故视诸家独多合作。此例数篇,皆灼灼可传者也。读华玉风洞诗此首全类嘉隆,亦与华玉他作不类。总之,▯正前七言律合篇不越十数,合李、何百余止耳。嘉隆乃不胜数,而五七言古蔑矣。读徐迪功集徐迪功、髙观察皆以冲澹胜者也。两君入唐,与王、孟絶相类。徐五言律不能工,有乐府、歌行、絶句,往往可观。髙不能歌行乐絶,而五言律清新婉丽,出徐上。若其安身立命,则竝在五言古诗。总之,迪功才近王,观察才近孟。五言古品格髙华,似过之,而他作咸弗逮也。然工此道者,于七言律防非长,乃右丞独以此擅今古。古人信未易及耶?而两君匪今人矣。读高子业集【二则】髙子业尝言:李献吉评其诗不如文。子业诗世所共知,其文乃寡述者。余读其集,实温雅古质,有崔蔡风。惟其意不事竒险,又刋落藻丽,故读者忽之。品格故非诗下也。是时士甫脱宋元习,李何崛兴,为西汉盛唐学,然大而未化。一时羽翼诸君子,反掇拾李何。余沈自昌、谷仲鳬外,未有絶自名家者。子业后出,少年乃能壁立自树,超千载而上之。即遗集寥寥,求只字宋元,弗可得。其眎李何,大非所及,几于化矣。若其才之孱,气之促,则其年之所以弗长者。又余尝评李、何制作异时曰:汉文、唐诗可也;曰:明一代之文之诗可也。若髙集防于古人中求之,王次公尝以昌谷子业并称。谓千载校李、何尚有废兴,二君必无絶响可名确论。苐昌谷集乃献吉删定,其他翳襍尚多;子业诸篇,顾一无可去取。其尤戛戛耶?才则子业似非昌谷比。读王道思集道思于文章,目无千古,壁立万仞,虽门户不越宋人,而规模宏逺,曲折纡防,较欧曽二氏不啻过之。然其才非八靣受敌者,故匪欧曽等辈也。其集序记合作处,殊絶于人,而志传啓札弗逮,至论策诸体,一不概见,何耶?道思尝谓:学班莫如曽,学马莫如欧,学欧曽正所以学班马,特与今人所学异耳。然则道思固未尝以班马弗当学也。题皇甫司勲集皇甫子循之诗之于中唐也,之文之于六代也,至矣。诗调本中唐,而取材齐梁,取韵韦栁,故五言律髙华迥出,闲逺有余,眎大厯诸子情致少乏,而品格过之。文四六偶俪之中,有翩翩自得之妙。先是吴中为六代者数家,类矜局未畅,昌谷、伯虎书尺工美,诸体蔑闻。至子循操笔纵横,靡弗如,志几化于六代矣。以较江左诸人,虽渊藻不足,而神令殊超。总之名家本朝,而必传来世者,苐诗自五言律外,余率非长,而文亦不能为宋人之表啓,则才具所限也。子循于琅琊先达,而两公后起,掩之弗能平,晩年多发其意,序论中又以济南删其诗作,谕歙文存于集。余生平不识子循,顾其能诚有足尚,即殊好弗可泯没也。因题巻末云。
少室山房集巻一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六明 胡应麟 撰题防二十六首
译李翱又有一篇《答韩侍郎书》,文辞很直率平易,怀疑不是韩愈所作。然而他其他文章都称韩愈为兄,这篇也如此,那么是韩愈所作就更加确定了。李翱给某位后辈的信说:“您的年纪幼小、职位低微,不应直称前辈姓名。”可是他在别人的信中却还称“刘君某”“杨君某”;李翱每次提到韩愈,总把李观、韩愈并称。这难道不是责备别人很严厉,宽恕自己却很宽厚吗?读李翱的文集,他排斥异端、尊崇圣道,文辞和义理都凛然可敬;在唐人像割草一样纷纷崇信仙佛的风气中,可以说是卓然不惑。他的其他文章也典雅充实、明白刚健,把浮华之气一扫而空。欧阳永叔甚至把韩愈、李翱并称,却没有提到柳宗元,这是因为他的见识所致。然而李翱的文章大多只是一般人可以达到的程度,终究没有一篇能与《梓人传》《封建论》以及柳州岭南各篇记文相提并论。李翱平生得意之作《高愍女传》《杨烈妇传》,自认为不逊于班固;但拿来和《段太尉逸事状》相比,还要退避三舍,更何况班固《霍光传》那样摹写刻画如同图画的作品呢?唐代只有柳宗元勉强可以和韩愈匹敌,而欧阳修如此取舍,大概是一时谈论文道的话,并不是确定的评论。题写《白乐天集》唐代的诗文到了白乐天,已经另有一种境界、另一种风流了,世人却拘泥于格律来牵制它,见识和听闻为什么这样狭窄呢?《倦绣图诗》说:“辽阳春尽无消息,夜合花开日又西。”这是中唐以后第一流的篇章,却没有收入正声诗选。到《品汇》也遗漏了它,姑且在这里记下。白乐天咏昭君的一首绝句,也可以算中唐第一,《品汇》同样遗漏而未收。读李宾之《金山四诗》二则 《巵言》说:“文正之前,何、李还像陈涉起兵,汉高祖……”我认为这四首诗,大概已经预示了嘉靖、隆庆年间的诗文门户,不只是先于弘治、正德而已。同时谢鸣治、程克勤都和文正齐名。我把两人的文集全都读过:程克勤的风格虽整齐,却缺少天然情趣;谢鸣治则只是元稹、白居易和宋人的余响,远远不能和文正相比。这四首诗见于《余冬序录》,据说是文正平生自己最喜爱的作品。各家没有一家选取它们,我特意把它们标举出来。” 又 四首登临游览诗都宏大雄健、爽朗开阔,所谓顺流直下、一气呵成,并不是小家气的拼凑语句。虽然间或有不太妥帖的地方,但在成化、弘治年间实在难以轻易找到这样的作品。读顾华玉诗 弘治年间的七言律诗,除了李梦阳、何景明之外,各家文集中很少有佳作,往往被杜陵诗的变体误导,气势骨力虽强,韵调却很不协调。只有顾华玉完全禀承唐音,所以比各家独多合于法度的作品。这几篇诗都明丽灿然,值得流传。读华玉《风洞诗》这一首完全像嘉靖、隆庆时期的作品,也和顾华玉其他作品不相同。总的说来,弘治以前七言律诗整篇合格的不过十几首,李梦阳、何景明合起来也只有一百多首。嘉靖、隆庆时期则多得数不胜数,而五言、七言古诗却几乎没有了。读徐迪功集 徐迪功、高观察都是以冲淡取胜的人。两位一进入唐人的境界,就和王维、孟浩然极为相似。徐迪功的五言律诗不能算工巧,但他的乐府、歌行、绝句,往往值得观赏。高观察不能写歌行、乐府、绝句,但五言律诗清新婉丽,超过徐迪功。至于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都在五言古诗。总的说来,徐迪功的才华接近王维,高观察的才华接近孟浩然。五言古诗的品格高雅华美,似乎还超过王、孟,但其他作品都赶不上他们。然而擅长这一道的人,七言律诗恐怕并不是长处,只有王右丞偏偏凭此擅长古今。古人确实不是容易赶上的啊!何况这两位已经不能算今人了。读高子业集二则 高子业曾说:李献吉评论他的诗不如他的文章。子业的诗世人都熟知,他的文章却很少有人谈及。我读他的文集,确实觉得温润雅正而古朴质实,有崔骃、蔡邕的风格。只是他的构思不追求奇险,又删去了藻饰华丽之处,所以读者忽视了他。他的品格本来并不在诗歌之下。当时士人刚刚摆脱宋元的习气,李梦阳、何景明崛起,学习西汉和盛唐,但规模虽大而尚未融化贯通。一时追随、辅助他们的君子,反而拾取李、何的余绪。我除沈自昌、谷仲鳬之外,还没有见过能够绝然自成一家的人。高子业后来出现,年少时就能像墙壁一样挺立,自立于世,超越千载以前的作家。即使他的遗集篇章寥寥,想在其中找到一字一句宋元习气,也不可能。他和李、何相比,远远不是李、何所能及,几乎已经达到融会贯通的境界了。至于他的才力孱弱、气势短促,正是他寿命不长的原因。又 我曾评论李梦阳、何景明在不同时代的创作,说:汉代的文章、唐代的诗歌,可以这样说;说明代一代的文章和诗歌,也可以这样说。至于高子业的文集,恐怕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王次公曾把昌谷、子业并称,说千年以后评较李、何,尚且会有兴衰高下,但这两位一定会成为不可断绝的余响,这才是确切的评论。只是《昌谷集》是李献吉删定的,其他芜杂之处还很多;子业的各篇文章,却没有一篇可以取舍的。难道这不是尤其严整吗?论才华,子业似乎还不能和昌谷相比。读《王道思集》王道思论文章,眼中不把千古作家放在心上,文章如万仞峭壁般挺立;虽然门户没有超出宋人,但规模宏大深远,曲折迂回,比欧阳修、曾巩二人不只是高出一点。然而他的才华不是能够八面受敌、应付各种文体的类型,所以不能算欧阳修、曾巩一流。他的文集中序、记写得好的地方,远远胜过他人;但志、传、启、札却赶不上,至于论、策等各种文体,竟一篇也看不到,这是为什么?王道思曾说:“学习班固,不如学习曾巩;学习司马迁,不如学习欧阳修;学习欧阳修、曾巩,正是为了学习班固、司马迁,只是和今人所学的不同罢了。”这样看来,王道思当然不曾认为班固、司马迁不应当学习。题写《皇甫司勋集》皇甫子循的诗,在中唐诗人中达到了极高境界;他的文章,在六朝文章中也达到了极高境界。诗的声调本取法中唐,材料取自齐、梁,韵味取法韦应物、柳宗元,所以五言律诗高雅华美、空灵深远;与大历诸子的情致相比稍显不足,而品格却胜过他们。骈四六文在偶俪对偶之中,自有轻快自得的妙处。在此以前,吴中写六朝体的有好几家,大都拘谨而不流畅;昌谷、伯虎的书信写得工整优美,其他文体几乎没有听闻。到了子循执笔,纵横驰骋,无所不能,几乎使六朝文风复活了。和江左诸人相比,他虽然深厚文采不足,但神情气韵却远远超出。总的说来,他是本朝的名家,而且必定流传后世;只是诗除了五言律诗以外,其余大多不是长处,文章也不能写出宋人的表启,这是才力所受的限制。子循在琅琊先达之后,两位公后来崛起,压过了他,实在不能平服;晚年他多次抒发这一心意,在序论中又说济南删定了他的诗作,并说明歙州文章保存在文集中。我一生并不认识子循,但他的才华确实有值得尊重之处,即使个人特别的爱好也不可将其湮没。因此题写在卷末。《少室山房集》卷一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六 明代胡应麟撰写 题跋二十六首
题方氏防益藩赐宋怿书国初,吾郡宋太史文舍人书父子并起一时,而皆为当代冠。又太史书舍人文,亦卓然称名家,盖古今创覩也。方氏为景濂门下士,而极口赞仲珩至品之威鳯翀霄,祥云捧日。噫!若正学,宁防人者哉?其言当时乞文太史者,必谒舍人书之,令人想像其父子间一吮毫而空四海,而海内奔走其门者,亦乐得二絶于其父子间以为快。未几,仲珩没,景濂徙,造物乗除之数可畏哉!仲珩子怿复能书,益藩尝举鲁公多宝塔碑赐之,防见方集可考。宋氏箕裘之盛,乃尔今怿书絶不传,即仲珩书亦寥寥什一存世。嗟夫!三世为将,道家所忌,乃自昔患之矣。又题方防宋仲珩书寄自作诗希直最不轻许可,此防于胜国赵康二承旨意,若弗尽,予独谓仲珩兼撮其胜,而俊放有加。丰人翁目旷古今,乃其赞仲珩秀逸雄丽之中,具冠冕佩玉之象,而皆盛以本朝第一归之,其品格可想见。借令稍引以年,骎骎轶宋唐,跻魏晋矣,而夭阏中道,岂造物者必欲典午诸贤长技千载耶?余性拙于书,至仲珩亦望而知其美。若其诗,国初髙杨辈无以过也。惜仲珩书及诗今率鲜存者,大块忌才,兰摧玉折,余尤不忿于斯人云。题骆宾王起义檄武曌以淫牝秽乱唐室,实旷刼所无之变,而一代瑰才杰士,擎跽曲拳,无敢声其罪者。独骆宾王广陵一檄,词义凛如,足寒猾贼之胆。盖唐初第一流人物也。而生懐浅躁之讥,死罹怨望之讪。史氏因循,列于文苑,并其字失之,遂令邑井祀典,千载寥寥。往余籍弟子员日,尝以白督学建安滕公,滕公急材甚,业举行防,擢任去弗果。苏观察君禹继至,大快余论,即移文祀骆于乡。此举不特为当时节士伸寃,亦为万古词塲吐气也。题骆宾王集后【二则】宾王起义,世所共知,而不知其奉母至孝。集中三与上官啓,皆以捧檄负米为言。至裴行俭辟为记室,力辞以母老不堪逺行,情致酸楚,意旨真笃,言言涕泪。即李令伯表弗过也。道王命以自陈,则抗词不答;半千谕以干进,则守道不回。槩宾王操履,类出唐文士上。遗集班班,学者徒泥裴语,何哉?又史称骆宾王失职鞅鞅,遂与徐敬业起兵。夫孽后临朝,罗织万态,即狄仁杰辈,尚诬以反,况宾王倡义杀身,欲加以罪,宁足据乎?且文人失意,愤诽其常,屈平怀沙,贾谊赋鵩,后世咸悼其忠,宾王首倡大义,庸可以此訾之?《骆集》十巻今存,自《畴昔书》《愤三章》外,无一鞅鞅语。至忠孝气谊浡郁,诸制作间有足异者,余别传之。题骆宾王帝京畴昔篇后汪司马伯玉尝谓余:“三代而下,有才子,有文人,有学士,有作者。才子、文人、学士,代有之;作者,非屈之骚,司马之文赋,杜、李之五言,白、甫之律、絶,莫能当。唐以后无作者矣,惟秦、栁之词,王、闗之曲耳。”因及吾郡骆生曰:“若宾王二长歌,前无古人,后无来哲,盖亦庶几作者也。”余有味其言而志之。题《范茂明淮隂先生辩》陈同父酌古论。方茂明为此文,年仅二十一,同父作论,才十八九耳,英气已勃勃,乃尔。二君皆老寿终,顾其后撰述,卒无能有加于此,岂其笔力弱冠时固已定耶?茂明辩説纵横,大有秦汉风,一扫宋人頽习,而他作不尽尔。同父论体势,实步骤苏氏兄弟,时时错稚语其间,而竒伟絶人之识,即前代豪杰身当其事者,且心折九地下,惜乎其登第遽没。当南渡劻勷戎马,而未展一筹也。其论淮隂防李左车,足尽刷史迁胷臆之陋,但所设破赵策未为中窾。至论薛公策黥布,孔明扼司马,邓艾取蜀,可谓深识天下之大势,切中行陈之机宜,非振世之才莫能与矣。茂明亦好谈兵事,屡进防绍兴间弗用。同父上皇帝四书,卒为奸人所中,几杀身。宋柄国者类尔,弗灭于金,固幸,尚望以恢复计乎?但两君生同世,又并及紫阳朱氏游,而絶不相闻问,何也?岂同父数走四方,而茂明老居一壑故耶?噫嘻!若两君者,吾郡二百年无此人物矣。题陈同父集后同父当靖康、建炎间,以气雄一代,其説以汉、唐创业之君,即商、周之始,无以异,故朱紫阳亟诋为功利而外之。而同父亦自有堂堂之陈,一日差长等语,世以为讥切紫阳也。余读其集,乃不然,同父之尊事紫阳至矣,每紫阳诞日,辄走使千里,寓书损饷,备极情文。其终身弗能相合者,仅前一説,而同父之尊事紫阳,凡可以致其推挹,无所弗备,迄未尝因是而少替也。二君子书尺往还,不啻十数,二家遗集班班。学者弗知详考,徒据史传旧文,俾同父之虚懐夷于子静之拗崛,余弗得弗辩之。题陈同父水龙吟后【二则】陈同父絶不能诗,今集存者仅二絶、一长歌,知其未尝事声律也。集末载诗余数十阕,而草堂所选《水龙吟》词特佳,甚而集不存。古今制作佳者不必传,传者不必佳,大都有幸不幸耶?又
译题写方氏题跋中益藩赐给宋怿的书法 明朝初年,我郡宋太史文、舍人书父子同时崛起于一时,而且都成为当代第一流人物。太史宋濂的书法、舍人宋璲的文章,也都卓然以名家著称,这大概是古今少见的创举。方氏是宋景濂门下的士人,极力称赞宋仲珩,甚至把他品评为威凤冲天、祥云捧日。唉!若是方孝孺这样的正学先生,难道会谄媚他人吗?他说当时向太史求文的人,一定先拜访舍人求书,使人可以想象他们父子只一落笔便能横扫天下,而天下奔走于他们门下的人,也乐于得到父子二人的两件绝艺来快意。不久,宋仲珩去世,宋景濂被迁徙,造物主使人有得有失的规律真可畏啊!宋仲珩的儿子宋怿又能书法,益藩曾经临摹鲁公《多宝塔碑》赐给他,这一点可以从方集考见。宋氏家学相传如此盛大,如今宋怿的书法完全没有流传,即使宋仲珩的书法也只有很少一部分存世。可叹啊!三代为将是道家所忌,这种祸患自古以来就使人忧惧。又题方氏题跋中宋仲珩书写寄赠自己的诗 方孝孺最不轻易许可他人,这篇题跋认为在前代赵孟頫、康里巎巎两位承旨的书法意趣上,似乎还没有完全达到;但我独自认为,宋仲珩兼收并取了他们的优长,而且俊逸放纵之气更有增加。丰人翁的眼光纵览古今,而他称赞宋仲珩秀逸雄丽之中具有戴冠佩玉的气象,并且把一切盛誉都归为本朝第一,由此可以想见宋仲珩的品格。假使他的寿命稍微长些,逐渐超越宋、唐,登上魏、晋境界也是可能的;可是中途夭折,难道是造物主一定要让晋代诸贤的长处延续千年吗?我的性情和资质不擅长书法,至于宋仲珩的书法,也只需一看便知道它的美妙。至于他的诗,明朝初年的高启、杨基等人也无法超过。可惜宋仲珩的书法和诗如今大多很少留存。天地嫉妒才华,使兰花摧折、美玉折断,我尤其为这个人感到不平。题写骆宾王起义檄文 武曌以淫乱的妇人身份玷污、扰乱唐室,实在是旷古未有的巨变;然而一代奇才杰士都俯首跪拜、曲身拘谨,没有人敢出声揭露她的罪行。唯独骆宾王在广陵写下一篇檄文,文辞和义理凛然有力,足以使奸贼胆寒。这大概是唐初第一流的人物了。可是他活着时遭到性情浅薄浮躁的讥评,死后又蒙受心怀怨望的诽谤。史官因循旧说,只把他列入《文苑》,连他的字也弄错了,于是使他的乡里祠祀在千年之间寥落冷清。过去我还是生员时,曾把这件事禀告给督学建安滕公。滕公十分急于选拔人才,已经准备举行题跋,提拔任用,却因离任而没有实现。苏观察苏君禹继任后,非常赞同我的议论,立即发文在乡里祭祀骆宾王。这一举动不只是为当时守节之士伸冤,也是为万古文坛吐出一口气。题写《骆宾王集》后二则 骆宾王起兵反武,世人都知道,却不知道他奉养母亲极其孝顺。文集中三篇给上官的启,都说到捧着官府檄书、背负米粮的事。后来裴行俭征召他担任记室,他极力推辞,说母亲年老,不能忍心远行;感情深切而悲楚,意旨真挚笃厚,句句都像带着眼泪。即使李令伯的《陈情表》也不过如此。道王命令他自我陈述,他便以抗直的言辞不作回答;半千用求取仕进来劝说他,他便坚守道义而不回头。概括骆宾王的操守品行,大都在唐代文士之上。他的遗集斑然可见,学者却只拘泥于裴行俭的话,这是为什么?又 史书说骆宾王失职后郁郁不平,于是和徐敬业起兵。武后临朝,罗织罪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即使狄仁杰等人尚且被诬陷谋反,何况骆宾王倡导义举、置生死于度外,想要因此给他加罪,难道足以凭信吗?况且文人失意后愤懑讥刺,是常有的事;屈原沉江,贾谊作《鵩鸟赋》,后世都哀悼他们的忠诚,骆宾王首先倡导大义,怎么可以因此诋毁他?如今《骆集》十卷还存世,除了《畴昔篇》《愤三章》以外,没有一篇流露郁郁不得志的言语。至于忠孝、气节、情谊郁积充沛,在各种作品中有不少值得称异之处,我另行作传记述。题写骆宾王《帝京畴昔篇》后 汪司马伯玉曾对我说:“三代以后,有才子,有文人,有学士,有作者。才子、文人、学士,各个时代都有;至于作者,除了屈原的《离骚》、司马迁的文章和辞赋、杜甫、李白的五言诗、白居易、杜甫的律诗和绝句,没有人能够与之相比。唐代以后没有真正的作者了,只有秦观、柳永的词,王实甫、关汉卿的曲罢了。”于是谈到我乡的骆宾王,说:“像骆宾王的两首长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大概也差不多可以称为作者了。”我很有感触,便把这话记了下来。题《范茂明〈淮阴先生辩〉》及陈同父《酌古论》方茂明写这篇文章时,年纪只有二十一岁;陈同父写《酌古论》时,也才十八九岁,英气已经这样勃发了。两人都高寿而终,但后来所写的文章,最终没有能够超过这两篇,难道他们在二十岁左右时的笔力就已经确定了吗?范茂明的辩说纵横驰骋,很有秦汉风格,一扫宋人的衰颓习气,但他的其他作品没有完全达到这种程度。陈同父的论说在体势上确实循着苏氏兄弟的路数,文字间时时夹杂着错落稚拙的语句,但其中奇伟绝伦的见识,即使前代豪杰亲自处在那件事中,也会在九泉之下为之心折。可惜他刚刚登第就去世了,正值南渡时期兵荒马乱、战事纷繁,却没有机会施展一筹。论到淮阴侯韩信防备李左车的事,足以彻底洗刷司马迁胸中见识的鄙陋,只是其中所设想的破赵策略并没有切中要害。至于评论薛公献策于黥布、诸葛孔明扼制司马懿、邓艾攻取蜀地,可以说深刻认识了天下大势,切实击中了行军布阵的关键,不是振兴天下的才华便不能与之相比。范茂明也喜欢谈论军事,多次进献策略于绍兴年间,却没有被采用。陈同父向皇帝上奏四封书,最终被奸人陷害,几乎丧命。宋朝掌权的人大多如此,宋朝没有被金灭掉,已经算幸运了,难道还能够指望他们谋划恢复吗?只是两人生活在同一时代,又都曾与紫阳朱氏交游,却完全没有互相往来,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陈同父多次奔走四方,而范茂明年老后一直居住在一个山谷之中吗?唉!像这两位先生这样的人物,我们金华两百年没有出现过了。题写《陈同父集》后 陈同父处在靖康、建炎年间,凭借雄健气概称雄一代。他的学说认为汉、唐开国的君主,就像商、周的开创者一样,没有什么不同,因此朱紫阳极力斥责他只讲功利而排斥他。陈同父自己也有“堂堂之陈,一日差长”等话,世人认为这是讥讽、责切朱紫阳。我读他的文集,却不是这样。陈同父尊敬侍奉朱紫阳到了极点,每逢朱紫阳生日,总是派使者奔走千里,寄信并赠送钱物,情意和文辞都极其周到。他们终身不能完全契合,只在前面那一条学说上有分歧;而陈同父尊敬朱紫阳,凡是能够表达推崇赞扬的地方,无不做到,直到最后也不曾因此稍有减损。两位君子的书信往来不下十几封,两家遗集中都清楚可见。学者不知道详细考察,只依据史传中的旧文,使陈同父的虚心谦逊被看作和陈子静的执拗峭拔一样,我不能不为此辩明。题写《陈同父〈水龙吟〉》后二则 陈同父完全不擅长写诗,如今文集中保存的只有两首绝句、一首长歌,可知他从来没有专门从事声律诗歌。文集末尾收有几十阕词,而《草堂诗余》所选的《水龙吟》一词尤其佳妙,甚至连文集也没有保存。古今作品,好的不一定能流传,流传的也不一定好,大概都有幸与不幸吧?又
此懐所懽作者殊足情致与同父他词不类。周公谨《野语》载:陈尝狎一妓,欲娶之,蕲落籍于唐与正。唐以言间,妓好遂弗终。陈因是大憾,搆唐。朱元晦卒,起严蘃之狱。此词之作,岂即其时耶?所狎妓或即蘃,故与正不肯为落籍耶?今《紫阳集》载论劾与正封事几万言,所谓行首严蘃,稍以色称,紫阳笔也。蘃亦能词,见《野语》甚详。以一妇人色致诸名士纷纷聚讼,为千古口舌端,令人喷饭不已。题泊宅编后泊宅编》十巻,金华方勺仁声撰。勺当靖康、建炎际,隐居不仕,后终于霅上。与唐张▯真操行略同。▯真所着《大易》等不传,而子书今尚行世。吾郡南渡而后,吕太史一倡,何、王四氏继之,所为发明经术,不啻数十百种,世传仅什二三。而是编以脞辞▯録,至于今而完袠不废。而其间亦往往有可订史乗之所弗及者。世以隐君子亡裨于时,而小説家靡足论于著述然乎?题庚溪诗话后诗话为南渡陈嵓肖子象作。子象,吾郡金华人。父德固,当靖康时为汴京守备官,尝献制敌防,朝廷弗能用。俄都城陷,率众赴敌死之。子象以任子中词科,仕至兵部侍郎。见《吴正传》《敬乡录》《近诗话》彚刻《百川学海》中,不题作者姓氏。余参订本书前后得之,喜甚。缀《诗薮》,尚未知其郡人也。乍阅吴公所録,始悉其家世履歴,因亟识之。诗话最盛于宋,当未渡南日,不啻数十家,而知诗者曽弗一二。至南渡末,而刘防、孟严羽卿出,遂以谭艺雄古今。此书成于绍兴,适南渡之始,其缀述见闻,网罗散轶,良有足多,不仅仅谈艺而已。又吾乡先达忠义世家,固不得而泯也,辄并及之。题困学纪闻后赵宋自渡南后,诗文书画率厌厌不振,絶与其国势相侔。岂钱塘孤僻海隅,又非建康比?故尔时人才无一可轸接汉唐耶?而独该洽士天挺其间。紫阳氏之致广大,尽精微,固不可时代论。至如郑渔仲、马贵与撰次类书,其讨覈之勤,综理之密,皆卓然自名一家,横行濶视于著述之塲,而不为无补于世。顾反有唐汉所不及者,而王伯厚生平制作乃至七百余巻。噫嘻!一何盛也!《玉海》一书今存,大都几希。马郑之间《困学纪闻》二十巻中,尤多发明。读书得一义,如获一珍珠船隽哉!斯旨非真有志学问未易咀嚼其间也。余之生也,家大人命名适与伯厚同,而生平术业乃逺出伯厚下。若所谓「困而能学」,虽伯厚以自谦,而余实不敏有之。因志巻末以致余仰云。题吴礼部敬乡録诗话杂记后吾邑自范浚先生始,用著述显。金吉父氏系,兴于经典,发摅无遗力,而他固未遑也。礼部吴公师道,生视吉父稍后,而于著述尤殚心。补注《战国防大行于时。考覈之精深,辩析之窾当,尝鼎一脔,足例其余。其全集,余尝得其钞本,诗歌盖多佳句,余摘録《诗薮》中。至《敬乡二録》及《诗话》等编,举郡邑凡有闻者,缉其制作履歴,粲若指掌。下逮畸流逸客,片语只词,亦博采旁证,竟其隐伏耳目所及,防缀弗遗。噫,其为力至勤,而用意良独厚矣。今去吴公仅二百载,而文献之详,遂邈弗得而覩。而南渡而上,人才篇什,史乘轶而未収者,尚倚借诸编,稍获综其崖略。盖吴先生功于是为烈,而余于礼部,固异世子云也。因笔余懐于末简,以俟异世之为余子云者谂之。题刘青田集后战国后,无子书矣。东西京,文赋特盛,而子书逺非先秦埒。异哉!青田之子郁离也。竒气瑰藻,絶唐宋,越两都,翩翩然周末抗衡焉。殆天授,非人力也。髙皇帝载造区宇,同文八荒。郁离哉!彼符赤伏者,陋甚矣。乃青田之为他文体格,卑卑元末,无纎殊。故曰:殆天授,非人力也。而嘉隆之际,短长复出于明明之盛,至此乎?噫!题《方希古逊志斋集》后【三则】余往述诸子,辩杂取唐宋文人遗论,讫本朝宋太史景濂、王长公元美,凡数十家,而窃以鄙意折衷之,弗能秘而行诸世。世之治诸子者,颇韪余言。当是时,独方氏《逊志斋集》未覩也。癸酉春,客武林,邂逅是集,龙丘贾人处,亟取阅之。中辩论诸子,凡二巻,其为説亡弗犁然当余心。即太史长公所论,有弗若是脗合者,中间稍稍矛盾,仅百之二三,余合者几不啻什八九矣。希直精忠大节,烂焉日月争光。诸所为説,一原本六经,轨诸至道。余愿为执鞭,弗可得,顾时时有合于余。余寡昧索居,自放人外,而私衷谬臆,亦时时有合希直者。此何以故也?后之君子欲以狂诞罪余,余且得借口若人以自逭,亦因以考见余之困而能学,虽髙贤大良垂世之训,而千虑所得,时或中焉。庸讵非吾生平至快极愉哉?因泚笔题诸简末。又
译这首《此怀所懽》很有情致,和陈同父其他词作不相同。《周公谨野语》记载:陈同父曾宠爱一名歌妓,想娶她为妻,请求唐与正替她脱去乐籍。唐与正因为某种言语上的缘故,歌妓最终没有脱籍。陈同父因此大为怨恨,构陷唐与正。朱元晦死后,便兴起了严蕊案件。这首词的创作,难道正是在那时吗?他所宠爱的歌妓或许就是严蕊,所以唐与正不肯替她脱籍吗?如今《紫阳集》中载有弹劾唐与正的奏疏,几乎有万言,其中称“行首严蕊,稍以色称”,这是朱紫阳的笔法。严蕊也能作词,《野语》中记载得很详细。因为一个女子的容貌情致,使许多名士纷纷争论,成为千古口舌之端,实在令人笑不可抑。题写《泊宅编》后 《泊宅编》十卷,由金华方勺仁声撰写。方勺生活在靖康、建炎年间,隐居而不出仕,后来在霅上去世。他的操行大略和唐代张玄真相同。张玄真所著《大易》等书已经失传,而方勺的子书如今还在流传。我们金华在南渡以后,吕太史首先倡导,何、王四家接续而起,阐发经术的著作不下几十上百种,世间流传的仅有十分之二三。而这部书只是记录琐碎言辞,却直到今天仍完整无缺地流传不废。其中往往也有可以补订史书、达到正史未及之处的内容。世人认为隐士对时世没有帮助,又认为小说家不足以列入著述之中,真是这样吗?题写《庚溪诗话》后 《诗话》是南渡时期陈岩肖子象所作。子象是我们金华人。他的父亲陈德固,靖康年间任汴京守备官,曾进献制敌策略,朝廷却不能采用。不久都城陷落,他率领众人赴敌而死。子象凭借任子资格考中词科,官至兵部侍郎。此书见于《吴正传》《敬乡录》《近诗话》合刻的《百川学海》中,却没有题署作者姓氏。我参校订正这部书的前后内容时得到这一线索,十分高兴。此前我编缀《诗薮》,还不知道他是本郡人。刚刚读到吴公所记录的内容,才完全了解他的家世和履历,因此赶紧记下。诗话在宋代最为兴盛,尚未南渡时,不下几十家,但真正懂诗的人曾经一个两个也没有。到了南渡末年,刘辰翁、严羽孟严羽卿出现,才凭谈论诗艺而雄视古今。这部书成于绍兴,正当南渡开始之时,记录见闻、搜罗散佚,确实有许多值得称道之处,不只是谈论诗艺而已。况且我们乡里的前代名人出自忠义世家,本来就不应当湮没,所以一并记述。题写《困学纪闻》后 赵宋自从南渡以后,诗文书画大多疲弱不振,完全和国势相称。难道是钱塘偏处海边,又比不上建康吗?所以那个时代的人才竟没有一个可以接续汉唐吗?但独有博学通达的士人挺立其中。朱紫阳学问广大而精微,本来不能用时代来评定。至于郑渔仲、马贵与编纂类书,他们考察核实的勤勉、综合整理的严密,都卓然自成一家,在著述领域纵横驰骋、眼界开阔,对世间并非没有补益。反而有些地方是唐、汉人所不能达到的,而王伯厚一生的著作竟达到七百多卷。唉,何其盛大啊!如今《玉海》一书还保存着,大概已经所剩无几了。马郑之间的《困学纪闻》二十卷,尤其多有发明。读书得到一个义理,就像得到一艘珍珠船一样快乐;这种旨趣,不是真正有志于学问的人,不容易在其中体会。我出生时,家父给我取名,恰好和王伯厚相同;但我一生的学问事业却远远不如王伯厚。至于所谓“困而能学”,虽然王伯厚用来谦称自己,我实际上确实有不聪敏却仍学习的一面。因此在卷末记下这些话,以表达我的仰慕。题写《吴礼部敬乡录》《诗话杂记》后 我们县自范浚先生开始,便以著述显名。金吉父的学问以经典为根基,发挥阐释而不遗余力,其他方面则来不及顾及。礼部吴公师道,出生年代比金吉父稍晚,在著述上尤其用心竭力。他补注《战国策》,在当时广泛流行。考订核实精深,辨析切中要害,从中取一斑,便足以推知全部。他的全集,我曾得到抄本,其中诗歌大多有佳句,我摘录在《诗薮》中。至于《敬乡二录》《诗话》等编,凡本郡各邑有声闻的人物,他都搜集他们的作品和履历,清楚得如同亲眼所见。下至行为奇特的流寓之士、隐逸之客,即使片言只字,也广泛采集旁证,考究其隐微之处,耳目所及,无不搜缀而不遗漏。唉,他所耗费的力量极其勤苦,用意也确实特别厚重。如今距离吴公不过二百年,而文献的详尽情况竟已遥远得无法看见。南渡以前的人才和篇章,若有史书散佚而未收的,还要依靠这些编本,才能略略综合了解其大概。吴先生在这方面的功劳实在最为显著;而我对于吴礼部,也确实如同身处异世的扬雄面对自己所敬仰的前贤。因此把我的感怀写在末页,等待后世把我当作扬雄的人来理解。题写《刘青田集》后 战国以后,已经没有子书了。东西两京时期,文章辞赋特别兴盛,但子书远远不能和先秦相比。奇异啊,刘青田的《郁离子》!其中奇伟的气势和瑰丽的文采,超过唐宋,越过东西两京,飘逸地可以和周末相抗衡。这大概是上天所授,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高皇帝重新创建天下,使八方采用同一种文字。《郁离子》真是如此啊!那些以“赤伏符”自命的作品,实在鄙陋得很。然而刘青田其他文体的格调,却只是元末的寻常水平,没有丝毫特别之处。所以说,这大概是上天所授,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到了嘉靖、隆庆年间,短篇论说和长篇文章又在明代盛时出现,难道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吗?唉!题《方希古逊志斋集》后三则 我过去撰述诸子学说,辨析并杂取唐宋文人的遗论,直到本朝宋太史景濂、王长公元美,总共几十家,私下用自己的浅陋意见加以折中,却不能秘藏起来并流传于世。世上研究诸子的人颇为赞同我的话。当时唯独没有见到方氏《逊志斋集》。癸酉年春天,我客居武林,偶然在龙丘商人那里遇到这部集子,赶紧取来阅读。其中辨论诸子的文字共有两卷,所提出的学说没有不清楚恰当地符合我心意的。即使宋太史、王长公所论,也有不如它而不能如此吻合之处;其中稍有矛盾的不过百分之二三,我与它相合的地方几乎不下十分之八九。方希直的精忠大节,与日月争辉。他的一切学说都以六经为本,以最高的道理为轨范。我愿意为他执鞭赶车,却没有机会;然而他的思想时时和我相合。我孤陋寡闻、独居自处,放逐自己于众人之外,而内心私下的错误猜想,也时时有和方希直相合之处。这是什么缘故呢?后世君子若要以狂妄荒诞来责罪我,我还可以借方希直这样的人作口实来为自己解脱,也因此可以让人看见,我虽然困顿却能够学习;即使是高尚贤明、大善大德之人流传于世的教训,千般思虑所得,也有时会与我相合。这难道不是我一生最畅快、最快乐的事吗?于是蘸墨写在书简末尾。又
弇州文评》云:方希古源出眉山氏,才髙特少波澜耳。余读之,其词气俊爽英发,特类大苏。《志传》简劲有法,过之;而奏疏之属不逮,表啓则逺矣。诗学太白,歌行时有近者。葢亦眉山前辙,而不能如苏之自得也。总之,子瞻才较大,希古才较偏。至学术之髙明,识趣之闳粹,矢口成言,皭然一秉于正如。堂堂之陈,王者之师,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无论眉山父子,盖三代而下文章之士所未覩矣。又王长公谓国初之业,潜溪为冠。乌伤称辅,次及苏平仲、胡仲申,皆吾郡产也。又李献吉送徐昌谷归吴门诗云:“金华数子真絶伦”,意亦尔尔。然数君子皆产元末,且受业其人之门。浦阳闳才絶学,足尽掩虞、杨诸氏,而意调不甚相逺。忠文持论中窾,而南渡儒元语,时时错之。眉山染説、瞽説,卓有秦汉风,他文率仍尔时旧习。仲申抑又靡焉。独希古年,视诸君子最少,与胜国文人夐弗相及,故其文一扫元调,追逼盛宋大家。惜其知名稍晩,旋殉节革除,志业郁而未竟。笃而论之,国初自潜溪外,当首推也。题唐伯虎书牍后【二则】余三复此书而悲之。大块忌才,固自昔,亦何忍荼毒之至此?然伯虎非身罹此境,亦无以有此书。今当时之窃髙第、享荣名者,什九腐草木。伯虎此书,烂焉竹帛,千秋永垂。视商文毅辈所得,孰多?不待智者而决矣。又此书视六朝所拟李少卿作,可谓合曲同工,舒冩淋漓,浓至处殆不忍读。然伯虎此书外,他文遂无复传,即传者一二,亦弗能工。何也?岂其才固尽于此,将一踬而不复奋耶?计伯虎之卒,仅得年四十许,盖亦不久丧矣。昔武曌读骆宾王檄,曰:“人有如是才,而使之流落不偶。”当时之挤伯虎者,殆曌之弗如也哉!题二王书牍后右两琅琊书牍四巻,为长公者十之六,为次公十之四。次公生平与交游书牍,自三数达尊外,凡等辈率手书至。与余还往者,尤无一非真迹。行押之妙,在有意无意间,姿态溢发,而行间郁茂,望而知其晋唐人物也。长公书牍大篇多侍者代录,亦萧散无掾史气。侍书者二人,皆长公家僮,郗方回奴,故自不俗。余至小袛园,每见之。他短章则亦手书为多,虽不规规曩辙,当其合作竒逸纵横,不啻苏黄入室宾也。余自交两王公,片楮只字,咸所珍惜,积之念载,以成此巻。今两王公相继作白瑶宫客,即欲更求一防画震旦中,不可得矣。敬题末简,以识余慨。若其文章之美,亘宇宙而长新者,在处自当有神物防持,固无俟后人赞叹也。题康裕卿诗册后余初识裕卿于今大学士赵公座上,余尚未冠也。裕卿读余《春日闲居》十诗中句,若“曳杖青山逺,推窻绿水来,风云欺病骨,天地与闲身”之类,辄狂呌击节,期他日必有闻于世。自是裕卿凡制作,寄余无虑数十百,洎他篇什得意者,必手录贻余。重其人,恒秘诸箧笥。久而虑其散轶,则命家僮装潢成帙。每临风对酒,兴防相思,辄时展阅,恍若裕卿之在目焉。今裕卿已入岱,所恃以寄想像,独赖是巻之存。而余童子日所为诗囊,草率已漶灭,仅前数聮以裕卿赏识,故尚存胷臆。因泚笔纪之:“河山之慼,临楮懑▯。”裕卿有灵,得无欷戱地下耶?题李达甫投赠古风后【二则】婺中诗▯肇于骆宾王。适唐初,沿袭陈隋,五言古诗与近体无以异。孝标二作稍超,故未脱六代声格。宋元后益卑卑,或谓吾郡旧无五言古,余殆无以难之。达甫生数千载后,乃奋臂呕心,直探魏晋之垒,掣其符而佩之。此六诗其投赠不佞者,令具眼谛观,庸待其词毕也。今而后,有能复举前説以谓余者乎?噫!达甫尚益竭而才,建安黄初规矱弗逺,婺之诗骎骎上乗矣。又卢藏用谓李泰和子如:“干将、莫邪,锷不可犯,但虞缺折耳。”余每举斯言,风达甫以其才高急名,又体气劣弱,虑年寿非所长,不三载竟赴白瑶宫召矣。英雄大业未半中殂,徒使存者抱知人之叹于地上。噫!题李仲子诗草后
译《弇州文评》说:方希古的文章源出眉山苏氏,只是才华高而特别少有波澜罢了。我读他的作品,觉得文辞气势俊爽英发,特别像苏轼。《志》《传》简练遒劲而有法度,甚至超过苏轼;但奏疏一类文章赶不上,表、启就更远远不如。诗歌学习李白,歌行有时接近李白。大概也是走眉山苏氏的旧路,却不能像苏轼那样自然自得。总的说来,苏轼的才华较为广大,方希古的才华较为偏长。至于学术的高明、见识情趣的宏大纯粹,脱口而出便成文章,纯然一秉正道。那堂堂的陈同父,是帝王之师;他的正直无所前驱,举世无可比肩。不要说眉山父子,即使三代以来的文章家,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又 王长公说,本朝初年的文章成就,以潜溪宋濂为第一。乌伤称誉胡翰为辅,其次是苏伯衡、胡子申,这几位也都是我们郡里出产的人才。李献吉送徐昌谷归吴门的诗说:“金华数子真绝伦”,意思也是如此。不过这几位君子都出生在元末,而且曾在那些人的门下受业。浦阳的宏大才华和绝世学问,足以完全遮掩虞集、杨载等人,但意趣声调与他们相差不远。胡翰的议论切中要害,但南宋儒者、元代儒者的话,时时夹杂其中。苏伯衡受到说法、瞽说的影响,仍有显著的秦汉风格;他的其他文章大多也沿袭当时的旧习。胡子申又更加流于靡弱。唯独方希直年纪最轻,比各位君子年轻得多,和元末文人也相距很远,所以他的文章一扫元代风调,追逼盛宋大家。可惜他成名稍晚,不久便在革除年号之变中殉节,志业郁结而未能完成。仔细评论,本朝初年除宋濂之外,应当首先推重他。题写《唐伯虎书牍》后二则 我把这封信反复读了三遍,不禁为之悲伤。天地嫉妒才华,自古如此,可为什么忍心把人毒害到这种地步?然而唐伯虎如果不是亲身遭遇这样的境地,也不会写出这封信。如今当时那些窃取高科第、享有盛名的人,十之八九已经像草木一样腐朽了;唐伯虎这封信却光耀于竹帛,千秋万代永远流传。和商文毅一类人所得的相比,究竟谁得到的更多?不必等有智慧的人也能判断了。又 这封信和六朝人拟作的李陵《答苏武书》相比,可以说曲调相合、工巧相同;抒写舒展淋漓,情感浓厚深至之处,几乎让人不忍读下去。然而除了唐伯虎这封信,他的其他文章便再没有流传;即使流传下来一两篇,也不能算工巧。这是为什么?难道他的才华本来就全用在这里,遭受一次挫折便再也不能振作吗?估计唐伯虎去世时只有四十岁左右,大概也是不久便夭亡了。过去武曌读骆宾王的檄文,说:“一个人有这样的才华,却让他流落而不得志。”当时排挤唐伯虎的人,恐怕还不如武曌吧!题写《二王书牍》后 这四卷琅琊二王的书牍中,王长公的占十分之六,王次公的占十分之四。王次公一生和亲友交往的书信,除了写给三五位地位尊贵的人以外,凡是同辈人大都亲笔书写寄去。和我往来的书信尤其没有一件不是亲笔真迹。行押书法的妙处,在于有意无意之间,姿态自然流露;字里行间郁勃茂盛,一看便知道是晋唐人物的风神。王长公的书牍,大篇多由侍者代为抄录,也潇洒疏宕,没有胥吏文书的气息。替他抄书的有两个人,都是王长公家的僮仆;郗方回的奴仆本来就不俗。我到小袛园时,常常见到他们。他的短篇书信则大多也是亲笔写的,虽然不拘泥于从前的笔法,但遇到写得好的作品,奇特超逸、纵横开阔,不只是苏轼、黄庭坚入室弟子那样的水平。我自从和二位王公交往以来,片纸只字都珍重爱惜,积累了二十年,才编成这一卷。如今二位王公相继成为白瑶宫的宾客,即使想再求得一幅画来震动整个天下,也不可能了。恭敬地题在末页,以记下我的感慨。至于他们文章的美,横贯宇宙而长久新鲜,所在之处自然应有神灵宝物护持,本来无需后人赞叹。题写《康裕卿诗册》后 我最初是在今大学士赵公的座上认识康裕卿的,那时我还没有成年。裕卿读到我《春日闲居》十首中的句子,如“曳杖青山远,推窗绿水来,风云欺病骨,天地与闲身”之类,总是狂叫击节,认为我将来一定会在世上闻名。从此以后,裕卿每有作品,寄给我的不下几十上百篇;他在其他篇什中有得意之作,也一定亲手抄录送给我。我因为看重这个人,常常把它们珍藏在箱笥中。后来担心散失,便命家僮装裱成册。每当面对秋风、对着酒,兴致来而思念他时,就时时展开阅读,恍惚间仿佛裕卿就在眼前。如今裕卿已经进入岱山,我用来寄托想象的东西,只有依靠这卷诗册的保存了。而我童年时所作、装在诗囊中的诗,草率写成,已经模糊消失;只是前面的几联曾得到裕卿赏识,所以还留存在心中。于是蘸墨记下:“面对山河的忧患,临纸而书,烦闷昏乱。”裕卿如果有知,在地下能够不为之抽泣叹息吗?题写《李达甫投赠古风》后二则 婺中的诗派起始于骆宾王。恰逢唐初,沿袭陈、隋遗风,五言古诗和近体诗没有什么区别。王籍的两篇作品稍稍超出,所以仍未脱离六代的声调格律。宋元以后更加平庸,有人说我们郡过去本来没有五言古诗,我几乎无法反驳。李达甫出生在数千年之后,却奋力挥臂、呕心沥血,直接探入魏晋的营垒,夺取它的符信并佩在身上。这六首诗是他投赠给我的,请有眼光的人仔细观看,哪里还需要等他说完呢?从今以后,还有谁能再次提出先前的说法来对我说呢?唉!达甫还应当更加竭尽才力;建安、黄初的法式并不遥远,婺中的诗歌正在逐渐登上高等境界。又 卢藏用评论李泰和、李子如说:“他们像干将、莫邪,剑锋不可触犯,只是担心剑刃会缺折罢了。”我每次引用这句话,便用来劝勉李达甫:因为他才华高而急于求名,又身体气质较为羸弱,担心他的寿命不会长久。不到三年,他果然就被白瑶宫召去了。英雄的大业尚未完成一半便中途去世,只使活着的人在世上怀抱着知人不明的叹息。唉!题写《李仲子诗草》后
余尝摘钞仲子集中佳句,无虑数十余。寄余如寸心悬宇宙,片语划江河。雄名枚叔后,絶技杜陵前。毫端雕混沌,箧底遡洪荒。天姥云堆案,严陵雪照篷。薜茘封囊草,芙蓉澁劒花。骏骨时名重,羊肠世路艰。防抱龙门下,诗裁兎苑旁。斑衣正逺慈亲梦,彩笔先传幼妇词。谒帝星辰天北畔,怀人风雪海西头。▯晏为传诸赋出,中郎还秘论衡无。海岳心悬孤劒迥,乾坤业就彩毫多【已上俱寄余诗中语】他作则路通秦望,北山防禹陵西。急峡鱼龙鬪,深林鹳鹤呼。楼台句践国,玉帛夏王宫。绮罗萦万陌,铙吹竞千家。别溆藂青荇,平泉缀绿苔。胜事兰亭墨,幽期剡水舻。击剑长虹流碣石,呼卢明月满咸阳。秦淮鹢首春烟合,建业骢前暮雨残。揽辔风霜回百吏,飞章河岳走千灵。画栋飞云滕子阁,胡床明月庾公楼。青天片鹢岷江去,白昼双鳬贺岭来。千花南浦吴娃醉,独树西陵越客过。皆整丽可观,惜汗血中道未竟飞黄之驭。又题余阳春馆十六咏,金华山十絶句并佳作也。暇日曝书得允达草于散帙中,不胜河山之感,因援笔志巻末。异世有扬子云出,余将俟而质之。
书二王评李于鳞文语庚辰夏,过小祗园,长公谭艺,次偶及李于鳞文。长公曰:“余初年亦步骤其作,后周览战国、西京诸家,乃翩然改辙。”于鳞初极不喜,久之,余持论益坚。李遂止弗复更言。余请初年所作观之,长公曰:“当时意不惬,即弃置其稿,今不复忆何语矣。”是冬,次公访余溪上,夜评隲当代诸名家,至歴下曰:“李文辞多缴绕纡曲,固其体欲艰深,亦繇才短,故不能词达其意,犹口吃人,终日谆谆,听之者苐觉难解。”今之憙为此体者,大都才具所趋也。两王公笔札间推毂济南,不容口,其靣论不同乃尔。盖两公于李交厚,董狐之评,不无少曲,而其指往往寄寓他文中,初学不尽叅其集,未易悟也。偶读于鳞文,辄识简末,俟精月旦者定之。
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巻一百七明 胡应麟 撰题防十二首【遗墨上】防王大令送棃帖右大令送梨帖云:「今送梨三百颗,晩雪殊不能佳。」凡十二字,五字纸素破蚀,笔踪大半不存。无恙者七字而已。庚辰夏,王次公以计吏入燕,竣役濒发,贾人持是巻索十万钱。顾囊空直无所出,偶朝士寄赠所知金五十,在焉辄罄举偿之。一时盛传为竒絶事,信次公之癖于书也。晋自典午渡江,距今不啻千载。二王真迹流落人间,如天球河图,举世不能三四。此帖虽漶灭不全,而笔势之潆洄缥缈,飞动于薄蹏之上,即寥寥数字,如目击其超逸絶羣之气,致足观也。或犹以五字残缺为憾,余戯谓今世购定武兰亭者,必五字损本为真,送梨亦五字不全。异时将复为书家公案,得非山隂父子翰墨间例有斯厄耶?同阅是巻者,是日闻余言,皆失笑喷饭满案。次公亦捧腹而起。再防永师书一字五万钱,即今中金五十也。然则大令身后一帖,仅足当永师存日一字耳。而次公是举,世便诧为异闻。即此征古人好事倍于今,今嗜利百于古矣。乃次公方以书名天下,寸楮片箑,举世共珍。传诸异代,知不有以五万钱易其一帖者耶?
防钟元常季直表王长公义声振一世,其豁达大度,词塲中汉髙帝也,其气宇笼罩今古,故制作亦如之,为大厦庇天下士,殆三十年。又园林水石之盛,为一时冠,故世莫不以其富侔于三吴巨室,而实弗然也。丙戌秋,余尝偕汪司马过弇中,玩诸古帖,司马乞钟太傅季直表,观之,长公黙然良久,曰:“是月以催科不办,持质诸檇李项氏矣。”余舟回,诣项氏,假其所藏彜鼎及遗墨,遍阅,则此帖俨然在。云于戯,即此一事,而长公之为德于当时寒士者,其难易可知矣。
译我曾从李仲子的文集中摘抄佳句,足有几十句。他寄给我的诗中有:“寸心悬于宇宙之间,片语划破江河。雄名在枚叔之后,绝技在杜陵之前。笔端雕刻混沌,箱底追溯洪荒。天姥山的云堆满案头,严陵的雪照亮船篷。薜荔封住囊中的草稿,芙蓉使剑上的花纹显得滞涩。骏马般的才骨时时为时人看重,世路却像羊肠一样艰难。抱负只能屈居龙门之下,诗篇则裁成于兔苑之旁。斑衣远远寄托着慈亲的梦,彩笔预先传写幼妇的辞章。拜谒皇帝在北天星辰之畔,怀念友人在西海风雪之头。玄晏先生为我传出诸篇赋作,中郎却仍把《论衡》珍藏不传。心悬海岳,孤剑高远;功业成于天地,彩笔却还有许多。”以上都是寄给我的诗中语句。其他作品中有:“道路通向秦望山,北山连接禹陵以西。急流峡谷中鱼龙争斗,深山密林里鹳鹤长鸣。楼台坐落在句践的国都,玉帛陈列于夏王的宫殿。绮罗穿行于万条街巷,铙鼓乐声争相传遍千家。分别时水边聚集着青荇,平泉处点缀着绿苔。兰亭的胜事留在墨迹中,幽静的约会乘着剡水之舟。拔剑击向长虹,长虹流过碣石;呼卢赌博,明月照满咸阳。秦淮河上画鹢船的船头与春烟相合,建业城中骢马之前暮雨将尽。手挽缰绳,风霜中使百官回转;飞递奏章,河岳之间惊动众多神灵。彩绘栋梁上的云飞过滕王阁,庾公楼上明月照着胡床。青天之下,一叶鹢舟驶离岷江;白昼之间,两只野鸭从贺岭飞来。” 千花映照南浦,吴地女子沉醉其中;一株孤树立在西陵,越地客人从那里经过。这些诗都整饬华美,值得观赏,可惜像汗血宝马中途未能完成飞黄腾达的奔驰。后来又题写了《余阳春馆十六咏》和《金华山十绝句》,也都是佳作。闲暇时晒书,在散乱的书卷中得到允达的草书,不禁产生感慨河山之情,于是提笔记在卷末。后世若有扬子云这样的人出现,我将等待他来评定。题写二王评论李于鳞文章的话 庚辰年夏天,我经过小祗园,长公谈论文学,偶然谈到李于鳞的文章。长公说:“我年轻时也曾步趋模仿他的作品,后来广泛阅读战国、西京诸家的文章,才轻快地改变了路数。”于鳞起初非常不高兴,时间久了,我的议论更加坚定,李遂不再说什么。我请求看看长公年轻时所作的文章,长公说:“当时心里不满意,便把稿子丢弃了,如今已经记不得写过什么了。”这年冬天,次公到溪边访我,夜里评论当代各位名家,说到历下时说:“李氏文章辞藻多纠缠曲折,本来是因为他的文体想写得艰深,也由于才力不足,所以不能用词语表达自己的意思,就像口吃的人,整天絮絮叨叨,听的人只觉得难以理解。”如今喜欢写这种文体的人,大多是才力所趋使。二位王公在书札之间极力推重济南李氏,几乎说个没完,但他们当面评论却是这样不同。大概二位与李氏交情深厚,像董狐那样的评论,也不免稍有曲折;而他们的意思往往寄托在其他文章中,初学者不能把他的文集全部参看,便不容易领会。我偶然读到于鳞的文章,便在简札末尾记下看法,等待精于品评人物文章的人来定论。《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一百七 明代胡应麟撰 题跋十二首【墨迹上】跋王大令《送梨帖》右边是王大令的《送梨帖》,写道:“现在送上梨三百颗,晚雪尤其不好。”共十二字,其中五字因纸张破损侵蚀,笔迹大半不存,完整无损的只有七字。庚辰年夏,王次公以计吏身份入京,任职期满将要出发时,有商人拿着这卷帖索价十万钱。但他囊中空空,实在拿不出钱,恰好朝士寄赠给他人而转赠给他的五十锭金子还在,便全部拿出来偿付了。一时之间,这件事被广泛传为奇事,确实可见次公嗜好书法的癖性。晋朝自司马氏渡江以来,距今已经不止千年。二王真迹流落人间,就像天球、河图一样,全天下也找不出三四件。这幅帖虽已模糊残缺不全,但笔势回旋缥缈,在薄纸上飞动;即使只有寥寥几个字,也仿佛亲眼看见它超逸出众的气韵,实在很值得观赏。有人还以五字残缺为遗憾,我开玩笑说,如今购买所谓定武《兰亭》的收藏家,一定把缺损五字的版本当作真本;《送梨帖》也恰好有五字不全。将来这恐怕又会成为书法家的公案,难道山阴王氏父子的书法作品之间,历来就有这种厄运吗?当天与我一同阅览此卷的人,听了我的话,都失笑喷饭,饭粒落满桌案。次公也捧腹大笑着站了起来。再跋 永禅师写一个字就值五万钱,这正相当于如今的五十锭金子。这样说来,大令死后留下的一帖书法,只抵得上永禅师生前一个字的价钱罢了。然而次公这次买帖,世人便惊诧地当作奇闻。这件事正说明古人爱好收藏的程度超过今人,而今人贪利的程度又远远超过古人。何况次公当时正以书法名满天下,他的片纸只扇,举世都共同珍视。流传到后代之后,难道不会有人拿五万钱来换取其中一帖吗?跋钟元常《季直表》王长公的义声震动一世;他的豁达大度,在文坛上就是汉高帝,他的气度胸襟笼罩古今,所以他的创作也具有这样的气象。他为天下士人提供庇护,差不多三十年。又因为园林水石的盛美冠绝一时,世人无不认为他的财富可以与三吴的豪门大户相匹敌,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丙戌年秋天,我曾和汪司马一同经过弇中,观赏各种古帖。司马请求看钟太傅的《季直表》,长公沉默了很久,说:“这个月因为催收赋税没有办成,已经拿去抵押给檇李项氏了。”我的船返回后,便到项氏那里,借看他所收藏的彝器鼎器和古人遗墨,逐一阅览,原来这幅帖端端正正地在那里。唉,仅从这一件事,就可以知道长公当时对贫寒士人的恩德,以及他所处境况的艰难。
题萧翼赚兰亭图世以萧翼诱取兰亭事,诬不可信。其説以文皇威加九域,一尫残老僧,敢固匿之,非也。人主之威,固有不能胜匹夫者。文皇于兰亭,诚弗欲必得,则已;欲必得而弗缓图之,而徒胁以威。彼潜藏伏匿,为计甚深。极而恨且投诸水火,人主之威不过杀其身而已。如蔺相如懐中璧,嬴昭王耽耽虎视,在秦廷而莫能夺之,而况于兵燹乱离之后,若存若亡之一帖耶?且一夫之癖爱,亦有甚于人主,宁杀其身而以毋失所宝为快者。此其势视人主之物为尤难。即明知其处,而匪威胁之可得,而文皇于兰亭,又其意所欲必得。欲必得,则所以详为之虑,而缓为之图,将亡所弗至,而何有于发一使以欺之?然则萧翼之谋,虽曰文皇与知焉,可也。又防当贞观末年,文皇之大渐也,语太子治曰:“吾从汝乞一物为殉,可乎?”叩之则兰亭也。夫太宗诚欲殉兰亭遗令,顾命大臣昭示百辟,即嗣君弗欲,恶得而违?况万万无此理而文皇直巽词宛转于弥留之际,岂其智顾弗知出此哉?呜呼!彼其以诚动其子,即其以诈使其臣之道,同一癖爱而必欲得之心,故势所得行而有弗用也。嗟乎!俾太宗执是心为天下,虽尧舜之治有弗成于贞观耶?而徒使后世以一帖窥之,惜也。防褚河南哀册文褚河南哀册文真迹藏王司宼元美,伯仲俱有防,次公行草得法,此帖为多巻。后宋米元晖、元陈宁极二防。此书老笔纵横,而姿态逸发,絶得典午风流。唐人书可装二王屏脚者,无逾此。武家子舍之而取《枯树赋》,何耶?又防【二则】方希直《逊志斋集》亦有此帖,防知是书,国初尝入越矣。希直防不见此巻中两王公论,复不及盖革除际人讳其文,因毁裂俾泯其迹耶?方所防论河南及顔栁书法髙下,最为精识。又其集评书甚众,且夙游宋氏父子间,必深于此道,而今只字无复存者,当亦坐革除故。若其精忠大节与河南异世相符合,固非人力所能存亡也,辄并志之。迩《弇州续稿》出,乃知此防,长公亦论及之。岂勒石之时,偶未考及集耶?然则希直手书信亡久矣,石勒于长公家。防米颠自荐啓米元章顚事甚众,散见宋人小説襍记,无虑数十百条。余尝欲彚辑为一编,以资艺林中谑浪,是啓亦其一也。米又有长笺订某公阅所藏墨迹,弥可笑。忆宋人送米诗落句,有「名满天下」之称,或疑太过,米不足当,答曰:「二十年来何处不知有米颠子耶?」虽戏言,可谓实録。因题巻后,俾读斯啓者相向发一大噱云。又防观老颠此劄,乃欲中立苏黄间,亦其戅也。余尝上下史籍,得类米者一人,曰张融思光,其才具类也,诗文类也,伎俩类也。南史称融衣履言动意制甚多,芾每一出,小儿羣噪随之,至呼为活卦影。融海赋精丽瑰崛,芾潮诗闳大沈雄。融书谓二王无臣法,芾画谓不使一笔入吴生。噫,其相类何其酷也!融尝自言:“大丈夫当删诗书,制礼乐,何至碌碌寄人篱下?”可谓有志。芾自负自古及今,余不敏,实得之,乃沾沾不出翰墨间。然融集今不传,而芾之笔踪满世,得失大都相等也。南齐人目融:“不可无一,不可有二。”余于米老亦云。防吴德基千文胜国末,吾邑吴履德基以书名婺中,而宇内无知者,由元世临池特众,故耳。今吴书,吾邑故家多有之,余所见不下百幅,而他方絶迹,并书家无咳唾其姓名者。近文氏停云馆帖,元人书甚伙,乃德基亦泯泯焉,岂征仲太史尚未及覩吴书耶?此巻全録千文,缺二六字,用笔劲峭,遒防处深入右军,间有一二不甚合作者,苏人摹勒,搀用文氏笔耳。以吴之临池工苦尔尔,而絶不遇赏音,士之埋没,可胜道哉!防周公瑕书朱司空河工叙天弢居士周公瑕髫歳游文太史门,小楷稍变尖纎,益以浓厚,其用笔法子昻,而结搆则征仲矩矱也。嘉隆之际,独步江左,垂三十年。遇合作处,真如陈思洛神赋,秾纎得中,修短合度,淩波微步,罗韤生尘者,苐惊鸿游龙之态,微所短耳。兹序乃甲子歳为朱大司空衡撰者。朱公创凿漕渠,为庆厯间名臣冠,而此书最公。瑕平生合作,神采奕奕,良足相当,岂其感恩刻意致然?或瓠子功成,偶一时有神助耶?褉日可大出真迹纵观,移日题。
少室山房集巻一百七
译题《萧翼赚兰亭图》世人认为萧翼诱骗取走《兰亭序》的故事是诬说,不可信。有人说,唐文皇的威势遍及九州,一个羸弱残老的和尚,怎么敢坚持把它藏起来不交出,这种说法不对。君主的威势本来就有不能胜过匹夫的时候。唐文皇对于《兰亭序》,如果并不想一定得到,那也就罢了;既然想一定得到,却不从容筹划,只是用威势胁迫,和尚便会潜藏躲避,谋划得更加深远。到了极端,他甚至会怨恨而把帖投入水火;君主的威势最多只能杀掉他的身体罢了。正如蔺相如把和氏璧藏在怀中,秦昭王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即使在秦国朝廷上也不能夺走它,何况是在兵火乱离之后,一件若有若无的书帖呢?况且,一个人的癖好和珍爱,也可能超过君主,宁可杀掉自己,也以不丢失所珍爱的东西为快事。这样看来,它对于个人来说,比君主的东西还更难取得。即使明知它藏在哪里,也不是靠威胁就能得到的;而文皇对于《兰亭》,又确实是决意要得到的。既然一定要得到,就应当周密地为此思虑,从容地加以谋划,无所不用其极,哪里会只派一个使者去欺骗和尚呢?那么,萧翼的计谋,即使说是文皇与他共同知道,也可以这样说。又跋 贞观末年,文皇病势日益危重,对太子治说:“我想向你求取一件东西作为殉葬品,可以吗?”太子追问,才知道他说的是《兰亭序》。太宗如果真想让《兰亭序》随葬,并留下遗命,让辅政大臣昭告百官,即使嗣君不愿意,又怎么能够违抗?何况事情万万没有这样做的道理,而文皇却在临终之际用委婉曲折的话来表达,难道是他的智慧反而不知道可以这样做吗?唉,他用真情感动自己的儿子,也就是用欺诈驱使臣下的道理;同样都是出于癖好珍爱的心以及一定要得到它的愿望,所以本来有条件可以采取的办法,他却没有使用。假如太宗把这种专心珍爱的心思用来治理天下,即使是尧舜的政治,也有不能在贞观年间实现的吗?如今却只让后世从一帖书法窥见他的这种心思,实在可惜。跋褚河南《哀册文》褚河南《哀册文》真迹收藏在王司寇元美家,卷中上、下两段都有题跋。次公的行草书深得法度,这一帖有很多卷。后来又有宋代米元晖、元代陈宁极的两段题跋。这幅书法用笔老健纵横,姿态飘逸奔放,极得司马氏渡江时期的风流神韵。唐人的书法作品,可以用来装饰二王屏风下脚的,没有超过这一帖的。武家子却舍弃它而取《枯树赋》,为什么呢?又跋【二则】方希直的《逊志斋集》中也有这件书帖的题跋,由此可知这件书法在明朝初年曾经流入越地。希直的题跋在此卷中没有提及两位王公的评论,内容又不够完整,难道是因为革除之际人们忌讳他的文章,于是把它毁裂,使其踪迹泯灭了吗?方希直评论褚河南以及颜真卿、柳公权书法的高下,最为精深有见识。他的文集评论书法的文章很多,而且早年曾与宋氏父子交游,在这方面必定造诣很深;如今却连一个字也没有流传下来,大概也是由于革除之故。至于他的精忠大节与褚河南虽处异代却相互符合,本来不是人为力量所能使其存亡的,所以一并记在这里。近来《弇州续稿》出版,才知道这段题跋,长公也曾谈到它。难道刻石时偶然没有查考到方希直的文集吗?这样看来,希直亲笔所写的题跋确实已经亡佚很久,而石刻却收藏在长公家。跋米颠《自荐启》米元章关于癫狂的事情很多,散见于宋人的小说杂记中,大约有几十上百条。我曾想汇辑成一编,用来给艺林中增添戏谑谈笑的材料,这篇启文也是其中之一。米元章还有一封长笺,订正某公阅览所藏墨迹的意见,更加可笑。我记得宋人送给米元章的诗,结句有“名满天下”的称誉,有人认为太过分,米元章不够资格承当,便回答说:“二十年来,哪里不知道有个米颠子呢?”虽是戏言,却可以说是实录。因此题在卷后,让读这篇启文的人彼此相对,发出一阵大笑。又跋 看老颠的这封书札,他竟想在苏轼、黄庭坚之间争一席之地,这也是他的鲁莽。我曾上下考察史籍,找到一个与米元章相类似的人,名叫张融,字思光;他的才具相似,诗文相似,做派也相似。《南史》说张融衣着鞋履、言语举止和意态风度有许多奇特之处;米芾每次出门,孩子们便成群喧闹跟随,甚至叫他“活卦影”。张融的《海赋》精美瑰奇而雄奇险峻,米芾的《潮诗》宏大深沉而雄浑。张融论书,说二王没有臣下的法度;米芾论画,说不让一笔进入吴道子的法门。唉,他们相似得多么厉害啊!张融曾说:“大丈夫应当删定《诗》《书》,制定礼乐,怎么能庸碌无为地寄人篱下?”可以说是有志向。米芾自负古今无双,我不才,确实看到了他的这种自负;然而他只是沾沾自喜地局限在笔墨之间。可是张融的文集如今没有流传,而米芾的笔迹遍布天下,二人的得失大体相等。南齐人评价张融说:“不可没有一个,不可有第二个。”我对米老也这样说。跋吴德基《千字文》元朝末年,我乡吴履,字德基,以书法闻名于婺中,却没有天下人知道,原因只是元代临摹书法的人特别多罢了。如今吴德基的书法,我乡旧家还有很多,我所见的不下百幅;但在其他地方已经绝迹,甚至书法家也没有人提及他的姓名。近来文氏《停云馆帖》收录元人书法很多,德基的作品却也湮没无闻,难道文征仲太史还没有来得及看到吴德基的书法吗?此卷完整临写《千字文》,缺少二十六字;用笔刚劲峭拔,遒劲处深得王羲之的神髓;其中有一两处不太合适,是苏州人摹刻时夹杂使用了文氏的笔意罢了。以吴德基如此勤苦精工地临池学书,却完全没有遇到知音,士人的埋没,哪里说得尽呢!跋周公瑕书写朱司空《河工叙》天弢居士周公瑕幼年便在文太史门下游学,小楷稍稍改变尖细纤弱的风格,增加了浓厚之意;他的用笔取法赵子昂,而结体则以文征仲的规矩为法。嘉靖、隆庆年间,他在江左独步一时,接近三十年。遇到特别得意的作品,真像陈思王《洛神赋》那样,浓淡纤细恰到好处,长短大小合乎尺度,仿佛洛神凌波微步、罗袜踏尘;只是还稍微欠缺惊鸿游龙般的姿态罢了。这篇序是甲子年为朱大司空衡所撰写的。朱公开凿漕渠,是庆历年间最杰出的名臣,而这篇书法也是周公瑕最好的作品。公瑕一生的得意之作中,这幅神采奕奕,实在足以与朱公相配;难道是因为感恩而特意用心造成的吗?还是像瓠子工程告成那样,偶然在一时之间得到神助呢?上巳日可以把真迹全部取出纵览,我过了一天才题写此跋。《少室山房集》卷一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八明 胡应麟 撰题防二十首【墨迹下】防家藏宋搨兰亭赵文敏临真迹【三则】右兰亭诸鉴家咸以为定武本苐首行缺下一字,与吴兴十三防本微不类。其后复有子昻临本,亦缺首行一字,而雄逸遒润,天真烂然。自兰亭神诣八法,唐人欧、虞、褚、薛所临,今无论真迹,即墨本混淆靡定。独吴兴临本存世,余目覩不下十余,此犹其合作者也。丰人翁最迂持论,独谓赵去右军不逺,防绎此临,不惟得其体貌,殆兼风骨性情而有之。视昔人艳称双雕并运,各极摩天者,加一等矣。若墨本定武,是非固难悬防,而楮素腻宻,烟煤浓沈,灼然宋搨无疑也。因防而藏之,一展阅间,忽忽身在茂林修竹间,杂坐东晋诸贤矣。又谓文章闗气运,下士闻道大笑之。右军素不以著作鸣,而兰亭褉序俯仰感慨,实际之语,千载若新。加书法入神,遂以盈尺之笺同▯尘刦。晋人谓右军自録数十过,终无褉日所书。余谓令右军闭户穷年,更草一叙,能前作抗衡乎?盖书契以来应有兹帖,一时气运助以发之,即右军莫测所以然也。孙绰、兴公文名振代,而后序寥寥,殊无省发。彼赤城霞起,瀑布飞流,非异时天台赋语乎?至羣贤赋诗,不可解者甚众,且无一佳,而大令罚觥,宁其不能事此也?古人意兴弗极,不强搆思,正髙出今人数倍处。矧坐中虽触目名流,才出大令下者众矣。彼以罚觥为非耶?总之山川间气,一时并摄右军笔端,故令六宫粉黛无复顔色耳。又夏侯太初谓乐毅伐齐之兵,庶几汤武。晋人迂荡不情,乃尔直可压巻。啓顔顾右军屡为传録,岂好异防新?名士例不免也。大令意气鉴鉴,欲淩阿父。计防中羣贤在其目睫者,不过数辈,而十数脞辞,甘出诸人下哉?固尔时情兴弗属,大都翫世罚觥,反以为适耳。太初以乐生不防二城,意未可量。余亦以大令不属只字,旨未易窥也。顾千载未有发其微者,聊为拈出,配太初当啓顔一则也。防吴德基行草余所藏吴德基行草大书四轴,皆录李青莲絶句。盖吴生平好书太白五七言絶,余所见亾虑百数,邑故家往往有之,而传流他处,靡一迹。并自元及明,诗书家絶不及其名姓。士之传真,有幸有不幸耶?此四絶用笔遒劲特甚,而结体圜密精工,殊得晋唐遗意。王次公过余斋头,覩其一,矍然问何人?以吴对曰:“鲜于困学,不过也。”惜不使长公见之,得其片言,可无遗憾地下矣。防家藏吴德基陶诗此德基行草《靖节停云诗》也,字大仅若钱,结法遒婉,而笔意峭劲,与柴桑品格良足相当。下作《靖节扶笻像》,韵度翩翩,非俗工所办,疑亦出德基手也。故老传,髙皇帝闻吴书名,尝诏令进御,并浮屠月鉴、芙蕖。以吴笔太刚,鉴画太媚,皆不録,苐此。余邑传流语,他野记逸史,无可互证者。今吴书存邑尚众,鉴、芙蕖遂絶不闻,并识于此。吴尝及景濂太史游,为其室传,传见集中。防王元琳真迹右《王珣伯逺帖》真迹。珣江左有盛名,即桓宣武幕中所称髯参、短簿者。其书流落人代,《宣和谱》有《伯逺三月二帖》。此《伯逺帖》真迹也。书凡五行六十九字,古澹萧疎,真趣流溢,如飞天僊人游歴下界,頫视凡俗,悉同尘埃,望而知其晋人笔也。典午真迹存《宣和书谱》者尚不下数百,今惟右军、大令一二灵光,自余翰墨永絶,而此帖独巍然宇宙之间。昔人评晋人一帖,当二王五帖,得元琳,不啻羲、献矣。防顔鲁公祭侄帖【二则】念载前,阅停云馆刻鲁公祭侄季明帖,天真烂熳,从心不逾,以为古今神化之笔。元二陈及文太史鉴定详矣。王长公防真迹在永丰聂氏,意公见未易得。忽燕中邂逅此巻,装潢漶灭,几不可触手,而文草首尾尚完,惊喜浃日,辍饮食,恣阅之,乃知此书全用退笔,锋颖摧衂,淡墨微茫,而气韵飘动,遒逸字字欲飞,真间代竒物也。唐三百年间,临池满世,而追逐二王,乃鲁公以无意得之。又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八 明代胡应麟撰 题跋二十首【墨迹下】跋家藏宋拓《兰亭》赵文敏临本真迹【三则】右边这幅《兰亭》,鉴赏家都认为是定武本,只是第一行缺少下面一个字,与吴兴十三跋本稍有不同。后来又有赵子昂的临本,也缺少第一行一个字,但笔势雄逸遒润,天真灿然。自从《兰亭》显现神妙书法以来,唐代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的临本,如今不要说真迹,即使墨本也混杂不清,无法确定。只有吴兴临本还存世,我亲眼见过的不下十多本,这一幅仍是其中临得好的。丰人翁持论最为迂拙,却独自认为赵子昂距离王右军不远;反复玩味这幅临本,不仅得到王羲之的形体外貌,大概连他的风骨性情也兼而有之。与古人所盛赞的两只雕鹗同时飞行、各自直上摩天相比,又高出一层。至于墨本定武《兰亭》,真伪本来就难以明确判断,但纸张细腻致密,墨色浓沉,显然无疑是宋拓本。因此题跋并收藏它。每展阅一次,忽然觉得自己身在茂密树林和修长竹林之间,与东晋诸贤杂坐在一起。又 有人说文章关乎气运,地位低下的人听到这种道理只会大笑。王右军一向不以著作闻名,可是《兰亭序》中俯仰感慨、切合实际的话,千年之后仍像新写的一样。再加上书法达到神妙境界,于是这尺幅的纸笺便与尘世一同经历劫难而流传下来。晋人说王右军自己抄录了几十遍,始终没有一幅像上巳日所写的。我要说,假如王右军闭门苦心终年,再草写一篇序文,能与原作相抗衡吗?自从有文字契刻以来,本来就应当有这样一幅帖,是一时的气运帮助它发显出来,即使王右军自己也无法测知其中原因。孙绰、孙兴公的文章名声震动当世,后来的序文却寥寥无几,实在没有什么令人省悟、振发精神的地方。他们所写的赤城山霞光升起、瀑布飞流,难道不是别的时代《天台赋》中的话吗?至于群贤赋诗,难以理解的很多,而且没有一首佳作;大令罚饮酒,难道是因为他不能作诗吗?古人的意兴没有达到极致,就不勉强构思,这正是远远高出今人数倍的地方。何况席间虽然触目都是名流,才力在大令之下的却很多。他们难道是把罚饮当作不对吗?总之,山川之间的灵气,一时全都集中到王右军笔端,所以才使六宫粉黛都失去了颜色。又 夏侯太初说,乐毅讨伐齐国的军队,差不多可以比得上商汤、周武王。晋人迂腐放纵而不合情理,竟到了这种程度,简直可以压在书卷上作为反面例子。启颜回顾王右军多次为它作传、抄录,难道是喜欢标新立异、评论新奇吗?名士本来就难免如此。大令意气昂扬,明显想超过父亲。计算上巳日诸贤在他眼前的,大概只有几个人;难道他会甘愿写十几句琐碎的辞语,反而处在众人之下吗?当然是当时情兴没有相应,大多是在玩世不恭地罚酒,反而把它当作适意之事罢了。太初说乐毅没有攻下两座城,其用意不能轻易估量。我也认为大令没有写下一个字,其意旨也不容易窥测。只是千年来没有人揭示其中的微意,我姑且把它拈出,配合太初的话,作为又一次引人发笑的事情。跋吴德基行草书 我收藏的吴德基行草大字四轴,都是抄录李白的绝句。大概吴德基一生喜欢书写太白的五言、七言绝句,我所见的约有一百多幅,我乡旧家往往都有,但流传到其他地方的,一点踪迹也没有。从元代直到明代,诗人和书法家也完全没有提到他的姓名。士人的作品能否流传,难道确实有幸与不幸吗?这四首绝句用笔特别遒劲,结体圆密精工,很有晋唐遗意。王次公经过我的书斋,看见其中一幅,惊讶地问:“是什么人写的?”我回答是吴德基,他说:“即使鲜于困学,也不过如此。”可惜没有让长公看到它,若能得到他的一句话,我死后也不会留下遗憾了。跋家藏吴德基书陶渊明诗 这是吴德基所写的行草《靖节停云诗》,字大只有钱币般大小,结体遒劲婉转,笔意峭拔刚劲,与陶渊明的品格很相称。下面画着《靖节扶笻像》,神韵风度翩翩,不是俗工所能完成的,疑心也是出自吴德基之手。乡中老人传说,太祖高皇帝听说吴德基书法的名声,曾下诏命他进呈御览,同时征召浮屠月鉴和芙蕖。因为吴德基的书法太刚劲,月鉴的画太妩媚,都没有被收录,只有这件作品被选中。这是我乡流传的说法,其他野史逸闻中没有可以相互证明的材料。如今吴德基的书法在本乡保存的还很多,月鉴和芙蕖的作品却已经完全听不到了,所以一并记在这里。吴德基曾与太史景濂交游,并为他的居室作传,传记见于文集。跋王元琳真迹 右边是《王珣伯远帖》真迹。王珣在江左很有声望,就是桓宣武幕府中所称的“髯参”“短簿”。他的书法流落于后世,《宣和书谱》中有《伯远三月二帖》。这幅就是《伯远帖》真迹。全帖五行六十九字,古朴淡雅而疏朗,真正的情趣充溢其中,仿佛飞天仙人游历下界,俯视凡俗之人,全都和尘土一样;一看便知道是晋人的笔迹。司马氏渡江时期的真迹,收入《宣和书谱》的尚且不下数百件,如今只有王右军、大令的一两件遗珍,其余人的墨迹都永远断绝了,而这幅帖却独自在天地间巍然存在。古人评论说,晋人的一帖,可以抵得上二王的五帖;得到王元琳的作品,何止相当于王羲之、王献之呢?跋颜鲁公《祭侄帖》【二则】二十年前,我阅览《停云馆刻颜鲁公〈祭侄季明帖〉》,觉得它天真灿烂,任心挥洒而不逾越法度,是古今神妙化境的书法。元代的二陈以及文太史的鉴定已经说得很详细了。王长公题跋说,真迹在永丰聂氏家,意思是他认为很难亲眼见到。忽然在燕中偶然遇到这一卷,装裱已经模糊破损,几乎无法触摸,但颜公书写的正文首尾还完整,我惊喜了整整十天,停止饮食,尽情阅览,才知道这幅书法完全使用秃笔,锋芒已经摧折,墨色淡薄模糊,但气韵飘动,笔力遒劲飘逸,字字仿佛要飞起来,真是隔代罕见的奇物。唐代三百年间,学习书法的人遍天下,而能够追踪二王神韵的,竟是颜鲁公无意之间获得的。又
停云馆刻,余始阅之,大诧。以鲁公此笔,不似从人间来者。及真迹纵观,乃知墨本相去尚悬隔三十里。非神化所至,而何?苐稍有可疑者,停云二陈文太史防此本并无之,则长公所云聂氏藏本,属太史鉴定无疑。而此巻尾元人数防皆名士,鲜于伯机辈序购求源歴甚详,决匪后人伪撰。而其书则皆赝作,计必有真迹系顔帖终。太史胡以弗及见,而止録二陈防耶?又防称天水小印,今巻首亦不复存。以为摹本,则笔势放纵,墨沈浓淡相承,决匪双钩廓填所办。以为临本,则行款字数较石刻不爽纎毫,即鲁公自书百过防不能尽仍其旧,而何论后人也?或聂氏所藏防尾二陈真迹,而鲁公书赝,则征仲太史目睫所经,须眉洞鉴,而胡以曲笔于此?岂此书太史防后,后人割奠文真迹以摹本傅二陈文氏而售之聂?又赝放鲜于等防傅真迹以他售之人,而鲜于等真迹又别傅摹本为三耶?此其颠末,故未易一二悬防。异时当特过江右,假聂氏所藏观之。防米南宫误恩帖【二则】老颠书仅六行,而笔势翩翩,其防扈飞扬之气不可驯狎,致足赏也。鉴者多以为摹本,属中一二字剥蚀,少有廓填耳。末三行则真迹无疑矣。唐之旭,宋之芾,皆颠名一代,今覩芾笔踪,狂态淋漓尚在。旭书传世虽寡,苐摩挲秃素诸帖,亦自想见其人。惟六代张融之颠,不减二子,而书絶不传。近王长公以知汝殊愁为融书,亦以颠态亿之耳。苐六代人书传者不过数行,而殊愁至百余语,故当是唐人笔也。又米老以颠名一代,而大骂旭书以变乱古法,惊诸凡夫。彼不恶伤其类耶?令二颠相遇中原,各骋寻丈之势,差足以快旁观。苐未知鹿死谁手耳。防苏长公帖坡公黄柑帖,骨法凝重而肌肉丰妍,非贵嫔妃子如杨太真不足喻。苐无奈身材大匾濶何?黄长睿谓书纵易,横难,古今惟钟太傅一人,效之者非浊则俗,蜀中一人是矣。盖指坡言也。防吴履书栁诗【二则】右吴履德基书栁子厚真源了无取古诗似退笔不经意,细阅之,晋人风骨种种具存,乃知胜国临池苦工,逺出宋世上。盖赵宋诸公往往好入已意,故翰墨虽各名一家,而典午范型都尽。元自赵、邓、鲜于究心古学,顿还旧观。今师赵者众,后生厌同喜异,山谷、海岳时复主盟,大都习尚所趋,非大力者起而挽之,故未易口舌争也。又子厚古诗冲淡峭峻,在唐齐名。苏州苏长公至品,诸韦上然。韦诗萧散自然,去柴桑格致不逺。子厚虽骨力稍劲,其不及韦,政坐此故。由子瞻勘捉未破耳。道人庭宇静,苔色连深竹。宋人谓逺胜「竹迳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亦愦愦之见。常诗警絶处,在「山光悦鸟性」十字,初不系颔联也。防杨廉夫论诗巻老铁此巻评诗颇得源委,而词太冗蔓,当是一时信笔。苐其书亦瘦劲不俗,聊复存之。吴中四名家真迹防此巻祝京兆楷书一字大若钱,书邢丽文上祖戸帖甚端饬。其后小楷十通,皆与外父李贞伯者。初以京兆遗落世事,甚读诸札,乃知其周旋家庭阃阈间,尚有余辈所不及者在也。苐书多信笔起草,不经意者半之。又行草《蘂珠宫》三诗,又行草四文,待诏小简二,精工之极,当是刻意书。吴兴碑记草其一,▯即陆子传札讯太史者,盖案头偶乏,取以代笺也。子传书是小楷清丽,觉微弱耳,尚隐可读。王履吉行草絶句一,又长札三,而一短啓三行者,字字欲飞,又襍柬十余,大都非烟火食人笔也。陈道复二,一送扇,一借牛,即鄙事数言,以楮墨映带之,翻令作雅观。书不可不学如此。吴下名流襍帖防右巻皆吴下名流书。吴原博葑溪诗逼大苏。彭孔嘉一作顔平原体。王履约二长笺翩翩有致。而知者絶寡。以难弟故也。王禄之二一楷一行。文休承二周公瑕一。唐伯虎一呼张梦晋春游古诗。无复作栁隂丐者耶。邓徴父西山八诗神采奕奕。即公瑕用意未必过也。其人晩出寥落。举世鲜推之。可叹又三纸学米未成。末有岱字。当岳子余也。张伯起一张仲立一皆与余酬往札。伯起不出无恙迄今。仲立才博一州守。中道奄逝矣。人生出处穷达信自有命。苐仲立枉作三年折腰耳。防吴下名流江南春诗巻首,王禄之江左名流,四大篆,江南春画意一帖,题文太史而行书三诗于后。王次公过江右,访余斋头,偶阅此巻,谓文太史书及吏部篆皆真迹,画则赝本也。文寿承小草二,文休承小楷二,甚工。王禄之行草二,彭孔嘉行楷二,周公瑕行草二,精极,盖初年得意书也。袁鲁望行草二,袁为两琅琊婣家,覩此知临池非长存之,如见次公耳。诸诗大类宋人长短句,然则谓江南春词可也,诗不可也。文太史仿山谷书防
译我起初阅览《停云馆刻本》,大为惊诧,觉得颜鲁公的这种笔意不像来自人间。等到纵览真迹,才知道墨本与真迹相差还远隔三十里。若不是神妙化境所达到的效果,又是什么呢?只是稍有可疑的是,《停云馆》中的二陈和文太史题跋,在这一本中都没有;那么长公所说的聂氏收藏本,确实无疑是经过文太史鉴定的。可是这一卷末尾有元代人的几段题跋,都是名士,鲜于伯机一类的人为它作序,购买、求取和流传源流说得很详细,决不是后人伪造的。可是其中的书法却全是赝品,推测一定还有真迹附在颜帖之后。文太史为什么没有见到它,却只抄录二陈的题跋呢?又有题跋说有“天水”小印,如今卷首也不再存在。若认为它是摹本,那么笔势放纵,墨色浓淡相承,决不是双钩廓填所能做成的。若认为它是临本,那么行款和字数与石刻丝毫不差;即使颜鲁公亲自临写一百遍,也未必能完全照旧,何况后人呢?或者聂氏所藏的是卷尾二陈的真迹,而颜鲁公书法却是赝作;文征仲太史亲眼所见,鉴别一定明察如见须眉,又为什么要在这里曲笔呢?难道是在太史题跋之后,后人割取祭文真迹,用摹本附会二陈和文氏的题跋,再卖给聂氏;又伪造鲜于伯机等人的题跋,附在真迹上卖给别人,而鲜于伯机等人的真迹又另附在摹本上,因而形成三种本子吗?其中的始末经过,因此很难立即判定。日后应当专程渡过长江到江右,借来观看聂氏所藏的本子。跋米南宫《误恩帖》【二则】老颠的书法只有六行,但笔势翩翩,张扬飞动的气势不可驯服,实在足以欣赏。鉴定者大多认为是摹本,只是中间有一两个字剥蚀,略有廓填痕迹罢了。末尾三行则无疑是真迹。唐代的张旭、宋代的米芾,都是各自时代以癫狂著名的人物;如今看见米芾的笔迹,狂放的姿态仍然淋漓可见。张旭的书法流传到后世虽少,只要抚摸那些纸素已经磨秃的帖子,也自然可以想见其为人。只有六朝的张融,他的癫狂不亚于这两人,可是书法完全没有流传下来。近来王长公认为《知汝殊愁》是张融所书,也是根据其癫狂的姿态推测的罢了。只是六朝人的书法流传下来的不过几行,而《知汝殊愁》却有一百多句,所以应当是唐人的笔迹。又 米老以癫狂闻名一代,却大骂张旭的书法改变、扰乱了古法,使凡夫俗子都惊骇。他难道不怕伤害同类吗?假如两位狂人相遇在中原,各自施展几丈长的气势,差不多足以让旁观者大快人心。只是还不知道最后鹿死谁手罢了。跋苏长公帖 苏轼的《黄柑帖》,骨法凝重,肌肉丰润妍美,不是像杨太真那样的贵妃,便不足以作比。只是无奈它的身材太大太宽了些。黄长睿说,书法纵向容易,横向困难,古今只有钟太傅一人能做到;仿效他的人,不是浑浊就是俗气,蜀中有一个人就是如此。他指的就是苏轼。跋吴履书写柳诗【二则】右边是吴履德基书写柳子厚《真源了无取》古诗,笔迹像是用秃笔漫不经意地写成的;仔细阅读,晋人的风骨却样样具备,这才知道元朝临池学书的苦功,远远超过宋代。大概宋代诸公往往喜欢加入自己的意趣,所以虽然书法各自成家,但司马氏渡江时期的典范已经尽失。元代从赵孟頫、邓文原、鲜于枢开始用心研究古学,才顿时恢复了旧日的面貌。如今学习赵体的人很多,后生厌恶相同而喜爱新奇,黄庭坚、米芾时常成为主流;大多只是风气所趋,若没有大力之人出而挽救,因此很难用言语争辩。又 柳子厚的古诗冲淡而峭峻,在唐代与韦应物齐名。苏州的苏长公品评说,他在各位韦氏之上。韦应物的诗萧散自然,距离陶渊明的格调不远。柳子厚虽然骨力稍强,但不如韦应物,正是因为这一点。只是苏子瞻还没有考察清楚罢了。“道人庭宇静,苔色连深竹。”宋人说这两句远胜于“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也是糊涂的见解。常建诗中最警策绝妙的地方,在“山光悦鸟性”十个字,并不在颔联。跋杨廉夫论诗卷 杨老铁这卷评论诗歌,很能得到诗学的源流和本末,只是言辞过于冗长蔓延,应当是一时随笔写成的。不过他的书法也瘦劲而不俗,姑且保存下来。跋吴中四名家真迹 这一卷中,祝京兆的楷书一个字大如钱,书写邢丽文《上祖户帖》,非常端正整饬。后面十通小楷,都是写给岳父李贞伯的。起初因为京兆把世事遗忘在外,我很认真地阅读这些书札,才知道他在家庭内室之间的周旋,还有其他人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只是其中很多书信是随手起草、不经意写成的,有一半如此。又有行草《蕊珠宫》诗三首,以及行草文章四篇;待诏小简二通,精工到了极点,应当是特意用心写成的。吴兴碑记草书一幅,应该就是陆子传写信询问太史的札子,大概是案头偶然缺纸,拿它代替信笺罢了。子传的小楷清秀美丽,只是略显微弱,还隐约可以读出。王履吉有行草绝句一首、长札三通;其中一封三行短启,字字仿佛要飞起来;另有杂札十多通,大多不像食人间烟火者的笔迹。陈道复有两通,一封是送扇,一封是借牛,即使只是几句鄙俗小事,用纸墨相互映衬,反而使它们显得雅致。书法不可以不这样学习。跋吴下名流杂帖 右边一卷都是吴地名流的书法。吴原博的《葑溪诗》很接近苏轼。彭孔嘉有一篇作品采用颜平原的体势。王履约的两封长笺文辞翩翩,很有情致,但知晓它们的人极少,这是因为他的弟弟王履吉名声太大的缘故。王禄之有两幅,一幅楷书,一幅行书。文休承有两幅,周公瑕有一幅。唐伯虎有一幅,是写张梦晋《春游古诗》的。难道他再也不作柳荫下的乞丐了吗?邓徴父的《西山八诗》神采奕奕,即使是周公瑕用心之作,也未必超过它。邓氏出道较晚而又寂寥,举世很少有人推重他,实在可叹。另有三张纸学习米芾而尚未成功,末尾有“岱”字,应当是岳子余。张伯起一幅、张仲立一幅,都是与我往来酬答的书札。伯起没有出仕,直到现在还健在;仲立才华广博,只做到一州太守,却中途突然去世了。人生的出仕、退处、困厄、显达,确实各有命运;只是仲立白白受了三年折腰之苦。跋吴下名流《江南春诗》卷首是王禄之所书的“江左名流”四个大篆字,以及一幅《江南春》画意帖;后面题有文太史的字,并用行书写了三首诗。王次公经过江右,到我的书斋访我,偶然阅览此卷,说文太史的书法和吏部所写的篆书都是真迹,画却是赝本。文寿承有两幅小草,文休承有两幅小楷,都很精工。王禄之有两幅行草,彭孔嘉有两幅行楷,周公瑕有两幅行草,精美到了极点,大概是他们年轻时得意的书法。袁鲁望有两幅行草。袁氏是两位琅琊人的姻亲,看了这些便知道他临池学书并不长久,就像看见次公一样。那些诗大多像宋人的长短句,因此说是《江南春》词可以,说是诗却不可以。跋文太史仿黄山谷书
右巻文,太史仿涪老大书山寺五言四律,遒逸苍劲,清思照人眉睫间。诗亦萧散有余,读之令人意外作一适。又长幅大书早朝七言四律,字纵横三寸余,沈雄伟丽,雅与题合。盖八诗皆征仲得意,而境地不同,故俱作黄体,而能各致其工如此。信前辈未易材也。王履吉伯仲杂柬防履吉书萧散纵横,天真烂漫。近代书家,恍忽晋人丰度,仅覩此君,而丰人翁以为邪气溢纸,何邪?履约履吉之兄,书法翩翩,真足鲁卫,而世以难弟掩之。履吉诗髙华朗秀,俨若朝霞。吴中一时才彦,自昌谷外,惟此君可追逐,亦以夭折未成,俱可憾也。防何仲黙诗巻尝于何啓图太史处覩仲黙铜雀瓦诗,迩得一巻真迹也。樊少南志仲黙墓言,与李献吉并学顔栁,今观之诚非漫然信笔者。尝见李石刻数处,皆然。苐二君诗文皆学秦汉,而书不能越唐人,何邪?聊书此发一笑。
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巻一百九明 胡应麟 撰题跋三十九首
跋唐人长林叠嶂图右《长林叠嶂图》浓郁逺深,大类王右丞,而精工密致,又似小李昭道笔。或以渲染鲜明,略无追蚀,唐画不宜尔尔,疑为赵千里者近之。而山石全用勾法,不甚合宋人。鉴赏纷拏至今未决也。其绢素缜厚之极,非南渡胜朝所办,且单条衡仅盈尺许,而縦乃四之。于小阁疎窓位置殊惬,每焚香棐几,縦目其间,不觉身入万山,与鹿麋逰衍丰草矣。
跋黄筌栁塘禽鸟图右巻鉴者率以为黄筌,而末无欵识。绢素坚厚无损,而渲染粉墨往往有剥蚀处。长可二丈,所摹鳬雁、鹦鹉、山雀,以及林塘、莲芡之属,种种入妙。吴中诸名流文休承、张伯起、周公瑕辈十余人,咸有跋以非筌不能也。第今人遇唐宋画无欵者,山水则曰王维,人物则云吴生,金碧则云小李,花鸟则云黄筌,殆成套语。恐其时尚自有人,即如此画真出五代筌之诸子,固亦能办此矣。况赵昌、王友之属之花鸟,知名不一而足,欲防以此画为筌,余未能决也。
跋李龙眠佛祖图右李伯时二十七祖图,念载前当为完巻,顷落一贾师管生手,因割为三,取诸跋真赝杂置之,一以鬻万中尉。尝出示余,凡十四帧,一鬻吴用卿,即此巻以六十缗售余者,凡九帧,一鬻李大将军。其巻当为十三帧,方谋一借观,适李奉命备边,以七千人深入敌境,尽没,巻遂不知何所。噫!古人遗墨,一覩亦有缘耶?画法绢素,灼然南宋前无疑,或尚以非李所办,而疑为唐宋五季者,总之神品无上,不必求实其人也。余见伯时莲社图巨幅,其笔墨气韵妙絶不可言。下为文太史书李元中记文,精工之极,且略无丝毫损蚀,殊可寳玩,亦为吴用卿得以八十千归刘金吾矣。
跋伯时西园雅集图右《西园雅集图》扇景也,迳可盈尺许,而人物、泉石、花木、器具种种备,生动相或以非伯时不能。余所见此巻甚众,一豫章荐绅所蔵,人物稍大,与佛祖图等,笔法亦苍古,而缺一姬人,且注意独人物,而水石花竹等不具。余乡徐先辈复得一巻,绢素破裂甚,人物视前差肩巻甚髙大,具池岛峰峦,而笔类元人,疑胜国所临者也。此图巻末虞伯生书特佳絶,余数见虞公他书,字形颇长而文弱遒缓,此则方古端劲,而字形殊匾,视子昂颇苍,较敬仲尤雅,盖其最合作书也。或以此跋故,谓图亦元名手临,余未能决,俟精鉴定之。
译右边是文太史仿效涪老的大字,书写山寺五言律诗四首,笔力遒劲飘逸,苍健有力,清新的意趣仿佛照到人的眉睫之间。诗也萧散有余,读起来令人意外地产生一种舒适之感。又有一幅长幅大字,书写早朝七言律诗四首,字纵横三寸多,沉雄伟丽,很与诗题相合。这八首诗都是文征仲得意之作,只是境界不同,所以都采用黄庭坚的体势,却能各自达到这样的工巧。确实可见前辈的才华不是轻易能够企及的。跋王履吉兄弟杂札 王履吉的书法萧散纵横,天真烂漫。近代书法家中,仿佛只有他显现出晋人的丰神气度;可是丰人翁却认为他的邪气溢满纸面,这是为什么呢?王履约是履吉的哥哥,书法翩翩,确实足以与弟弟相匹敌,只是世人因为弟弟声名太大而遮蔽了他的成就。履吉的诗高雅华美、明朗秀丽,俨然如朝霞。吴中一时的才俊,除了昌谷之外,只有他可以追逐;也因为早夭未能成就,都令人遗憾。跋何仲默诗卷 我曾在何启图太史处看见何仲默的《铜雀瓦诗》,近来又得到一卷真迹。樊少南为仲默作墓志说,他与李献吉一起学习颜真卿、柳公权;如今看来,确实不是随意落笔之作。我曾见过李献吉的几处石刻,都是这样。只是这两人的诗文都学习秦汉,而书法却不能超过唐人,这是为什么呢?姑且写下这些,引人一笑。《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一百九 明代胡应麟撰 题跋三十九首 跋唐人《长林叠嶂图》右边是《长林叠嶂图》,画面浓郁深远,很像王右丞的画;而精细严密,又像小李昭道的笔法。有人认为它渲染鲜明,几乎没有追蚀的痕迹,不应是唐画,怀疑更接近赵千里的作品。但山石完全使用勾勒法,与宋人的画法不太相合。鉴赏家们争论至今,仍没有定论。它的绢素极其细密厚实,不是南宋或元代所能制作的;而画幅单条宽不过一尺多,纵向却是宽度的四倍。在小阁疏窗之间悬挂位置很合适,每当焚香倚在小几旁纵目观看其中景色,不知不觉就仿佛进入万山之间,与鹿麋一同在丰美的草地上游息。跋黄筌《柳塘禽鸟图》右边这卷,鉴赏家大多认为是黄筌的作品,但末尾没有款识。绢素坚厚,没有破损;只是渲染、粉墨之处往往有剥蚀。画幅长达二丈,所画野鸭、大雁、鹦鹉、山雀,以及树林、水塘、莲花、芡实之类,无不精妙入神。吴中的文休承、张伯起、周公瑕等十多位名流,都有题跋,认为不是黄筌便不能画成这样。只是如今人们遇到没有款识的唐宋画,画山水就说是王维,画人物就说是吴道子,画金碧山水就说是小李将军,画花鸟就说是黄筌,几乎已经成了套话。恐怕当时本来还有其他人;即使这幅画确实出自五代黄筌的几个儿子,也完全能够画成这样。何况赵昌、王友等人的花鸟画,知名的并不止一人;想据此画断定它是黄筌的作品,我还不能决定。跋李龙眠《佛祖图》右边是李伯时的《二十七祖图》。二十年前本来还是完整的一卷,近来落到一个姓贾的师管生手中,他把它割成三份,又把各种题跋的真迹和赝品混杂放置其中,分别拿去卖给万中尉。我曾经看过他拿出来的十四幅,其中有一件卖给吴用卿;就是这一卷,他以六十缗卖给我,共九幅;还有一件卖给李大将军。原卷应当有十三幅,我正谋划借来看,恰好李大将军奉命守备边境,带七千人深入敌境,全军覆没,这一卷也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唉,古人的遗墨,能够看上一眼,难道也有缘分吗?从画法和绢素来看,显然无疑是南宋以前的作品;有人还认为不是李伯时所作,怀疑是唐代、宋代或五代人的作品。总之这是最高的神品,不必一定考实作者是谁。我见过伯时的巨幅《莲社图》,笔墨气韵妙绝,无法用言语形容。下面是文太史书写李元中的记文,精工到了极点,而且丝毫没有损蚀,十分值得珍玩;后来也被吴用卿以八十千买去,归于刘金吾。跋伯时《西园雅集图》右边是《西园雅集图》的扇面景色,路径不过一尺多长,但人物、泉石、花木、器具等种种景物都齐备,生动有神;有人认为不是伯时便不能画成。我所见这种画卷很多,其中有一卷为豫章的一位乡绅收藏,人物稍大,与《佛祖图》相等,笔法也苍古,只是少了一位女子,而且着意只在人物,水石花竹等都没有。我乡徐氏先辈又得到一卷,绢素破裂得很厉害,人物比前一卷稍高大,画有池塘、岛屿、峰峦,但笔法像元人,怀疑是元代临摹的。这幅图卷末虞伯生所写的字特别好,我多次见过虞公的其他书法,字形大多偏长,文弱而遒缓;这一幅却方正古朴、端劲有力,字形很扁,比赵子昂苍劲,比敬仲更加雅正,大概是他最为得意的书法。有人因为这篇题跋,认为画也是元代名家临摹的,我不能断定,等待精于鉴定的人来评定。
跋赵千里后赤壁图【三则】右全写苏长公后赤壁图巻末,意态皆完,而题欵为装师割去。盖此巻绢素自首至尾,分寸防裂,装者罄工累月,仅克成巻。山水树石多剥蚀,而人物面貌无损,秋毫亦絶竒事也。画法之工,张元春、詹东图、杨不弃咸以神品无上。余乡吴少君瞥覩,以头抢地,呼老师拜百数不已。即无欵望,而知为千里生也。人物长劣盈指,气韵矫矫欲生。而长公夫人持斗酒出送郊外,缟衣绰约,有倾国之态。未审尔时措大家室,果此殊尤否耶?又或疑此图当有前赤壁者,余谓未必然。前赤壁自「白露横江」数语外,皆议论,无可摹写。后赤壁文简于前,而实景实情不啻十倍。画师欲纡徐盈轴,自不能舍后而前也。此图寻丈之间,有江山万里之势。其人物之精工,水石之竒古,类非胜国后所办。即出赵千里,亦其生平合作之最也。前辈风流韵度,▯逐尘土,赖此少存其概。每良天佳月,一展玩之,以当神逰,自以为不减长公兹夕也。又此巻于赤壁后赋语,无一不具,愈玩愈见其工。长公尝谓:“凉天佳月,即中秋。”兹逰岂其口实耶?二客不审何人,盖无是子虚之类。当时苏公谪黄,门下士无一在坐,非黄、秦、晁、张等也。长公夫人亦殊有林下风,尝谓:“春月使人懽欲,令长公呼赵徳麟辈饮花下者。”其能畜斗酒以待不时,固宜。至图长公登髙冈,履危石,扁舟皓月,放乎中流,一派天机荡漾楮墨,非神匠不能。惜余不及同事兹逰,少沾溉余▯也。
跋阎次平江潮图江潮图一巻,宋蜀锦装,首写吾乡钱塘江潮,绢素笔墨,丝毫完善,独巻末无欵识。其品格非前宋防不能也。董太史定为阎次平,余未及详勘宣和诸谱,当亦近之。或以此巻之工,品第神妙,恐次平未易至也。巻首图江干秋色,萧寺浮图,阛阓鳞集,观潮民庶,纷沓往来,而雪山一派,如白龙千仞巻海而东,喷薄震荡宇宙。晦防渔桡,客棹飘飘,数败叶飏舞虚空,出没涛浪。一展玩次,心悸魂消,恍忽几格间,十万军声矣。
又跋巻首观潮图三篆字李文正题末书长歌似未至吾越者,余谓枚叔以扬子为钱塘亦未至吾越之故,或太子吴人厯辘欺以其方耳。而至今谈者纷纷,谓曲江即具区,而广陵扬州扬则越分野属焉,胡纡绕不情至于兹极?为枚生计者,患文笔未工耳。岂以地分逺近为瑕疵耶?此诗词三昧,故屡为掲之。是巻也,而遇枚生操笔再赋一通,当令吴太子气雄万夫,岂直霍然起色已哉!
题秋江百雁图右《秋江百雁》巻,无题欵。巻末诗一巻,皆浮屠题画语。当是南渡胜国间某生手笔。俞防公临以为北宋梦英,恐未然也。元名士张宪、冯海粟亦有诗。所图羣雁飞鸣宿食之态,备极天工。而枯枿横江,葭芦夹岸,长洲逺渚,残霞落日,恍忽潇湘、彭蠡。置吾斋头,或以赵大年有此图,当是同时,或胜国浮屠摹本。余未及见,大年巻,俟他日定之。
题宋人雪山逰骑图右《雪山逰骑图》绢素缜细之极,而行笔秀润精工,絶出蹊迳之外。鉴者咸以为李唐,或当尔也。寒林逺岫,磴道萧索。二士防蹇驴入山崦,一操几杖者随之。岂郑五相公所艳称灞桥风雪衞子上者耶?
黄子久缥缈仙居跋黄子久《缥缈仙居图》层峰叠嶂,矗起千仞,桥道树石,朝岚夕霞,襍沓相间。绢素不越尺余,而天机一派,流衍毫墨,真所谓桃花流水,天地杳然者。若其行笔之秀润苍逺,逼董、李而超钱、盛诸人,固老痴能事也。
题黄子久西泠烟霭图平林逺洲,水天一色。危峰突起,白云晴岚,横亘其中。一翁防蹇驴出,垂杨映修竹,苍头抱焦尾防▯而前。杨铁史题笔所谓:“今日抱琴何处去,美人秖在段桥东。”当是西泠三刹风致,不知何以能尽辟逰人専此岑寂也。此帧黄子久笔,尤为媚润清新,至其气运之生动,真足为湖山传神者,非久居武林天竺间未易领略也。
黄公望秋江渔笛图秋江渔笛图题,大痴老人笔意苍然,望之可识。第绢素破裂之甚,丙戌春入都,装潢仅能成轴,虽漶灭不完,其气韵尤足倾倒。余子篷底二簑翁抚掌乐甚,兴到便欲浮舴艋潇湘梦泽间,惜无従唤老痴写之。
题赵承防春江晩棹图萧子云《待渡图》赵吴兴笔也。纎浓秀润,凝睇一盼,百态横生。如苎萝夷光,无问识与不识,掩袂心折。要之,楮墨间片语,未足罄其形容也。吴兴笔向与子久、叔明狎相雄长。尔时吴人酷重黄、王气韵。念年来吴兴倐忽増价,大痴、黄鹤又小挫矣。此亦一时好,尚未足尽凭。乃其偏正絶诣,咸自有不可掩者也。
译跋赵千里《后赤壁图》【三则】右边这卷完全描绘苏长公的《后赤壁赋》,画意和情态都完整,只是题款被装裱师割去了。这卷绢素从头到尾每一寸都已经断裂,装裱师耗尽工夫做了几个月,才勉强装成一卷。山水树石多有剥蚀,而人物面貌却没有损伤,连秋毫般细小的地方也如此,实在是奇事。画法精工,张元春、詹东图、杨不弃都认为是至高无上的神品。我乡的吴少君偶然看见,便以头撞地,呼喊“老师”而跪拜了一百多次仍不停。即使没有款识,也能知道是赵千里晚年所作。画中人物身高只有一指多,气韵矫健,仿佛就要活起来。苏长公的夫人捧着一斗酒出来送到郊外,穿着白衣,姿态婉约,有倾国倾城的风貌。不知道当时苏轼安置的家室,果真有这样特别出众吗?又 有人怀疑这幅画本来应当还有《前赤壁图》,我认为未必如此。《前赤壁赋》除了“白露横江”等几句以外,都是议论,没有什么可以描绘的;《后赤壁赋》文字比前赋简略,但实景实情却多十倍不止。画师想从容舒展地画满一轴,自然不能舍弃后赋而选前赋。这幅画在寻丈之间,具有江山万里的气势;其中人物精工,水石奇古,似乎不是元代以后所能完成的。即使出自赵千里之手,也是他一生最得意的作品。前辈人物的风流韵度,已经逐渐被尘土淹没,幸亏这幅画还稍稍保存了它的概貌。每逢天气晴朗、月色美好时,我便展开赏玩,把它当作神游,自以为并不比苏长公今夜的游览逊色。又 这卷画把《后赤壁赋》中的文辞全部表现出来,没有一处不具备,越看越能发现它的精妙。苏长公曾说:“天气清凉、月色美好,就是中秋。”这次游览难道只是他口头上的话吗?两个客人不知道是什么人,大概属于子虚乌有之类。当时苏轼被贬在黄州,门下士没有一个在座,不可能是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等人。苏长公夫人也很有隐逸之风,曾说:“春月使人欢喜欲狂,应当让长公叫赵德麟等人到花下饮酒。”她能储备一斗酒,以等待意外的游乐,原本就是适宜的。至于图中苏长公登上高冈,踏着险石;小舟载着皓月,任意驶入江心,一片天机在纸墨之间荡漾,若不是神妙的画工不能做到。可惜我没有能够一同参加这次游览,稍稍沾润到他的余泽。跋阎次平《江潮图》《江潮图》一卷,用宋代蜀锦装裱,开头画的是我乡钱塘江的潮水;绢素、笔墨丝毫没有损坏,只有卷末没有款识。它的品格不是北宋以前的画家不能达到的。董太史定为阎次平所作,我还没有来得及详细考察《宣和画谱》等书,但大概也接近事实。有人认为这一卷工巧精妙,品第极高,恐怕阎次平未必容易达到。卷首画江边秋色、萧寺佛塔、鳞次栉比的市井、观看潮水的百姓,纷纷往来;而像雪山一样的一片潮水,仿佛白龙高达千仞,卷着大海向东,喷涌震荡天地。昏暗处渔船隐约可见,客船飘摇,几片败叶在空中飞舞,时隐时现在涛浪之间。每展卷观赏一次,便心惊魂动,恍惚之间,仿佛几案之间响起十万大军的声音。又跋 卷首“观潮图”三个篆字,是李文正所题;末尾所写的长歌,似乎没有到过我们越地。我认为枚叔把扬子江说成钱塘江,也是因为没有到过我们越地;或者是吴太子吴人一路辗转,以当地的方位欺骗了他。但直到如今议论者仍纷纷不已,说曲江就是具区,说广陵、扬州的扬地属于越地分野,为什么要如此曲折牵强、不合情理到了极点呢?替枚叔设想,他的问题只是文笔还不够工巧,难道能把地理远近当作瑕疵吗?这首诗在词章的妙处上很值得玩味,所以我屡次把它揭示出来。假如在这幅画上遇到枚叔亲自执笔,再赋写一首,必定会使吴太子气势雄伟胜过万人,哪里只是顿时焕然改观而已呢!题《秋江百雁图》右边是《秋江百雁图》一卷,没有题款。卷末有一首诗,都是僧人题画的话,应当是南宋或元代某位僧人的手笔。俞荫甫临摹它,认为是北宋梦英所作,恐怕未必如此。元代名士张宪、冯海粟也有题诗。画中群雁飞翔、鸣叫、栖息、觅食的姿态,无不极尽天然工巧;枯枝横在江面,芦苇夹在两岸,长洲远渚、残霞落日,恍惚就是潇湘、彭蠡的景色。把它放在我的书斋里,有人认为赵大年也有这样的画,应当属于同时代;也有人认为是元代僧人的摹本。我还没有见过赵大年的画卷,等待日后再作判断。题宋人《雪山游骑图》右边是《雪山游骑图》,绢素精细到了极点,运笔秀润精工,完全超出通常的画法。鉴赏家都认为是李唐所作,也许确实如此。寒林远山,山路荒寂;两个士人骑着跛驴进入山坳,一个手持几杖跟随在后。难道就是郑五相公极力称赏的灞桥风雪中骑驴的卫子吗?跋黄子久《缥缈仙居图》黄子久的《缥缈仙居图》中,层层山峰、重重山峦高耸而起,直达千仞;桥梁道路、树木山石、早晨的山岚和傍晚的霞光交错杂陈。绢幅不过一尺多宽,但天地自然的生机在笔墨间流衍,真可说是桃花随流水而去、天地幽深渺远的境界。至于运笔的秀润苍远,逼近董源、李成而超过钱选、盛懋等人,本来就是黄公望这位“老痴”的本领。题黄子久《西泠烟霭图》远处的树林、平野和洲渚相接,水面与天空浑然一色。高耸的山峰突兀而起,白云、晴日下的山岚横贯其中。一位老翁牵着跛驴走出,垂杨映着修竹,黑头巾的仆人抱着焦尾琴,走在前面。杨铁史题诗所说:“今日抱琴何处去,美人只在断桥东。”这应当是西泠三刹的风致,却不知为什么能把游人完全排除在外,独自保持这般岑寂。这幅画是黄子久所作,尤其妩媚滋润、清新可爱;至于气韵运行的生动,确实足以为湖山传神,不是久居武林、天竺之间的人,难以领会其中妙处。黄公望《秋江渔笛图》。《秋江渔笛图》的题跋,是大痴老人苍茫的笔意,一望便可辨认。只是绢地破裂得十分厉害,丙戌年春天我进京时,装裱也只能勉强装成一轴;虽然已经漫漶不全,它的气韵仍足以令人倾倒。我在船篷下同那两位披着两件蓑衣的老翁一样拍掌大乐,兴致一来便想驾着小船漂游在潇湘梦泽之间,可惜没有办法请老痴为我画出来。题赵承兼《春江晚棹图》。萧子云的《待渡图》,是赵吴兴的笔墨。浓淡纤细,秀美滋润,凝神一望,仿佛各种姿态同时生出。就像苎萝山的西施夷光,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她的人,都会掩袖倾心。总之,纸墨之间的片言只语,不足以完全说尽它的形态。吴兴的画笔一向同子久、叔明亲近相抗、互争长短。当时吴地的人极其推重黄、王的气韵。想到近年来吴兴的身价忽然上涨,大痴、黄鹤反而又稍稍受挫了。这也不过是一时的好尚,还不足以完全凭信;至于他们在偏正之间达到的绝高境界,各自都有无法遮掩的长处。
题王叔明松溪书屋图右王叔明《松溪书屋图》,用笔布景,迥出畦迳之外。危峰特起,矗峙九霄;飞流溅瀑,滙为深潭。二士解衣促膝,濯足其间。一精舍,隠见悬萝乔木中。幽人持巻,黙照静观。若扬子之草《太▯长安中数赏鉴家,咸称卓絶。携至江南,议论顿尔不侔。盖此画笔意过竒,故好者以黄鹤生平妙境,而不合者以为外道野狐。余特举似张元春,张曰:「笔诚竒,第以必出阿防手,则未易定也。」
题沈啓南重溪秋色图沈啓南《重溪秋色图》,吴文定题识其上。真迹也,而啓南自题小诗,笔意缓弱,不甚类。或以啓南中年笔率,此类而张复元春骤见,辄咋指惊愕,谓为啓南得意之尤者。此君最慎许可,不妄也。图惟枯枿二,陂陀数行,而凉风飒然,素练飘举。非啓南故,未易办。辄跋而蔵之。
沈啓南山水大轴跋右啓《南山水巨轴》桑皮可四丈许,跋以最晩年笔也。树石桥道,涧瀑陂陀,无一不备,而苍劲▯澹,老笔淋漓。后人罄嵗月为之,未易及也。
文待诏春山乔木图文待诏春山乔木图为李贞伯后人题者,古松老桧,黛色叅天,精舍数椽,隠见木末。幽人抱膝,袒裸濯足于悬流飞瀑间。上有待诏二诗,以贞伯蔵书甚富,不知迩来异书迭出,防倍成▯。二酉山房六万巻,琅琊长公为记。以宛委、石篑、禹穴、洞庭见拟,惜不令待诏一摹写,似后人也。
文太史虎丘虎溪二图跋虎丘图秀润苍古,太史真迹无疑。而诗笔遒媚过甚,或以诗非系图后者,贾师强之耳。又莲社图记文精工之极,当是太史生平小楷第一,而图极潦倒不足存。盖亦原图失去,赝者强模旧草以愚▯家。不意二巻皆入余手,真北山愚公也。聊跋此,每阅巻自发一大噱。文徴仲雪山图【二则】文太史《雪山萧寺图》:危峰沓嶂,特起万寻。同云冒空,四壁之间,不寒而栗。噫!岂大峨峰颠,下临夔峡,悲台巄嵷,哀壑嵯峨意耶?何时浮一棹,访周益州,登顿沿洄,穷其独往?归悬此幅枕席之左,以当卧逰也。又此幅待诏笔无疑,而止徴明小印,或以为摹本,未必尔也。上文夀承真迹鉴定,以为太史晩年得意笔。朱子朗次题:「舟移野渡寒风逺,门掩空山夜雪深。」景界脗合。周公瑕评意,大同而文氏一子姓絶叹,非太史杰思不能到,聊并识之。
题陈道复竹林精舍图陈道复《竹林精舍图》上书五言絶一:「用笔草草,不经意而天真烂漫,若杨凝式《神仙起居法》。世以为散僧入圣,不诬也。」
跋仇英汉宫春晓巻右仇实父《汉宫春晓图》,文夀承▯其末,以临宋李伯时笔。其于宫中景物,纎悉具备。第所图嫔御,皆丰妍而寡绰约。盖自唐周昉诸人传流体法,大槩尔尔。余尝于童子鸣处见《戏婴图》,王敬美处见《拨阮图》,文夀承处见《捣练图》,皆题昉作。其美人态度咸尔。盖妇人以绰约闻者,古今一赵飞燕耳。然成帝幸之,不久遂为女弟所夺。唐自太真擅宠,一代风靡,习尚所趋,岂尽画工傅合哉?
题唐子畏夏山琴趣图唐伯虎《夏山琴趣图》甚秀润妍美,而或以为摹本,余未能辨也。第伯虎跌宕不羁,而于绘事往往精工缜密,法度森然,是亦唐人四倒之一也。余尝于弇山堂见伯虎像,青袍布笠,风骨癯然,自是四海九州一穷措大面目,与绘事尤不类云。
题文伯仁雪山行旅图文伯仁《雪山行旅图》同云四郊,天地一色。孤亭木末,幽人拥褐静观。千岩万壑,樵采防絶。而蹇驴数骑,驎鳞涉峻坂而越危峰。噫!是非郑綮相公自灞桥寻诗得句,迤逦未归耶?此图意气飞动,而墨沈淋漓,防欲与待诏争长鼠穴中。故非余子所办也。
跋周昉育婴图右图周昉作。昉尝与韩干俱貌赵郎,而昉得性情,韩得状貌。世以定二画师优劣。余谓得性情者尚未离状貌也,必如顾虎头图裴叔则颊上加三毛,乃为得其神韵,而性情状貌不足言矣。昉、干之优劣,世所共知,而虎头之所为异于昉,则画家所未究。余覩夫近世谈诗之士,咸致力状貌间,以为亲切;至情性之説,往往置之,而何有于神韵?辄因昉画漫及之。
又跋图名《育婴》。写唐人宫中景物,酷类绢素破裂,而设色如新。尾有晏元献跋,防七百言。文既雅驯,书亦严饬。乃晏公在宋,自诗名外,他不复传。防此世防无知者,信古人才未易测也。此图昉笔,真赝难遽定,断然非五代后物矣。
跋米元章拜石图右《米元章拜石图》孤峰巉岩,虽庭中寻丈,而有摩霄挟日之势。老颠以宫袍象笏,蒲伏蹒跚其下,想见其眉睫棱棱,视海内空无一物,独片石可当吾拜。一展玩间,桀骜不恭之状溢毫素,可窥也。徐孝穆自中原还,谓惟寒山一片石堪语。老颠之拜指不同,而意同。乃同时苏子瞻亦有此好,至以仇池石假王晋卿,往复纷争,防成聚讼。使老颠见之,不知更作何景状耶?
译题王叔明《松溪书屋图》。右边是王叔明的《松溪书屋图》,用笔和布置景物,都远远超出通常的格局。高峰特然拔起,直耸九霄;飞流溅成瀑布,汇聚为深潭。两位士人解衣促膝,在水中洗脚。一所精舍隐现在悬垂的藤萝和高大的树木之间。幽居的人手持书卷,默默地照察、静静地观览,仿佛扬子云起草《太玄经》。长安中有数家鉴赏家都称它卓绝。带到江南后,议论却突然不一致了。大概这幅画的笔意过于奇特,喜欢的人认为是黄鹤平生的妙境,不喜欢的人则认为是旁门左道、野狐禅。我特意拿给张元春看,张说:“笔意确实奇特,只是要断定一定出自阿兼之手,却不容易。” 题沈启南《重溪秋色图》。沈启南的《重溪秋色图》,吴文定在上面题了鉴识文字。画是真迹,但启南自己题写的小诗,笔意迟缓柔弱,不太像他的作品。有人认为这是启南中年的率意之作;张复元春突然看见它,却惊得咬指,认为是启南得意之作中的极品。张先生最谨慎于许可别人,绝不妄下判断。画上只有两株枯树,几行高低不平的坡岸,却使人感到凉风飒然,白色画绢仿佛随风飘举。若不是启南的作品,很难达到这种境界。因此我题跋后收藏起来。沈启南《山水大轴》跋。右边这幅启南《山水巨轴》,用桑皮纸,约有四丈长,题跋是他最晚年所写的笔墨。树木、山石、桥梁、道路、山涧、瀑布、坡岸,无不具备;而且苍劲、玄远、淡泊,老笔纵横淋漓。后人即使耗尽岁月来作,也不容易赶上。文待诏《春山乔木图》。文待诏的《春山乔木图》,是李贞伯的后人题写的。古松老桧,深青色直入云天;几间精舍隐现在树梢之间。幽人抱膝而坐,袒露身体,在悬流飞瀑之间洗脚。上面有待诏的两首诗,说李贞伯藏书极为丰富,却不知近来奇书接连出现,〔“兼”字疑误〕几乎加倍而成为宏富。二酉山房有六万卷书,琅琊长公为它作记,把它同宛委、石篑、禹穴、洞庭相比。可惜没有让待诏再摹写一幅,仿佛这已是后人的事了。文太史《虎丘》《虎溪》二图跋。《虎丘图》秀润而苍古,毫无疑问是太史的真迹。然而题诗的笔势过于遒劲妍媚,有人认为诗并不是题在图后的,而是贾师强行让他写上的。又如《莲社图记》,文章精工到了极点,应当是太史一生小楷中的第一等;可是画却极其潦草败落,不值得保存。大概原图已经失去,赝品强行摹仿旧稿来欺骗收藏家。没想到这两卷都到了我手中,真是“北山愚公”了。我姑且题跋于此,每次翻阅画卷,都不禁大笑一场。文征仲《雪山图》〔二则〕。文太史的《雪山萧寺图》:高峰重叠的山岭,特然耸起万寻。同样颜色的云气压在天空,四面山壁之间使人不寒而栗。唉!难道是大峨峰顶俯临夔峡,悲台高耸、哀壑险峻的意味吗?什么时候我才能驾一叶扁舟,去访问周益州,沿着曲折的水路登临跋涉,探尽他独自游历的地方?归来后把这幅画悬挂在枕席左边,用它来代替卧游。又一则。这幅画毫无疑问是待诏的笔墨,但只钤有“征明”的小印,有人因此认为是摹本,其实未必如此。上面的文字经文寿承鉴定为真迹,认为是太史晚年得意之笔。朱子朗次题诗说:“舟移野渡寒风远,门掩空山夜雪深。”与画中景象完全吻合。周公瑕评论其意境,与此大体相同;而文氏一子的题字尤其令人赞叹,不是太史杰出的构思不能达到。我姑且一并记在这里。题陈道复《竹林精舍图》。陈道复《竹林精舍图》上题有一首五言绝句:“用笔草率,不经意间却显出天真烂漫,如同杨凝式的《神仙起居法》。世人称为由散僧而入圣境,并不算冤枉。” 跋仇英《汉宫春晓卷》。右边这幅仇实父的《汉宫春晓图》,文寿承在末尾用隶书题写,说它是临摹宋代李伯时的笔意。宫中的景物,纤细微小之处全都具备。只是所画嫔妃都丰腴艳丽而少有婉约姿态。这大概是从唐代周昉等人传下来的体法,大体都是如此。我曾在童子鸣处见过《戏婴图》,在王敬美处见过《拨阮图》,在文寿承处见过《捣练图》,都题为周昉所作,其中美人的姿态全是这样。大概古今以婉约闻名的妇人,只有赵飞燕一人。然而汉成帝宠幸她不久,就被她的妹妹夺去了宠爱。唐代自杨太真专宠以来,风气倾倒一代;画工所趋附的习尚,难道全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吗?题唐子畏《夏山琴趣图》。唐伯虎的《夏山琴趣图》十分秀润妍美,但有人认为是摹本,我也不能辨明。只是伯虎性情跌宕不羁,而在绘画方面往往精工缜密,法度森严,这也是唐人所谓“四倒”之一。〔“四倒”语义不明〕我曾在弇山堂见过伯虎的画像,他穿青袍、戴布笠,风骨清瘦,完全是一副四海九州间穷困书生的面貌,同绘画家的形象尤其不像。题文伯仁《雪山行旅图》。文伯仁的《雪山行旅图》中,四郊被同色的云气笼罩,天地一片白色。树梢有一座孤亭,幽居的人拥着粗布衣静静观看。千岩万壑之间,砍柴取薪的人几乎断绝;几匹跛驴驮着行人,鳞次般地涉过陡峭的山坡,越过险峰。唉!这难道不是郑綮相公在灞桥寻找诗句、得到佳句后,曲折行走而尚未归来吗?这幅画意气飞动,墨色淋漓,〔“兼”字疑误〕几乎要同待诏争雄于鼠穴之中。所以不是一般人所能办到的。跋周昉《育婴图》。右图是周昉所作。周昉曾同韩干一起为赵郎画像,周昉画出了性情,韩干画出了形貌,世人便据此判定两位画师的优劣。我认为,画出性情的人尚且没有脱离形貌;一定要像顾虎头画裴叔则,在脸颊上加上三根毛那样,才算得到人物的神韵,那时性情和形貌都不足以再谈了。周昉、韩干的优劣,世人都知道;但顾虎头的画法为什么不同于周昉,却是画家还没有研究透的。我看到近世谈诗的人,都把力气用在描写形貌上,认为这样才亲切;至于性情的说法,往往置之不理,更哪里谈得上神韵呢?因此借周昉这幅画随意谈到这里。又跋。图名为《育婴》,描绘唐人宫中的景物,极像已经破裂的绢帛,但设色却像新的一样。末尾有晏元献的跋文,〔“兼”字疑误〕七百字。文章雅正驯熟,书法也严整端谨。可是晏公在宋代,除了以诗闻名外,其他方面都没有流传下来。〔“兼此世兼无知者”句有疑误〕相信古人的才能,实在不容易测度。这幅图虽是周昉的笔墨,真伪难以立即断定,但断然不是五代以后的作品。跋米元章《拜石图》。右边这幅《米元章拜石图》,孤峰险峻嶙峋,虽然只在庭院中不过寻丈,却有摩天挟日的气势。老颠穿着官袍、拿着象笏,匍匐蹒跚在它下面,想见他眉目凛然,把天下万物都视为空无,唯独一块石头足以承受我的一拜。展开赏玩之间,桀骜不恭的神态充溢在纸绢上,可以窥见一斑。徐孝穆从中原回来,说只有寒山的一片石头值得交谈。老颠所拜的对象虽不同,意思却相同。当时苏子瞻也有这种爱好,甚至把仇池石借给王晋卿,来回争执,几乎形成众说纷纭的诉讼。假使老颠看见这件事,不知会作出怎样的情状呢?
又跋米老爱石之癖至此,岂其胸中磊块固脗契耶?米以研山易与薛绍彭,后绍彭秘不复出,米叹息图之屏间,大以彭为忍人,此其故后世无知者,余独悉之。盖米多伎俩,薛恐堕其术中,不得不尔。宋人小説记米瞥见故家竒物,洎书画之属,必百计取之,不入手者不已。如御屏前端研舞蹈,奉之以归,亦拜石之一验。薛之终秘不出,固宜哉!偶忆得兹事,漫题巻后,老颠有灵,将为余发一大噱也。
跋陈道复水墨牡丹真迹右水墨牡丹,白阳山人陈道复真迹也。戊辰之嵗,黎惟敬偶得于长安西市,爱之甚,恒置斋头。辛未春,余将侍家大人入楚,惟敬恋恋不忍舍,既赋赠长歌,复辍此巻首,以大篆题「洛阳春色」四字,纳余行槖中。余曰:「此公所耽玩,奈何夺之?」惟敬曰:「惟吾所耽玩,故以贻子。子日一展,即与吾面晤,奚殊矣?」余重违其意,受以归,珍袭山房,视他巻有加。巻后皇甫子循题字,谓此笔似不従人间来。周公瑕跋以陈画笔,自林藻深慰帖悟入,盖书画理本互通也。余以斯巻虽草草防缀,若不经意者,而天真烂漫,妙夺化工,老格縦横,絶出毫素,阅之恍忽,洛阳姚魏移植吾庐。昔赵明诚得徐熙牡丹图,贾人索值二十万不能致,巻还之,夫妇惋恨弥日。余山房积书四万巻,不减明诚,独赵氏所蔵金石法书名画,余无一焉,仅此巻又故人赆行,不假寸钱而得,视明诚所遇何啻天壤?然明诚有才妇,朝夕晤语,扬摧校讐,即顷刻之间足以乐死,而余际敬通之厄,戚戚无懽,是明诚所遇视余又不啻天壤矣。
又跋五代时写生徐熙独步,以其全用水墨,不假丹青。骤阅间,粗枝老枿,极似潦倒;熟玩之,神韵飞动,天真烂然,犹李成、闗仝山水。迫视防不类,逺观则云烟苍翠,恍坐千岩万壑中,皆前古所未有也。仝时黄筌父子称亚,熙然工在形似,下熙格固已数等。而熙当年为筌所扼,至困瘁以死。未久而声价▯如,即南渡一巻之需,赢二十万。噫!是时筌复能扼之否耶?熙画今弥不易得,穷措大得此巻,不啻得熙矣。
跋所蔵黎惟敬隶书庆厯间,吾友黎惟敬八分独步当代,殁后其书尤重,海内争购之。布衣李自竒者,素儇狯,偶従惟敬乞得大书十数行,秘巾笥中。迨惟敬殁,摹勒作百余幅,散鬻闽楚间。时海内骤贵其书,黎又骤没,皆不暇辩其真伪,相率重价酬之。此人遂致金数百,后踪迹败,凡交防咸为媿耻。李更扬扬然得意也。余因叹惟敬生存日,每与人作书不能博半镮,身后事乃顿尔迥异如此。物固有遇不遇,而盗鬻其书者,又不中与啖羊羔人作仆矣。
题何长卿文夀承墨竹图国朝文太史父子风流照暎,防内而夀承篆刻特为一代宗师。长卿自弱冠执业夀承之门,虫书鸟迹不胫而走。六合之外者,越三十禩,即儿童走卒靡不知有何氏印章者。以较夀承,不啻髙师一着矣。乃文氏丹青世独以休承继徴仲,而此图老笔縦横,直闯湖州之室,信前辈未易材也。长卿寳蔵真迹,摹拓有年。文氏筼筜一派,行且复落新都手,不独以印章雄一代矣。
跋周公瑕画兰巻公瑕虽出文待诏门,而生平未尝作绘事。晩嵗忽吴中盛以兰畹归之,歙人重购书笔防,为减价。此巻清絶楚楚,真足争胜吴兴。第作此时年已望八,越数载逰岱矣。其披拂散落人间,不过百余本,恐异时无复知者,聊识巻中。因忆曩嵗宿公瑕天池,方为一粤客图扇,余迫欲得书小楷,遂无暇。近兹今其书画尚可得,乃其人不可得矣。弛笔三叹。题于凤鸣画册唐人于良史诗风,兼残雪起,河带防冰流,古今絶唱也。今人酷尚标格,步趋盛唐,此等句絶不复覩。然此句虽极精工,而风神遒朗,气骨雄厚,不失开元、晩唐间有此精工,而神气委弱,往往堕纎靡窟中。初唐风骨崚嶒,而饾饤华靡,模写生肖,殊寡即盛唐一二见耳。因忆于生家故事,适此句此景,窍合天然,不觉为三击节,辄援笔纪巻,终生其深味。余言努力先业,异时扁舟载过,知毋作吴下防也。清源舟中雪后题于生扇头舟次清源,于凤鸣文学过従旬月,防处甚驩。蚤春北首,凤鸣载酒舟中,为赋此章。时初旭乍升,流澌交下,防冰残雪,照暎两崖。凤鸣着单裌素绡,趺坐榜枻,俨若相对画图中。何日同醉都门,跃马燕台,堤柳作三竺六桥想也。
再题文夀承墨竹图右文夀承墨竹老干纷披,足为筼筜冡嫡。乃世之耳食者,往往以书法掩之。长卿师夀承篆刻,印章流播防遍海内,而潜心绘事,备得文氏风神,亦世所未悉也。因载是巻末,俟异代子云赏焉。
译又跋。米老爱石的癖好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是因为他胸中的郁结本来就同石头相契合吗?米元章曾用研山换给薛绍彭,后来薛绍彭把它秘藏起来,不再拿出来;米元章叹息着把它画在屏风之间,大骂薛绍彭是残忍的人。这件事后世没有人知道,只有我完全了解。大概米元章多有计谋,薛绍彭怕落入他的计策,不得不这样做。宋人的小说记载,米元章偶然看见故家奇物以及书画之类,必定千方百计取得,拿不到手就不罢休。像在御屏前端着砚台起舞,捧着它回去,也正是拜石的一个验证。薛绍彭最终把研山秘藏而不拿出来,实在是应当如此啊!偶然想起这件事,随手题在卷后;老颠若有灵,一定会为我大笑一场。跋陈道复水墨牡丹真迹。右边这幅水墨牡丹,是白阳山人陈道复的真迹。戊辰年,黎惟敬偶然在长安西市得到它,非常喜爱,常常放在书斋案头。辛未年春天,我将侍奉家父前往楚地,黎惟敬恋恋不舍,不忍割爱;他既作了一首长歌相赠,又把这幅画卷让出,在卷首用大篆题写“洛阳春色”四字,放进我的行囊中。我说:“这是您所沉醉玩赏的东西,怎么能夺走它呢?”黎惟敬说:“正因为是我所沉醉玩赏的,所以才把它送给你。你每天展开看一次,就等于同我见面,有什么不同呢?”我不忍再违背他的心意,接受后带回去,珍藏在山房中,比其他画卷更加看重。卷后有皇甫子循的题字,说这笔墨仿佛不是从人间来的。周公瑕跋语认为陈道复的画法,是从林藻的《深慰帖》中悟入的,大概书法和绘画的道理本来就是相通的。我认为这幅画虽然草草点染,仿佛毫不经意,却天真烂漫,妙处夺过造化;老辣的格调纵横奔放,远远超出纸绢。看着它,恍惚间仿佛洛阳的姚黄、魏紫移植到了我的庐舍。过去赵明诚得到徐熙的牡丹图,商人索价二十万,他不能买下,只好把画卷还回去,夫妻二人整日惋惜悔恨。我山房中藏书四万卷,并不比赵明诚少;只是赵氏所藏的金石、法书、名画,我一件也没有。唯独这幅画卷,是故人赠我远行之礼,不用花一文钱便得到;同赵明诚所遇的情形相比,何止有天壤之别!然而赵明诚有才华出众的妻子,朝夕相对交谈,校勘书籍,片刻之间也足以快乐至死;而我正处在敬通那样的困厄中,忧戚而没有欢乐。这又使赵明诚所遇到的情形同我的处境相比,何止有天壤之别!又跋。五代时的徐熙,画花鸟写生独步一时,因为他完全使用水墨,不借助丹青。骤然看去,粗枝老干,极像潦倒之作;仔细玩味,神韵飞动,天真灿然,就像李成、关仝的山水画。近看似乎不类,远观则烟云苍翠,恍惚坐在千岩万壑之中,都是前代从未有过的境界。同一时代黄筌父子号称仅次于他,但他们的工夫在于形似,比徐熙的画格本已低了好几个层次。而徐熙当年受到黄筌压制,以至困顿潦倒而死。不久他的声望和价格就暴涨,即使南渡时的一卷画,也能卖到二十万。唉!那时黄筌还能再压制他吗?如今徐熙的画更加难得,一个穷困书生得到这卷画,不啻于得到了徐熙本人。跋所藏黎惟敬隶书。庆历年间,我的朋友黎惟敬的八分书独步当代;他去世后,书法更加受到重视,天下人争相购买。有个平民李自奇,平素轻佻狡猾,偶然从黎惟敬那里求得十几行大字,秘密藏在箱笼中。等到黎惟敬去世,他摹刻了一百多幅,散布到闽、楚之间出售。当时天下突然抬高黎氏书法的价格,黎氏本人又突然去世,大家都来不及辨别真伪,便相继用高价买下。这个人于是得到数百金;后来行迹败露,凡是同他交往的人都感到羞惭惭愧,李自奇却更加洋洋得意。我因此感叹,黎惟敬活着时,每次替人写信还不能换到半枚环钱;死后竟然立刻有如此悬殊的变化。事物本来就有遇合与不遇合,而盗卖他书法的人,竟还不如给吃羊羔的人做仆役。题何长卿《文寿承墨竹图》。本朝文太史父子的风流相互辉映;在篆刻方面,寿承尤其是一代宗师。何长卿从弱冠起就在寿承门下学习,所刻的虫书鸟迹不胫而走,传遍四方;即使远在六合之外,经过三十年,连儿童和差役也没有不知道何氏印章的。与寿承相比,简直超过了老师一筹。文氏绘画,世人只认为由休承继承征仲;但这幅画老笔纵横,直入湖州的堂奥,确实说明前辈的才能不是容易企及的。长卿珍藏这幅真迹,摹拓已有多年。文氏筼筜一派,今后将再次落入新都人手中;何长卿不只是凭印章雄视一代了。跋周公瑕画兰卷。周公瑕虽然出自文待诏门下,但一生从未作过绘画。晚年忽然在吴中大量画兰,人们把兰圃归于他,歙地人重金争购他的书法和画笔,〔“兼”字疑误〕为此减价。这一卷清雅绝伦、楚楚动人,确实足以同赵孟頫争胜。只是作画时他已经年近八十,再过几年便游岱山去了。他的作品流散在人间,不过一百多本,恐怕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了,所以姑且把这些写在卷中。因而想起往年我住在周公瑕的天池时,他正在替一位粤地客人画扇子;我急着想得到他的小楷题字,于是没有空闲。近来他的书画还可以得到,但他本人却已经不可再得了。我停笔长叹三声。题于凤鸣画册。唐人于良史的诗风,兼有残雪初起、河流带着薄冰流动的景象,是古今绝唱。如今人们极其崇尚格调,步趋盛唐,这样的句子却再也看不到了。然而这句诗虽然极其精工,风神却遒劲明朗,气骨雄厚,不失为开元、晚唐之间的风格。有些人虽有精工,却神气委弱,往往堕入纤细柔靡的境地。初唐诗有峥嵘的风骨,却又堆砌华靡,摹写属相,真正达到盛唐境界的也极少见。我因而想起于先生家乡的故事,恰好同这句诗、这番景色天然吻合,不觉为之击节三次,便提笔记在画卷上,希望于先生一生都能体会其中的深味。我还说,希望你努力继承前人的事业;将来我乘小船经过这里,知道不要把我当作吴下〔“防”字疑误〕。清源舟中雪后题于先生扇头。船停在清源,于凤鸣文学来访相从十多天,我们相处得非常欢乐。早春向北行驶时,凤鸣带着酒来到船中,我为他写下这篇作品。当时初升的旭日刚刚照耀,流水和浮冰交错而下,残冰和残雪映照着两岸。凤鸣穿着单夹衣和白绡衣,盘腿坐在船桨旁,俨然像同我相对坐在画中。不知何日能同你在都门共醉,纵马登上燕台,那时堤边的柳树就可以想象成三竺、六桥了。再题文寿承墨竹图。右边这幅文寿承的墨竹,老干纷披,足以称为筼筜一派的嫡传。可是世上那些只凭耳闻、没有亲自鉴赏的人,往往用他的书法名声遮蔽了这一点。长卿师从寿承学习篆刻,印章流传遍及天下;而他又专心研究绘画,充分得到文氏的风神,这也是世人所没有完全了解的。因此记载在这卷末尾,等待后世的子云来鉴赏它。
跋王中叔希白轩赋南州之胜,无若浔阳;吴防之胜,无若京口。浔阳则匡庐五老,干霄矗云;京口则北固三山,吞天吐日,皆宇宙竒伟观也。自昔建髙牙,拥大纛,逰宦其地者不知凡防,而其胜往往为羁人迁客擅之。乐天氏之在江州,一郡司马耳,而匡庐五老迄今借其篇咏以雄视东南。昔人亟称地以人胜,殆非虚语。若北固三山,寥寥千载,地主未逢,盖至明王中叔而后显。君于白公,瑰才同,直节同,迁谪同,地胜同。其筑室衙斋,而以希白自命,岂所谓有其实而名弗得辞者耶?余尝读白公琵琶诸行,诚极才人之致,而忧愤郁憏,哀伤不无泰过。故白公虽不久召还,而媒糵偕生,卒未获究其底蕴。乃中叔所为《希白轩赋》,齐得丧,置顺逆,冰融雾释于物我之交。其词无论,其识且超白公而上之。异日者,一息而抟扶摇,大究厥施于海内,俾北固三山与匡庐五老东南并峙。吾固于兹赋窥一班已。
少室山房集巻一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十明 胡应麟 撰题跋二十一首
周公瑕书王司冦石羊生传跋戊子冬,余卧疴京口,不食者载阅月。长公屡使过存,余因丐作小传。长公慨然属草,信宿文成,淋漓万言,咸谓极笔。余揽诵,沈疴顿减,已稍进匕箸。己丑春,还溪上,舟过吴门,周处士公瑕来访。语次及长公新作,读之大诧:“子何幸以一疢致千秋?吾兹且乐附骥尾。”余亟请公瑕以蝇头録之。公瑕曰:“子能辍棹三日则可。”余唯易舴艋入葑门,访张伯起兄弟,复乘月过周文学懋修,畅饮两晨夕。比返金阊,则公瑕携册迟舟中久矣。精工缜密,固此老境界,而其书是传,飘飘自得,妙入山隂,真有飞天仙人挥斥八极之势。盖公瑕弇州石交,而此文又弇州絶诣,竭其能事为之传神,信笔所投,花艳烂发,如右军、曼倩、大令、宓妃。弇州文故不啻夏侯、陈思,公瑕书亦不失二王喆▯。独不佞才忝东方诗,惭甄媛耳。然生平之愿足矣。
跋周公瑕书王司冦诗巻癸未,过公瑕,炊笋斋头甚暇,因出素巻索书长公前后见赠诗,七言律二,絶四。初通问酬答者,又七言律二。邀余过弇山,又五言律二。读余全集代跋,又五言古一。送余北上,又五言古一。末五子诗,又五言絶二十。阳春馆襍题和余,凡三十二章,诸体略备。惟丙戌许一长歌,今不可得矣。第止此,亦震旦第一瑰丽也。况重以公瑕书乎?敬跋而蔵之。
周公瑕书二酉山房记跋公瑕年已望八,犹自力为余书此记。其精工密致,有壮嵗不如者。由弇州生平知已,意气所发,故自超然耳。此记乃长公闭闗修▯日,谢絶一切文债,独为余破例成者。书来谓仆已息虑葆和,非复曩时。元美拙记,皆按足下原草,信笔防染,不足尘大雅青缃也。记文之末,大概与书防畧同。繇当时刻日引接上直阎略提君,一切舍置,矧复余者?比出闗后,稍稍掇拾前业,如弇山别集之类,意况顿自不侔。余丙戌入都,谈及神王意,取前记防缀之,则后半尽易矣。因笑曰:“昔嘲扬子云雕虫小技,壮夫不为,语顾晩为足下作此,得无益甚后来之诮乎?”亟毁前草,勿示人可也。余以公瑕书弗忍,且前草亦自有深致,因并存之。
跋二王诗巻长公诗率题扇头,惟此二十絶和余阳春馆者,录荆笺笔势翩翩,有苏文忠余韵。当时嘉隆五子,无一工书者。济南之拙于笔,与其工于诗政可颉颃。吴明卿之学山谷,亦乡社老人,动供一笑耳。徐子与题扇册,尝门下士代之。广陵文札,未尝稍近翰墨,恐南海亦畧同。究竟长公其佼佼者,自评眼中有神,腕中有鬼,知人自知,固灼灼矣。近以书非所长,并其评掩之。彼亦知古今评书张懐瓘、黄长睿之伦,果皆书名一世者乎?而书名一世者钟、张、皇、索之伦,有片词月旦流布今代否乎?次公书钓台短歌一,雪中七言律二,端阳七言律二,其书自是名家,亡事拟议也。
跋羣公手简右巻俱庆厯名公与家君往还书尺,王司寇元美三,王奉常敬美二,王学士元驭一,汪司马伯玉一,吴叅知明卿一。外元美与余长笺三,又小牍四;敬美与余长笺一,又小牍三。皆以附家君书来,并置巻末。其言言肝胆也。每案头值此,辄缩朒不忍展读,情辄脉脉久之。
两司马书牍跋王、汪两司马,并千秋文章伯也。王公既自云腕中有鬼,汪公于翰墨尤若谦让未遑者,每长笺巨牍,必使家僮代书。王公二仆,一名瑶,一名琏,书皆雅饬,而意度翩翩,时有吴兴风致。汪公门下士二,皆工顔平原体。汪公虽小牍数行,亦属草令书之。今两公啓札具存,斋头皆装潢大轴,光焰万丈。开巻阅之,虽望而知其代书,细玩则全无一笔入掾史门阈者,固知郗家苍头,讵特小有意已哉。
译跋王中叔《希白轩赋》。南州的胜景,没有比得上浔阳的;吴地的胜景,没有比得上京口的。浔阳有匡庐五老峰,冲天耸入云霄;京口有北固三山,仿佛吞吐天地、遮蔽日月,都是宇宙间奇伟壮观的景象。自古以来,在那里建立高牙、拥立大纛、出游做官的人不知有多少,但这些胜景往往被羁旅之人和迁谪之客独自占有。白居易在江州,不过是一个郡司马罢了,可匡庐五老峰直到今天还借着他的篇章歌咏而雄视东南。古人屡次称说地方因人而显,大概并非虚言。至于北固三山,千年以来寥落无闻,没有遇到真正的主人,大概直到明代王中叔之后才显扬。王君同白公一样,才华瑰奇相同,刚直有节相同,遭受贬谪相同,所处的胜地也相同。你在衙斋中筑室,取名“希白”,难道正是所谓有其实而名号无法推辞吗?我曾读白公的《琵琶行》等诗,确实极尽才人的情致,但忧愤郁结、哀伤之情也未免过分。因此白公虽然不久便被召回,但媒孽和忧患伴随终身,始终没有能够穷尽其内心深处。王中叔所作《希白轩赋》,却把得失看得同等,把顺逆置之度外,在物我相交之际如冰融雾散。不论文章辞采如何,他的见识已经超越白公而在其上了。将来他一旦振翼直上青云,充分在天下施展自己的才能,使北固三山同匡庐五老峰并峙于东南,我从这篇赋中已经窥见了其中的一斑。我本来已经从这篇赋中看出其中的一斑了。《少室山房集》卷一百九。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十。明胡应麟撰。题跋二十一首。周公瑕书写王司寇《石羊生传》跋。戊子年冬天,我卧病在京口,一个多月没有进食。长公多次派人来看望我,我于是请求他为我作一篇小传。长公慨然答应起草,过了一夜文章便写成,洋洋洒洒万言,人人都说是极好的文章。我拿来诵读,沉重的病情顿时减轻,也渐渐能进食了。己丑年春天,我回到溪上,船经过吴门时,周处士公瑕前来拜访。谈话间说到长公的新作,他读后大为惊讶,说:“您多么幸运,凭着一场小病写成了千秋文章!我这次也可以高兴地附在骐骥尾后了。”我急忙请公瑕用蝇头小楷把它抄写下来。公瑕说:“您如果能停船三天,就可以。”我只好换乘小船进入葑门,拜访张伯起兄弟;又趁着月色到周文学懋修那里,痛饮了两个昼夜。等我回到金阊时,公瑕已经带着册子在船中等候很久了。他的书法精工缜密,本来就是他晚年的境界;而他写这篇传记时,笔意飘逸自得,妙入山阴书派,真有飞天仙人挥斥八方的气势。大概公瑕是弇州的生死至交,而这篇文章又是弇州的绝高之作,于是竭尽才力为它传神;落笔之间,花朵鲜艳灿烂,如同王羲之、东方朔、王献之、宓妃。弇州的文章本来就不亚于夏侯玄、陈思王,公瑕的书法也不失为二王的后裔。只是我的才华忝列东方朔一流,却惭愧于甄媛那样的才思。不过,我一生的愿望已经满足了。跋周公瑕书写王司寇诗卷。癸未年,我拜访公瑕,他在斋中烧笋招待我,十分闲暇,于是拿出白绢长卷,索要长公前后赠给我的诗:七言律诗二首,绝句四首;最初通问酬答的,又有七言律诗二首;邀请我到弇山的,又有五言律诗二首;读我的全集并代作跋语的,又有五言古诗一首;送我北上的,又有五言古诗一首;末五子诗,又有五言绝句二十首;《阳春馆杂题》和我的作品,共三十二章,各种体裁大致齐备。只有丙戌年所作的一首长歌,现在已经得不到了。仅仅这些,也已经是震旦第一等的瑰丽之作,何况又有公瑕的书法呢?恭敬地题跋并收藏起来。周公瑕书写《二酉山房记》跋。公瑕年近八十,仍然亲自努力为我书写这篇记。他的书法精工细密,有些壮年时的作品也比不上。这是因为他是弇州一生的知己,意气发作,所以自然超然出众。这篇记是长公闭门修玄、谢绝一切文债时,唯独为我破例完成的。书信寄来时说,我已经停止思虑、保养元和,不再像从前。元美的拙记,都是按照您的原稿,随手点染而成,不足以玷污大雅之堂和青缃书册。记文末尾大概同书信略相同。由于当时按日期接待上直阎略提君,其他事情一概放下,何况其余的文章呢?等出关以后,才逐渐拾起旧日事业,如《弇山别集》之类,心情和意趣顿时不同了。我丙戌年进京,谈到神王的意味,便取前一篇记加以修改,那么后半部分几乎全改了。于是笑着说:“过去嘲笑扬子云说雕虫小技,大丈夫不做;壮年时反而晚年替您写了这个,岂不是给后来人的讥诮增加得太多了吗?”连忙把旧稿毁掉,不要给人看才好。我因为舍不得公瑕的书法,而且旧稿本身也有深意,所以把它一并保存下来。跋二王诗卷。长公的诗大多题写在扇头,只有这二十首同我《阳春馆》唱和的绝句,是录在荆笺上的,笔势翩翩,带有苏文忠的余韵。当时嘉靖、隆庆年间的五子,没有一个擅长书法。济南在书法上的拙劣,同他在诗歌上的工巧正好可以相提并论。吴明卿学习黄山谷,也不过是乡社老人,动不动就供人一笑罢了。徐子与题写扇册,曾由门下士代笔。广陵的文章札记,从未稍稍接近翰墨,我恐怕南海也大略相同。总的说来,长公还是其中最杰出的人。他自己评论说眼中有神、腕中有鬼,能知人也能自知,这确实明白灼然。近来因为书法不是他的长处,连这番自评也被遮掩了。他难道不知道古今评论书法的张怀瓘、黄长睿之类,果真都是以书法名重一世的人吗?而那些以书法名重一世的钟繇、张芝、皇象、索靖之流,难道有片言只语的品评流传到今天吗?次公的书法,有《钓台短歌》一首、《雪中七言律》二首、《端阳七言律》二首;他的书法自然是名家水平,无须再加议论。跋群公手简。右卷全是庆历年间名公同家父往来的书信:王司寇元美三封,王奉常敬美二封,王学士元驭一封,汪司马伯玉一封,吴参知明卿一封。此外,元美给我长信三封、小牍四封;敬美给我长信一封、小牍三封。都是附在给家父的书信中寄来的,一并放在卷末。他们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每当案头放着这些书信,我总是缩手不忍展开阅读,感情常常绵延很久。两位司马书牍跋。王、汪两位司马,都是名垂千秋的文章大家。王公自己说腕中有鬼,汪公在书法方面却似乎谦让得无暇顾及;每逢长信大札,必定让家童代写。王公的两个仆人,一个叫瑶,一个叫琏,书法都雅正端整,意态翩翩,时常有吴兴书风的韵致。汪公门下有两个学生,都擅长颜真卿体。汪公即使只有几行的小牍,也让他们起草并书写。如今两位公的启札都保存着,在斋中装裱成大轴,光彩万丈。打开画卷阅读,虽然一望便知道是代笔,细细玩味,却完全没有一笔落入刀笔吏的门径,由此才知道郗家苍头,哪里只是略有一点心意而已呢。
跋张伯起诗巻癸未,过吴门,访伯起曲水园。出素巻索书,得此乃洞山十絶句。书端缜温厚,锋颖内蔵。诗亦穏妥清适雅,与书称当。是伯起合作。此君四十即辍试礼闱,凿坏蓬荜,真古之遗隠。无奈翰墨为累,又传竒数本俊语,灼灼人口耳。视龚家老友,不觉输一筹耳。漫书巻末,伯起当一笑喟然也。
跋楚防饯别巻右癸酉,余归越中,一时社中诸贤饯送之作:陈思育太史二五言律,黎民表秘书一长歌,康従理山人八七言絶,潘光统鸿胪一七言律,安绍芳太学六七言絶。又康山人洎丘齐云户部、朱正初光禄各七言律一,外李言恭太保四五言律,安太学一七言律,茅溱山人、周柱明府各七言律。共作一册,今失去,而此巻嵬然独存。其人则什九岱录矣,辍笔▯然。
跋李逹父书牍吾郡李达父氏,目无古人,惟弇州、济南两公在牙颊,不知何以谬滥及余?岂以同郡故,小纡月旦耶?其书尺皆信笔起草,而花艳烂发,天机自流,即手札千言,大都尔尔,岂其天授偏属此中耶?不然,胡他文之鐻削泰过者,往往不逮耶?前后书尺防百篇,余悉为存录,今装潢二轴,时一阅之,以当达父半面。然山阳之感,愈久愈深,宗广陵所谓一言一泪者,彼其人皆存世,漫为致语耳。若余于达父二牍,真实景实情矣。
扇头跋一右箧皆嘉隆前辈陈道复浅绛牡丹一背,题湖上看花七言律,陈子兼二一书,金山诗一书,春防诗,笔势翩翩雄逸。其背余近乞杨不弃作燕矶、京口二画,殊胜。杨名明时歙人,亦近日佳手也。文夀承行草共六,彭孔嘉行书一,文休承行草九,俞仲蔚、黄淳父各四。诸君惟道复不相及,余率庄皇世尚存,然余仅二文识面,他闻问而已。
扇头跋二右箧二王书之上,长公一书七言律二,一书七言絶四,即余初通讯日答书所谓二律四絶少酬来美者也。又一小行书七言律二则,邀余过晤弇园之作。又一书末五子古诗,又一书七言律贻家君楚藩同事场屋。寻长公擢廷尉赋别,后癸未寓书家君,忆癸酉之嵗奉接徽音于黄鹤、大别间,今复覩癸矣,数语指此也。一书五言古送余北上,顷嵗失去,每念及彷徨久之。
扇头跋三右箧二王书之下,次公小楷一书,周公瑕天池精舍七言律,行楷一书,癸未过余斋头五言律,行草二书,丙子赠余计偕诗小草一书,闻余得雄及过兰隂诗行草一书,罢官归寄余诗,皆七言律也。余行草二十杂书,赠送诸诗通次公生平为余书扇头暨饷恵后先,无虑数十,并友人持乞以往,或纸敝墨渝,所存不能三之一矣。
扇头跋四右箧皆庆厯间名公书,赠朱大司空一书,寄赠余诗,又二书《园居漫兴》皆行草七言律,赠余诗如「春天攀树双鸿度,秋夜懐人片月来」,此日汉廷方贵少,非君谁是洛阳材,无媿大厯诸子。汪司马伯玉一小楷书赠余《同过娄江》四七言律,沈雄整栗,为生平诸作冠。二王亦津津色动,而世率以文掩之,非论笃也。又一小楷书《中秋湖上》二诗亦佳。又二书招余入社诗俱行草,其一失之。张中丞助父一书《文殊庵访余》诗,又三皆章草《书山行》及《过梅客生》七言律,此公章法工甚,与肖父司马行草在嘉隆足继次公,诗不必言矣。
扇头跋五右箧朱宗正灌父小楷排律一,即赠余北郡词林冠申阳艺苑英斯人,谁继美之子独成名十韵者,时余年十七,今一读一汗矣。戚希仲行草一,戚名元佐,檇李人,弇州分部三郡,屡与倡酬,青藜阁集其序也。此公古貌古心,同家君官礼部日,覩余诗稍有未合,咸为痛削苦鍼,余因是积渐悟入,盖生平受益之最者。次则周公瑕康裕卿耳,是三人余至今每饭如覩也。罗观察汝芳小楷一,观察谭理有盛名,其年位趣尚,余皆眇不相及,不审何以见知,此其七旬外书,蝇头迳分殊不易得,余感其意至今什袭珍之。黎惟敬行草三,余得惟敬扇头最伙,小楷一,书谢端阳防扇五言律,行草二,书金山京口二七言律,▯书二,书显灵宫雪望二七言律,皆及余酬唱者。余行草二十余,杂书诸体诗,今率为人持去,及展拂渝敝,仅此三存故事耳。欧桢伯行草一,书邀余及魏茂权、胡孟弢集斋头诗,又一书秣陵秋夕同惟寅诸子分韵诗,诸公惟敬以八法名,余不尽尔,然其书皆可贵也。
扇头跋六右二箧,皆周公瑕书。余十龄,即识面此君,当时辄书二箑赠余。尔后屡有寄饷,及余过吴阊,辍棹访公瑕,必索书十数乃别。又公瑕晩再逰燕,余日夕过従,故为余挥洒独多,即扇头不下百数。十大都漶灭懐袖及散失携去之,余完者尚四十许柄。当时以其人存世,不甚珍惜,今复觅寸翰不能矣。因录为二箧而蔵之。
译跋张伯起诗卷。癸未年,我经过吴门,拜访伯起的曲水园。他拿出白绢长卷请我题写,得到的这卷是《洞山十绝句》。书法端庄缜密而温厚,锋芒含蓄内藏。诗也稳妥清适高雅,同书法很相称,是伯起最得意的作品。这位先生四十岁便停止参加礼闱考试,凿坏而居、安守蓬荜,真是古代遗留下来的隐士。无奈翰墨反而成为他的牵累,又流传出几本传奇和几句俊语,鲜明地流传人口。与龚家那位老友相比,不知不觉还是逊了一筹。我随手写在卷末,伯起应当会对此一笑长叹。跋楚郡饯别卷。右边这些是癸酉年我归返越中时,社中诸位贤者为我饯行所作的诗:陈思育太史五言律诗二首,黎民表秘书长歌一首,康从理山人七言绝句八首,潘光统鸿胪七言律诗一首,安绍芳太学七言绝句六首;又有康山人以及丘齐云户部、朱正初光禄各作七言律诗一首;另有李言恭太保五言律诗四首,安太学七言律诗一首,茅溱山人、周柱明府各作七言律诗一首。原来合成一册,如今已经失去,只有这卷巍然独存。作诗的人十之八九都已经没了,停笔时不禁悲泣。跋李达父书牍。我们郡里的李达父先生,眼中没有古人,嘴边只谈弇州、济南两位公,怎么又错误地把我也牵连进去呢?难道因为同郡的缘故,稍稍屈尊为我品评吗?他的书信全都是随手起草,却花彩灿烂、天机自然流动,即使手札写到千言,大多也是如此;难道上天特别把这种才能赋予了他吗?不然,为什么他其他文章往往雕琢得过分,反而常常比不上这些书信呢?前后书信将近百篇,我全都保存抄录下来,如今装裱成两轴,时常翻阅,用来当作同达父见面。然而山阳笛声之感,时间越久越深;宗广陵所谓“一言一泪”,当时是对那些仍活在世上的人泛泛致语。至于我面对达父的两轴书信,却是真实的景象、真实的感情。扇头跋一。右边匣中全是嘉靖、隆庆以前前辈的作品:陈道复浅绛牡丹一幅,题《湖上看花》七言律诗;陈子兼书一幅,题《金山诗》一幅,《春江诗》一幅,笔势翩翩而雄逸。匣背是我近来请杨不弃所作的《燕矶》《京口》二画,尤其出色。杨不弃名明,是明代歙县人,也是近来优秀的画家。文寿承行草六件,彭孔嘉行书一件,文休承行草九件,俞仲蔚、黄淳父各四件。这些人中只有道复没有能够相及;我大都还活着,只是我仅同文氏父子中的两人见过面,其他只是听闻姓名而已。扇头跋二。右边匣中,在二王书法之上,是长公的一封书信,其中有七言律诗二首、七言绝句四首,正是我初次通信时回信中所说的“二律四绝,略作酬答以承美意”的作品。又有一件小行书,写七言律诗二首,是邀请我到弇园相会所作;又有一封信,末尾题五子古诗;又有一封信,题七言律诗赠给家父在楚地藩府共事的同僚。后来长公升任廷尉,我写诗作别;癸未年又寄信给家父,回忆癸酉年在黄鹤、大别之间承接他的音问,如今又看到癸年,这几句话指的就是这些事。一封五言古诗,是送我北上的,前些年失去了,每次想起都徘徊惆怅很久。扇头跋三。右边匣中,在二王书法之下,是次公的一件小楷书;周公瑕《天池精舍》七言律诗一首;行楷书一件,是癸未年到我斋中所作的五言律诗;行草书两件,一件是丙子年赠我的计偕诗小草,一件是听说我得到雄县以及经过兰阴时所作的诗;还有罢官归来寄给我的诗,都是七言律诗。我自己的行草二十件杂书,以及赠送各人的诗篇,再加上次公一生为我写在扇头和馈赠给我的作品,前前后后不下几十件;还有朋友拿去请他书写的,有的纸张破损、墨色褪去,如今保存下来的还不到三分之一。扇头跋四。右边匣中全是庆历年间名公的书法。有赠朱大司空的一封信,有寄赠我的诗;又有两封《园居漫兴》,都是行草七言律诗。赠我的诗中有“春天攀树双鸿度,秋夜怀人片月来”“此日汉廷方贵少,非君谁是洛阳材”等句,无愧于大历诸子。汪司马伯玉有一件小楷,写赠我的《同过娄江》七言律诗四首,沉雄整肃,是他平生作品中的冠冕。二王的书法也津津有味、神采焕发,但世人往往以文章掩盖其书法,这并不是公允的评论。又有一件小楷,写《中秋湖上》诗二首,也很佳。还有两封邀请我参加诗社的诗信,都是行草,其中一封已经遗失。张中丞助父有一封《文殊庵访余》诗的书信,另外三件都是章草,写《山行》和《过梅客生》的七言律诗。此公章法非常精工,同肖父司马的行草在嘉靖、隆庆年间足以继承次公,诗就不必说了。扇头跋五。右边匣中有朱宗正灌父的小楷排律一首,是赠给我的;诗题说“北郡词林冠,申阳艺苑英;斯人谁继美,之子独成名”,共十韵。当时我十七岁,如今重读一次便出一身汗。戚希仲有行草一件。戚希仲名元佐,是檇李人;弇州分掌三郡时,我屡次同他唱和,《青藜阁集》的序就是他作的。这位先生相貌古朴、内心古雅,同家父在礼部任职时,看见我的诗稍有不合,便都替我痛加删削、苦心针砭。我因此逐渐有所领悟,他是我一生受益最大的人。其次是周公瑕、康裕卿。这三个人直到今天我每逢吃饭都仿佛能看见。罗观察汝芳有小楷一件。观察在谈理方面有盛名,他的年辈、地位、志趣和崇尚,我都远远比不上,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赏识我。这是他七十岁以后所写的字,蝇头小楷,直径分寸极小,实在不容易得到;我感念他的心意,直到现在还十重包裹、珍藏着。黎惟敬有行草三件。我得到惟敬题在扇头的作品最多:小楷一件,写《谢端阳赠扇》五言律诗;行草二件,写《金山》《京口》七言律诗各一首;隶书二件,写《显灵宫雪望》七言律诗二首,都是同我唱和的作品。我自己的行草二十多件,杂写各种体裁的诗,如今大都被人拿走;等到展开拂拭时已经磨损破败,所剩下的只有这三件旧事般的遗存了。欧桢伯有行草一件,写邀请我和魏茂权、胡孟弢到斋中聚会的诗;又有一件,写《秣陵秋夕》同惟寅诸人分韵的诗。这些人中只有敬美以八法著名,我不完全如此;不过他们的书法都值得珍贵。扇头跋六。右边两个匣子,都是周公瑕的书法。我十岁时就同他见过面,当时他常常写两把扇子送给我。后来他屡次寄作品给我;等我经过吴阊,停船拜访公瑕时,也一定索要十几件才告别。公瑕晚年再次游历燕地,我早晚跟随左右,因此他为我挥笔写作尤其多,单是扇头书法就不下百余把。其中十分之大半在怀袖中漫漶、散失或被人携走,我保存完整的还有四十多把。当时因为他本人还活着,并不十分珍惜;如今再想求得片纸只字也不可能了。因此抄录整理成两个匣子收藏起来。
扇头跋七右文夀承小楷书《倪云林江南春》二诗,时年已九十矣。周公瑕小楷一书《毘卢阁观象台》四七言律,皆雄丽宏整,亦其平生合作也。警语如「边声乍息渔阳警,风色全催易水寒。晩色千门双杵动,寥天万里片鸿分」,此例不可胜举。而吴中无论长幼,皆以周为不能诗,今当久论定矣。又一小楷书《句曲道中》二七言律,于武林失之。又二一书七言律四,一书五言律二字,皆迳分。是偕余过访长公书于弇山堂者。又一书《天池》二律,时年已八十,而字仅若蝇,结法精悍,亡毫忽疎慢意,致足寳也。又一楷而差大,书七言律赠余者,继莫廷韩七言律,共一箑。又一小楷五言律,同黄淳父、钱叔寳、张伯起、彭孔嘉五君共一箑,书各精美,翩翩逼晋唐,而休承图其一面,尤得黄鹤、大痴三昧。当时金阊名士毕集,成此不过顷刻间,今求一握于吴中,恐穷嵗不易得矣。
扇头跋八右张伯起小行一书,赠余长歌;又行楷一书,送余北上;及哭王长公二律;又行草四杂书,他作莫云卿行草四;又行草二,康裕卿行草一书,送余楚防七言律;又行草五言律二;又行草七言律三。裕卿髫嵗遇余燕中,即有小楷书送余八絶句。尔时未有书画之癖,缘手失之。自后累书赠余,不啻数十,以其嵗月过従,不甚珍秘。此君入岱后所存,仅此。髙常侍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政可借用也。詹东图行草二;又一书同余山行诗,亦失之。曹子念行草一书,赠余七言律。梁思伯行草一。诸君交防中工翰墨者,今相率修文白瑶宫,幸伯起健饭耳。
扇头跋九右李惟寅小楷四,又行草六;屠长卿小楷一;王世周小楷一;苏君禹小楷二,行草十;喻邦相、胡孟弢、区用孺、朱可大,小楷各一张;睿父、吴文仲,小楷各一;俞公临小楷一;吴叔通楷书四;李允达小楷三,行草七。诸君皆防従深厚,且名能书者,诗多赠余之什。惟公临作五言,余率七言律也。
扇头跋十右沈纯父行草二,郭美命行草一,王永叔小行二,行草六,邹彦吉行草四,安茂卿行草一,朱在明小行一,又小楷一,顾朗生代书者失之,钱象先小草一,黄贞父楷书一,陈玉叔行草二,陈従训行草二,董述夫行草一,钟敬之行草一,林贞耀行草一,宋忠父行草一,朱宗良行草一,邓逺逰小楷四,黄公补行草一,朱孔旸行草一,张仲立行草一,王中叔行草一,顾道行行草一,蔡稚▯行草一,崔子玉行草一,右俱交防中书赠,亦有八法非长而其人尤不可失者,并留以当一面云。扇头画跋上右箧皆嘉隆以还名手,陈道复牡丹一,玫瑰一,文休承茂林修竹一,钱叔寳荼防一,梅花一张,元春江南春一,湖上居一,顾仲芳水亭一,顾道行山水一,邹产吉山寺一,詹东图兰一,竹一,又枯枿一,又浅色兰竹各一,杨不弃金山图一,燕矶图一,仿倪一,又烟笼万玉图一,管建初梅花二,宋晋之逺山一,尝得谢时臣山窓读易图一,戴文进雪山行旅图一,皆失之可憾也。自休承而下,率交防工渲染者,今半不存矣。扇头画跋下右《李郡山寺鸣钟图》一,沈仕《古木寒鸦图》一,孙枝《野渡渔舟图》一,朱朗《红梅折枝》一,钱序《重冈叠嶂》一,刘爵《古松流水》一,董良史《梅兰竹石》一,周之冕《栁港啼莺》一,其人皆近代渲染有声,然余皆未识面,故别而存之。
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十一明 胡应麟 撰
书牍十首
译扇头跋七。右边是文寿承用小楷书写的倪云林《江南春》二诗,当时他已经九十岁了。周公瑕有一件小楷,写《毗卢阁观象台》七言律诗四首,都是雄健华丽、宏阔整肃的作品,也属于他一生中的得意之作。警策的句子如“边声乍息渔阳警,风色全催易水寒”“晚色千门双杵动,寥天万里片鸿分”,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然而吴中无论老少,都说周公瑕不会作诗,如今应当可以作出长久的定论了。又有一件小楷,写《句曲道中》七言律诗二首,在武林遗失了。又有两件书写七言律诗四首,一件书写五言律诗二首,字都极小。这是他陪我拜访长公时,在弇山堂所写的。又有一件《天池》诗二首,当时他已经八十岁,字却小如蝇头,结体精悍,没有丝毫疏慢之意,实在值得珍藏。又有一件字体稍大的楷书,写七言律诗赠给我,后面接着是莫廷韩的七言律诗,共同写在一把扇子上。又有一件小楷五言律诗,是同黄淳父、钱叔宝、张伯起、彭孔嘉五人共同写在一把扇子上的;各人的书法都精美,飘逸地逼近晋唐,而休承画了其中一面,尤其得到黄鹤、大痴的神髓。当时金阊名士全部聚集,片刻之间便完成了这件作品;如今在吴中求得一握之大,恐怕穷尽一年也不容易。扇头跋八。右边是张伯起的小行书一件,写长歌赠给我;又有一件行楷,送我北上;还有哭悼王长公的七言律诗二首;又有行草杂书四件,另有莫云卿的行草四件;又有行草二件;康裕卿有行草一件,写送我到楚地的七言律诗;又有行草五言律诗二首;又有行草七言律诗三首。裕卿在少年时于燕中遇到我,就有小楷写的八绝句送给我。那时我还没有书画癖好,随手把它遗失了。此后他屡次写作赠我,不下几十件;因为相处的年月久了,并不十分珍藏。这位先生入岱山以后,我所保存的只有这些。高常侍打开箱子眼泪沾湿胸襟,看见您从前的书信,正可以借来使用。詹东图有行草二件;又有一件同我作《山行诗》的书信,也遗失了。曹子念有行草一件,写七言律诗赠我;梁思伯有行草一件。各位交游中擅长翰墨的人,如今相继到白瑶宫修文去了,幸好伯起还健在。扇头跋九。右边是李惟寅小楷四件、行草六件;屠长卿小楷一件;王世周小楷一件;苏君禹小楷二件、行草十件;喻邦相、胡孟弢、区用孺、朱可大各有小楷一张;睿父、吴文仲各有小楷一件;俞公临小楷一件;吴叔通楷书四件;李允达小楷三件、行草七件。诸位都是交往深厚的朋友,也都是以擅长书法闻名的人,诗作多是赠给我的篇章。只有公临作的是五言诗,我的作品大多是七言律诗。扇头跋十。右边是沈纯父行草二件,郭美命行草一件,王永叔小行书二件、行草六件,邹彦吉行草四件,安茂卿行草一件,朱在明小行书一件、小楷一件,顾朗生代笔的一件已经遗失,钱象先小草一件,黄贞父楷书一件,陈玉叔行草二件,陈从训行草二件,董述夫行草一件,钟敬之行草一件,林贞耀行草一件,宋忠父行草一件,朱宗良行草一件,邓远游小楷四件,黄公补行草一件,朱孔旸行草一件,张仲立行草一件,王中叔行草一件,顾道行行草一件,蔡稚〔字形疑误〕行草一件,崔子玉行草一件。这些都是交游中朋友赠给我的书法;其中也有八法并不擅长、但其人尤其不可失去的,我一并保存下来,权当同他们见过一面。扇头画跋上。右边匣中全是嘉靖、隆庆以来名家的作品:陈道复牡丹一幅、玫瑰一幅;文休承《茂林修竹图》一幅;钱叔宝荼蘼一幅、梅花一张;元春《江南春》一幅、《湖上居》一幅;顾仲芳水亭一幅;顾道行山水一幅;邹产吉山寺一幅;詹东图兰一幅、竹一幅、枯干一幅、浅色兰竹各一幅;杨不弃《金山图》一幅、《燕矶图》一幅、仿倪一幅、《烟笼万玉图》一幅;管建初梅花二幅;宋晋之远山一幅。我曾得到谢时臣《山窗读易图》一幅、戴文进《雪山行旅图》一幅,都已遗失,实在可惜。自文休承以下,大多是交游中擅长设色渲染的人,如今一半已经不存了。扇头画跋下。右边有《李郡山寺鸣钟图》一幅,沈仕《古木寒鸦图》一幅,孙枝《野渡渔舟图》一幅,朱朗《红梅折枝》一幅,钱序《重冈叠嶂》一幅,刘爵《古松流水》一幅,董良史《梅兰竹石》一幅,周之冕《柳港啼莺》一幅。他们都是近代以设色渲染闻名的人,但我都没有同他们见过面,所以另列在这里保存。《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十。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十一。明胡应麟撰。书信十首。
与王长公第一书应麟,海滨之下走也。倥侗颛蒙于人间世,百无一解。独自燥髪以还,即知慕好古文词。每揽观典坟丘索,虞夏商周,而上倚相之所诵读,尼父之所删修。浑浑噩噩,蔑以尚已。至先秦盛汉,黄初开元诸大家遗言,若孟荘,若屈宋,若左丘,两司马,陈思,李杜,十数公,辄废书太息曰:“伟哉六经,而后文不在兹乎?”俾今之世也,而有十数公其人,终吾身执鞭其侧,何憾哉!弱冠従家大人宦防长安,业闻执事以文词起海上,靡然羣一代而奔走之中山之毫,横骛于千秋雒阳之楮,腾踊于四境,鸡林之金络绎于上国,昆丘之璧飞照于大荒,承云之乐髙张于洞庭,春雪之音絶和于郢里。而且天函地苞,河茹海纳,士无贱而弗下,才无下而弗怜。即崇伯子据馈什起,姬文公沐髪三握,武乡侯集思广益,昌黎氏济溺振頽,弗云过也。于时应麟方齿髪盛强,沾沾自憙。天幸一当大君子于吾世,庶防者其以臭味之末,卵翼青云乎?乃执事甫以克壮之猷,为圣朝所向注,建髙牙,拥大纛,镇抚一方。纡朱拖墨之吏辟易前茒,韦布贱儒欲以长揖为大将军,重而无其自。顷者伏闻执事拂衣东归,逍遥海上。既切愤叔孙桓魋,臧仓郄虑,皇甫鏄,魏泰,李定,杨畏之属,无世无之。又窃沾沾自憙,执事之谢人言也,天将以为木铎乎?悬慧曰以徧照羣迷,澍法雨以普施来学,大千微尘悉属▯济,岂其余小子而独靳焉?则复以严君匍匐于炎徼,慈母委顿于髙堂,窜身药物,削足庭户,侧身东望,奋飞莫能。嗟嗟执事,语不云乎?“百世一贤,接踵而兴;千里一士,比肩而立。”今者不肖之于执事,嘉隆相迹,匪有古初挽近之殊也。吴越为邻,匪有闗塞胡秦之隔也。道术仝方,声气傅合,匪有儒墨杨秉之辨,薰莸泾渭之差也。然而懐中之刺漶灭澌尽,迄今念载而竟弗获贽姓名,达謦欬于龙。门之下,河清难俟,人夀防何?彼访道崆峒,问途大隗,立雪少林,传衣岭表,独何人斯哉?若髙文钜册,奉以周旋,借之卧起,则受执事之教,世固未有如不佞之最深者。尝试论之,古今制作仝委,异流体既旁分,帜亦各树,故或娴于辞令,而声音之妙未谙;或邃彼风谣,而著述之功罕奏;或兼资谟雅,而学问之阈防窥;或综洽简编,而占缀之能弥劣。厯防载籍,専门匠哲,代不乏贤,惟是总挈之才,胡寥寥希觏也?明兴,庆阳李氏崛起,八代之衰,希踪三古之上,经秦纬汉,出宋入唐,亶谓不赏之鸿勲,无前之杰思。而运属蓁芜,功繇草创,拟议之则滞焉弗镕,采蓄之程隘焉弗广。两都而外,诵法靡征;六季以还,见闻旋废,以致缘情者病其剽敚,多识者陋其拘挛。嗟嗟,执事岂大统之集?天意固有待于今日耶?乡者徧窥四部,全草浩瀚洸洋,莫知底止,错综神化,无所成名。左逸诸篇,则鲁史雍容之度也;短长诸防,则横人倜傥之风也;记传碑志,则太史孟坚之雄也;赋颂箴铭,则中郎文考之蔚也;序论之闳深奥衍,则韩苏四子竞出其长;书牍之俊逸诙竒,则晋宋九朝互标其胜。而四言斟酌风雅,杂些驰骤离骚,乐府比节三曹,郊祀聨镳二京,古风枚蔡雁行,歌行李杜遐轨,近体拾遗之造极,絶句龙标之轶尘。自昔名流,有従事弱龄,望洋白首者,执事率谈笑道之间,用其一以与孟庄屈宋十数公方驾长驱,曽未既其畴捷,而况乎总统百家,镕铸万品,条理始终,一以贯之,而各臻其极哉?且也巵言笔记,宛委诸编,钜而须弥,细而芥子,▯言奥防,迥猎穷搜,璅説稗官,旁引曲畅。粤若丘明太史,曹杜诸君,咸以文词取称,博极未闻有兼攻尔雅,别擅凡将,与东方中垒角异拔新,茂先广微拈深竞僻,如执事所撰述,戛乎毫髪,无遗憾者也。然则奚论明兴?即穹古以来六经而降,文章大统,匪执事集之而谁耶?猗与执事!是岂人力?实曰天授。令后世言材,越汉唐而推明代,防可识矣。今防内词人骈首北面,眎献吉成▯之际,倍屣什百,孰使然哉?不佞跧伏穷乡,防吟土窟,虽瓮天蠡海,无异醯鸡,实于词坛鲜所降伏。惟一当执事,则心醉神驰,魂悸精夺,犹李邢国见唐文皇,英雄气概都尽然,又不屑为延陀之倔强,扶余之攘据,敢徼恵次公世及之雅,驰献五言十章,七言百韵,皈正大方。伏愿因縁钝根,广説妙法,屈金色臂,指授菩提,不佞幸甚,天下幸甚,千百世幸甚。
译与王长公第一封信。应麟,是海滨下面的一个奔走之人。年少时懵懂蒙昧于人世间,百无一解。自从束发以来,便知道爱好古文辞。每当阅览典籍丘索,上至虞、夏、商、周,以及更早倚相所诵读、尼父所删修的文字,浑厚淳朴、混沌自然,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再高尚于此的了。到了先秦、盛汉,以及黄初、开元年间诸位大家留下的言论,如孟庄、屈宋、左丘、两司马、陈思、李杜等十几位先生,我每每放下书长叹说:“伟大啊,六经!后世文章难道不都在这里了吗?”假如当今世上也有十几位这样的先生,我终身执鞭侍立在他们身旁,还有什么遗憾呢!弱冠时随家大人到长安做官,早已听说执事凭借文辞从海上崛起,风靡一代人,众人奔走追随您的中山之毫,在千秋洛阳的纸上纵横驰骋,声名腾跃四方;鸡林的金子络绎不断地流入上国,昆丘的美玉飞照于大荒,承云之乐高奏于洞庭,阳春白雪之音在郢都绝无应和。而且您胸怀如天包地容,像河流含纳、海洋包容,士人没有卑贱到您不肯屈尊相待,才质没有低下到您不肯怜惜。即使像崇伯子接受馈赠后起身,姬文公洗发三握,武乡侯集思广益,昌黎氏救济溺者、振兴衰颓,也不能说超过了您。当时我正值年少,精力旺盛,沾沾自喜。上天有幸让我在这一世遇到大君子,或许像我这样的后学,能凭借一点相投的气味,得到扶持而登上青云吧?然而执事刚刚凭借足以成就大业的谋略,受到圣朝的倚重,建立高牙大纛,镇抚一方。那些佩朱绶、拖墨绶的官吏在您面前退避,穿布衣的卑贱儒生却想向大将军长揖,实在厚颜而不知自量。近来听说执事拂衣东归,逍遥海上。我既痛恨叔孙桓魋、臧仓、郄虑、皇甫镛、魏泰、李定、杨畏这类人历代都有,又私下沾沾自喜:执事拒绝人们的议论,上天莫非要把您作为木铎吗?悬起智慧之日以普照群迷,降下法雨以普施后学,使大千世界、微尘众生都归于弘济,难道偏偏对我这个小子吝惜吗?只是又因为严父远在南方边远之地,慈母病困于高堂,我困守药物之间,削足以适庭户,侧身向东遥望,想奋飞前往却不能。唉,执事,古语不是说:“百世才出一位贤人,前后接踵而兴;千里才有一位士人,可以并肩而立。”如今我对于执事,正如嘉靖、隆庆年间的人相继出现,并没有古今相隔、远近不同的差别。吴越相邻,也没有关塞阻隔、胡地秦地那样的遥远。我们所趋向的道术相同,声气相投,并没有儒、墨、杨、秉之间的争辩,也没有薰草与臭草、泾水与渭水那样的差别。然而我怀中的名刺已经模糊消尽,至今十年,竟始终未能带着姓名进见,在龙门之下传达一声咳嗽。黄河澄清尚且难以等待,人的寿命又能有多久?像那些到崆峒山访道、向大隗询问道路、在少林寺立雪、在岭外传衣的人,究竟还能有谁呢?如果说到高文巨册,我把它们奉在身边,起居卧息都借以自随,那么接受执事教诲,世上本来没有像我这样深切的了。试论古今创作,大体相同,但不同流派体制既已旁分,各自也树立旗帜,所以有人长于辞令,却未通晓声音之妙;有人深谙风谣,却很少在著述上取得成就;有人兼有谋略与雅正之才,但学问的门槛还没有窥见;有人通晓简编,却越发不擅长缀辑。历代典籍、专门的匠师哲人,历代从不缺少贤才,只是能够总摄提挈的才华,为什么寥寥无几、难以见到呢?明朝兴起以后,庆阳李氏崛起,挽救八代以来的衰颓,追踪三代以前,经纬秦汉,出入宋唐,真可以说是不可赏量的宏大功勋、前所未有的杰出思想。只是时运正值荒乱,功业还在草创,所以对各种文体加以拟议时便滞塞而不能融会,采择蓄积的范围也狭窄而不够广大。除了两都之外,诵习效法几乎没有征验。六朝以来,见闻又逐渐废弛,以至于抒发性情的作品被嫌剽窃,多闻博识的作品又被讥为拘束。唉,执事难道是在汇集文章的大统吗?上天的意旨本来就在等待今日吗?从前我遍览四部,全书浩瀚广大,不知止境,错综变化如神,却没有一个名目可以概括。论左氏佚篇,是鲁史那种雍容的气度;论短长诸篇,是纵横家那种倜傥的风采;记、传、碑、志,有太史公、孟坚的雄健;赋、颂、箴、铭,有中郎、文考的茂美;序、论的宏深奥衍,韩愈、苏轼及四位大家各自竞相发挥长处;书牍的俊逸诙奇,晋、宋九朝各自显示优胜。至于四言诗斟酌风雅,杂言诗奔驰于《离骚》;乐府诗比拟三曹,郊祀歌辞与两京相配;古风可与枚乘、蔡邕并列,歌行可追踪李杜;近体诗达到拾遗的极致,绝句超过龙标的尘迹。自古以来的名流,有人从年轻时从事此道,直到白头还望洋兴叹,执事却全都在谈笑之间做到;仅凭其中一项,就可以同孟庄、屈宋十几位先生并驾齐驱、长驱直进,还没有穷尽同辈的胜场,更何况总摄百家、熔铸万类、条理始终而一以贯之,并使每一类都达到极致呢?而且无论是巵言笔记、宛委诸编,大到须弥,小到芥子,玄言奥旨,都远远搜猎穷尽;琐碎小说、稗官野史,也都旁征博引、曲折畅达。像丘明、太史公以及曹、杜诸位先生,都凭文辞获得声誉;但我从未听说有人兼攻《尔雅》,另擅《凡将篇》,还能同东方朔、中垒校尉争奇拔新,同茂先、广微竞相探取深奥幽僻。像执事所撰述的作品,精密到毫发之间,毫无遗憾。既然如此,何必只论明朝兴盛呢?即使从远古以来、六经以下,文章的大统,若不是执事来汇集,又有谁能汇集呢?伟大啊,执事!这哪里只是人的力量,实在可以说是上天所授。让后世谈论才华的人越过汉唐而推重明代,这一点或许可以由此看见。如今海内的词人纷纷并列北面而事之,看看献吉、成弘年间,声势超过从前十倍百倍,这是谁造成的呢?我困伏在偏远乡里,吟哦于土屋之中,虽如坐井观天、以蠡测海,实在像醯瓮中的小鸡,在词坛上很少有所折服。唯独一旦遇到执事,便心醉神驰,魂悸神夺,就像李邢国拜见唐文皇,英雄气概全都显露出来;又不屑于做延陀的倔强之徒、扶余的割据者,冒昧希望得到次公、世及那样的雅意,驰送五言诗十章、七言百韵,归依于正大通达之门。伏愿因我根器迟钝,广泛讲说妙法,屈尊伸出金色手臂,指引我到达菩提之道;这是我的大幸,天下的大幸,千百世的大幸。
第二书吴中使以人日来持赐大教,借以雄章。应麟方卧病床蓐,亟跃起盥沐,展诵之。尺牍千言,洋洋纚纚,恍然如陟昆仑,泛溟渤耳。▯目易精,摄魂摇,宇宙大观,斯其极已。二律之神竒,四絶之杳眇,阳春白雪,洞庭云门乎?一唱三叹,有遗音矣。嗟夫,应麟曷以得此于执事哉!今防内操觚之士,于诗文尺寸有窥,莫不凭轼而东上者,骧首雄鸣,冀一当造父之驭。次亦呈溲渤于和扁,荐樗栎于班倕。乃应麟于门下,则有大不然者。生长嘉隆,与执事辈行崇卑辽絶,其涉世也既晩,僻处海邦,倥防孤陋,其闻道也又晩,遭逢次公,因縁绍介,其纳交执事也又最晩。执事诚俯念通家,不麾而置之,固已大幸,乃犹拳拳然奨以代兴埒之国士。应麟曷以得此于执事哉!今世所盛行,执事四部全草,不肖亦既徧读之矣。中所谓国士,其人不二三见也;所谓代兴,其语不一再见也。而一旦举以畀之后进之中最晩合之士,岂执事我欺乎?不肖始而惧,中而疑,终而勃然兴,涣然释,怡然悟曰:执事片语即千古在焉。举海内贤豪,冀一当之而不可得,而一旦以畀之后进之中最晩合之士,执事者固必有以重教之而不轻弃之也。此应麟所为奋迅激昂,中夜徘徊而不能无厚望于执事者也。应麟自髫鬌従事词场,迄今荏苒十载矣。私窃以为三代而降,立言之徒,一盛于东周,载盛于西汉,三盛于李唐,而总之莫盛于今代。而今代所以盛者,莫盛于今日,而尤莫盛于明公。夫文之鹿失于永元,北地济南始再逐之,然而临摹之习未融也,刻画之痕未汰也。孰与执事之阖辟縦横,错综灭没,弗蕲合而无乎弗合也?夫诗之帜頽于大厯,齐东洛下始狎树之,然而混一之功未奏也,神化之域未探也。孰与执事之广大悉备,莽宕沈深,弗蕲超而无乎弗超也?故愚尝窃取执事巵言。前説而广之曰:「先秦两都之则,辟于北地,刿于济南,脗于新都,至琅琊而辏其极。建安天寳之业,畅于仲黙,髙于于鳞,大于献吉,至元美而集其成。此非愚一人言也,即以俟百世谈艺者可也。而未足以既执事也。」夫杜甫、韩愈,博识矣,其蔽也,学术囿于诗文,而莫能自见。郭璞、张华,洽闻矣,其蔽也,诗文掩于学术,而莫能自拔。子建、子安,二少俊兼之矣,而子安诗文,子建学术,稍非其至。上下数千载间,诚未有诗而文,文而诗,诗文而学术兼际其盛如我弇州者。不肖所亟称,莫盛今代,而尤莫盛明公,盖实有征焉,非苟为佞也。夫上下数千载间,瑰流哲匠,若彼其多,而卒无能逾越执事。不肖没齿皈依,舍执事何适矣?舍执事何适矣?追惟舞象之嵗,拈弄笔墨,鋭意成一家言,自树不朽。而钝质孱躯,用力愈深,望道愈渺,仅骚人轨域,恍忽有窥于乐府,得其原于古风,得其质于歌行,得其气于五七言絶,得其韵近体排律,一章半简,无大逾人。至数百韵以还,数十篇而外,淋漓浩荡,防缀不穷,窃窥艺林,靡敢多让。而尤嗜读书,身所购蔵,防等邺架,经史子集,网罗渔猎,时有发明,不敢以鸿硕自居,不致以空疎自废。慨自▯正以来,作者如林,学者如线。杨用修一木耳,风回澜倒,故未易支。匪执事崛起盛时,奋臂大呼,为六合倡,岂直取轻唐汉,将遂姗笑宋元,人才汚隆邦国,荣瘁讵弗信哉?顾此意非执事莫能知,非执事亦莫敢告也。今漫上不肖所存诗歌十巻,文赋一巻,杂撰述三十巻,才格上下,闻见广狭,知识有无,概无遯于左右。伏惟痛加绳削,指示迷途。昔人所云「莫为之前,莫为之后」,其説良可念也。嗟嗟!执事与当今海内贤豪冀一当之者,执事既以命之矣。乃不肖所厚望门下执事,终无意乎?清如孤竹,仁如子渊,犹庇借青云以施来世,而矧乎闾巷之士。也,龙门未登,寤寐饥渴,俟髙堂药物,稍稍奏功,便当负笈抠衣,伏谒函丈。尔雅之楼,文漪之馆,愿假片席以待胡生。为平原十日也,惟执事毋讶其狂焉。
译第二封信 吴中使者在人日到来,带来您赐下的宏文,我借此得见雄伟篇章。我当时正卧病在床,急忙跃起洗手洗脸,展开诵读。尺牍千言,洋洋洒洒,恍惚如登上昆仑山、泛舟大海。眼目眩惑而精神更为清明,魂魄为之摇动;宇宙间的壮观,达到极致了。两首律诗的神奇,四首绝句的幽杳,难道就是《阳春白雪》与洞庭、云门之乐吗?一唱三叹,仍有余音。唉,我应麟凭什么能从执事那里得到这些呢!如今海内操觚为文的人,稍稍窥见诗文门径,无不凭轼向东而来,昂首高鸣,希望有一天能遇到造父这样的御者。差一些的也要把粗劣之物献给和、扁,把樗栎之材荐给班、倕。然而我在执事门下,却大不相同。我生在嘉靖、隆庆年间,和执事辈分、地位相差悬殊;涉历世事本来就晚,又偏处海邦,见闻浅陋,我闻道也更晚;遇到次公,又靠绍介牵线,我与执事结交又是最晚的。执事如果真能念及通家之谊,不呵斥我而收置门下,已经是大幸了,何况还如此拳拳,称许我可以同代兴之国士相提并论。我应麟凭什么能得到执事如此厚待呢?如今世间盛行的执事《四部稿》,我也已经全部读过了。其中所说的国士,这样的人不过见到一两三个;所谓代兴,这个说法也只见过一两次。如今您忽然把这个称号授予后进中最晚相合的人,难道执事是在欺骗我吗?所谓代兴,这个说法也只见过一两次。然而您忽然把这个称号授予后进中最晚相合的人,难道执事是在欺骗我吗?我起初感到害怕,继而怀疑,最后突然振作起来,疑惑完全消释,欣然明白道:执事的一句话,便足以流传千古。举天下的贤豪,希望能得到这一称许而不可得;而您忽然把它授予后进中最晚相合的人,执事一定是有意郑重教诲我,而不是轻易抛弃我。正因为如此,我才奋发激昂,半夜徘徊而不能不对执事抱有深厚的期望。我从幼年起从事文辞,到现在已经匆匆十年了。我私下认为,三代以后,立言的人第一次兴盛在东周,第二次兴盛在西汉,第三次兴盛在李唐,而总的来说没有比当代更盛的。当代之所以盛,没有比今日更盛的;而今日之盛,又没有比明公更盛的。文章的雄风在永元年间失落,北地、济南才开始重新追求它,然而摹仿的习气还没有融化,刻画的痕迹还没有淘汰。哪里比得上执事开合纵横、错综变化、消融无迹,不求合而无不合呢?诗歌的旗帜在大历年间倾颓,齐东、洛下才开始亲近树立它,然而融会贯通的功夫尚未完成,神妙变化的境域也尚未探究。哪里比得上执事广大而无所不备,苍茫浩荡、沉厚深远,不求超越却无所不超越呢?所以我曾私下取用执事的片言,加以发挥说:“先秦和两都的法则,在北地得以开辟,在济南得以雕琢,在新都得以吻合,到琅琊才汇聚其极致。建安、天宝的事业,在仲默那里得到畅达,在于鳞那里得到提高,在献吉那里得到弘大,到元美这里才集其大成。这不只是我一人的话,即使留给百世以后谈论文学艺术的人也可以;但这还不足以穷尽执事的成就。”杜甫、韩愈,博学多识,但他们的局限在于学术被诗文所限制,不能自行显露;郭璞、张华,见闻广博,但他们的局限在于诗文被学术掩盖,不能自我超拔。子建、子安二位少年俊才兼有两方面的才能,但子安以诗文见长,子建以学术见长,各自稍有不足。上下数千年之间,实在没有像我弇州这样,诗而能文,文而能诗,且在诗文与学术兼备方面都达到盛极的人。我急切称许的,是当代最盛,而其中又以明公最盛,因为确实有事实可以证明,并不是苟且谄媚。上下数千年之间,瑰奇的流派、哲明的匠师如此之多,最终却没有谁能越过执事。我终身归依,除了执事我还能归向谁呢?除了执事我还能归向谁呢?回想我舞象之年,便拿笔弄墨,锐意要自成一家之言,自树不朽之名。然而资质迟钝、身体羸弱,用力越深,距离大道反而越渺茫;只能在骚人的轨域中摸索,恍惚间窥见乐府,从古风得到本原,从歌行得到质地,从五言、七言绝句得到气势,从近体、排律得到韵致,一章半简,没有大大超过别人。至于数百韵以上、几十篇以外的作品,文气淋漓浩荡,缀辑无穷,私下窥视艺林,也不敢多作退让。并且我尤其喜欢读书,亲自购买收藏的书籍,几乎等同于邺架;经史子集广泛搜罗,时常有所发明,不敢自居于宏博之士,也不至于因空疏而自我废弃。慨叹自弘治、正德以来,作者如林,学者如线。杨用修独木难支,风回潮倒,所以很难支撑。若不是执事在盛世崛起,奋臂高呼,作为天下的倡导者,哪里只是使唐汉相形见绌,甚至还要讥笑宋元呢?人才的盛衰关系国家的兴亡,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只是这种意思,除了执事没人能懂,也除了执事我不敢告诉。如今冒昧把我保存的诗歌十卷、文赋一卷、杂撰述三十卷呈上,才格高下、见闻广狭、知识有无,全都无法在您左右隐藏。伏望您严加删削指正,为我指示迷途。古人所说“没有人做前人,没有人做后人”,这句话实在值得深思。唉!执事以及当今海内贤豪中那些希望得到您一见的人,执事已经命令并提携他们了。可是我对门下执事所抱的深厚希望,难道您始终没有一点意思吗?像清廉如孤竹、仁厚如颜渊的人,尚且借助青云之上的力量来造福后世,何况里巷中的士人呢?我还没有登上龙门,日夜如饥似渴地盼望着;等高堂上的药物稍见功效,便应当背着书箱、整理衣襟,拜见您于函丈之前。希望您在《尔雅》之楼、文漪之馆借我一席之地,以等待胡生到来。即使在平原君门下留住十日,也请执事不要惊怪我的狂妄。
第三书春首北还,金阊遇张太学,武林遇栁水,曹载附短牍,起居计后先入记室矣。清和,伏惟尊▯万福。抵舍后,适友人携酒过存,座中获闻冡君文战之捷,不觉狂呼絶倒,相与浮大白百余。华阳、碣石间,自嘉隆一振,雅道寥寥,兹文悼代兴,讵非天意?恨不获周旋鞭弭,窃望下风耳。杜门谿谷,宿疢渐平,学步邯郸,近亦稍稍。二亲堂上,两孩膝前,三万轴縦横案头,不腆敝帚十数巻零落筐笥。戏采弄雏之暇,拂拭遗编,刋定故业,与蠧鱼醯鸡争雄长鼠穴中,聊复自快。五亩之隙,旁搆小园,蓬蒿蔽亏,辟行迳仅容双屐。飞流千顷,环带其前;乔木数株,掩芾其右。蒲团竹几,了无人声。散髪赤脚,坐送余日。篱根系小舴艋,兴至出逰于篷底,瀹佳茗,焚妙香,沿洄落花信。其独往,当景物防心,划然长啸。二奚童歌鹧鸪,舞鸜鹆以佐之。行道聚观,咸谓襄阳米颠复覩今代。晴天爽月,雪晨风朝,时或岸髙帻,扶短笻,憩平畴,蹑幽径,寻僧逺寺,振衣髙冈,麋鹿为羣,猿鸟相狎。无次公之恸哭,有林虑之忘忧,庶南华之达生,防右军之乐死。回忆客冬▯步,恍若隔世,非执事存防抚摩,胡以今日?惟是吴越千里,美人一方,鳞羽浮沈,起居离索,此曹生所以长叹于转蓬,杜子所以驰懐于春树者也。婴疾以来,人间世事无复萦系,惟著述一念耿耿,方寸未能遽灰。昔人所谓「生年不百,奈何仰面看屋梁」,「著书宁闗身事」,又谓「使我有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快哉二言,足称名喻。不幸宿生障业纒纠膏肓,虽司命末如之何?且忝窃国士之知,荏苒廿载,万一无状,为门墙羞,用是竭其疲猥,不敢自画。惟执事始终教督之,冬杪以药物屏除人事,呻吟嵗月,纪述道途,复得韵语垂二百篇,通计旧稿五七言律不下千首,自余诸体合聚数亦相当。第不肖于两汉乐府古诗意有独防,日坐应。酬不遑操笔,今欲尽弃唐风,専精斯业,务得其恍忽,备明一家,行有余力,旁及魏晋,下沿六朝,戸撷其华,家餍其粒,不仅作昔人拟古一脔数胾而已。二氏歌行,气骨可逮,至于变幻恍忽,俟之神情,若陈隋卢骆,蹊迳具存,缀属之工,匪所患也。期以十年,削迹庭户,庶防此懐。而才弱志强,心长技短,卢蒲蹩足,髪已种种,复奚能为?所恃执事青云之上,不吝手援,俾苍蝇絶羣,驽马增值耳。《诗薮》小复益之外编,巻帙略与内等,漫应徴索,大为侧理氏灾,尚数板剞劂未完,寻当贡上。大序闻已脱稿,幸即发。舍亲云:天渺茫,临楮驰溯,不尽。奉报中丞王公客嵗子念过兰,应麟方以贱恙谢客,枕席间获闻执事起居慰藉无任,且知执事手书原贶见贻,而子念以不肖计偕中途璧上矣。洎得子念吴中啓复,云翁以来教转掷都下,嗣于喻明府处两阅翰教,复两下询不肖谆谆也。末学鄙生,即执事一念之知,一言之及,且惧无以当辱,乃明公垂神恳笃再三,不厌如此,古所称国士遇者,曷以过哉!镂刻镂刻,新春伏惟杖履万福。弇园水竹日佳日胜,而翁以葛巾野服啸咏其间,意兴所寄,万象欲新,真防内独乐视。列仙传所载绛宫琼楼,贮安期偓佺辈,旦夕啖食赤松丹枣,竟无一事可托不朽,此徒天地间一蠧,虽千载何益?若翁身居福庭,神逰八极,咳唾笑嬉,与造物争雄,长者何如也?应麟满意,去秋计偕之便,移舟海上,一登龙门,用慰十余年寤寐之想。坐老母疾惫,方寸皇皇,遂尔中辍。深惟年齿日加,占▯无状,惟翁恵赐大教,终始曲成,不胜生平至愿。喻使来便,敬布谢私,倘髙堂药物稍酬,挟笈吴中伏谒有日。次公计已旋车,或得取道钱塘,嗣闻动履尤所愿也。子念不及通询,并祈晤间叱致,余寒尚峭,伏惟若时为万世自玉,临楮驰恋不宣。再报廷尉王公喻使旋获奉大教,嗣以鸿乏失▯起居。深春子念又至,伏询道履安和,慰藉无量。载读昙阳大师传,知执事姓名夙登仙箓,而复接遇上真,翀举旦夕。盖不惟开辟以来文人创见,即列僊羣圣如执事身名烜赫,独冠古今,而复脱屣尘凡,终始宇宙者,曷尝有二?妄意仙师、金母、大士、元君一时咸为执事而出,非虚言也。东方小儿久以口舌陆梁上界,异时一与执事遇,便当作小巫,神气索然矣。一笑,一笑。子念入闽,计其归途当在秋杪。尔时西风凉适,病骨少苏,决策相与同舟而下,伏谒弇中,以摅豁生平宿抱。第恐登假期近,乗风帝乡,瑶池、大罗万里杳隔,鸾軿鹤驭,攀跽无従,徒增怅结耳。喻使行便,敬附八行沉水一斤,博山一座,奉供清燕。惟左右者麾入之。与王元美先生
译第三封信 春初北归,在金阊遇到张太学,在武林遇到柳水,曹载附带的短札,问候起居的前后情况,我已经都记在您的记室中了。时值清和,伏惟尊体万福。到家以后,恰好友人带酒来访,席间听说令公子在文场获胜,不觉狂呼绝倒,彼此痛饮了一百多杯。华阳、碣石之间,自嘉靖、隆庆以来文道一振,雅正之道却寥寥无几;如今这篇文章悼念并振兴文运,难道不是天意吗?遗憾不能执鞭执弭侍从左右,只能私下仰望您的风范。我闭门居于溪谷,旧病渐渐平复,学走邯郸,近来也稍有进步。两位父母在堂,两个孩子在膝前,三万卷书纵横堆在案头;不成材的旧作十几卷零散地放在箱笥中。在戏采娱亲、逗弄幼子的闲暇,拂拭遗编,刊定旧业,和蛀书虫、醯瓮小鸡在鼠穴中争雄,也姑且获得自我快意。五亩空地的间隙旁边修筑小园,蓬蒿遮蔽,开出的道路仅能容下两只鞋。飞流如千顷水面,环绕在前;高大的树木数株,遮蔽在右边。蒲团竹几,完全没有人声。我披散头发、赤着双脚,坐着消磨余日。篱根系着小船,兴致来时就在船篷下出游,煮好茶,焚妙香,顺着水流追逐落花。独自前往时,景物触动心意,便突然长啸。两个小童唱《鹧鸪》,又跳《鸜鹆》舞来助兴。过路的人聚集观看,都说是当代又见到了襄阳米颠。晴天爽月、雪晨风朝之时,有时我戴高帽、扶短杖,在平野休息,踏幽径寻访远寺,抖衣登上高冈,与麋鹿为群,同猿鸟亲近。没有次公那样的痛哭,却有林虑那样的忘忧;或许接近《南华经》所说的通达生命,也差不多有右军所说的以乐生死。回想去年冬天客居瓜步,恍如隔世;若不是执事存问抚摩,我怎么能有今天?只是吴越相隔千里,美人远在一方,音信沉浮,起居离散,这正是曹生所以对转蓬长叹、杜子所以向春树寄托怀念的原因。自从患病以来,人世间的事情再也不能萦绕心头,只有著述这一念仍然明亮,心中还不能马上灰灭。古人所谓“生年不到百岁,为什么要仰面看屋梁”,“著书难道关乎自身之事”,又说“假使我有身后的名声,也不如生前的一杯酒”。这两句话多么痛快,足以称为名言。只可惜我前世的障业纠缠入膏肓,即使司命之神也无可奈何。况且我有幸蒙受您以国士相知,转眼已二十年,万一没有成就,成为门墙之耻,因此竭尽疲弱鄙陋之力,不敢自我限制。只盼执事始终教诲督促我。去年冬末以来借药物排除人事,呻吟度日,记述所经历的道路,又写成韵语将近二百篇;合计旧稿中的五言、七言律诗不少于千首,其他各种体裁合起来,数量也大致相当。只是我对两汉乐府和古诗的意味有独到见解,平日坐忙于应酬,没有空执笔。如今想完全舍弃唐风,专心精研这一事业,务必得到那种恍惚幽微的神韵,完备地说明一家之言;若还有余力,再旁及魏晋,下至六朝,使每一户都采摘其精华、每一家都饱餐其精粹,不仅仅像古人拟古那样取一脔数胾而已。二氏的歌行,气骨还可以追及;至于变化恍惚、神情流动,则要等待功力成熟。至于陈、隋以及卢、骆,路径都已具备,缀辑组织的工夫并不是难题。期限定为十年,杜绝交游、闭门不出,希望能够完成这一心愿。然而才力弱而志气强,心意长而技艺短,像卢蒲蹒跚而足不便,头发已经斑白,又还能有什么作为呢?所依仗的,是执事身居青云之上,不吝伸手援助,使我这只苍蝇脱离群类,使驽马增加价值罢了。《诗薮》小补及外编,卷帙大致与内编相等,因随意应付征求,给书籍造成很大损害;现在还有几版雕刻尚未完成,不久当呈上。大序听说已经脱稿,幸望立即寄发。家父说:天高路远,面对纸笔驰念仰望,不能尽述。奉答中丞王公 去年客居时,子念经过兰,正值我因小病谢绝来客;在枕席之间听到执事的起居和慰问,实在感激不尽。并且得知执事亲笔写信、原作相赠,而子念在赴京途中却将它退回了。等收到子念从吴中寄来的信,说王公把您的教诲转寄到都下,后来又在喻明府处两次读到您的书信,您还两次殷切询问我的情况。像我这样的末学鄙生,只得到执事一点关心、一句话提及,便已经害怕无以承受您的抬爱;如今明公如此专心再三垂顾,毫不厌烦,古人所称的国士相遇,哪里能超过这呢!铭刻在心,铭刻在心。新春时伏惟您的杖履万福。弇园的水竹一天比一天佳胜,而您戴葛巾、穿野服,在其中长啸吟咏,意兴所寄,万象仿佛都焕然一新,真是天下独自享乐之处。列仙传中所载的绛宫琼楼,容纳安期生、偓佺一类人物,早晚只吃赤松的丹药和枣子,竟没有一件事可以寄托不朽,这种人只是天地间的蛀虫,即使活上千年又有什么益处?如果您身居福地,神游八极,咳唾笑乐都能同造物争雄,这样的长者又该多么非凡呢?我本来打算借去年秋天赴京的机会,移舟海上,登一次龙门,以慰藉十多年梦寐以求的愿望;只是因为老母病弱,内心惶恐不安,终于中途停止了。深深想到年岁日增,而自己没有成就,只盼您惠赐宏文,从始至终曲意成全我,实在是我平生最大的愿望。借喻使者来此的机会,恭敬地表达私下的谢意;倘若高堂上的药物稍见成效,带着书箱到吴中拜谒您,应该会有日期。次公想来已经回车,或许能取道钱塘,随后听到他的行动,更是我所盼望的。子念来不及亲自通问,也请您在会面时替我致意。余寒尚且峭厉,伏惟您顺时保重身体。面对纸笔,满怀驰念,不能尽述。再答廷尉王公 喻使者回来后,我立即收到您的宏文,后来又因书信缺少而未能问候起居。深春时子念又来了,伏问您的道体安和,给我的慰藉无量。重新读《昙阳大师传》,才知道执事的姓名早已登上仙人名册,又得以接遇上真,不久就要飞升。这样看来,不仅是开天辟地以来文人的奇遇;即使在列仙群圣之中,像执事这样姓名显赫、独冠古今,并且脱离尘凡、终始存在于宇宙之间的人,又何曾有第二位呢?我妄想仙师、金母、大士、元君一时都为执事而出,这并非虚言。东方朔这个小儿长期凭口舌在上界横行,日后若一旦遇到执事,便会成为小巫,神气顿然索然。一笑,一笑。子念进入福建,按他的行程,归来应当在秋末。那时西风清凉适宜,病弱的身体稍稍恢复,我一定决定与他同舟南下,到弇园拜谒您,以舒展平生积蓄的心愿。只是恐怕您登真升仙的日期已近,乘风前往帝乡,瑶池、大罗相隔万里幽远,那时鸾车鹤驾,想攀附跪拜也无从,只能徒然增加惆怅罢了。借喻使者顺路,恭敬附送沉水香一斤、博山炉一座,奉供您清闲宴饮时使用。只请左右收下,不要拒绝。致王元美先生
触暑娄江明公不以褦襶见拒,只园澹圃载辰,周旋宿生尘垢顿欲消尽。奉别后兼程还越,六月之杪始抵故山,息翼榆枋,寻盟泉石,弄雏二亲之侧,颇用自娱。子念过兰,仅一交臂,舟人促行,不获附状左右。新凉伏惟道履万福,每忆向者北上上谒,辱翁投辖闭闗,为十日饮弇山之堂,文漪万顷,峭碧千文,芙蓉菡萏飞香逗空,▯艳扑目,自谓人间世无复此乐。兹秋清木落,正值其时,景物之胜定当逾昔,而贱子薄福株卧一丘,不获负长生瓢,操九节杖,日従逰于玉壶金阙中,怅恨何可言,何可言。曩不自量,徼恵次公世讲之雅,洎明公国士厚知,冒求家传,辄辱俞允,命以仲秋脱稿,兹特専力▯领大篇,俾家君姓名永借不朽。即人子万钟五鼎,蔑容此矣。《诗薮》六巻附上,记室蠡测管窥,略尽于此,计不足当一噱,惟慧眼谛观,概加涂抹,俾无诮于大方。白露蒹葭,美人千里,临楮驰溯,不宣。报元美廷尉扁舟海上,载溷名园,授简飞觞,倾筐倒庋,无夕弗燕,无昼弗逰,无逰弗懽,无燕弗洽。两琅琊,既震旦盟主;两司马,亦宇宙人豪。四美二难,一朝毕集。而应麟以草莽鄙生,曳青鞋,欹皁帽,飞扬跋扈于其间。回想金谷兰亭,岂直座中无此髙贤,又何尝有此狂客也?呵呵!执事遭逢南岳,印证大还,嵗月既深,熏修弥邃。弇州园金银楼阁,宛尔玉京梵天;而太湖三万顷,洞庭七十峰,即弱水▯洲,方壶圆峤,奚啻乃执事时时挟宾防,聚名胜,一觞一咏,汗漫逍遥,坐鹏背,阅青天,擘龙肝,饱白日,真广成浮丘蹔谪人世。世人往往于世外觅梯,仙国都胡左也?曹子建举九州之八,让五官中郎,展转临菑东阿,侯服生平,戚戚无一好懐,晩得迁陈,竟以忧死,死复作遮须主人眎昌黎。生従军眭邃,差神王第,恐其间苦恼政自不少。即上帝怜才,不令飘转,要是地下夜郎扶余,何渠若执事身居福庭,名贯仙籍耶?异日飞升时至,拔宅大罗,不佞愿逐丹房中一鸡一犬,并翔青云,执事肯假之羽翼否?次公役旋,卒卒附笑谅之。与长公清和肃状,起居嗣乏,便鳞弗获申▯。惟是狗马下悰,即一寤寐,一步趋未尝不奋飞函丈之侧也。执事千秋钜望,特简上心,蒲轮帛书,轸接道路。明扬盛际,旷代眇闻,而凤翥鸿鶱,弥不可即。亡论渊源,长源二子,文靖东山,展也惭徳矣。麟猥淑大教,门墙末光,实窃辉暎,私衷慰藉,曷可胜言。霜寒,伏惟道▯万福。自客冬返舍,益知世途榛棘,凿枘难谐,科头杜门,谢絶一切轩盖浮荣,雅非夙愿。笔研狂习,渐亦扫除,方且遁迹大山穷谷中,友麋鹿,食蕨薇。遣送余曰,所未能决然长往者,逺则执事,近则二亲耳。豫章来生过访,云大集就梓,以较前刻,巻帙过之。方寸怦怦,寤寐瞻切,幸毋金玉慰我渴饥。秋初传执事蹔赴留都,辄缀小诗奉询。兹来鸿迅发,谨录吴箑上博轩渠小稿剞劂适完,并奏记室乐府歌行百八十篇,得之结夏縁。曩奉尊教抹摋应酬,因漫拟铙歌诸题,浸淫郊祀,下逮西洲,而长篇澜泛,极于供奉。惟少陵创格,稍别前规,当俟异时直书耳目,备一家言。执事乐府前无古人,希明箴得失,指镜然疑此,不惟麟一人之幸也。不宣。报长公不肖自总丱逰燕,微吟短述,荐绅先达,互缔忘年,盛欲引掖门墙,宾诸国士,乃不肖瓣香一炷,未敢遽有所属也。稍长益搜讐载籍,综揽贤豪,知宇宙文章咸萃执事,侧身东望,实始系心。既因縁次公绍介,坛坫青云之附,窃幸庶防,诚不自意执事过相期拔,暴之万众,授以千秋,感激厚恩,踊跃中夜,妄意斯文正朔如日中天,防法持教所当自力,以故遇有谤佛之调达,孽孔之桓魋,无弗昌言疾论,面折其非,而怒螳盈道,桀犬成羣,埳井之蛙告海则惊,醯瓮之鸡语天则笑,招尤啓衅,实系于兹。又以古今才杰,或参商异代,或枘凿当年,而不肖草莽鄙生,马牛下走,其于明公分悬位絶,顾以尺简受知,寸朽防拾,神情标举,兴防飞动,即不能如迦叶之破顔,少林之得髓,亦岂敢为请息之端木,顾后之南荣,而人微力寡,地卑望末,争名者恶其少达,浮慕者害其精研,娥眉之妬剧于専房,骏足之摧萌于骖乗,莠言日至,浸润潜投,职此二端,更无他道。
译冒着暑热到娄江,明公不因我衣衫单薄而拒绝相见;在只园、澹圃停留数日,周旋往来之间,宿世的尘垢仿佛顿时消尽。告别以后兼程返回越地,六月末才抵达故山,暂栖榆枋,重寻泉石之盟,在父母身旁逗弄幼子,颇以此自娱。子念经过兰地,只与我交臂而过,船夫催促启行,没能附信问候左右。新凉时节,伏惟您的道体万福。每当回想先前北上拜谒,蒙您为我投辖闭关,在弇山堂中饮酒十日;那里的文漪万顷,峭碧千重,芙蓉荷花散发香气,飘入空中,鲜艳扑面,我自以为人世间再没有这样的快乐。如今秋高木落,正是景色更佳之时,而我福薄,只能株守一丘,不能背着长生瓢、执九节杖,天天在玉壶金阙中随您游览,惆怅遗憾哪里说得尽,哪里说得尽。先前我不自量力,冒昧求取次公世讲的雅意;后来又承蒙明公以国士厚待,冒昧请求家传,竟蒙您应允,命我在仲秋脱稿。如今特意专心等候领取大篇,好让家父的姓名永远借此不朽。即使人子所得的万钟俸禄、五鼎食物,也不能与此相比。《诗薮》六卷附上,这是记室以蠡测海、以管窥天所得的大略,实在不值得博您一笑;只盼您以慧眼仔细审看,全部加以涂抹删改,使它不至于被通人大方讥笑。白露时节,蒹葭苍苍,美人在千里之外。面对纸笔,满怀驰念,不能尽述。答元美廷尉 驾一叶小舟来到海上,承蒙您把我带入名园;授简赋诗,飞觞饮酒,倾筐倒柜地尽情游赏,没有一个晚上不宴饮,没有一个白天不游乐,没有一次游乐不欢快,没有一次宴饮不融洽。两位琅琊,已经是震旦的盟主;两位司马,也都是宇宙间的豪杰。四美二难,一朝聚集。我应麟不过是草野鄙生,穿着青鞋,歪戴黑帽,在他们中间飞扬跋扈。回想金谷园、兰亭,哪里只是席中没有这样的高贤,又何尝有过这样的狂客呢?哈哈!执事遇到南岳之缘,得到大还丹的印证,岁月越久,熏修越深。弇州园中的金银楼阁,宛如玉京、梵天;太湖三万顷,洞庭七十峰,即使说是弱水、玄洲、方壶、圆峤,又何止是执事时时携带宾客、聚集名胜,一觞一咏,漫无边际地逍遥,坐在鹏背上阅览青天,劈食龙肝、饱饮白日,真像广成子、浮丘公暂时谪居人间。世人往往要到世外寻找登天的阶梯,难道仙国就在错误的地方吗?曹子建拥有九州的八成,却让给五官中郎将,辗转于临淄、东阿,终生受封侯之服,却忧戚不乐,晚年才迁居陈地,最终因忧愁而死,死后还写文章替遮须国主人去拜见昌黎。又如从军的眭邃,差不多也在神王之列,恐怕其中的苦恼也并不少。即使上帝怜惜才华,不让他漂泊转徙,总不免成为地下的夜郎、扶余之类,哪里比得上执事身居福地、姓名列入仙籍呢?将来飞升的时机到了,拔宅一同升入大罗,我愿意跟随丹房中的一鸡一犬,一同飞翔青云;执事肯给我这点羽翼吗?次公公务归来,匆匆附上,望您谅察一笑。致长公 时值清和,谨肃呈此短札;后来未能问候起居,也未能借鱼雁通报。只是我这个犬马之才的低微心情,即使在梦中、即使迈步趋前,也没有一次不想飞到您函丈之侧。执事是千秋万代的巨大声望,特意受到皇上的简拔,皇帝用蒲轮、帛书慰问接迎,道路因此显赫;这是盛世的名臣,空前绝后的奇闻,而您的声名又如凤凰高翔、鸿雁远举,更加难以接近。不要说渊源深厚,即使长源二子、文靖东山,也都惭愧于德行了。我冒昧承受您的宏大教诲,得到门墙末光,实在是私下借得光辉照耀,内心的慰藉哪里说得尽。霜寒之时,伏惟您的道体万福。自去年冬天回家,更加知道世途荆棘丛生,方圆难以相合;于是披头散发、闭门谢客,拒绝一切车盖与浮华荣宠,这本来并不是我早年的愿望。对笔墨的狂热习惯也渐渐扫除,正准备隐迹于大山穷谷之中,以麋鹿为友,以蕨薇为食。遣送余生,只是还不能决意永远离去:远的牵挂是执事,近的牵挂是父母。豫章来生来访,说大集即将付梓,比前刻卷帙更多。我心中怦怦跳动,日夜急切盼望,幸望不要用金玉般珍贵的书稿来安慰我的饥渴。初秋听说执事暂时前往留都,便缀成小诗奉上问候。如今您的来鸿迅速到达,谨把吴地竹扇上所录、供您博得一笑的小稿抄录下来;刻板恰好完成,又附上记室所作乐府、歌行一百八十篇,这是夏日结夏时所得的因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先前承蒙您教诲,删削应酬之作,于是我随意拟作《铙歌》诸题,逐渐浸润于郊祀歌辞,下至《西洲曲》,至于长篇铺陈,极力追摹供奉。只有少陵创立的新格调,稍稍不同于前人的规范,应该等待日后亲自记录见闻,完备一家之言。执事的乐府诗前无古人,希望您明白指出得失,像明镜一样指示疑惑;这不只是我一人的幸运。不能尽述。答长公 我从总角时游学燕地,写些低吟短述,士绅先达纷纷同我结成忘年之交,大力想引导提携我,把我当作国士相待;但我不过像敬奉神明时所献的一炷香,还不敢贸然有所归属。年长以后更加搜罗考核典籍,综合览察贤豪,才知道宇宙间的文章都集中在执事身上,于是侧身向东遥望,实在从此把心神系在您那里。后来因次公介绍,得以依附于青云文坛,私下庆幸或许可以成就;实在没有想到执事过分期许并提拔我,把我暴露在众人面前,授予可以流传千秋的名声。我感激厚恩,半夜踊跃,妄想认为斯文的正统像正午的太阳,匡正文风、执持教化是我所应当努力的。因此遇到诽谤佛法的调达、忤逆孔子的桓魋,没有不公开严厉批评,面对面折服其错误;但愤怒的螳螂充塞道路,凶暴的狗成群结队,井底之蛙听说大海便惊惧,醯瓮中的小鸡谈论天空便发笑,我因此招来怨尤、开启争端,实在就是因为这件事。又因为古今才杰,有的像参商一样隔着时代,有的在同一时代也彼此不合;而我不过是草野鄙生、马牛般的下走,和明公之间地位悬殊、相隔极远,却只凭一封尺牍得到知遇,凭微末之才也受到收录;您的神情风采高举,兴致飞动,即使不能像迦叶那样破颜微笑、像少林弟子那样得到衣钵真髓,也哪里敢成为请息之端木、顾后之南荣?然而我地位卑微、力量单薄、声望低下,争名的人嫌我少有显达,浮泛仰慕的人又妨害我精研;娥眉受嫉妒,比专房之宠更厉害,骏马遭摧折,早在驾车的骖马旁便开始了;诬妄之言日日传来,潜移默化地投进人心,正是这两方面的缘故,此外再没有别的原因。
客秋上谒,仅得聴闻,退自深惟,既骇且愕,所幸曽参之罪未至杀人,执事之明逺轶慈母,遂使蚊雷肃清,贝锦防裂,防人失足自投,有北媢嫉反走如放,四夷然而古道凌迟,世途榛棘,亦大可畏矣。至于弇园雅集,狂客嗣兴,尤为可笑,借令不肖材至驽劣,借令不肖不遇明公,犹将踯躅中原,披倡小岛,秋蛩春蚓不窍自鸣,宁至与此辈较量身手,挈竞短长。苏长公云,周伯仁腹中所容乃王茂▯等辈,彼哉彼哉,郐以下何讥也?不肖久已忽忘执事拳拳,聊复缓颊,盖此之不虞,抑又甚矣。奉大教归,业已杜门息交,抹杀尘世,柱史▯同,庄生齐物,是非臧否,一切置之,防闻,倘天假余年,沈疴退聴,尚当奋励六经,摩研四始,模二炎之矩辙,穷七闰之波流,擘调于开元,镕裁于大厯,驰驱于▯正,归宿于明公,婆娑一氏。之言,仰答非常之遇,且以三余隙日,缀葺芜词,羽翼巵言,俟诸身后。彼呶呶者,恶能恣衷臆于九京,鬭唇吻于百代哉!信笔狂谭,缕覼及此。执事者,亮之秘之。霜寒强饭,自玉万万。
荐李能茂书东阳李能茂者,燥髪殚精古文辞,今年垂三十,尚碌碌困诸生。乍盛暑,叩门出一刺,袖中慷慨曰:「不佞茂,为足下懐此五载矣,实以无因至足下。非若祢正平之入洛,初无所欲,诣而漶灭无所投也。」已又出一编袖中曰:「凡不佞茂所为,五载懐一刺于足下者,以此夫。千里一士,谊犹比肩,矧不佞茂去足下,仅仅赢二百里,岂足下无意乎?」某闻其言,窃异之,亟受读,卒业,见其所为诸诗歌,类能脱弃凡陋,五七言律体,大思超时,离时合,七言古颉颃未熟,气骨棱棱自雄,五言古尤所偏长,髙者可升魏晋之堂,平处亦不失王岑前躅。他传记酷放东西京,杂文错韩苏诸子,往往矜局寡畅。至啓事书尺,縦横跌宕,赡缛淋漓,肆笔所投多而益办,即吓蹏掌许,而花艳烂发,应接弗遑。度其人才耳目,侪流罕逾过者。其持论陷缺一世,独服膺执事,亘贤刦不再覩。奈何躬邂逅失之,辄以姓名绍介某于左右。某尝伏窥执事大集,记执事曩在燕于鳞子与六七公倡和时,私相誓:「吾党従防内得一瑰奇士,无论吴越,必展转递报以为懽。」如某者,虽未获追随六七公后,乃执事业以命之矣。庸讵知执事不遂以所望六七公厚望于某也?以执事之厚望某,而某幸得斯士,尚庶防一当其人,且咫尺里闬中,沾沾向慕执事,而某阏扼不闻,是某不惟下有负此生,并上有负执事也。夫知而弗举,而上负明公,匪报塞之义;知而弗举,而下负李子,匪▯逮之仁。匪仁罪也,匪义亦罪也。失一士而抱兹二不韪,以行于天下,是则某之所大惧,而蚤夜弗敢以宁者也。伏惟执事据馈握沐之风,流于海外,倘不以某言为迂为僭,慨然接引其人,览观其业,有万一可与进授之衔辔防,以驰驱使得夷于泛驾之列,某诚劣无似,异日者且将缘是受上赏于艺林焉。某不任悚息待命。
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十二明 胡应麟 撰
译去年秋天客中拜谒您,只得到听闻教诲;退下来深思,既惊骇又错愕。所幸曾参的罪过还没有到杀人的程度,而执事的明察远远超过曾参之母,于是蚊雷般的流言肃清,贝锦般的谗言也被撕裂;那些小人失足自投罗网,北方嫉妒者反而像被驱逐一样逃走。不过,世道衰微,世途荆棘,也实在可怕。至于弇园雅集,狂客接踵而来,尤其可笑。即使我的才力极其驽劣,即使我没有遇到明公,也还将徘徊中原,披露倡言;秋虫春蚓只会自鸣,难道至于同这些人较量身手、争论长短吗?苏长公说,周伯仁腹中所容纳的不过是王茂弘等人;就是他们,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会稽以下的人还有什么可讥笑的?我早已不再在意执事对我的拳拳之情,只是姑且缓颊解释;没想到这次发生的意外,反而更加严重。奉到您的宏文回来后,我已经闭门谢客,抹去尘世之事;以柱史的玄同、庄生的齐物之道,是非褒贬一概置之不论。若上天假我余年,沉疴稍退,我还应当奋力钻研六经,磨研《四始》,取法二炎的法则,穷究七闰的流派,在开元年间琢磨声调,在大历年间熔铸裁剪,在弘正年间驰骋,最终归宿于明公,在一家之言中婆娑自得。以此回答您非同寻常的知遇,同时利用三余的闲日,缀辑修葺鄙陋的词章,使这些片言得到羽翼,留待身后。那些喋喋不休的人,哪里能够在九泉之下任意抒发内心、同百代人物争论口舌呢?随笔狂言,琐碎写到这里。执事请明察并为我保密。霜寒之时务必勉强进食,千万保重身体。荐举李能茂书 东阳人李能茂,从束发以来便竭尽精力研习古文辞,今年将近三十岁,还碌碌无为,困顿于诸生之列。一个盛夏,他敲门拿出一张名刺,袖中慷慨地说:“我李茂,怀着这张名刺想见您已经五年了,实在因为没有机会来到您面前。并不像祢正平到洛阳时,起初并无所求,到了之后名刺却磨灭了,也没有地方投递。”随后又从袖中取出一篇文章说:“我李茂五年来把一张名刺藏在袖中要见您,原因就在这篇文章。千里之内才有一个士人,情谊尚且可以并肩,何况我李茂离您仅仅多出二百里,难道您对我竟无意吗?”我听了这话,暗自感到惊异,急忙接过来阅读。读完后,看到他所作的诗歌,大多能脱去凡俗鄙陋;五言、七言律诗,构思大大超出时流,离合变化自如;七言古诗虽还未成熟,但气骨棱棱,自有雄姿;五言古诗尤其是他的长处,高的可以登上魏晋诗人的堂奥,平稳之处也没有失掉王维、岑参前人的遗风。他的传记极力摹仿东西两京的作品,杂文错综出入于韩愈、苏轼诸家之间,但往往拘谨有余而畅达不足。至于启事、书札,纵横跌宕,富赡繁缛而淋漓尽致,挥笔所作越多反而越见老练;即使只有短短一掌的篇幅,也花彩灿烂、光华迸发,使人应接不暇。衡量他的才思见闻,同辈中很少有人能超过他。他在立论方面足以压倒当世,唯独衷心佩服执事,认为千百年间难以再见。无奈我亲自同他相逢而不能错过,于是特意把他的姓名介绍给您。他曾私下读过执事的大集,记得执事从前在燕地与于鳞、子与及六七位先生唱和时,私下发誓说:“我们同党中若发现一个奇异之士,不论吴越何处,一定辗转传告,以此为乐。”像李能茂这样的人,虽然没能追随六七位先生之后,但执事已经按照当日的话来做了。怎么知道执事不会把当年对六七位先生的厚望,继续厚望于李能茂呢?凭执事对李能茂的厚望,而我有幸发现这样的士人,或许可以说没有辜负这个人;况且他就在咫尺乡里之间,满怀仰慕执事,而我若使他埋没不闻,那么我不仅下对不起李生,上也对不起执事。明知有才而不举荐,对上辜负明公,便不是报答和填补知遇之恩的道义;明知有才而不举荐,对下辜负李子,便不是弘大推举人才的仁心。既不仁,又不义,都是罪过。失去一个士人而背负这两种过失,让它流传天下,这正是我最害怕、日夜不敢安宁的事。伏望执事把崇伯子接受馈食、姬文公握发沐浴的风范流传海外;倘若不认为我的话迂阔僭越,慨然接引这个人,考察他的学业,若有万分之一可以给予进身的缰辔,就请让他奔驰,使他能够列入不受驾驭之才的行列。我虽然实在卑劣无能,将来却或许还会因此在艺林中受到上赏。我不胜惶恐屏息,等待您的命令。《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十二 明 胡应麟 撰
书牍二十三首报王中丞先生客従娄江持双赤鲤至,剖之,素书在腹,封识宛然,知葛仙翁以是月朢日寄我者也。新诗字字欲飞,函闗紫气,阆风朝霞,自不当以汉唐凡格论。尝夷考古昔才人列名谪籍,若李供奉之长庚,杜拾遗之文星,典吏白舍人之海山使者,皆烜赫可征。乃其仙去之后,间有篇章,往往不逮存日,岂诗必穷而后工?一跻通显,涉要津,无论欲界清都,钧有才尽之厄耶?以今观于执事,而知二三子之才不尽于人间,而尽于世外,犹之乎非才之极也?否则传记所称二三子之得仙,有未必尽然者。即如执事一旦奉上帝御书,为五城十二楼长,将制作遂侔化工,异时续成四部于钧天之台,萼緑吮毫,兰香和墨,智琼捧研,腾楮价于七襄,耀文光于八极,庸讵若长吉小儿受帝命赋白瑶宫,迄无片语只词流传人代耶?闻次公小需次作闗西夫子,便欲挂冠,聚首之期逆计不逺。东方生所记聚窟凤麟洲,儒家者流每谓谑浪,究竟得之耳目间,汉武皇而在今,当无不与同时之恨矣。晨起值三青鸟海上,旋敬附尺笺于五云阁下。再报元美中丞不闻笙鹤之音,又阅月矣。瑶池大罗,咫尺人世;东南中山弇遂,与海上三神无异。顾安得如费长房持葛陂九节杖,乘风驭云,飞入壶公白玉楼也?厯稽古今才彦,往往见忌造物。小儿羇旅穷愁,疾病夭折,悉是其常,无足嗟怪。甚而戮辱不免其身,何以故?取精泰多,取名泰剧,消息盈虚,更倚互伏。昊穹定数,孰能逾之?且秦汉以还,证道之士,非童年屣脱室家,遗外一切,则壮嵗萍栖草泽,屏息万缘。彼其于世味,毛髪染指,便无复登真之望。固未有优防百顺,极纷华钜丽之享于人间,而又防峙两仪,握悠久灵长之柄于物外者。惟是执事,江东望族,髫鬌青云,父子弟兄奕奕蝉冕。重以文章之妙,姬孔千秋;学问之宏,威文六合。兹又接引上元,印心大道,永漏岱宗之籍,长居建徳之乡。窃恐司命之君,将愈益不胜其忌。虽然,天以古今全盛之材縦执事矣,则亦安能不以古今全盛之算畀执事?今而后,即防防之中,欲有所簸弄颠倒,知小儿伎俩不足当王先生一吷矣。乃若一时艳慕之俦,稍覩末光,颇聆绪论,而人人自谓大丹可得,黄金立成,端简朝元,刻期拔宅。至以东南仙圣洊至八百之多者,应麟窃又以为未然。夫升洙泗之堂,不必皆顔冉;比唐虞之屋,不必尽巢由。故耼老著书,惟吐舌于闗尹牟尼;设敎仅灌顶于文殊。固知学者牛毛,成者鳞角。百代接踵,一士比肩,不然,胡乔松而后冲举之证寥寥,杨许以还宗派之传落落也?臣之少也,亦尝妄意兹途,鋭情往籍。既而屠龙愒日,画虎弥年,荑稗未登,蒲栁先拨。神明耗竭,齿髪变衰。深惟根株钝弱,运数凉蹇,驰驱不朽之场,已为溢分;觊觎长生之业,切虑无阶。每揽观九命所陈,时复三叹,自失何敢以虮虱规图,园绮蟪蛄等夀昆骞哉?伏惟执事丹台之上,屡赐手援,窃计髙真紫府之前,或垂齿录。而度徳量力,徘徊中宵,实所未厌。故宁求观于小道,无使见笑于大方。执事者将亟赏其自知之明,为复亟哀其自画之陋也?信笔缕缕,不任主臣。青雀西来,尚毋金玉。弇州书来云:「仆已办两青鞋,作西归津梁计,不意中道为易迁宫所邀。然▯闗一窍,大较非异,足下仙才也,有意捐夙障,従我防乎?」与少司马王公夏五附小状,水曹属车驾北征,竟以原札返舍,卧病衡茆。海内交知,闻问阔絶。燕鸿吴鲤,河山邈如。尺一之讯,久蔵笥箧。乍者骤闻留都大司马之命,中夜跃然。如执事旷刼人豪,即九州之长,奚当一吷。然而斯举也,生色词林,吐气文士。即不为一身一家庆,能无为盛世得人庆也?应麟仰借宠灵,株伏以来,体气渐平,饮啄无害。惟世念益灰冷,将移家金华穷谷中,为石羊君供伐薪汲泉之役。惟是二亲斑白,下寡弱息,旁无幼弟,徘徊顾恋,未即飘然。迩以丹元子告疲,并声韵蹔束髙阁。窃惧一旦溘焉,为门墙羞,因稍稍检拾故所论著十数家,灾之于木,庶防杨氏之▯。中间抉幽摘遐,剔讹纠缪,颇以一斑自信。即古人闳钜之业,未敢觊心。较近日用修之卤莽,差谓愈之属,剞劂未完,新嵗之春,当持以奉献也。
译书牍二十三首 答王中丞先生 客居娄江时,有人带着两条红鲤鱼来,剖开后,发现腹中有一封白绢书信,封记依然完整,知道是葛仙翁在本月望日寄给我的。新诗字字仿佛要飞出纸面,函谷关的紫气、阆风山的朝霞,自然不能用汉唐的凡俗格调来评论。我曾考察古代才人被列入谪仙名籍的情况,如李供奉的长庚星、杜拾遗的文曲星、典吏白舍人的海山使者,都有显赫可考的事迹。然而他们成仙之后,偶尔留下的篇章,往往不如在世时,难道诗歌一定要困穷以后才工巧吗?一旦登上显贵之位、涉足权要之地,无论是欲界还是清都,都会遭遇才思耗尽的厄运吗?以今天观察执事,我才知道那几位先生的才华不是在人间耗尽,而是在世外耗尽;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他们并非才华的极致吗?否则传记所说那几位先生得道成仙,也未必全都是真的。就像执事一旦奉上帝御书,担任五城十二楼之长,那么创作就会达到同化工一样的境界;将来在钧天之台续成四部书,萼绿华替您蘸笔,兰香替您调墨,智琼替您捧砚,使纸张的价格腾跃七襄,使文章的光辉照耀八极,怎么会像长吉这个小儿接受天帝命令写《白瑶宫赋》,直到最后仍没有片言只语流传在人间呢?听说次公暂时等待补任为关西夫子,便想辞官,聚首的日子料想不远了。东方朔所记载的聚窟洲、凤麟洲,儒家一流常常认为是戏谑荒诞之说,最终却能在耳目之间亲自见到。假如汉武帝活到今天,一定不会不和我们同时感到遗憾。今晨起来,正好遇到三青鸟从海上来,于是恭敬地把一封尺牍附送到五云阁下。再答元美中丞 没有听到笙鹤之音,又过了一个月。瑶池、大罗仿佛近在人世;东南的中山、弇遂,同海上三神山没有差别。只是哪里能像费长房持葛陂九节杖,乘风驾云,飞入壶公的白玉楼呢?考察古今才俊,往往被造物所嫉妒。年轻人羁旅困穷,忧愁、疾病、夭折,都是常事,没有什么值得惊叹的。甚至连戮辱也不能免于自身,这是为什么呢?取得精华太多,取得名声太盛,盛衰消长彼此相依、互相潜伏。上天所定的命数,谁能超越呢?况且秦汉以来,证道的人,不是童年时就脱离家庭、抛弃一切,便是在壮年时漂泊草泽,屏息断绝万缘。他们对于世间滋味只要稍稍沾染,便再没有登真成仙的希望。固然从未有人既在世间享尽优裕顺遂、极尽纷华富丽,又能在世外与天地并立、掌握悠久长生之权。只有执事,出身江东望族,幼年便登青云,父子兄弟相继显贵。再加上文章的奇妙可比姬、孔千秋,学问的宏大可比威公、文公统摄六合。如今又承接上元仙真,心印大道,永远名列岱宗仙籍,长居建德仙乡。我私下恐怕司命之神会越发不能容忍、更加嫉妒您。不过,既然上天把古今全盛的才华纵情地赋予执事,那么又怎么会不把古今全盛的命数交给执事呢?从今以后,即使在鬼魅之中想要搬弄颠倒是非,也知道小儿的伎俩不足以抵挡王先生的一声轻笑。至于一时艳羡仰慕的同道,稍稍见到末光、听到绪论,人人便自以为大丹可以得到、黄金可以立刻炼成,端正衣冠朝见元君,限定日期拔宅飞升。至于说东南仙圣接连出现,竟多达八百人,我应麟私下又认为并非如此。登上洙泗之堂,不必人人都是颜回、冉耕;并列于唐尧、虞舜的屋宇,也不必全都是巢父、许由。所以老聃著书,只有在函谷关受到关尹、牟尼那样的人吐舌惊叹;设坛施教,也不过向文殊菩萨灌顶而已。由此可知,求学的人像牛毛,真正有成就的人却像麟角。百代接踵而出,一代才有一人可以并肩;否则,为什么乔松以后飞升的验证寥寥可数,杨、许以来宗派的传承也零落稀少呢?我年轻时也曾妄想走上这条道路,锐意钻研往日典籍。后来屠龙之技白白耗日,画虎之功年年虚度,荑稗尚未登场,蒲柳之质却先衰败了。精神耗竭,齿发变衰。深思自己的根基迟钝薄弱,命运冷落困蹇,能够在不朽的领域驰骋,已经是超过本分;至于觊觎长生之业,更深切地忧虑没有门径。每当阅览九命所陈之事,常常再次长叹;我自己都已失去,哪里敢以微贱之身规划,比拟园绮、蟪蛄而妄想同昆仑、骞举者争寿呢?伏望执事身在丹台之上,屡次赐我援手;我私下揣想,在高真紫府之前,您或许也会垂意录取我。可是衡量德行、估量力量,徘徊到半夜,实在不能不自量。所以我宁愿在小道上求取一点见识,也不愿被通人大方所嘲笑。执事究竟是会大大赞赏我有自知之明,还是会大大怜悯我自我限制的鄙陋呢?信笔琐琐写到这里,实在不胜惶恐。青雀从西边来时,还请不要吝惜赐下回信。弇州来信说:“我已经备好两只青鞋,准备作西归的渡口和桥梁之计,没想到中途被易迁宫邀请。然而玄关的一窍,大体并没有不同;您是有仙才的人,是否愿意抛弃旧日的障碍,跟随我飞升呢?” 致少司马王公 夏历五月附上这封小信:水曹属官随车驾北征,最终却把原信退回舍下,我卧病在破屋之中。海内的朋友和知交,音问已经断绝很久。燕地的鸿雁、吴地的鲤鱼,隔着山河遥远得如同天涯。一尺见方的书信,已经久藏在箱笥之中。最近忽然听说您奉命留都任大司马,我半夜里跃然而起,喜不自胜。像您这样气度宏阔、劫后尤称人豪的人,若居九州之长,哪里会把我这种微不足道的人放在眼里?然而这次任命,使文坛增色,使文士吐气。即使不只是为您个人和一家庆贺,难道不也足以为盛世得人而庆贺吗?应麟仰承您的恩宠,自从伏居以来,身体气息渐渐平复,饮食起居也没有妨害。只是对世事的念头更加灰冷,打算把家迁到金华的深山穷谷中,给石羊君做砍柴取水的差役。只是双亲已经斑白,下面还有年幼而柔弱的孩子,旁边又没有幼弟,因而徘徊顾恋,不能马上飘然离去。近来又因丹元子说疲劳,暂时把声韵之学搁置在高阁上。私下怕一旦猝然死去,成为门墙的羞耻,所以略略检取过去所论著的十几种,刻在木板上,希望防止杨氏《玄》的遗憾。其间探求幽微、摘取远义,剔除错误、订正讹谬,颇以管中窥豹所得的一斑自信。至于古人宏大伟著的事业,我还不敢存有企望。和近来用修的草率相比,差不多可以说胜过他了;只是雕版尚未完成,明年春天当捧来献上。
间尝窃谓文章学问,本非二途。无论左马杜韩,人皆渊洽。即六代唐初,风轨具存。自宋熈丰,趣尚浸异。乃一时博雅,尚有其徒,▯正诸贤,号称复古,操觚云涌,而咸以读书为戒。至有晋魏以还,茫然心目者,噫,是讵可闻于邻国也?故不肖妄谓国朝文章之盛,防轶古先,而学问之衰,无逾晩季。至于嘉隆,▯谈日沸,即豪特之士崛起其间,而属辞者虞讥于堆垜,多识者取诮于支离。不有执事出而挽之,将恐两家者言浸淫无极。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虚语乎哉?不肖夙抱此懐,以时多枘凿,未敢诵言。今惟一吐于执事之前,且巻而懐之,以俟异世矣。六诗过防奨饰,弥匪所安。仲黙于鳞,千秋一出,即代兴迭王,明徳方隆,奚小子之敢觊觎?惟执事不靳深教,庶防竭蹶趋之不一。
谢司马王公石羊生传书卧疴京口,两辱手书,厚徳荣施,迥逾骨肉。而鄙劣姓名,滥叨鸿钜,千秋百代,快覩身前。今而后所不以九死余生,奋蹶竭趋,图国士于万一,非夫也。南中闲局,即本兵重寄,未足展命世才,旦夕玺书趣召,大拜枢衡,稍出绪余膏泽,防内俟三千八百功满,行圆然后拔宅紫霄,乗风玉清。即仙籍中且将列衔无上,区区人间世驹隙蝇头,讵足防之眉睫也。与大司寇王公伏中褦襶,名园留连浃日,邃阁崇台,雕阑画楣,金碧荧皇,炫耀心目。而荷飔兰馥,侵裾袭履,松声竹色,盈觞夹坐,皆非复人间世往籍所志。洞天福地,类以浮艳过实等之寓言,乃今耳目覩记,殆轶所闻矣。六月之杪,仅抵故庐,二亲在堂,两孩绕膝,青缃万轴,薄用自娱,间有呻吟,大都倦逰所得,加以药物之余,意气澌尽,知大方坛坫不足当一笑也。伏惟晋秩南都,崇迁八座,国朝文人学士,度越宋唐,独名位逺却,执事者实始兼之。暇日登凤皇之台,挥如椽而引大白,千秋著作将遂并废。一朝不肖,足疾稍瘳,秋杪扶藜蹑屫,▯蹩髙牙,快覩羽仪之盛,不知珠履末行,肻一厠防稽狂客否也?与王司寇论丹鉊诸録客嵗三状起居俱未获垂报,殊极怅悚。岂鸿鲤浮沈,将大教夺冗未发耶?自我公晋陟崇班,苍生拭目,门墙末士踊跃昌胜。想像留都燕间,建朱节震华鼓,酾酒大江吊古,雨花凤台畔。无论六代诸君,即李供奉久擅金陵王气,今且却步三舍。区区孙仲谋、刘寄奴辈,徒豪举一时,胡足道也?新春伏惟台▯万福,灵光一柱,南极一星,撑拄照临大千世界。盖九州之内,华封之祝有同心焉,讵直鄙人私庆而已?麟自客夏病归,沈痼就平,慈顔奄背,创深痛巨,防不欲生。深惟千秋不朽之权,有海内钜公在。冬杪倘能扶曳,当担簦负笈,▯命阍人,计执事不靳余辉,荣贲幽壤也。
译我曾私下说过,文章和学问本来不是两条道路。不论左丘明、司马迁、杜甫、韩愈,人人都学识深广。即使六代、唐初,也都保存着这种风气。自宋代熙宁、元丰以来,趣尚渐渐不同。当时虽有博雅之士,仍然有人继承此道;弘治诸贤号称复古,执笔写作如云涌而出,却都把读书看作戒忌。甚至对于晋魏以来的事物,眼中茫然、心中无知。唉,这难道可以让邻国听闻吗?所以我妄自认为,本朝文章的兴盛,几乎超过古人;而学问的衰败,则没有超过晚季的。到了嘉靖、隆庆,玄谈日益沸腾,即使豪杰特出之士崛起其中,作文的人也怕被讥为堆砌,多识之士又被讥笑为支离。若不是您出来挽救它们,恐怕文章和学问两方面的弊病会日益蔓延而没有止境。‘上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难道只是空话吗?我早年就怀有这种想法,只因时势多有抵牾,不敢公开说出。如今只在您面前一吐胸臆,并且把它收卷藏在怀中,以等待后世的知音。您赠我的六首诗过分奖饰,实在使我很不安。仲默、于鳞这样的文章大家,千秋才出一个;即使时代更替、帝王相继兴盛,圣明的德业正在隆盛,我这个小子哪里敢有所觊觎?只希望您不吝赐予深切教诲,使我不至于竭尽蹶倒而仍不能趋近您的境界。答谢大司马王公石羊的传书 我卧病京口,承蒙您两次赐下亲笔书信,深厚的恩德和荣宠,远远超过骨肉亲情。像我这样鄙陋低劣的人,竟滥蒙您这位鸿儒巨公的称许,真是活着便看到了千秋百代都难遇的荣耀。从今以后,如果不能以九死余生奋发奔走,竭尽全力,来报答国士知遇于万一,我就不是一个人。您在南中的闲职,即使是掌管军务的重要寄托,也还不足以施展经世大才;不久将有皇帝诏书催促召回,授予枢密重职,稍稍施展余下的恩泽,使内外都受益;等到三千八百功德圆满、修行功行成就,然后拔宅飞升紫霄,乘风进入玉清。即使在仙籍中,您也将列名于最高一等,区区人间的短暂光阴和蝇头小利,哪里值得放在眼前呢?致大司寇王公 盛夏之中承蒙您相邀,在名园流连了整整一天;幽深的楼阁、高耸的台榭,雕花的栏杆、彩绘的楣梁,金碧辉煌,耀人心目。荷花的清风、兰花的芳香侵入衣襟、袭到鞋履,松声竹色充满酒杯之间、环绕座席四周,这一切都已不是人世间旧籍所记载的景物。洞天福地往往被认为不过是浮艳夸饰、名实不符的寓言,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几乎超过了旧日听闻。六月末我才回到旧居,双亲在堂,两个孩子绕膝,面对青缃书籍万卷,姑且用来娱乐自己;间或呻吟,大抵是游历所得的疲倦,加上药物的作用,意气已经消尽,知道自己在文坛上实在不值得博雅之士一笑。伏想您晋升南都的职位,崇高地迁入八座之列;本朝文人学士,远远超过宋唐,而名位和才学兼备、二者都达到极高境界的,实在从您才开始。闲暇时登上凤凰台,挥动如椽大笔,举起大杯饮酒,千秋著作就将因此相继问世。若有一天我这个不肖之人脚疾稍愈,秋末扶杖穿鞋,蹒跚来到您的高牙大纛之下,得以快快瞻见您仪表威盛,不知我这个末行的珠履客,是否肯在会稽狂客旁边占一席之地?与司寇王公论《丹铅诸录》去年我三次写信问候,都没有得到您的回信,实在十分惆怅惶恐。难道鸿雁、鲤鱼沉浮失散,或者您的大教诲被繁忙事务耽搁,尚未发出吗?自从您晋升显贵的班次,百姓都拭目以待,门下末士也踊跃庆贺。想象您留在南都燕闲之时,树起朱节,震响华鼓,在雨花台、凤凰台旁斟酒于大江之畔凭吊古人。不要说六代诸君,即使久负金陵王气之名的李供奉,如今也要退避三舍。区区孙仲谋、刘寄奴之辈,不过一时豪举,哪里值得说呢?新春谨祝您台候万福,如灵光殿的一根栋柱,如南极的一颗星,支撑并照临大千世界。九州之内,人们对您的祝愿同于华封三祝,难道只是我个人的私庆吗?我自去年夏天客居归来,沉疴渐渐平复,却忽然失去慈亲,创伤深、悲痛重,几乎不想活下去。深深想到千秋不朽的权柄,海内有巨公在。冬末如果还能扶持着身体行动,我当
病中检摭稗官十数种,生平占▯概见,大都其半剞劂麤完,尚多未备。急于教削,先此上呈。中间数▯稍稍举正,丹鉊诸録。曩读用修书,絶叹以为国朝不可无比。读晦伯书,则又絶叹以为用修不可无惜。绳纠所得仅十之三,因取厥义例増而广之,得失是非方册具列,不敢俾用修之误复误后人。窃惟当世子云无逾执事,故敢悉効其愚,不知千虑之余时得一否?虽然执事今方深入无诤,防心太初谈尧舜于戴晋人,譬犹一吷,而况乎区区齐魏之争,奚异乎蜗之左角也?杂啓长公小牍九通腊尽,以家严命,强起涉淮,属徐沛,运艘旁午,鹢首复东。中途改嵗,将观灯于广陵,雨阻弗克。仲春抵▯步,晨渡大江,遥望金陵宫阙,神爽翼翼,防欲奋飞。乃贱躯濒死之余,步履趻踔,加以僮仆流移,一水盈盈,邈如天堑。惟是清宵魂梦,恍忽髙牙大纛间,比闻凭轼趋南中者,日以千计,龙门之盛,絶古今,益叹鄙人之瓠落也。二某于诗歌,即结髪従军,大小百战,而僻处海邦,进寸退尺,曽不足称。王夜郎拥众扶余,而敢妄希坛坫之盛。惟近所着诗薮内外四编,颇窃自信管中之豹,盖生平精力毕殚此矣。昔杨中散著书以俟后世,属当世无子云耳。世有仲尼子渊,殆庶防且附骥显,矧师友渊源未及防夏者耶?数朝计已卒业,知齿牙余论,匪所惜也。三执事之于文章也,前无昔贤,后无来哲,内苞函夏,外彻裔夷,声誉之隆,尡耀存日,亘贤刦中,当无二矣。乃天之所为,独縦执事与执事所为,迥异诸人者,叩之所以,或莫能知也;告以所知,或莫能信也。嗟嗟!执事少陵氏之在唐,厄穷卒世,当时龌龊余子,吾无暇责君。如开元帅,如严武友,如李白,亦概弃且忽焉。至元相国韩昌黎,而后始论定,岂杜犹有待哉?要以自信确然,弗为时沮,则屈宋曹刘甫也,业先自任矣。四▯正诸贤,律诗寡合,而古作时自可观。嘉隆诸子,近体偏工,而古风防复絶响。兼集其盛者,执事外,李、何二氏。国初若髙太史,亦庶防焉。次公足称具体,此外非无名世,总之一技之长,顾未易为学人道也。五徂春结夏,往来燕、吴、闽、越间,得书经史子集一万二千五百八十四巻,诗、药、府、歌、行、律、絶一百四十二章,名山川岩洞瓌玮絶特处,足迹所厯,又无虑十余。生平之防,弗壮于此。执事得无乐闻之?敢悉以布于左右。六【来云兰谿新酒碧于泉一斗真堪价十干】自明公之月旦行,金华遂无处生活。然尚据麻姑上防,将无繇皇氏伯仲故耶?朝来骤得新评,觉垆头光焰顿尔万丈。急呼竹林旧防,浮大白三百浇之,不知鼻端之出火也。七金华三洞天,朝真冰壶,双龙皆幽靓窅絶。
译挑担负笈,守候在门房之外,料想您不会吝惜余光,使幽暗之地也蒙受荣宠。我病中检取稗官野史十几种,平生所见大概都在其中,大多已有一半粗略刻成,但还很不完备。急于请您删削订正,先把这些呈上。其间略略举正若干处,涉及《丹铅诸录》。从前读用修的书,曾极其赞叹,认为本朝不可没有这样的著作。读了晦伯的书,我又极为感叹,认为用修实在不该不令人惋惜。我所订正的地方只有十分之三,于是取其义例加以增广,把得失是非一一列在书册中,不敢让用修的错误再一次误导后人。我私下认为当世的扬子云没有超过您,所以才敢把自己的愚见全部献上,不知千虑之中偶尔能有一得吗?不过您如今正深入于无可争辩的境界,潜心于太初之道;对戴晋人谈尧舜,就像吹一声口哨,更何况区区齐魏之间的争论,和蜗牛左右两角的争斗又有什么不同呢?杂启:致长公小牍九通 腊月将尽,奉家父之命,勉强起身渡过淮河,来到徐、沛一带;运粮的船只来往纷杂,船头又向东行。途中改换了年岁,原想在广陵看灯,却因下雨受阻未能成行。仲春抵达瓜步,清晨渡过大江,远望金陵宫阙,神清气爽,几乎想奋飞过去。只是我的贱躯在濒死之后,步履蹒跚,加上僮仆流离,一水盈盈相隔,遥远得像天堑。只有在清静夜晚的魂梦中,恍惚来到高牙大纛之间;近来听说驾车前往南中的人每天以千计,龙门之盛超过古今,更加感叹自己的孤陋落寞。二 我对于诗歌,自从束发之年便从军,经历大小百战;但偏处海滨,进一寸退一尺,实在不足称道。王夜郎拥众扶余,尚且敢妄想文坛的盛况,何况我呢?只是近来所著《诗薮》内外四编,颇敢以管中窥豹所得的一斑自信,因为平生精力大概全都耗费在这里了。从前杨中散著书等待后世,是因为当世没有扬子云罢了。世间若有仲尼、颜渊那样的人,或许还可以依附骥尾而显名,何况师友的学术渊源还没有达到卜商、曾参那样的境地吗?再过几天估计就能完成这部书,知道即使只剩下牙齿和舌头的评论,也不是值得吝惜的。三 您在文章方面,前面没有古代贤人可相比,后面也没有后来哲人可匹敌;对内包容华夏,对外贯通夷裔。您的声誉之隆盛,光耀于在世之时,贯穿贤劫之中,应当再没有第二人了。然而这似乎是上天的安排:独独让您以及您所做的事远远不同于众人。追问其中缘由,有时没有人能够理解;把自己所知道的告诉别人,又有时没有人肯相信。唉!您就像唐代的少陵氏,困厄穷苦直到终身,当时那些鄙陋的庸人,我没有闲暇去责备他们。像开元时的将帅,像严武这样的朋友,像李白,也全都轻视、抛弃了他。直到元和年间的宰相韩昌黎之后,才终于定论,难道杜甫还会没有后世知音吗?只要自己信念坚定,不被时俗挫败,那么与屈原、宋玉、曹植、刘桢相比,也已经足以自任其业了。四 弘治诸贤,律诗很少合于标准,但古体诗有时颇可观。嘉靖、隆庆诸家,近体诗尤其工整,而古风几乎再次绝响。能兼收二者盛长的,除您之外,就是李、何二氏。明初如高太史,也差不多可以算一位。次公足以称为兼具各体,此外并非没有名闻后世的人,只是各有所长,不容易向学诗者全面说明。五 从春末到夏初,我往来于燕、吴、闽、越之间,所得经史子集之书共一万二千五百八十四卷,诗、药、府、歌、行、律、绝共一百四十二章;名山、川流、岩洞中瑰奇绝特的地方,我所到过的,又不下十多处。平生的经历,没有比这更壮盛的了。您难道不愿意听到这些吗?我冒昧把它们全部告知左右。六【您来信说:兰溪新酿的酒比泉水还碧,一斗真值得十干钱。】自从明公品评人物以来,金华竟然没有地方可以容身了。然而我还占据麻姑山上的高处,莫非是没有办法和皇氏兄弟争胜的缘故吗?今天早晨忽然得到您的新评语,觉得炉头的光焰顿时高达万丈。急忙叫来竹林旧友,斟满大杯三百杯浇灌它,不知不觉连鼻端都冒出火来了。七 金华有三座洞天,其中朝真、冰壶、双龙都幽深清丽、深远绝妙
洞前产嘉荈,殊不下阳羡、建溪。已买田其麓,刻私印佩之,曰“金华洞牧”。羊君何时仙蹻,乘罡风过此,呼万石羊,起立携手,一大笑青云中也。八
译。洞前出产上好的茶,绝不逊于阳羡、建溪。我已经在山麓买了田,刻了一枚私印佩带在身上,印文是‘金华洞牧’。羊君什么时候驾着仙人之履,乘罡风来到这里,我就呼唤万石羊,让它们站起来手拉手,在青云之中大笑一场。八
秋杪,褁粮,挈同志登金华山绝顶,夜宿孝标紫薇岩,慨然念其人,上轧忮君,下刼悍妇,终身戚戚,无一日欢,而此山此岩遂千古为其有。至国朝遇先生,而名益烂焉。彼华林之黻冕,恶乎在?因以鉄如意击岩石,大呼刘生姓名,酹鹦鹉十余觥,林谷之间,恍若有向而答者。九昌黎氏云:「扬子云著书以待异世之为子云者,迄今千年,未尝有两子云也。」仆未尝不大笑其言。士患不著书,或著书不能千年耳。夫世有昌黎矣,而尚为无子云哉?与王次公仙舟过瀫,不佞获以年家子侧侍笑言。兰隂之下,淹留竟日。山灵动色,白云昼飞。子猷返棹,昔为雅谈。方之执事,殊有惭恧。所乏者,戴安道为地主耳。吴使嗣还,伏荷手教,丽藻素丝,光照蓬室。重以覆瓿之业,仰托大篇。匪侯芭之素,而过辱子云之知;蔑左思之才,而滥冒士安之赏。即千载而下,持以不朽,宁独一时知已感哉?于时,辄成二律,录寄扇头。新春亟拟挟笈褁粮,▯公于匡庐絶顶。则复以舍事倥偬,就道中辍。俄闻副臬之拜,侧身西望,愈益神驰。伏惟明公以命世伟才,当右文鸿运,翺翔华省,厯有嵗年,日且大究其用于天下。令异时屈指,我明豪杰有臯夔屈马合而为一者,非古今文人快覩事耶?豫章竒秀,不啻九江。虽莲峰瀑布蹔逺旌麾,而西山爽气,日▯几席。暇日登滕王之阁,挥如椽而引大白。昌黎子安有灵,当局促三舍矣。赋成见寄,引领来鸿,无任惓切。奉次公敬美自去冬邦相丈来邑,即悬企台旌过瀫,为平原十日懽。中间抗疏乞休,怅望弥日。暨豫章迎吏至,知疏上留中,辄又庆幸。久之,回仙舟辱临敝邑,不佞曽不能奉宿昔教也,则何以称北道主哉?忆乍舣棹兰隂,登髙握手,迫晩言别,情况种种,神思欲飞。执事念及斯时,得无一为怅然否?尊使还吴,逺辱手教,恵贶骈蕃,殊出望外。酷热中展大篇,读之清风穆然袭我肺腑。兰隂瀫水再经品题,异时遂为胜地,非特鄙人幸也,感佩何可言,何可言?车驾已至豫章,江右诸公当复有倡酬之什。伏计内迁旦夕,舟过敝邦,更得于髙牙大纛中望见顔色,尤私衷所切计也。喻使归里,敬附短章,珠玉在前,令人辟易,无论形秽,伏惟削而教之。与王太常敬美娄江一棹载觌清光,浃旬华馆授简飞觥,穷日落月。以二先生为北道主,而两司马为坐上客。无论金谷兰亭,不知郢中邺下,能専此盛否?而应麟以世讲之末,滥辱提携,渥聆▯教。迄今追忆,犹神动色飞于澹圃之间。春和伏惟道▯万福,执事千秋大匠,一代儒宗,而永退盛年,栖心禅寂。岂特名世仅见求之前代,邈难等伦?第神龙威凤,终非薮泽中物。昔右军一愤逺引,后世往往有未竟之叹。妄意执事焚修之暇,暂出▯闗,俾防内苍生,稍霑福泽。旋复拂衣稷契巢由,参合为一,足称古今词场一大愉快。岂执事无意乎?名园清适,大篇竒句,日益繁富。曩面乞诸题,计俱脱稿,万希挥掷,以慰渇饥。新正病卧,未能走▯輶轩,専人代叩。暮云春树,神与俱驰。报王敬美先生客嵗束书北上,抠衣龙门,瞻望山斗,十年寤寐,倾倒一朝至,愉快也。落羽南归,风尘眯目,辱明公载啓▯闗,进之晤语中宵,扬扢万古若新。第于时玉体违和,未竟请益。西天阿閦,随见辄隠。延平双剑,乍合复飞,不无怅怅耳。行日承惓惓盛心,勗以大业。应麟自髫丱诵法古昔,窥豹有年。比来屡奉教言,弥复领悟。于古则乐选歌行,近则五七律絶,叩源推委,具得体裁。搆思吮毫,时出蹊迳,当意所独得,神情飞动,身世并忘,南面王乐无以为喻。第犬马迩来益苦多病,窃恐力不従心,遵道中废,为门墙累,非复浅鲜所冀。执事终始造之,乍漫与友人评覈当代,窃以▯正之才博于嘉隆,而精诣未极;嘉隆之才密于▯正,而统括未全。▯正材饶于古,即朱顾孙郑,歌行时自可观,律则以献吉为之,而犹未畅。嘉隆材殚于律,若吴徐宗梁,近体各臻其妙,古则以济南出之,而犹未超。故规雅道于儒门,则广陵才近体,颛孙长兴,徳隣卜氏,昌谷子业,古选夷清于鳞明卿,近体尹恵仲黙,具体犹顔氏之一间。献吉圣域,类汤武之未优。必求神化无方,古今悉备,词人周孔,艺苑唐虞,长公一人而已。至如精诣则厯下武昌,兼体则信阳北地,而且絶出羣蹊,自建旗皷,如迦文之后,少林西来,独啓禅宗,别开甘露者,执事一人而已。同调犁然,颇称确论,计门下燕闲省及喷饭案头也。还山大序暨北上长歌,统惟挥发,侧身东望,神爽奋飞。杂柬次公四通
译秋末,我带着粮食,约同道友登上金华山绝顶,夜宿孝标的紫薇岩。慨然思念这个人:他对上触犯嫉妒的君主,对下遭受强悍的妻子压迫,终身忧愁,没有一天欢乐;可是这座山、这座岩,从此竟千古归于他的名下。到了本朝遇到先生,名声更加光耀。那华林中的冠冕服饰,又在哪里呢?于是我用铁如意敲击岩石,大声呼喊刘生的姓名,向鹦鹉杯斟酒十多杯,山林溪谷之间,恍惚像有回应的声音。九 韩昌黎说:‘扬子云著书,是等待后世出现像子云一样的人;直到今天一千年了,还不曾有过两个子云。’我没有一次不大笑他这句话。士人所忧虑的,只是不能著书,或者著书不能流传千年罢了。世上既然有韩昌黎这样的贤人,难道还会竟然没有扬子云吗?致王次公 您的仙舟经过瀫水,我得以凭年家子弟的关系在旁侍奉,与您谈笑。在兰阴之下停留了一整天,山灵也为之动色,白云在白昼飞行。子猷回船,过去曾被视为雅谈;和您相比,实在惭愧。所缺少的只是戴安道来做主人罢了。吴使返回后,承蒙您赐教,华美的文章如白绢般光洁,照亮了我的蓬门。又把我覆瓿之作托付给您的大篇来流传。我没有侯芭那样的根基,却过分承蒙扬子云的知遇;没有左思那样的才华,却滥受士安的奖赏。即使传到千年以后,凭这些使作品不朽,难道只是感激一时的知己吗?当时我随即写成两首律诗,抄录寄在扇头。新春本想带着书笈、裹着粮食,在匡庐绝顶等候您,却又因为舍中事务匆忙,走到半途便停下了。不久听说您受拜为副臬,侧身向西遥望,心神更加飞驰。伏想明公以经世奇才,正值崇尚文治的盛运,在华省翱翔,历任多年,将来一定会充分施展才干于天下。使后人屈指数当代豪杰时,若说我朝的皋陶、夔、屈原、司马相如合而为一,难道不是古今文人最值得快意瞻仰的事情吗?豫章奇秀,不仅有九江之胜。虽然莲峰瀑布暂时远离您的旌麾,但西山爽气每日都来到您的几席之间。闲暇时登上滕王阁,挥动如椽之笔,举起大杯饮酒。韩昌黎、王子安若有灵,也应当退避三舍了。赋作成后请寄给我,我伸长脖子等候您的来鸿,实在盼望得十分恳切。奉答次公、敬美 自去年冬天邦相丈来到本县,我就悬望着您的车驾经过瀫水,好与您在平原欢聚十日。其间您上疏请求退休,我惆怅地盼望了很久。等到豫章迎接您的官吏来到,知道奏疏已留在宫中没有下发,我又庆幸起来。过了很久,您的仙舟回程时辱临敝邑,我竟不能奉行往日的教诲接待您,又怎么配称作北道主人呢?回想当初刚把船停泊在兰阴,登高和您握手,傍晚又握手道别,种种情景,神思几乎要飞起来。您想到这时,难道不会有一番惆怅吗?尊使返回吴地,远道承蒙您寄来亲笔书信,馈赠成双成列,远远超出我的意料。在酷热中展开大篇,读来清风肃然吹入肺腑。兰阴、瀫水经过您的品题,将来便会成为胜地,这不只是我的幸运。感激佩服,哪里说得尽,哪里说得尽?车驾已经到达豫章,江右诸公应当又会有唱和之作。料想您不久就会内调,船经过我的故乡时,我若能在高牙大纛之间再次望见您的容颜,更是我心中切切盼望的事。喻使回乡,谨附上短章;前面已有珠玉,使人不由得退避,不论写得多么丑陋,还望您删削并教正。致太常王敬美 在娄江乘一叶小舟得以瞻仰您的清光,十天里在华美馆舍中传简酬酒,直到日落月升。以二位先生作北道主人,以两位司马作座上宾。不要说金谷园、兰亭,不知郢中、邺下能否专擅这样的盛况?而我应麟作为世代讲学交谊中最末的一员,竟蒙您过分提携,亲聆深奥教诲。直到如今追忆此事,我在澹圃之间仍然神情飞动。春日和暖,谨祝您的道候万福。您是千秋的大匠、一代的儒宗,却在盛年长久退隐,把心安置在禅寂之中。难道只是名扬当世、前代少见,远远没有人能与您相比吗?只是神龙威凤终究不是草野泽薮中的事物。昔日王羲之一时愤懑便远走,后世往往为此留下未尽的叹息。我妄想您在焚修之余,暂时走出玄关,使天下苍生稍稍沾受福泽;然后又拂衣而去,把稷、契与巢父、许由的品德合为一身,这足以称为古今文坛的一大快事。难道您没有这个意愿吗?名园清幽舒适,大篇奇句日益丰富。过去当面请您题写的几件作品,想来都已脱稿,万望挥笔寄下,以慰我如饥似渴的盼望。新年正月我卧病,不能亲自前往迎候您的车驾,特派人代为叩问。暮云春树之间,我的精神也随之驰往。答王敬美先生 去年我收拾书籍北上,整理衣襟登临龙门,仰望如山斗般的您;十年来在梦中都想拜见,终于一旦如愿,实在愉快。失意南归,风尘迷眼,承蒙明公多次开启玄关,使我在夜半与您交谈,纵论古今,仿佛万古之事都重新呈现。只是当时您的身体不适,我未能把疑问全部请教。西天的阿閦佛,刚一显现便又隐去;延平双剑,刚刚相合又重新飞散,不能没有惆怅。临行之日承蒙您殷切厚重的心意,勉励我以成就大业。应麟自幼诵习古昔法度,钻研诗学已多年。近来屡次承受您的教诲,更加领悟其中道理。对于古诗,喜爱选体、歌行;对于近体,则喜爱五言、七言律诗和绝句;探究源流、推求委曲,各种体裁都得到要领。构思含毫之时,有时写出不同寻常的路径;遇到自己独有的心得,神情飞动,连身世都忘了,南面称王的快乐也无法比拟。只是近来像犬马一样多病,私下怕精力不能随心,行走在道上便半途而废,成为门墙的累赘,这绝不是我小小的愿望。您始终教导我,偶尔又和友人评核当代诗文。我私下认为,弘治、正德时期的人才比嘉靖、隆庆时期更博,而精深造诣尚未达到极致;嘉靖、隆庆时期的人才比弘治、正德时期更精密,而总体统摄还不完整。弘治、正德时期的人才古体才力丰富,即使朱、顾、孙、郑诸家,歌行也时时值得观赏;律诗则以献吉为最,但仍未能畅达。嘉靖、隆庆时期的人才才力多集中在律诗上,如吴、徐、宗、梁诸家,近体诗各自达到妙境;古体则由济南一派写出,但仍未超越前人。所以若以儒门的雅正之道来衡量,广陵在近体方面,专长在孙长兴;德邻近于卜氏;昌谷、子业的古选诗平和清丽,胜过于鳞、明卿;近体则以尹惠、仲默为佳;但兼具各体,仍不过像颜氏的一间房屋。献吉已接近圣域,却还像商汤、周武尚未达到最优。若一定要求神妙变化无方、古今体裁全部具备,成为词人中的周孔、艺苑中的唐虞,那么只有长公一人。至于精深造诣,是历下、武昌诸家;兼备各体,是信阳、北地诸家;而且完全超出群体另辟蹊径,自从树起旗鼓以来,像迦文佛之后少林西来,独自开启禅宗、另开甘露之门的,只有您一人。同调之人听来明白,颇称为确论,料想您门下闲暇时也会在案头读到而笑出声来。您归山的大序和北上的长歌,都请一并挥笔寄发。我侧身向东,心神振奋飞驰。杂柬:致次公四通
王穉钦不死,可名才子;吴明卿虽老,只作诗人。二语于两君,可谓千秋防案。大抵穉钦才具过吴,即诗文迳庭作者,而天授处勃勃不可掩。吴才情藻绘皆匪王敌,而近体卓然名家,由工力深至故也。若吴自近体外,诸古风乐絶种种非长,而王之五言律虽长,公击节称善,格终出吴下,则天授难以尽凭,而人工不可不力审矣。鄙见夙尔,乍闻执事兹评,不觉犂然心醉,以为王吴复生,亦当欵服。而晩进深味兹言,受益非眇,辄援笔退纪之,并缀一转语以闻执事,将无莞尔而笑也。二乍斋头覩邓氏函史属辞聨类足逺继扶风而近骖檇李亦文献之一征也。嗣读其上编乃潦倒无所发明。盖下编先就且史才不易志特其一端故耶。陈晦伯博洽自居所著述自正杨外若经典稽疑数种皆浅隘不足观。天中记尤仆所未解者。类书之体有二匪博则精。此书既极挂漏又所辑皆凡近庸冗事以拟宋人海録。彼犹有意而天中何也。三李于鳞以诗鸣,而《唐诗选》一书去取乖方,靡闗轨筏;陈晦伯以学称,而《天中记》一书采掇芜陋,防裨见闻。李序説大,自矜持;陈篇名髙,自标目,良可作对。往尝疑《诗删》匪出于鳞,乍始得之,执事将英雄欺人,或才识异轨耶?第李序虽持论过髙,独造之见尚足千古;陈故一书簏耳,诗文意义多所未谙,矧操笔自运而可责之?然《天中》类书捃摭故典,本子见存,亦何难辨而疎浅若是?唐宋迄今类书存者十数家,得失短长大都等埒。明无类书,而是编之辑殊为可笑。苏子瞻以五臣注《文选》俚儒荒陋,讵曰增足于蛇已耶?四刘义庆《世説》一书,诚古今絶唱,所谓三叹有遗音者。然至执事伯仲,始大显长公序中四语,得其神綮。即令《世説》自评无极,此妙顾学人未易防头。执事复巻为之标句,为之绎,遗恨无毫髪矣。第前史《艺文志》临川所纂,尚不下数种,今一二存《广记》中,较《世説》霄壤不侔也。岂精力固尽此耶?
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十三明 胡应麟 撰
译王稚钦没有死,可以称作才子;吴明卿虽然年老,只能算作诗人。这两句话用于评价二位,可说是千秋不刊的定论。大体说来,稚钦的才具超过吴明卿,即使在诗文道路上各有不同,他的天赋也蓬勃旺盛,不能遮掩。吴氏的才情和文采都不是王氏的对手,但近体诗卓然成为名家,这是因为功力深厚精到。若吴氏除近体之外,古风、乐府、绝句等都不是长处;而王氏虽长于五言律诗,您也曾击节称善,但格调终究在吴氏之下。这说明天赋不能完全依赖,人工也不可不加审慎努力。我的看法早已有了,刚听到您的这番评论,心中不觉豁然相合、陶醉不已,认为即使王、吴二人复生,也应当心悦诚服。晚辈深深体会这番话,受益不小,便提笔退下记录,并添上一层意思呈给您,不知您会不会含笑一看。二 刚在斋中看到邓氏《函史》,其编排辞章、联缀类别,足以远远继承扶风,近来可与檇李相伴,也算是文献方面的一项征验。后来读它的上编,却发现潦倒空疏,没有什么发明。大概是因为下编已经先行完成,而且史才本来不容易记述,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吧。陈晦伯以博洽自居,但他所著的书,除《正杨》之外,如《经典稽疑》等数种,都浅陋狭窄,不值得观看。《天中记》尤其是我不能理解的。类书的体例有两种,不是广博,便应精审。这部书既极其遗漏,又所辑录的全是凡近庸俗、琐碎冗杂的事情,竟拿来比拟宋人的《海录》。《海录》尚且是有意为之,《天中记》又是为什么呢?三 李于鳞以诗闻名,但《唐诗选》一书取舍乖谬,不合诗学轨范;陈晦伯以学问著称,但《天中记》一书采集芜杂鄙陋,几乎不能补益见闻。李氏的序文说得很大,自我矜持;陈氏的篇名起得很高,自我标榜,实在可以相互对照。过去我曾怀疑《诗删》不是于鳞所作,刚刚才得到它,您这是要以英雄欺骗世人,还是才识的路数本来不同呢?只是李氏的序虽然立论过高,独到的见解仍足以流传千古;陈氏不过是一个书簏而已,连诗文的意义都多有不明白,更何况要责备他亲自运笔吗?然而《天中记》作为类书,搜集古代典故,本来有原书可据,也并不难辨别,为什么会疏浅到这种地步?唐宋以来保存的类书有十几家,得失长短大多相差不远。明代本来没有类书,而这部书的编纂却特别可笑。苏子瞻曾说五臣注《文选》是鄙俗儒生的荒陋之作,难道可以说它是在蛇身上画足、反而有所增加吗?四 刘义庆的《世说》一书,确实是古今绝唱,正是所谓‘三叹之后仍有余音’。然而到了您兄弟二人,长公序中那四句话才大为显明,真正得到其中的精髓。即使让《世说》自己评论而没有止境,这种妙处也不是一般学者容易窥见的。您又把全书重新编卷,为它标点句读,为它阐释,遗憾丝毫没有留下。只是前代史书《艺文志》中,临川王义庆所编的书尚且不止数种,如今有一二种保存于《太平广记》中,与《世说》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难道您的精力本来就全用在这里了吗?《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十三 明代 胡应麟 撰
书牍一十三首报左司马汪公应麟生长于越,材质庸下行年三十,落落于时。顾闻海内文章钜公,有身任千秋万世之责者,必抠衣引领,冀一趋其下风。盖自燥髪迄于今兹,犹一日也。曩嵗浪逰燕中,每従一二兄弟捧诵执事诸大篇,辄击节服膺,以为丘明太史并见当代。惟时执事方驰驱四方,折冲万里,防门大纛之下,草茅礼絶,不敢以姓名通。既执事拂衣东归,黄山紫气,咫尺相望,日夜褁粮负笈,庶防一登龙门。坐家母沈疴,厯年日寻药物,盈盈一水,奋飞无従。窃意大人君子,弃置牙頬间久矣。迩者喻明府坐中,伏辱瑶缄下讯,慰诲拳拳,且勗以青云期以大业,五内镂刻,如不欲生。古人薄感恩而死知已,曰知己不易遇也。如应麟者,谫才末学,无异醯鸡,即有呻吟,何足当名世钜公一吷。乃执事以喉舌之尊,山斗之重,不遗葑菲,采掇刍荛,即握沐吐哺之风,奚以过此。此应麟所为徘徊中夜,神爽飞越于大匠之门者也。应麟自少日厌弃举子,系心声韵,干没嵗月,迄无所成。顷因王次公闻问,长公获当眄睐,俯仰宇宙,亟欲求知者,明公门下耳。乃今贱姓名,滥竽毫翰,即未敢遽従国士之后,生平寤寐之思慰矣。明府使便,敬布腹心,俚刻十种奉尘▯览,伏惟俯赐鐻削,终始大恵,不宣。奉汪司马伯玉自秋风起,严濑日▯仙查,既则嵗行尽矣。知执事迟迟其行,以爱弟故也。因束刍渍酒,东下娄江,哭司寇公于弇园,哭奉常公于澹圃。琅琊二墅风物宛然,触目刿心,靡匪河山之慼。追惟曩嵗,缥缈楼豪饮,仲淹跋扈飞扬,而执事丰度頽如、恬如、穆如。广厦百间,澄波千顷,混茫空洞,了无垠际。两王公埙篪二美,并合一朝明月,并悬髙霞双映。乃不佞嵚﨑可笑,亦令防缀其间。十日华阳縦谭今古,真宰上诉,万象欲新。乃至改席良宵,张镫乙夜,名花异荈,左右错陈,俊味芳羞,先后层出。子夜数阕,清商半部,软语冷谑,时时间之。神动机流,阿平絶倒,真如大雪行山隂道,应接不遑。迄今眷恋旧懽,庸可复再?衰草斜阳,寒蝉荒笛,一恸而外,他非所云。伏计执事俯同斯念,异日者青牛望气,白马践盟,弇园澹圃,真是不堪重过也。王氏诸郎君朗朗玉立,瓌姿异质,咸自絶人,渥洼丹穴之产,故非凡翮下辕所能彷佛。尝试窃窥其志虑,庶防克绍前芳,不仅仅朝旸天廏而已。长公身后属籍大篇以存者,任殁者是在。执事揽观古昔,文人类多抗厉,即国朝▯嘉二李,虽开创之勲,迨今为烈,兴起之效,邈乎未闻。至同好相凌,同名相戾,尤艺苑之中膏肓之疾。复有生食其力,死食其言者,纷纷轻薄,殆不忍谭。惟我汪王两公,伟度冲襟,囊括海防,如南岳青原,并收法嗣;维摩师利,互阐教宗。一时善信,稽首皈依,就之如云,望之如日。且琅琊才具之于济上,不啻诸葛之视魏文,而推贤竭诚,无所容口。执事年辈之于长公,大类青莲之于工部,而和衷合徳,无复二心。回视李何往复纷争,防以词场化为敌国,良可慨叹。夫于鳞身后,长公业任之矣。长公身后,匪执事畴任也?曩长公存,辱命为传,兹集序仍玷姓名,一么麽鄙生厠五六钜公之末,执笔忸怩,防知所措,稍一搆思愧汗淫淫,继之雨泪簌簌矣。顾幽防之寄,终不敢忘。所冀大匠宗工,不吝教我,俾仰借宠灵,下报知已。万一不胜大愿,春寒苦雨日,髙卧太函中,竒句新篇,动盈箧笥。幸毋金玉以慰遐心。仲淹比来安否?仲嘉防道若何?士能竒兴勃勃,昼持牙筹入都邑,作豪估;夕拥燕赵卧狭斜,须髯如防,丈夫态殊可念。第黄四娘家满蹊花木,颇闻易主,不虞冀北羣空耶?想像执事畴昔风流,倐忽又如隔世矣。中年后一作书讯知旧,倾逝离仳之感,百端交集,宛然衞洗马度江时状。曹子建所谓保玉体,享黄髪,良获我心。屈指当代贤豪,丧頽防尽,伏惟执事为世灵光,为时大老。当今气运盛衰,中国轻重,词场有无,盖以一身系之。万惟加餐自爱,以上膺穹眷也。中秋湖上饮归,柬伯玉司马,并元敬大将军。
译书信十三首 答左司马汪公 应麟生长在越地,资质平庸低下,年近三十,落落不得志于当时。然而听说海内有文章巨公,身负千秋万世的责任,我一定整理衣襟、伸长脖子,希望能到他的门下趋附学步。大概从束发之年直到今天,始终如此。往年在燕中浪游时,常常跟一两个朋友捧读您的大篇,每每击节称服,认为当代竟能同时看到左丘明和太史公。那时您正驰驱四方,在万里之外运筹决胜;在大门和大纛之下,草野之人礼数隔绝,我不敢凭姓名通报求见。后来您拂衣东归,黄山紫气近在咫尺,我日夜裹粮负笈,希望能够登上龙门。只是因家母久病,历年寻医取药,眼前虽有一水相隔,却无法奋飞而往。我私下以为,大人君子早已把我弃置在唇齿之间很久了。近来在明府的宴席上,承蒙您寄来美玉般的书信问候,殷切慰问教诲,并勉励我以青云显达为期、以成就大业为目标,五内深深铭刻,几乎使我感动得不愿活下去。古人看轻感恩而重视为知己而死,说知己难遇。像应麟这样浅薄的才学,不过是醯鸡一般,即使偶有呻吟之作,又哪里配承受名世巨公的一声评价?可是您以掌握舆论的尊贵、如山斗般的声望,不嫌弃微贱,反而采纳草野的言论,正有周公吐哺握发的风范,哪里还能超过这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这就是应麟在深夜徘徊、精神飞越于大匠门下的原因。应麟自少年起便厌弃科举,专心于声韵之学,荒废岁月,直到现在仍没有成就。近来因为王次公的问候,长公得以垂顾我;放眼天地,急于求得知遇的对象,只有明公门下。如今我这个卑贱的姓名竟滥列于翰墨之中,即使还不敢马上跟随国士之后,平生梦寐以求的心愿也已经得到安慰了。借明府使者的方便,谨此陈述内心,献上俚作十种,恭请您俯赐删削订正,始终施以大恩。不再详说。奉答汪司马伯玉 自从秋风兴起,我每天在严濑等候仙舟;转眼间一年将尽。知道您迟迟不肯动身,是因为爱护弟弟的缘故。于是我带着束好的柴草、浸好的酒,向东下到娄江,在弇园哭吊司寇公,在澹圃哭吊奉常公。琅琊的两处别墅风物依然,触目伤心,无不成为山河之恸。追想往年,在缥缈楼上畅饮,仲淹豪迈张扬,而您的风度却丰润从容、安恬肃穆。百间高厦,千顷澄波,混茫空旷,没有边际。两位王公像埙篪相和的两种美声,又像一轮明月在一朝同时出现,又像高霞上两颗星一同悬照。竟让我这个丑陋可笑、崎岖不平的人也得以厕身其间。十日在华阳纵谈古今,仿佛向至高的造物主上诉,万物都要焕然一新。到了更换席位的良宵,张灯直到乙夜,名花异茶在左右交错陈列,鲜美的佳肴和芳香的食物前后层出不穷。演奏《子夜》数阕、《清商》半部,间以柔声细语和冷峻戏谑。精神飞动,机锋流转,使阿平笑倒,真像在山阴道上遇到大雪,应接景物都来不及。直到如今仍眷恋旧日欢娱,哪里还能再有一次?面对衰草斜阳、寒蝉荒笛,除了一场痛哭,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料想您也会同样怀念此情此景;将来青牛望气、白马践盟之日,弇园、澹圃实在不忍再次经过。王氏诸位郎君个个神采朗朗、如玉挺立,姿容奇异、资质非凡,都自然超出常人;他们是渥洼、丹穴所产的良驹凤凰,绝不是凡鸟下车所能相比的。试着私下观察他们的志向思虑,希望他们能够继承前人的美德,而不只是像朝阳照耀天厩中的骏马罢了。长公身后,依靠编入名家大篇而流传的作品,能否保存下去,就要看您了。您纵观古今,文人大多互相抗争;即使本朝弘治、嘉靖年间的李、何二人,虽有开创之功,至今声势仍盛,但振兴文坛的效果却远未听闻。至于同好之间互相压制,同名之人彼此争斗,更是艺苑中的痼疾。又有活着吞食别人的力量、死后吞食别人的言论的人,纷纷轻薄无聊,几乎不忍谈论。只有我们汪、王二公,气度宏伟、胸襟冲淡,包容海内,正如南岳和青原兼收法嗣;又如维摩、文殊互相阐明教宗。一时善信纷纷叩首皈依,接近你们如云聚,仰望你们如见太阳。况且琅琊的才具对于济上,不只是诸葛亮看曹魏文帝那样悬殊;他推贤而竭尽诚意,没有任何话可容置疑。您的年龄辈分对于长公,很像青莲对于工部;而您二人同心同德,再没有二心。回头看李、何之间反复争执,几乎使文坛化为敌国,实在令人感慨。于鳞身后,长公的事业已经由您承当了。长公身后,除了您还有谁能承担呢?过去长公在世时,承蒙他命我作传;如今这部集子的序文又玷污您的姓名,使我这个微末鄙生厕身于五六位巨公之后。提笔时惭愧扭捏,不知所措,稍一构思便羞汗淋漓,接着泪水簌簌而下。然而幽冥中的托付,我终究不敢忘记。所希望的是大匠宗工不吝赐教,使我仰借您的恩宠,向下报答知己。万一不能满足我最大的愿望,春寒苦雨之日,您高卧在太函之中,奇句新篇不断装满箱笥,幸望不要吝惜金玉之作,以慰藉我远方的心。仲淹近来安好吗?仲嘉的道路又怎么样?士能奇兴勃发,白天拿着牙筹进入城邑,做豪商;晚上拥着燕赵女子睡在狭斜之中,胡须如戟,丈夫气概尤其可爱。只是黄四娘家小路两旁的花木,听说已经换了主人,难道不会使冀北的群马空无一匹吗?想象您过去的风流,转眼之间又仿佛隔了一世。中年以后写信问候旧友,倾诉死亡、离散、别离的感慨,百端交集,宛然像卫洗马渡江时的情状。曹子建所谓保重玉体、享受高寿,正深合我的心意。屈指数来,当代贤豪几乎都已衰亡,伏惟您是世间的灵光,是当时的大老。如今气运的盛衰,中国的轻重,文坛的兴亡,大概都系在您一人身上。千万请您多多进食、保重自己,以承受上天的眷顾。中秋在湖上饮酒归来,写信给伯玉司马,并元敬大将军。
东南之最胜者,钱塘也。钱塘之最胜者,西湖也。西湖之最胜者,湖心亭;而湖心亭之最胜者,中秋月色也。以湖心亭而当中秋月色,而得司马公暨大将军为北道主,而又得海内名流十五六为之客,而又益之以不佞胡生之狂谬,亦滥竽其间焉。兹防也,兹集也,可谓才兼乎文武,而美尽乎东南;事絶于湖山,而声光乎宇宙。得非千百年最胜中之尤胜耶?夫泰甚者,衰之▯也;盛满者,缺之征也。惟尤胜于千百年之最胜也,而造物者弗能无忌矣;而酗酒者弗能无哗矣。而古人最胜之集,屈指于千百年而弗足者,于是乎折足乎一夫而有余矣。夫诗文书画,其体殊,其用一;艺则钧艺,道则钧道;不朽则钧不朽,不足为则钧不足为。然而钧之未有非其才而至其域者也。古之同学书者,弗胜则去而为画;同学画者,弗胜则去而为塑。借令同学塑而弗胜也,下于塑而可至其域者,彼且乐为之。何也?彼诚乐于至其域,而无所取于蹈其名也。夫诗文防天地,闗盛衰;书画亦合神明,符造化。东汉诸贤,伯英、子玉辈,不以文易书;东晋诸贤,逸少、世将辈,不以诗易书。三目翁不以书贬帝,虬髯公不以书贬王;曹孟徳不以书贬霸,虞永兴不以书贬忠;欧率更不以书贬孝,褚河南不以书贬诤;顔平原不以书贬殉,苏子瞻不以书贬才;黄鲁直不以书贬节,朱元晦不以书贬道;赵吴兴不以书贬艺,虞伯玉不以书贬学;王介甫不以书贬抝,张思光不以书贬狂;米南宫不以书贬颠。厯证古能书之名,书于人,果何负也?而称彼能书,又实匪不肖意也。借令不肖意,而所称又实匪其人也。湖山盛集,触目琳琅;家享黄初,户餍大厯。其孰非诗而且文者?至于书,则不必人人能;不肖所为,举公瑕而独賛之也。犹之乎颂明公之武功,而美戚大将军之文事也。夫公瑕之诗不肖固賛之不啻口出者,而彼以为讥,则仆于公瑕亦有所讥耶?盖不佞有是言,诚为公瑕,而未尝为彼。而彼以沈湎之余,乘哄詈之后,修睚眦之隙,报畴昔之故,跳梁于湖光山色之间,呶叫于朗月清风之下,使其林惭无尽,涧愧不歇。王衍无暇于清谭,贾谊屡为之太息。盖自有中秋有西湖,以至今日,未有若斯防之竒亦未有若斯防之厄者也。虽然,其人醉矣,甚矣,而与较是非,计得失,是不肖亦醉也,而亦甚也。况其始而怒号,旋即创艾,长跪乞盟者再,指天画地而自誓者三,皆金观察、沈侍御所目击。当其时,不肖第付之一粲而已,而何所复芥耶?以执事方酬酢众宾,事之颠末或未晓畅其详,且使问之惓惓也,故敢布腹心于左右者。与汪司马嵗杪,戚大将军过溪上,肃状起居,计入尊览。首夏北归,抵京口,友人拉逰浮玉,徜徉大江云涛雪浪间,遥望焦先先生宅,隠见鼇背,猛欲移舟一登,而风雷陡作,竟为同行所尼。比至吴门问讯,则闻翁避暑吸江之亭,且匝月矣。一水盈盈,坐失良晤,怅恨不可言已。附小刺景升,且冀仙槎回日,胥命严濑,乃闗门紫气,迄今杳然。将取道余杭,更如曩嵗耶?朱博士以堪舆赴歙,敬附八行,俟明春贱恙稍瘉,蹑蹻龙门,用慰十年饥渴也。前寄扇头诗极草草,兹更赋七言一律,薄展▯衷,伏希大匠鐻削,不宣。报伯玉司马自余杭别仙驾,再宿遂抵金阊。周公瑕健饭犹昔,独两耳聩聩甚已。于嵗首辞谢一切谒者,以先宜人志出,执事大手笔也。而不肖复通家累世谊,万万不得辞,因强为书石。适刻工沈幼文偶暇,旬日镌成,神采斐然,精华夺目,自诧暮年最得意书也。新春方拟贡上,搨成者百幅,适乡人赍大教至,云仲淹已即世矣。十载同盟,一朝电露,私衷悼恻,何可胜言。执事天笃友于,际此故难自遣。第琅琊洊没,宇宙寥寥,砥柱词场,灵光艺圃,万古文柄,执事一身系之。即手足之恩,勉为少割。且仲淹学成名立,第五之称,亶足以豪,而其遗文在箧,孤子藐然,微执事而孰为经纪之?此不可不蚤为计也。仆比来旧殖益荒,间取乐府诸题一二拟议之,六旬之中遂得十巻,已刻成并志铭贡上。此道芜没千年,琅琊一振,今又厌厌长夜矣。
译东南最美的地方,是钱塘;钱塘最美的地方,是西湖;西湖最美的地方,是湖心亭;湖心亭最美的景色,是中秋月色。如今以湖心亭面对中秋月色,又得到司马公和大将军作北道主人,又有海内名流十五六人作为宾客,又加上我这个胡姓狂生的荒谬之谈,也滥列其中。这次聚会、这次集会,可以说才兼文武,尽收东南之美;事情在湖山之间绝无仅有,声名光彩则照耀宇宙。难道不是千百年最盛集会中的尤其盛大者吗?太过盛大,是衰败的征候;太过充盈,是亏缺的征兆。既然超过千百年来最盛的盛会,造物主就不能不忌妒;沉醉饮酒的人也不能不喧哗。古人那些最盛大的集会,屈指计算千百年仍嫌不够的,到了这里,竟然只要一个人就足以使它折断脚跟、超过古人了。诗文、书法、绘画,体制虽然不同,作用却相同;说到技艺,都是技艺;说到道理,都是道理;说到不朽,都是不朽;说到不值得作为,也都是不值得作为。然而同样的道理,从来没有不是凭借才华而达到相应境界的。古代一同学习书法的人,不能胜过别人,就改学绘画;一同学习绘画的人,不能胜过别人,就改学雕塑。假使一同学习雕塑仍然不能胜过别人,那么凡是低于雕塑、却可以达到相应境界的事情,他也会乐意去做。为什么呢?因为他确实乐于达到那个境界,并不在意取得相应的名目。诗文可以经纬天地,关系国家盛衰;书画也能合于神明,符合造化。东汉诸贤,如伯英、子玉之辈,不会因为擅长文章就改换书法;东晋诸贤,如逸少、世将之辈,也不会因为擅长诗歌就改换书法。三目翁不会因为书法而贬低帝王,虬髯公不会因为书法而贬低王者;曹孟德不会因为书法而贬低霸业,虞永兴不会因为书法而贬低忠义;欧阳率更不会因为书法而贬低孝道,褚河南不会因为书法而贬低诤谏;颜平原不会因为书法而贬低殉节,苏子瞻不会因为书法而贬低才华;黄鲁直不会因为书法而贬低气节,朱元晦不会因为书法而贬低道义;赵吴兴不会因为书法而贬低技艺,虞伯玉不会因为书法而贬低学问;王介甫不会因为书法而贬低执拗,张思光不会因为书法而贬低狂放;米南宫不会因为书法而贬低癫狂。历数古代善于书法的名家,书法对于他们究竟有什么亏负呢?而称赞他们善书,又确实不是我的本意。即使是我的本意,所称赞的对象又确实不是那些人。湖山盛大的集会,触目都是琳琅美景;家家享受黄初,户户满足大历。哪一个不是既能作诗又能作文的人?至于书法,却不必人人都擅长。我这样做,只是举出公瑕的缺点而单独加以赞美。就像称颂明公的武功,却赞美戚大将军的文才一样。公瑕的诗,我本来就不只是口头赞美而已;如果他反而认为这是讥讽,那么我对于公瑕难道也有所讥讽吗?我说这些话,确实是为了公瑕,却从来不是为了那个人。他借着沉湎酒后的状态,乘着喧哗辱骂之后,修补一点小小的嫌隙、报复往日的旧怨,在湖光山色之间跳跃叫嚣,在朗月清风之下喧闹,使树林无穷无尽地惭愧,使山涧永无休止地羞惭。王衍无暇清谈,贾谊也屡屡为之叹息。自从有中秋、有西湖直到今天,从来没有像这次聚会这样奇异,也从来没有像这次聚会这样遭受厄难。虽然那个人醉了,醉得厉害;若还要同他争论是非、计较得失,那么我也醉了,而且醉得同样厉害。何况他先是怒声号叫,随即悔悟,曾两次长跪请求结盟,又三次指天画地发誓,这些全是金观察、沈侍御亲眼所见。当时我只把它作为一笑置之,又有什么可再介意的呢?只是因为您当时正在和众宾客酬酢,事情的始末或许还没有完全了解,所以我才恳切地请您询问,特把内心的话告诉您。致汪司马 年末,戚大将军经过溪上,我恭敬地写了问候起居的小启,想来已经送入您的阅览。初夏北归,抵达京口,朋友拉我游览浮玉山,我们徜徉在大江云涛雪浪之间,远望焦先先生的住宅,只见它在鼇背般的山势间时隐时现,猛然想移船登临一次,却忽然风雷大作,最终被同行者阻止。等到到了吴门打听消息,才听说老人已经在吸江亭避暑,足足将近一个月了。隔着一水,竟错失良晤,惆怅遗憾实在难以言说。附上小名片交给景升,并且希望仙舟回程时,彼此相约在严濑相见;可是您门前紫气至今仍杳无踪影。您将要取道余杭,是否还会像往年一样经过?朱博士因堪舆之事前往歙地,我谨托他附上八行书;等到明年春天我的病稍微痊愈,便登蹑龙门,以慰藉十年来的饥渴。前次寄在扇头的诗写得极其草率,这次再写一首七言律诗,略微表达候问之情,伏望大匠删削订正。不再详说。答伯玉司马 自从在余杭和您的仙驾分别,住了两夜便到了金阊。周公瑕的饭量仍像往昔一样健旺,只是两耳已经聋得厉害。年初他辞谢一切来拜访的人,因为要撰写先宜人的墓志,执事亲自挥动大笔。可是我与他有累世通家之谊,万万不能推辞,于是勉强为他书写石碑。恰好刻工沈幼文偶然有空,十天便刻成了,神采斐然,精华夺目,我自己也惊叹这是晚年最得意的书法。新春正要进呈,拓印成的有一百幅,恰好乡人带着您的大教来到,说仲淹已经去世了。十年同盟,一朝如电光露水般消逝,内心的哀悼悲痛,哪里说得尽。您天性笃厚,友爱兄弟,遇到这样的变故必然难以自我排遣。只是琅琊又相继亡故,天地之间寥落空旷;作为文坛砥柱、艺苑灵光、万古文章的权柄,如今全系在您一人身上。即便是为手足之情,也请勉强割舍一些悲痛。况且仲淹学业有成、声名已立,‘第五’的称号实在足以自豪;他的遗文还在箱笥中,孤儿年幼,如果不是您,又有谁来为他整理料理呢?这件事不可不早作安排。我近来旧日的学业更加荒废,间或取乐府中的一两个题目拟作推敲,六十天中竟得到十卷,已经刻成,并附墓志一同进呈。这一门学问已经荒废湮没千年,琅琊一振兴起,如今又将陷入漫漫长夜了。
不肖间得其意耳,于古人无能为役也。白榆百八十章,啓之旬月,固霍嫖姚,天幸实徼执事宠灵,惜不获长公见之。虽然日月逝矣,后人萤爝微光,借有所明,不过容隙。执事滥赏,至以吴匪越班,此非鄙人所敢闻命。嗟嗟夫,岂直今兹,千百世而下事已定决矣。世儒狺狺,詈亚父鸿门之役,谓沛公死天下宁无沛公,乃自汉距今未覩有两沛公也。千百世而后之于长公,可知也。不肖近为长公续稿序,读者颇有阿私所好之疑。夫古今作者方册具存,试厯举不肖所列诸家,防以弇州四部二稿,虚心易气,互见短长,然后知不佞之语为不惭,而弇州之造为不易。计当今防内,惟执事首肯斯言,他非所敢必也。若骚不埒楚,赋不逮汉,古诗不敌东西二京,则自唐以迄今日皆然。不肖夙持此论,当长公存日,屡发其意于诗薮中,长公弗以为忤,且非独自唐厯明而已。建安黄初去东西京防何,曹刘诸人制作已大迳庭。昔人论禹入圣域而不优谓尧舜之后复有尧舜,且犹难之。噫,此未易为耳食道也。若夫体多总杂,而间涉豪麄;格务兼该,而时流挽近,语必瑰竒,而或伤浮巧;事惟窍密,而小逺性情。此弇州之大,亦弇州之病。弇州之病,亦弇州之大。惟是初学读之,则茫无入手;习之则率虞捧心。故不肖尝谓唐之老杜,今之弇州,皆学人末后一着,非入门发轫所先政。若汰其离而标其合,则唐人何渠能越老杜,今人何渠能望弇州?譬则昆仑为天地之心,九州之脊,欲升髙极逺,五岳三峨足矣。始发足而问昆仑,鲜不僵仆中道者,然恶可以衡岱废昆仑也?况五岳三峨既陟其颠,昆仑或可循级而至耶?自弇州伯仲之没,不肖每一吐词,扪舌辄止。顾今日所以道弇州,即异时所以道执事。抱区区之臆,而不一骧首长鸣于伯乐之前,非夫也。苏文忠公谓言有大而非夸,达者信之,众人疑焉。当今之世,所称达者,舍明公谁耶?近读老杜存没诗,悲叹陡集,因作八哀篇,首琅琊以识殁者,五君咏首执事以识存者。雄飞北地,前独步弇州,后自谓庶防实录。窃以明公与长公一时并起,无论文章殊絶,即人品度越古今,要皆亘贤刦中一二创见,匪可以世代论也。弇州抔土未干,而生前所素卵翼,骎骎叛而之他。薄俗纷纭,殊可鄙畏。天幸明公以厚徳伟度镇定其间,第恐更二十年,前辈风流邈不复覩矣。言念及兹,令人太息。伏惟强饭自爱,努力景光以对▯祜。不宣。奉少司马汪公客秋天幸瞻竚台,斗于湖光山色间,辱公倒屐龙门,齿诸国士,而大篇日揭,锡以千秋。尤末学后生没世之感,岂直镂铭心骨而已?娄江之行,获侍杖履,遂得载晤两王公,张司马畅饮剧谈,皆非人间世所有。函闗紫气,髙阳徳星,平原豪举,古今三盛事,不旬月间,咸躬遘之,抑天幸中又有天幸矣。旋舟日,小驻中途,遂致相左武林,握手仓卒,临岐言念河梁,怅惘欲絶。不肖返舍后,困卧衡茆,日寻汤药,马齿浸长,树立茫然,未审将来能以寸尺慰藉盛心否?公硕徳伟望,大业鸿猷,社稷华夷系籍轻重,兹尊服告,除海内苍生喁喁,绿埜宁终靳一出,以酬名世之责耶?玺书旦夕南下,麟虽病且惫,犹能持双柑斗酒,迟彩鹢于严陵,歌大厦之章,以壮行色也。杂柬汪公谈艺五通何主臣将至慧月天人传读之,神爽飞驰,真使人有乘查犯斗之兴。自昌黎毛颖兆派西来,祖袭纷然,至于独成一史。总之不离子长故躅,执事兹文跃出,则前人撰述并废。一朝不知后有作者,従何措手耳。二辱垂示鸿篇,古风苍劲闲逺,多得黄初意象,视东西汉温夷稍逊,然无一语入梁唐诸人歌行,步趋王岑,防于十肖五六。五言律整而健,实而沈,絶句雅而冲,新而峭。至七言律髙华俪密,雄大精深,千链为格,万钧为字,厯下、武昌真可鼎立为三。而排律之愈出愈竒,益多益善,又非吴、李等班,当议之王氏伯仲耳。今五尺童子能知公文,而白首艺林者于明公之诗,或未能悉窥壸奥。明公不鄙,而令不肖评定之,不肖不敢有所隠,亦不敢有所私,谨粗据管窥以复,惟大方万一采焉。三大雅堂四剧,虽文彩翩翩,而精严密丽,工极人间,自当为南音絶唱。元人第长本色耳,稍入纷华,即闗郑王髙,不无冗复之累。视明公才情奕奕,而峻洁清泠,一尘靡染者,竟代寥寥。何时更叶北音,集长胜国,使崔蔡三家不得専门?前世亦艺苑之赏心也。近作十巻,漫呈知执事。朝来且喷饭盈案矣。四
译我不过偶尔领会到其中的意思罢了,对于古人实在没有能力效法。白榆一百八十章,我打开阅读十来个月,固然足以比拟霍嫖姚;这实在是仰赖您恩宠的天幸,只可惜未能让长公亲眼看到。即使如此,日月已经流逝,后人的微光如萤火和火炬,借它能够照明的,也不过是缝隙之间罢了。您过分奖赏,甚至说我可以排在吴地而不逊于越地名家,这不是鄙人敢于接受的话。唉,哪里只是今天如此,千百世以后,事情也早已定论了。世俗儒生喋喋不休,责骂鸿门之役中的亚父,说即使沛公死了,天下难道会没有沛公吗?可是从汉代直到今天,还没有见过两个沛公。千百世以后人们怎样评价长公,也就可以预知了。我近来替长公续稿作序,读者颇有怀疑我偏爱私人的议论。古今作者的作品都在书册中保存着,试着逐一列举我所评说的诸家,再把弇州的四部二稿虚心平气地拿来相互比较其长短,然后就会知道我的话并不惭愧,而弇州的成就也确实不容易。料想当今天下,只有您会首肯这种说法,其他人我不敢保证。若《离骚》比不上楚辞,汉赋比不上汉代以前的赋,古诗比不上东西二京,那么从唐代直到今天都是如此。我早就持有这种看法,长公在世时,我曾多次在《诗薮》中表达,长公并不认为忤逆,而且并不只是拿唐代以来历代相比较。建安、黄初距离西汉、东汉二京有多远,曹、刘诸人的作品已经大不相同。古人评论禹进入圣人境界却还不算最优,说尧舜之后再有尧舜,尚且都很难做到。唉,这些话不容易讲给只凭耳食之学的人听。至于体裁繁多而总归杂糅,间或流于豪放粗率;格调务求兼收并蓄,却有时被近世风气牵引;语言一定要瑰奇,但有时伤于浮巧;取事只求精密,却稍稍远离性情。这是弇州的伟大之处,也是弇州的毛病;弇州的毛病,也正是弇州的伟大之处。只是初学者读它,便茫然无从下手;学习它,又往往担心像西施捧心那样徒然仿效。所以我曾说,唐代的老杜、当今的弇州,都是学人最后阶段才能学习的对象,不是入门起步时首先应该学习的。若淘汰他们偏离的一面而标举他们相合的一面,那么唐人哪里能够超过老杜,今人哪里能够望见弇州?譬如昆仑山是天地的中心、九州的脊梁,想要登高致远,五岳、三峨已经足够。刚刚起步便询问昆仑,几乎没有不半途僵倒的;然而难道能因为推崇衡山、泰山就废弃昆仑吗?何况五岳、三峨已经登上峰顶,昆仑或许也可以循着台阶逐渐到达。自从弇州兄弟去世,我每次一要发表言论,摸到舌头便立即停止。只是今天这样谈论弇州,也就是将来谈论您的方式。我怀抱一点微薄的见识,却不在伯乐面前抬头长鸣,这就不是大丈夫了。苏文忠公说:言论有宏大而并非夸张的,通达的人相信它,普通人却怀疑它。当今之世,所谓通达之人,除了明公还有谁呢?近来读杜甫《存没诗》,悲叹之情突然集中涌起,于是作《八哀篇》,篇首写琅琊以悼念已逝者,《五君咏》则以明公为首来记念尚在世者。您如雄鹰飞翔于北地,先前独步于弇州,后来又自称或许可以接近实录。我私下认为,明公与长公同时崛起,姑且不论文章卓绝,就是品德气度超越古今,也都可算是历代贤人中罕见的创见,不能用时代先后来衡量。弇州墓土尚未干,生前一向受到他庇护的人,便渐渐背叛而投向别处。世俗风气纷乱,实在可鄙而可怕。幸而明公凭借厚德伟量镇定其中,只是恐怕再过二十年,前辈的风流余韵便遥远得再也看不见了。想到这里,令人长叹。恭敬地希望您努力进食、保重自己,珍惜年华来报答玄祜。不再赘述。奉呈少司马汪公 去年秋天,幸而得以拜见您,在湖光山色之间相处,蒙您屈尊倒屣相迎,把我列入国士之中,又使您的大篇文章日益显扬,赐给我足以流传千秋的荣宠。对于我这末学后生、终身难忘的感激,难道只是铭刻在心骨上而已吗?娄江之行,我得以侍奉您的车杖,于是又见到两位王公;张司马畅饮高谈,都是人世间少有的盛事。函谷关紫气,高阳德星,平原豪举,古今三件盛事,不到一个月竟都亲身遇到,这又可说是幸运中的更大幸运了。归舟那天,在途中稍作停留,终于在武林与你错过;仓促握手告别,临行想到河梁送别之情,惆怅得几乎断肠。我回家以后,困卧在破屋中,每天寻医服药,年纪渐长,事业建树却茫然无着,不知将来能否用微薄的成就来慰藉您的厚望?您德望深厚伟大,事业宏远,关系社稷、华夏与夷狄轻重;如今您被尊荣征召,除了天下百姓都在仰望,绿野怎么能始终吝惜不让您出山,以报答名世之人的责任呢?玺书早晚将南下,我虽然病弱疲惫,仍能手持两颗柑橘和一斗酒,在严陵等待您的彩鹢,歌唱《大厦之章》,为您的出行壮行。杂柬汪公谈艺五通 何主臣将要到来,慧月天人把您的文章传给我读,令我神思飞驰,真使人产生乘查犯斗的兴致。自从昌黎以《毛颖传》开启一派以来,承袭模仿者纷纷出现,直到您独自成就一部史传。总之,他们都没有离开子长的旧路;而您的这篇文章一出,前人的著述全都相形失色。一旦不知道后来还有作者,又从哪里下手呢?二 承蒙您把宏篇大作赐示于我。古体诗苍劲疏远,多有黄初时期的意象;与东西汉温厚平和的诗风相比稍逊,但没有一句落入梁、唐诸人的歌行旧套。步趋王维、岑参,大约已经达到其中十分之五六。五言律诗整饬而劲健,质实而深沉;绝句高雅而冲淡,新颖而峭拔。至于七言律诗,风格高华、对偶严密,气势雄大、内涵精深,以千锤百炼的功夫形成格调,以万钧之力铸成字句;历下、武昌真可鼎足而立,成为三家。至于排律,越写越奇,越多越好,又不是吴、李等人所能相比,应该同王氏兄弟并论。如今五尺童子都能知道您的文章,而白首从事艺文的人,对于明公的诗,有的还未能窥见其中奥秘。明公不嫌弃我,竟让我来评定;我不敢有所隐瞒,也不敢有所偏私,谨据管中所见略作答复,希望大方之家或许能采纳一二。三 《大雅堂》四剧,虽然文采翩翩,但精严、缜密、华丽,技巧达到人间极致,自然应当成为南曲的绝唱。元人只是长于本色而已,稍稍进入繁华绮丽一路,便比不上关、郑、王、关等人,也不免有冗杂重复的毛病。与明公才情焕发而又峻洁清冷、纤尘不染相比,这样的作品竟然代代寥寥无几。什么时候才能再兼取北曲之音,汇集前代盛世之长,使崔、蔡三家不能独占专门之名?这也是前代艺苑中的赏心乐事。近来所作十卷,随意呈给您。今早还不禁笑得喷饭满案呢。四
近读山隂徐文长氏《四声猿》,惟压巻《祢正平骂曹》氏一章,佳耳。中饶本色隽语,矫矫不入南音。细检之,字意亦多复杂,且用韵时有重者。此胜国名家通病,益以见执事之超然,非良工苦心,故未易识也。梁辰鱼《红线》足称本朝杂剧鼻祖,丰而洁,丽而清,繁而不乱,第本色颇为彩绘所胜。若《浣纱》,则终篇无一佳语,往往乡社老人动止供笑矣。且执事《水云深处》南北词,写夷光、少伯心事,委笃如诉,而文极雅致。即元人《烟波钓叟》三舍不遑,彼不知遵用,而自出诨语,结案去为蛇足者,防希。徐四剧自首章外,《木兰》差可诵,余亦庸庸。门下皆已覩否?五白岳,海内名区,而旧志篇章遂无复致佳者。当以执事四律为开山祖也。惟文亦然,不肖十二章分咏诸胜概,颇为不恶,方之盛赋,恐不能驰蹑后尘耳。人旋附去,须大手鐻削之。自歙归再报汪公奉违几杖,炎沍载更矣。追惟曩嵗,棹孤航,浮夜雪,泝四百滩,伏谒太函之下。执事倒屣而进之,把臂谈天,扢扬今古,上穷羲昊,中覈汉唐,下综昭代制作汚隆体格髙下,▯如悬镜,茅塞洞开。尔乃升安昌之堂,入髙平之幕,卧汝南之榻,倾北海之尊,无昼不防,无夕不燕。登山临水,穷日落月,诚生平之豪举,防外之极观也。濒行辱长者髙车饯别,浦溆顺流东下,疾于乘飚。回望三天子都,不啻霄汉,西风翘首,黯尔魂销。惟是鸿笔大篇,奎聨璧耀,衡茅之下,日奉周旋,九鼎万钟,概无论矣。仲淹溘没,痛悼不胜。防欲持生刍絮酒,奋飞谷中,且以其间抠挹末光,重修社事,而病冗交妒,行或尼之。新春伏惟尊▯万福,盛徳大业,富有日新,▯贶特绥,无庸賛祝。慨惟嘉隆先达丧頺略尽,琅琊墓木行且翳然,独执事崔嵬灵光,师表一代,穹苞壤负,岳聚川蔵,文轨所通,无思不服。盖皇王之烈,匪霸伯之勲,葵丘城濮咸在下风。轲氏所称以善养人,中心诚悦,于今覩之,桃花源红霞千树,絶胜武陵,幔亭云气,五色亭亭如车盖。执事当兹春和景明之▯,乘肩舆出郊,遂挟二三门下寻厯旧逰,箫皷竞前,丝竹沸后,寳钗旁列,珠履错陈。西方南面,曾无越是,座中太宁雅歌,少防雄辩,士能狂兴,故应靡减昔时。第桃叶渡江,兰隂隔水,二仲翩翩,又弱一个,恐衔杯念及时为怃然耳。长君久客广陵,比复何似?次君汗血异常,行且厯块空羣,蜚声天廏矣。大集剞氏,迄工方掲,日月而悬宇宙,奈何令鄙人一朗诵之,偶值便翔。起居记室,惟葆摄天和,以膺遐算,不宣。报汪氏二仲洎献于肇元诸昆司马公以文章命海内,所谓五百年而一覩者,乃二足下以同气懿亲,左提右挈,更倡迭酬,不出家庭而声走防县。岂三天子都清淑之气蓄之千古而未泄,而一旦尽泄之峪中耶?自二足下以字显,而求羊两生,措足无地,行且削迹避二足下。讵惟骠骑之名第五不减,即司马公命世大业,安得如隆凖所云孰与仲多哉?献于肇元兄弟,并复佳否?异时蹑屫峪中,触目见琳琅珠玉也。
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十四明 胡应麟 撰
译近来读山阴徐文长的《四声猿》,只有压卷的《祢正平骂曹》一篇最好。其中充满本色而俊妙的语言,挺拔奇峭,不落入南曲声腔。仔细检看,字面意思也有许多重复错杂之处,而且用韵时常有重韵。这是前代名家的通病,更足以看出您的超然不凡;若不是良工苦心经营,原本就不容易看出来。梁辰鱼的《红线》足以称为本朝杂剧的鼻祖,内容丰富而洁净,华美而清雅,繁复却不混乱,只是本色意味颇被彩绘般的辞藻压过。至于《浣纱》,则全篇没有一句佳语,常常连乡社老人也会把其中的举止当作笑料。况且您的《水云深处》南北词,描写西施、范蠡的心事,深厚真挚如同倾诉,文辞又极其雅致;即使元人的《烟波钓叟》也远远比不上。那些人不知遵循这个路数,反而自造诙谐语句,结尾又画蛇添足的,大概很少。徐文长的四剧,除了第一篇以外,《木兰》还勉强可以诵读,其余也都平庸。门下已经看过这些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五 白岳是海内著名的胜地,可旧志中的篇章竟再没有写得好的。应当把您的四首律诗作为开山之作。文章也是如此,我分咏各处胜景写了十二章,颇为不差;拿它同盛时的大赋相比,恐怕还不能望其项背。信使回来时一并附上,请您这位大手笔加以删削。自歙县归来再次答复汪公 离开您的几案已经很久,炎热和寒冷又经历了许多时日。回想从前,我驾一叶孤舟,顶着夜雪,逆行四百滩,在太函山下拜谒您。您倒屣相迎,把我引进来,挽着我的手谈论天下,上至羲皇、昊天,中间考察汉唐,下至综合昭代文章制作的盛衰与体格高下,明白得如同悬镜,使我茅塞顿开。于是登上安昌之堂,进入高平之幕,睡在汝南之榻,饮尽北海之酒;没有哪一个白天不相会,没有哪一个夜晚不宴饮。登山临水,直到日落月升,实在是平生的豪举,也是尘世之外的极大景观。临行时承蒙长者驾高车为我饯别,船从浦溆顺流东下,快得像乘着长风。回望三天子都,已不只是高入霄汉;西风中回首,黯然神销。只是您的鸿笔大篇如奎星联缀、璧玉交辉,我在茅屋之下每天承蒙周旋,九鼎万钟般的富贵,都不值得一提了。仲淹忽然去世,悲痛悼念实在难以承受。本想带着生刍和絮酒,飞奔到谷中,并借此机会请教您的余光,重新修复文社之事;但疾病、琐务、交游和嫉妒,恐怕会阻碍此行。新春谨祝您万福,盛德大业日益更新,玄天的恩赐特别加厚,实在不必再加赞颂。慨叹嘉靖、隆庆年间的前辈几乎都已凋零,琅琊墓上的树木将要浓荫蔽日,唯有您巍然如灵光殿,足为一代师表;大地承载、群岳汇聚、百川深藏,凡文章教化所通之处,没有不心悦诚服的。这是皇王的功烈,不是霸主诸侯的功勋,葵丘、城濮都只能居于下风。孟轲所说的善于养育人民、内心真正喜悦的境界,如今我亲眼看到了:桃花源中红霞般的桃花千树,远胜武陵;幔亭山的云气五色灿然,高高耸立,像车盖一样。您正值春和景明之时,乘肩舆出郊,于是带着两三个门生重游旧日游踪;箫鼓争相走在前面,丝竹之声沸腾在后,宝钗侍女排列在旁,珠履宾客交错陈列。无论西方还是南面,都没有比这更盛的了;座中太宁高声雅歌,少卿纵论雄辩,士人任情狂兴,所以应当不会比往昔减少。只是桃叶渡江,兰阴隔水,两位仲氏风流翩翩,又少了一人,恐怕举杯想到及时行乐时会感到怅然吧。长君久居广陵,近来还好吗?次君气血如汗血马般异常,想来不久就会驰骋千里、超群绝伦,在天子的马厩中扬名了。大集正在雕刻,等到完成刊行,便会悬挂于日月之间、传布于宇宙;为何竟让我这个鄙人朗诵一番,偶然遇到机会便飞翔呢?请记室保养身体、保全天和,以享长寿。不再赘述。答复汪氏二仲以及献于、肇元诸位兄长 司马公凭文章闻名海内,正是所谓五百年才一见的人物;如今二位足下又以同胞至亲之情,彼此扶持,轮流唱和,不出家庭而声名传遍四方。难道三天子都清美淑秀的气运,积蓄千古而未曾泄露,竟一旦全部泄露在您兄弟中间吗?自从二位足下凭文章成名,求仲、羊生两位便几乎无立足之地,恐怕将要避开二位而销声匿迹了。岂只是骠骑将军的名次列第五也不减其盛名,连司马公震动一世的大业,哪里能不让人像隆准公所说的那样问:谁能和仲相比呢?献于、肇元兄弟近来都还好吧?将来踏入贵府山谷,满眼所见一定都是琳琅珠玉。《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十四 明代 胡应麟 撰
书牍十四首报皇甫司勳忆髫嵗过吴阊,伏谒龙门之下,冀瞻望顔色,一奉教言。适明公卧病精庐,扫絶尘轨,即片刺无繇自达。讯诸阍人,知河鱼作楚,旬月矣。嗣是菰芦之间,率扁舟夜度,盈盈尺水,夐若明河。每长啸临风,未尝不窃叹御李之无自也。客嵗遇周公瑕于燕市,极口称明公。注问雅情,方图谒姓名于左右。而子鸣持大教继至,则司勳全集烂然,辱长者之垂施焉。僻壤鄙生,胡洊膺殊宠,至于斯极。岂明公过聴?二君子以不佞瓮天蠡海,而窥于雅道之万分耶?不佞尝僭谓五季以迄胜朝,六代三唐,流风扫地。▯正诸公鋭情复古,要以振起当今可耳。揆诸曩昔,恐叔敖优孟,后世不无异同。何者?弟子髙师,一着仅及其师。北地信阳之才,不能越马班李杜,而诗文制作复壹禀陈规则,奔走步趋,固已逡巡尘后。矧时代所压,有未能尽超者耶?故不佞尝以当今之世,不可无何李,而尤不可无明公。非苟为佞也。明公菁英天授,视三唐六代,殊自铮铮。而业以功深,境由▯诣。语文则縦横自得,变幻従心。语诗则色相尽空,神情独防。试以司勳一集,上律齐梁诸子,大厯十才,髙者逾轶沈谢钱刘,平者不失隂徐郎耿。即前人羣然复起,有能增损只字者耶?生平肮脏,独于明公倾向渴饥。北鸿遄发,敬附八行。未竟绪言,胥之面晤。再报子循司勳王次公云:「千秋而下,信阳北地,容有废兴。观察迪功,必无絶响。仆三叹其知言。若执事六代之文,含沈吐任,铄顔凌谢,五言之律,苞元孕起,骤冉驰曾,讵惟十得八九,防于毫髪,亾恨且超乘而前矣。故尝谓何李除髙,西汉盛唐而不足者也。执事江左大厯而有余者也。絶长补短,政尔相当。今之为刘为吕,不佞以为皆非也。即散体之文,长句之律,势所难兼,然所谓同能不如独胜也。」报徐子与元美蹈海,黄金台馆閴,其无人。顷天幸,明公上计明堂,一时诸子云合景従。华阳碣石间,复为隽国。第回眎往日西曹,不无迳庭。所谓极盛难继耶?不佞防躠▯驴,风尘眯目,三千里入长安,仅明公日夜周旋,差无憾耳。惟敬座中载奉谈笑,穆生醍醐,周郎醇酎,依依心醉,寤寐念之。辱谕鄙言奬提,泰过嘉隆▯正,邈矣前修,何敢以邾莒之赋妄意代兴?惟长者不弃成言,所谓苍蝇絶尘,政自无妨。骐骥南皮之防,面叩不宣。报张肖父司马车骑过婺城,辱枉讯家君。下逮小子,属萍梗江湖,不获従瀫水羣儿竹马之后,抵舍读谕教,拳拳弥感且愧。明公材兼文武,任隆将相,古今词客力屈事功,至明公乃一洗之。防内抽毫,孰不仰沫坛坫之下,愿惓惓以雍然一代,谬借刍荛,岂过聴琅琊爱忘其丑耶?青衫上谒,遂承破冗过存大贶,丘山逾切蚊负之惧。偶司马公订期三弇蹔别,髙牙春深旋越晋谒,不宣。与吴明卿不佞束髪习诗歌,则闻防内有明公矣。于时直以明公齐驱五子,狎主葵丘耳。既稍稍习见诸君子制作,集衡而篇角之,乃知明公材力,固伯仲济南,而沈着森严,雄深浑丽,句百链而字千钧。盖上自开元,下迄嘉靖,直接杜陵五七言律者,明公一人而已。不佞少逰京师,于当代名家靡不接席,至心所独醉弇州而外,惟是明公。每诵蔵甲诸编,辄神明爽然,为国朝词场一大快。第楚越蒹葭,美人千里,无由缩地。少奉晤言,中常怏怏,窃谓明公亦同此懐。当今左袒济南,十夫而九,不佞时抗论焉。惟王次公所见略同,自余鲜首肻者,计惟明公能自信之。百年而后,公论迄定,不佞其嚆矢耶?《诗薮》三编近颇行世,辱长公骤许以为千虑之得,汪司马公亦以公心独见,滥推摠之私衷,谬臆廿载以还,逢人嗫嚅不轻吐者,比嵗沈疴枕席,窃恐溘先朝露,不得已出之。中间数则僭及明公,聊用附诸隋和之末,然非縁是以求知下执事也。黄孔昭过瀫水,极称注问雅情,敝邑章生者颇习诗,景慕髙风,鋭于饥渴,且夙闻邑之方子尝防顾,拂辄蹑屩负笈逺谒门墙,惟明公与进之。报灌父宗侯
译书信十四首 答复皇甫司勋 我还在童年时经过吴阊,拜谒在您门下,希望瞻仰您的容貌,亲自接受教诲。恰逢明公卧病在精舍中,谢绝一切来往,所以连一张名帖也无法自行送达。询问守门人,才知道您患病已有一个多月。从此以后,我在菰芦之间常常乘小舟夜渡,眼前虽只有盈盈尺水,却远隔如同银河。每当迎风长啸,没有一次不暗自叹息,遗憾自己无从拜访您。客居之年在燕市遇到周公瑕,他极力称赞明公;我详细询问您的高雅情怀,正准备托他向您通报姓名,而子鸣拿着您的大教接踵而来,于是司勋全集灿然在目,承蒙长者把它赐给我。身居偏僻地方的鄙陋后生,怎么竟能屡次承受如此特殊的宠爱,达到这种地步?难道是明公听信过度,还是两位君子认为我坐井观天、以蠡测海,却也能窥见高雅之道的万分之一吗?我曾冒昧说,五代以来直到前朝,六代、三唐的流风几乎扫地而尽。弘治、正德诸公锐意复古,主要只能做到振兴当代而已。与往昔相比,恐怕叔敖、优孟一类人物,后世也不免有异同。为什么呢?弟子高过老师,最多也只达到老师的水平。北地、信阳的才华,不能超过司马迁、班固、李白、杜甫,而诗文创作又全都禀承陈旧规矩,奔走步趋,已经落在尘埃之后了,何况又受到时代的限制,有些地方未能完全超越呢?所以我曾认为,在当今之世,不可以没有何、李,尤其不可以没有明公。这绝不是苟且谄媚。明公的精华才气出自天授,与三唐、六代相比,也显得铮铮突出。再加上功力深厚,境界由玄妙的造诣而来。论文章,则纵横自如,变化随心;论诗歌,则外在形迹全空,唯有神情独具。试以《司勋集》而论,上承齐、梁诸子和大历十才子,其中高妙的超过沈约、谢朓、钱起、刘长卿,平实的也不失于阴铿、徐陵、郎士元、耿湋。即使前人群然复生,有谁能增删其中一个字呢?我一生性情耿直不合俗,唯独对明公倾心仰慕,如饥似渴。北方鸿雁即将飞发,谨附上这封八行书。话还没有说完,等待将来当面相见。再次答复子循司勋 王次公说:“千秋之后,信阳、北地的声名或许会有兴衰;观察、迪功则一定不会绝响。我为这番知人之言叹息再三。若论足下六代以来的文章,吸收沈约而吐纳任昉,才华胜过颜延之而凌驾谢灵运;五言律诗则包容元嘉风骨、孕育大历气象,迅疾如冉冉驰骋、曾参并行,哪里只是十成中得到八九,简直精微到毫发之间,遗憾全无,而且还要超越前人而领先了。所以我曾说,何、李去掉最高的一层,尚且不及西汉盛唐;足下则超过江左、大历。取长补短,正好相当。如今作刘、作吕的人,我认为都不对。即使散体文章和长篇律诗难以兼擅,但所谓同样都能做到,不如独自做到最好。” 答复徐子与 元美远游海外,黄金台馆寂静无声,几乎没有人了。近来幸逢明公入朝任职,一时诸位文士云集响应。华阳、碣石之间,又成为俊彦荟萃之地。只是回头看往日西曹,气象未免大不相同。难道正所谓极盛之后难以为继吗?我骑着跛驴,风尘迷眼,三千里来到长安,只因能日日夜夜侍奉明公,便也没有遗憾了。只是恭敬地在座中承受您的谈笑,如饮穆生的醍醐、周郎的醇酒,心中一直沉醉,梦中醒时也惦念不已。承蒙您来信奖掖我的鄙陋言论,实在过分夸赞了。嘉靖、隆庆、弘治诸位前贤已经遥远,我哪里敢凭邾、莒小国的赋诗妄想取代他们而复兴文运呢?只希望长者不抛弃我已经说过的话;所谓苍蝇虽能飞绝尘土,却自有其处,并无妨碍。关于骐骥南皮之会,等见面后再叩谢,不再赘述。答复张肖父司马 您的车骑经过婺城,劳驾屈尊问候家父。至于我,因为漂泊江湖,不能跟随瀫水一带的孩子们在竹马游戏之后拜访您;回到家读到您的谕教,感激之情更加深厚,同时也惭愧不已。明公兼有文武才略,担任将相这样的高位;古今词客往往在事功面前力屈,到了明公这里才把这种局面彻底改变。我在文坛提笔,谁不仰望您坛坫之下的光泽?愿意恳切地把您看作一代宗师,冒昧借用浅陋之言,难道是琅琊公因爱我而忘记我的丑陋吗?我穿着青衫前来拜谒,终于承蒙您在繁忙中破例接见,受到极大的恩惠,更加感到自己如蚊虫背负山岳般惶恐。恰好司马公约定到三弇之地,我暂时告别;等春深回来,再去拜谒。不再赘述。致吴明卿 我自幼束发学习诗歌,就听说海内有明公。当时只认为明公可以与五子并驾齐驱,仿佛共同主持葵丘之会。后来渐渐读到诸位君子的作品,拿来衡量并逐篇比较,才知道明公的才力本来就与济南相当,而沉着森严、雄深浑丽,句子百炼,字字千钧。大概从开元到嘉靖,直接接续杜陵五、七言律诗传统的,只有明公一人。我年轻时游历京师,当代名家几乎没有不曾同席交往的;内心真正沉醉的,除了弇州之外,只有明公。每次诵读《藏甲》等编,精神都清爽振奋,实为本朝词坛一大快事。只是楚越之间蒹葭阻隔,美人在千里之外,无从缩地相见。少有机会听到您的谈论,心中常常惆怅,私下想来明公或许也有同样的感怀。当今世人偏袒济南,十个人中有九个如此,我常常据理争辩;只有王次公的见解略同于我,其余很少有人肯点头。我想只有明公能够相信自己。百年以后,公论终于确定,难道我会成为最早发端的人吗?《诗薮》三编近来颇为流行,承蒙长公骤然称许,说它有千虑一得;汪司马公也认为我有公心和独见,过分推重我私下的见解。我这些年来遇人便低声说起、不轻易吐露的想法,近年因久病卧床,私下恐怕将突然先于朝露消逝,不得已才把它说出来。其中有几条冒昧涉及明公,只是姑且附在那些应答唱和的末尾,并不是借此来求得您的知遇。黄孔昭经过瀫水,极力称道您的高雅情怀;敝邑有位章生,颇好学习诗歌,仰慕您的高风,心情急切如饥似渴。又早听说本邑的方子曾蒙您过访,便立即穿鞋背书箱远道来拜谒门墙,只希望明公接纳并引进他。答复灌父宗侯
读《中州人物志》,洋洋乎钜丽之观也。无论文章典缛,班、范而下,邈焉寡俦。至采掇之勤,扬扢之当,真宗国之蓍▯昭代之良史矣。李、何、王、髙等传,尤见执事精神所注。昔司马子长纂《史记》,而竒文特发于防侠、刺客间,至今儒家者流,恒诽其腹。庸讵若执事极意表章,皆学术才华,羽仪盛世之士也。此书成而诸君子不相与愉快九京,以执事为地上知己者,仆请任之。不佞下里颛防,甫学声韵,管窥蠡测,曽不足当杨氏之乌,寜敢自附公家之骏。乃大教过情推挹,至并举中原豪杰,责望将来。公所以▯奨气类,庶防追配古人。借第令一么麽海上鄙生,胡以肩荷也。嵩髙二室,不佞梦寐之中,日夜覩之。乃今获以童子当国士之知,入洛之懐,何能复已。冬初防羸马,曳长裾,追逐羽盖于三十六峰之上,俟孝王之园,云花十丈,登台染翰,与执事同赋之。与黎惟敬三通四千里入长安门,冀得荆州一面耳。乍传车骑抵潞阳,瞻望踊跃,亟拟策蹇衞驰叩行轩。则连朝风雨妬之。惟寅见枉以长者,迩读鄙言,谬相击节,有欲避三舍之称,令人惶怍无地。齿牙余论,一旦奨借至斯,顾异时国士厚知,胡繇报塞?孙阳氏伫足冀野,马羣遂空。要以騄駬渥洼无难厯块,乃不佞之驽劣,岂其人哉?裕卿往敬布腹心,缕覼愿言需之异日。二西园盛集,公豪兴遄发,浮白玉舟百余。醉中作《二酉山房》四古▯,咸称竒絶。仆楸枰借公灵爽,亦屡占上防。同座以裕卿大北为耽耽不平,然莫能一筹难我也。三诘旦,惟寅载酒肴,拉公洎思伯、裕卿、在明,同登显灵宫阁。晴雪万家,縦目昆明太液间,何异曾城絶顶?二小羽士风度乃致佳,且善讴霓裳三叠。公当蚤一振衣也。报欧桢伯片语垆头,遂成宿契。髙阳十日,逾越千秋。而钜笔鸿章,悬掲海岱。即无赖南征,未尝不爽然自适也。衡阳、巫峡之间,鱼沈鸟浮,乃病子株卧一丘,足音屏絶。驺従自楚而蜀,蜀而复闽,与武夷君酬酢,厯嵗无繇致一耗于门下。至先拜大教之辱,媿罪何言。陆生行附致,悬耿凉秋,蹑两青鞋,访公白下,当令燕矶、牛首山川色飞耳。再报欧桢伯诸集髙华秀朗,世所共钦。乃使事之工,聨类之富,绮而不繁,大而能化。则自老杜外,惟弇州伯仲,洎欧先生三耳。仲黙、于鳞,名髙一代,要以风格兴象,抵掌开元,至综贯百家,下上千古,非其所务,亦非其所长。良工苦心,同调濶疎,知我罪我,斯言不易。承秋深言返初服,公赤帜艺林,方为海内所急。胡能一旦飘然,即欲南归?何哉?近舍西泠,逺寻南岳。大江风涛,舟楫不易。轻艑浙上,无异康逵。仆病且惫,犹能携斗酒,相迟溪头,为布衣十日饮,息壤在彼。惟门下毋他图焉。与黄淳父少读《五岳山人集》,私衷窃勃勃,乡往焉。顾墓木已拱,无繇一把臂。吴枫秋色中,已复従子鸣诸君读足下《句曲诸篇》,叹曰:“勉之,不死矣!”过金阊,亟拟懐片刺,卧斋头縦谈千古。属家君北行期迫,无寸晷之暇。顷嵗因缘裕卿,始获通闻问。下执事旋辱手札,报以璚瑶古调,清声隠映眉睫,不惟恍覩足下,且恍覩足下先君子矣。中原何李勃兴,词流云集,而载籍极博,未覩其人。爰自尊君超乘而出,虫鱼科斗,精研极索,诗文缛赡,雅亦称之。乃足下天挺才情,诸所结撰,形迹不傍色相,都空。盖尊君镂金雕玉,而足下初发芙蓉,犹之光禄、临川各擅其美。本朝艺苑相承,声华奕叶者,江夏之外,耳目无双矣。裕卿翩翩豪举,布衣之侠,意气难干,独推毂足下,不容口。酒中辄称足下,往客金陵,携汉玉巨觥入长干,东南诸曲潦倒酣畅。美人持笺索诗及书者,数十辈。足下手不停挥,俄顷成集,逾令人寤寐。髙雅垂虹亭月色,万顷何夕?维蜻蜓小艇,放歌散髪,同载而南也。与周公瑕忆従家大人谒刺门下,不佞仅十龄耳。于时瞻望顔色,窃以门下非今之人也,古貌古心,夐出尘▯,当求之幼安、叔度间。方今江左第一流,宜无过者。北抵燕中华阳、碣石,豪隽如云。不佞猥以微词,为惟敬诸君赏识,独恨无従接门下一谈。戊辰南返,辍棹吴阊,适门下受聘东诸侯,▯纁蒲轮,为黄金台上客。秋杪载抵燕中,亟访寓舍,则风驭泠然,出长安旬有五日矣。窃叹名流契合,古昔惟艰,胡不佞于门下载世通家,而龃龉道途若斯之巧也已。物色一二酒人,咸以门下读鄙作于管秘书席上,撃节咏叹,有可冠四壁之称,令人既感且怍。门下三十年艺苑名家,乃不佞蚓窍微吟,庸讵足当晋人一吷,而不惜齿牙挽推至此,益信门下古之人而匪今之人也。自今以往,仆固奋蹶竭趋,期无负九方之盼,而衔策驰驱以终竟大恵。
译读《中州人物志》,真是洋洋大观、宏伟瑰丽。姑且不论文章典雅丰赡,班固、范晔以下,遥遥少有匹敌;至于采集材料的勤勉、褒扬人物的恰当,真是宗国的蓍龟、当代的良史。李、何、王、髙等人的传记,更能看出您精神所倾注之处。过去司马子长编纂《史记》,奇文往往特别见于游侠、刺客之间,直到今天儒者仍常讥笑其中内容浅陋。哪里像您这样极力表彰的,全都是学术才华兼备、足以作为盛世仪表的人物。这部书完成后,诸位君子若不在九泉之下彼此快慰,把您视为地上知己,我愿意承担这个判断。我只是下里巴人,才刚学习声韵,所见不过管中窥豹、蠡测海水,曾经连杨氏乌鸟都比不上,哪里敢把自己附会为公家骏马?然而承蒙您的大教过分抬举,甚至把我同中原豪杰并举,责望我的将来。您这样宏扬同道,大概希望我追配古人。即使只是一个海上的小小鄙陋书生,又凭什么承担得起呢?嵩高、少室二山,我在梦中日夜都能看见。如今竟以童子的身份获得国士般的知遇,入洛的愿望如何能够停止?初冬我将骑着瘦马,拖着长衣襟,在三十六峰之间追随您的羽盖,等待孝王园林,云花高达十丈;登台挥笔,和您一同赋诗。致黎惟敬三通 我从四千里外进入长安城门,只希望能得到如荆州牧那样的一次会面。忽然传来您的车骑抵达潞阳,我仰望而欢跃,急忙准备骑着跛马飞驰去拜访您的车驾。可是连日风雨偏偏阻挠。惟寅以长者身份屈尊来访,近来又读到我的鄙作,谬加击节赞赏,甚至说有意避让我三舍,令我惶恐惭愧,无地自容。凭口舌余论,竟一旦得到如此奖掖,回顾将来受到国士般的厚知,我拿什么来报答呢?孙阳氏在冀野驻足,马群便显得空无一匹。关键是騄駬、渥洼之马本来不难驰过千里,至于我这样驽劣的人,哪里配得上呢?裕卿将代我恭敬地倾诉心意,详细说明我的愿望,留待来日。二 西园举行盛大集会,您的豪兴很快发作,漂饮白酒于玉舟百余杯。醉中写下《二酉山房》四首古隶诗,众人都称奇绝。我借您的神思在棋局上发挥,也多次占得上风。同席的人因为裕卿大败而替他愤愤不平,但没有谁能想出一筹来难住我。第二天清晨,惟寅带着酒肴,邀您以及思伯、裕卿、在明,一同登上显灵宫阁。晴日映照着万家积雪,极目望去,昆明、太液之间的景色,哪里不同于曾城的最高处?两位年轻羽士风度极佳,而且善于歌唱《霓裳》三叠。您应当早早振衣而起了。报欧桢伯 只在炉边说了一句话,便结成了长久的交情。高阳十日的欢聚,超过千秋以来的盛会。而您的巨笔鸿文,高悬传布于海岱之间;即使不得已南征,也未尝不心神舒畅、自得其乐。衡阳、巫峡之间,鱼沉鸟浮,而我这个病人却困卧在一丘之中,连脚步声都听不到。您的随从从楚到蜀,又从蜀到闽,和武夷君交往,历经多年始终无法给您门下送去一封消息。如今先拜领您大教的辱赐,惭愧之罪哪里说得尽?陆生将代为送信;待凉秋来临,我穿着两只青鞋,到白下拜访您,一定会使燕矶、牛首的山川景色也为之飞动。当初在炉边说了一句话,便结成了长久的交情。高阳十日的欢聚,超过千秋以来的盛会。而您的巨笔鸿文,高悬传布于海岱之间;即使不得已南征,也未尝不心神舒畅、自得其乐。衡阳、巫峡之间,鱼沉鸟浮,而我这个病人却困卧在一丘之中,连脚步声都听不到。您的随从从楚到蜀,又从蜀到闽,和武夷君交往,历经多年始终无法给您门下送去一封消息。如今先拜领您大教的辱赐,惭愧之罪哪里说得尽?陆生将代为送信;待凉秋来临,我穿着两只青鞋,到白下拜访您,一定会使燕矶、牛首的山川景色也为之飞动。再次答复欧桢伯 您的诸种文集高雅华美而清秀明朗,这是世人共同钦敬的。至于使事运用的精工、联类取材的丰富,华丽却不繁冗,宏大而能化用自如,那么除老杜之外,只有弇州兄弟以及欧先生三家而已。仲默、于鳞名高一代,若论风格意象,可以与开元诗人相抗;至于贯通百家、上下千古,却不是他们所致力的,也不是他们的长处。良工苦心,知音同调却很少;无论是知我还是责我,这番话都不是轻易说出的。承蒙来信说秋深将回归本色,您是艺林的赤帜,正是海内所急切盼望的,怎么能一旦飘然离去,便想南归呢?为什么要舍弃西泠,远寻南岳?大江风涛险恶,舟船行驶不易;乘轻舟溯浙江而上,也就像走在康庄大道上一样。我虽病弱疲惫,仍能携一斗酒,在溪头等待您,作十日布衣之交,誓约就在这里。只请门下不要另作打算。致黄淳父 我年轻时读《五岳山人集》,内心私下兴奋激动,向往不已;只是您的墓木已经合抱,无法再与您握臂相交。在吴地枫叶秋色之中,我又跟随子鸣诸君读到您的《句曲诸篇》,感叹说:“努力吧,您不会死去!”经过金阊时,急忙想写一张名帖,准备躺在斋中纵谈千古;恰逢家父北行日期紧迫,连一小段时间也没有。前些年因裕卿的关系,才开始互通音问。近来承蒙您寄来书信,以美玉般的古调诗篇答复,清越的声韵隐约映入眼帘,不只是仿佛见到了您,也仿佛见到了您的先父。中原何、李兴起,词人云集,典籍极其丰富,却还没有见到能够与他们相比的人。自从令尊超越众人而出,考订虫鱼、科斗,精心钻研、穷尽探索,诗文丰厚富赡,雅正之士也都称许。您天生才情卓异,所撰文章不拘泥于形迹,不依傍外在色相,达到忘空境界。令尊如镂金雕玉,而您则如初发芙蓉;正如光禄、临川各自擅长其美。本朝艺苑代代相承、声华显赫的,除江夏之外,真是耳目无双了。裕卿风流豪迈,具有布衣侠士的气概,意气谁也难以阻挡,唯独推重您,赞不绝口。饮酒时总称道您,从前客居金陵,曾携汉玉巨觥进入长干,在东南各处曲巷中纵情酣饮。美人们拿着笺纸来索取诗和书法的,有几十人。您挥笔不停,片刻之间便写成一集,更令我日夜神往。高雅如垂虹亭的月色,万顷湖光又是哪一夜呢?愿乘一只蜻蜓小艇,放声歌唱、披散头发,与您同船向南而行。致周公瑕 我记得随家父拿着名帖拜访您时,我才十岁。当时仰望您的容貌,私下认为您不是当今之人:相貌古朴,心性古雅,远远超出尘俗,应当在幼安、叔度之间寻求这样的人。如今江左第一流人物,应该没有超过您的。北到燕中,华阳、碣石之间,豪杰俊士如云。我冒昧凭微薄文辞得到惟敬诸君的赏识,唯独遗憾不能跟从他们同您交谈。戊辰年南归时,我在吴阊停船,恰逢您受东部诸侯聘请,乘玄纁蒲轮,成为黄金台上的宾客。秋末我再次抵达燕中,急忙去寻找您的寓所,却听说您已乘风而去,离开长安十五天了。我私下感叹,名流之间的投契古来就难,为什么我与您虽是几代通家,却偏偏在道路上如此巧妙地错过呢?我寻找了一两个酒友,他们都说您曾在管秘书的席上读我的作品,击节吟咏,称许它可以冠绝四壁,令我既感激又惭愧。您是艺苑中三十年的名家,而我像蚯蚓从孔穴中发出的微吟,哪里足以抵得上晋人的一声轻鸣?您却不惜动用口舌反复抬举推许到如此地步,更使我相信您是古人而不是今人。从今以后,我一定奋力奔走竭诚趋奉,希望不辜负九方皋的期望,并且衔策驰驱,以终身报答您的大恩。
所望于门下,岂浅鲜哉?吴使再南,率尔陈谢。子循淳父,计旦夕操觚聚首,幸晤间一为寄声秋色。吴枫临楮,瞻企。再报公瑕郑文学以志事及门墙漫枉侧理数畨索书,仲长统《乐志》,嵇叔夜《养生》二论,垂省入矣。忆与足下晤金阊,迄今淹冉六载。吴越相距一苇非遥,而音问濶疎,茫如异域。乍冬计偕而北,屈指过姑苏,首诣足下,信宿天池,登莲华峰絶顶,归拉幼于伯仲,痛饮侠香亭。却假吴娃双桨载足下,虎丘啜茗千顷云为别,亦大快心事。而春期迫甚,竟为二三仝人所尼,踉跄解维,亾论胜縁抹杀,即数字不及相闻。想像夜泊寒山,江枫渔火,一段旅人况味,今犹懑懑胸臆间。琅琊公归卧祗园,主盟斯道,而足下以古心▯览,左挈右提,一代风流于斯为盛。觞咏之暇,曽否齿及胡生耶?彭广文来,知足下健态犹昔。七十老人篝灯夜坐,作蝇头细书,终篇无一潦倒,大似防将军饭斗粟,据鞍上马时,何修致此矍铄?艶羡,艶羡。仆年甫不惑,老境已种种迫人。闻足下内好尚未衰,诸姬玉立,当御美哉,周郎南面之乐,胡以过也?承春深防目,湖上桃花栁色,念之令人奋飞。计三吴奥区,足下皆防殚厯,乃严陵仙都,赤城二雁宕,并不腆金华三洞天,咸仅仅咫尺,胡乃靳此数百武?令大川名岳不一渍周郎笔迹,髙秋凉爽,作十日布帆计,便足了此。足下果有意乎?青鞋皁帽,恵然南来,则兰隂之下,尚有挈长生瓢,负九节杖以殿逰屐者,毋若子猷之兴尽也。穉修才猷挥霍,而局促一氊,唐人杂纂所谓穷波斯病医人不识字,措大殊邈不相称,可笑。第此君伶俜瘦骨,日拥如花卧床第,尤似非宜。天女维摩,故自病中有宿分人,匪罗什吞针实难,不见许旌阳炭妇耶?渠极倾倒足下,不惜齿牙一为破除此障,恒河沙界功徳也。华阳碣石间诸酒伴,比来一一相闻否?新坟宿草,触目友生,惟敬夀、承思、伯子、鸣裕卿、谦之先后作白玉楼客。天留足下为吾党中硕果,何时面孔相向,临风怅。然,
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十五明 胡应麟 撰
书牍十五首
译我对您的期望,哪里是浅薄微少的呢?吴使再次南行,姑且借此陈说谢意。子循、淳父,估计早晚将拿着笔相聚,希望见面时替我向您问候秋色。对着吴地枫树临纸书写,仰望企盼。再次答复公瑕 郑文学因修志之事来到门下,屡次劳驾送来侧理纸索取书法;仲长统的《乐志》、嵇叔夜的《养生》二论,我已经呈请您过目了。回想我与您在金阊相会,至今已经匆匆六年。吴越相隔不过一苇之遥,然而音信稀疏,茫然如同身在异域。初冬赴京应试北上,计算着经过姑苏,便首先拜访您,在天池住两夜,登上莲华峰绝顶;回来后拉着幼于兄弟,在侠香亭痛饮。然后借吴地女子双桨载您,去虎丘品茶,以千顷云作别,这也是极畅快的心事。可是春日行期太紧,竟被两三个同伴阻挠,匆匆解缆,莫说胜缘被抹杀,连几句话也来不及相告。想象夜泊寒山寺,江枫渔火,一种旅人的情味,如今仍郁结在胸中。琅琊公归来卧于祗园,主持这一道统;而您以古人的心胸和玄妙的见识,左右扶持,一代风流于此达到盛极。在饮酒吟咏的闲暇,曾经提到过我胡生吗?彭广文来后,知道您的精神状态仍和从前一样。七十岁的老人夜里点灯,写蝇头小楷,全文没有一点潦倒之态,很像廉颇老将军吃一斗粟米、跨鞍上马时的矍铄,怎么修养到这种地步?羡慕,羡慕。我年纪才过四十,老境却已经重重逼近。听说您内在的爱好尚未衰减,诸位姬妾玉立亭亭,随时侍奉,实在美好;周郎面南而坐的快乐,怎么能超过它呢?承蒙来信说春深时将远游,湖上桃花、柳色,想到它们便令人奋飞。推想三吴的奥区,您大概都已经游历殆尽;至于严陵仙都、赤城二雁宕,以及不才所说的金华三洞天,都近在咫尺,您为什么竟吝惜这几百步路程呢?不要让大川名岳一处也没有留下周郎的笔迹。高秋凉爽时,作十日乘帆船游览的计划,就足以了却此愿。您果真有意吗?若穿青鞋戴黑帽,欣然南来,那么兰阴之下,还有我提长生瓢、背九节杖,为您的游履殿后;可不要像子猷那样兴尽便返。穉修才华谋略纵横,却困守在一领席子之间;唐人杂纂所谓穷困的波斯人去给不识字的医生治病,和这位书生的处境相差太远,实在可笑。只是此人身材伶仃瘦弱,天天拥着如花美人卧在床第之间,尤其不相称。天女、维摩,本来就是病中自有宿世因缘之人;若不是罗什吞针那样的奇事,实在难以相信,难道没见过许旌阳家中炭妇的故事吗?她极其倾倒于您,希望您不惜口舌替她破除这层障碍,那就是恒河沙数般的功德。华阳、碣石之间的酒友,近来是否一一有了消息?新坟上的宿草触目可见,朋友们只剩下夀、承思、伯子、鸣、裕卿、谦之,先后都成了白玉楼中的客人。上天还要留下您作为我们这一党的硕果,什么时候才能面对面相望?临风想来,实在惆怅。然而,《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十五 明代 胡应麟 撰 书信十五首
与大学士赵公书长君至自燕中,甫解装,则大教发焉。盥诵载三,泠然金石之音,従天而坠。而二录缃缥互暎,又恍然防石渠之秘,而披芸阁之编也。以相公执事,端居庙堂密勿之中,万方待命而不遗草莽,轸念衡茅至于斯极。即古上臣休休吐握,一馈而七十起者,奚殊哉?伏惟执事躬圣贤之学,负豪杰之才,自蜚声玉堂,正气直节已岳岳动海内。兹起昌辰,握鼎铉,调元化,运斗枢。登庸以来,三光顺序,百神受职,黄童白叟霑溉雨霖。此大人正已物正,感格帝衷之明验也。顷穷边小丑,戕贼主帅,负固重城,奋螳臂以触天朝。而日本凶渠陆梁岛屿,袭夺我藩邦,狙伺我甸服,东西二方亦孔亟矣。执事声色不动,简命元戎,授以方略,不逾旬月,叛党肃清,父子累累组系阙下,若刲羊豕。乃比者又闻平壤大尅,羣倭防奔,封豕长蛇,旦夕殄戮。即公旦徂征,山甫薄伐,仅此继见裴中令之平淮,范防知之慑夏,皆下风矣。不佞以通家世谊,窃覩末光,隂受太平之赐,庆幸曷胜。自惟迂谬狂疎,生弥寸树,惟是占▯呻吟,赢二十载于古铙歌鼓吹等曲,窃覩一班将追仿韩愈氏作为诗词,以铺张武功,扬诩圣徳,且俾天下后世采録民风,参稽野乘者,备知执事垂绅正笏,措天下于太山若此。虽然芹曝之衷,窃有献于左右。夫统万之平也,固繇社稷之效灵,庙堂之定策,与夫邉将之戮力,逆党之天亡,亦以西倕诸冦玩弄我掌上,出入我彀中,无复英雄之度故也。今大众解严,人心懈弛,反侧得亡有未安乎?疮痍得无有未复乎?万一防穴余凶,规图前事,勾引羣冦中之饕餮者,乘我无备,出我不意,夤缘复入,窃据为奸,海内英雄借之而起,其忧更有大于曩日,此不可不为蚤计也。夫平壤之尅也,功则伟矣。顾巨寇方张,诡变叵测,悬军絶塞,主客势殊,樵采易挠,飞挽难继,情见势屈。何以自拔?昔魏太武禽赫连昌于统万,旋即罢归。定以残孽,招合烬余,更据邉陲,防为勍敌。竭国之力而取之。唐文皇以古今善将,将天下精兵,顿安市坚城之下,竟不能一抵。平壤亡功而还。至宇文述浐水之事,足为永戒。虽继絶存亡,除凶伐叛,堂堂天朝王者之师,非前代骄卒贪帅兵出无名者比。而二方故辙,昭灼简书。草茅书生,良不能无漆室之忧,杞人之戚。执事方博询防内石画,以兴太平,岂遂以不肖为狂为迂也?窃以当今之防,西事已宁者,宜速谕指邉臣,一切澡濯其前非,而更张其敝辙,行寛大之政,养和平之福,开生息之源,柔诖误之徒,收桀黠之效,而明斥▯于外,诘戎兵于内,俾士懐其安,民防其败,庶疮痍渐复,反侧自安。十年之后,葆大藩滋,更为雄镇。虽有狂冦,息其狡心。东事之未殚者,示以便宜,戒之深入,毋贪功,毋玩敌,毋养冦,而俾我大兵之戍辽左者,多为之形援,四张其声势,务令吾一身血脉呼吸闗通。即有缓急,辰发已应。使朝鲜之君徇行境上,招徕其携贰,倾诱其散亡。彼腹臣心旅,贵戚遗氓,闻故主尚存,而天朝为之规复,将掲竿斩木以剚仇讐,箪食壶浆以逆戎陈。然后出吾兵之据平壤者,桩其心;发吾兵之戍辽左者,捣其腹。彼欲去弗能,欲战弗角,欲守弗固。不半载而丑类之胾悬于槀街可也。吾诚若是,则振古之功成,善后之策备。执事所为上报主知,下厌众望者,烜赫炳耀竹帛,旂常髙掲大书,讵惟我百里光,即垂诸千禩永永不朽矣。以执事之明▯如衡鉴,而不肖一书生谬谈天下大计至此,可为捧腹。然古今载籍,事有类此,无虑数端,则皆厯覩其利病,而不敢以无实之空言进也。惟执事者熟詧而审计焉。倘万一以为可采,则国家幸甚,桑梓幸甚。报少宰赵公企瞻垣斗,载厯嵗时,属贱疾膏肓,即长干严濑,一水盈盈,莫能鼓枻而东,以庶防旬日之诲,乃尊者之赐,俨然辱先临之盛藻,华缄焕逾九鼎,感私谢臆,殆将奉以终身,窃惟执事刚方之气,崒嵂万仭,鸿伟之度,周暨八埏,防内苍生,若近若逺,拭目系心,久矣,兹留都蹔借天假,昼逰旦夕,征拜大廷,舟楫函夏,身系中国安危,俾宇宙东南,千古生色,讵惟婺人一方私祝私庆而已,承弇州晨暮聚首,文殊摩诘二大士互説妙诠,将遂令大地山河六种震动,若何令须菩提舍利弗辈与闻之,首夏清和,南中多暇,雨花牛首,髙座诸胜日,嵯峨尊俎间倡和篇章,动盈巻轴,愿一一致归,勒飞云片石之傍,为异时灵洞山房増一卧逰公案也。奉大司空朱公
译致大学士赵公书 长君从燕中回来,刚刚卸下行装,您的大教便传来了。我洗手诵读了三遍,清越如金石的声音,仿佛从天而降。两部录本的浅黄与浅青书衣相互映照,又仿佛看到了石渠阁的秘藏,翻阅着芸阁中的典籍。相公您身居庙堂深密机要之地,天下万方等待命令,您却没有遗忘草野之人,对茅屋中的人关怀到如此地步;即使古代上臣周公旦勤劳不倦、吐哺握发,一餐饭中七十次起身接待贤士,也有什么不同呢?恭敬地想,您身怀圣贤学问,具有豪杰才略,自从在玉堂扬名以来,正直之气和耿介节操已经高高振动海内。如今适逢昌盛时代,执掌鼎铉,调和天地元气,运转国家枢机。任用以来,日月星辰运行有序,百神各司其职,老人孩子都沾受甘雨滋润。这正是大人端正自身便能使万物端正、感动帝心的明证。近来穷边小丑杀害主帅,凭险固守重城,挥动螳臂来触犯天朝;而日本凶恶渠魁在岛屿间横行,袭击夺取我国藩属,伺机窥探我国疆域,东西两方也都非常危急。您神色不动,简选任命元帅,授予方略,不到一个月,叛党便肃清,父子成串地被捆缚押到宫阙之下,如同宰割羊猪。如今又听说平壤大捷,群倭纷纷逃奔,像封豕长蛇这样的敌人,早晚都会被消灭。即使是周公旦出征、尹吉甫讨伐,也只能接近裴中令平定淮西、范仲淹使西夏震慑的功绩,而这些都要居于下风。我因世代通家之谊,私下得以承受您的余光,暗中受到太平时代的恩惠,庆幸之情哪里说得尽?只是自知迂腐荒谬而又疏狂,一生没有寸进,只有吟咏呻吟,二十年来在古代铙歌鼓吹等曲调上略有积累;我私下想选取其中一斑,追摹韩愈作诗填词,用来铺陈武功、宣扬圣德,并让天下后世采录民风、参稽野史的人,都充分知道您垂绅正笏、把天下安置得如泰山一般的功业。虽然如此,我像晒日献芹的一点诚心,仍有话想献给您。统万之战的平定,固然由于社稷显灵、庙堂定策、边将戮力以及叛党自取灭亡,也因为西边诸寇把我军玩弄于掌上、出入我军的圈套,再没有英雄的气概。如今大军解除戒严,人心松弛,反复之人难道没有尚未安定的吗?战争创伤难道没有尚未恢复的吗?万一残余凶党从隐蔽处谋划旧事,勾引群寇中的贪暴者,趁我军没有防备、出其不意,借机重新侵入,窃据作乱,使海内英雄借此而起,那么忧患就会比往日更大,这不可不早作打算。平壤之战虽然取得了伟大功绩,但巨寇正盛,诡计变化难以预测;孤军悬在边塞,主客双方形势悬殊,砍柴取水容易受扰,粮草运输难以接续,情势一旦暴露、力量一旦屈弱,靠什么自我解脱?从前魏太武帝在统万擒获赫连昌,随即撤军归还;残余孽党招集合并余众,又占据边陲,后来成为强敌,只得竭尽全国之力才将其攻取。唐太宗是古今善将,率天下精兵停驻安市坚城之下,最终也不能攻下一座城。平壤的功劳反而因此消失而还。至于宇文述在浐水的事,更足以作为永久的警戒。虽然这是继绝存亡、除凶讨叛,是堂堂天朝王者之师,并非前代骄兵贪将、师出无名之军可比;但两处的旧辙,已经明白写在史册上。草野书生实在不能没有漆室之忧、杞人之虑。您正广泛询问朝廷内外的高明谋略,以兴起太平,难道会反而认为我不肖而狂妄迂腐吗?我认为当今的形势,西边战事既已安定,应当赶快晓谕边臣,彻底洗刷从前的过失,改变旧日弊政,施行宽大的政策,培育和平的福祉,开启生息的根源,安抚受误导的人,收服桀骜狡黠者而为我所用,同时在外明白斥退敌人,在内整治武备,使士人怀有安定之心,使百姓免于败亡之祸,希望战争创伤逐渐恢复,反复不安的人自然安定。十年之后,保全大藩并使其更加繁盛,进一步成为雄镇。即使有狂暴的敌寇,也使他们平息狡诈之心。东边战事尚未完全结束的地方,要向他们说明权宜之计,告诫他们不要深入敌境,不要贪图功劳,不要轻视敌人,不要养大寇患;并让驻守辽左的大军多方形成援助,扩大四面的声势,务必使我们自身的血脉呼吸彼此贯通。即使有缓急,辰时出发便能及时响应。让朝鲜国君巡视边境,招抚那些离心离德的人,召集逃散之众。那些内有臣民之心、旅居异地的人,以及贵戚遗民,听说旧主尚在,天朝又要替他们谋求恢复,必将揭竿斩木以报仇,箪食壶浆来迎接王师。然后调出驻守平壤的军队,钉住敌人的心脏;发遣驻守辽左的军队,捣击敌人的腹部。敌人想逃不能逃,想战不能交锋,想守也守不牢。不出半年,敌人的尸体悬挂在槀街之上,也是可以做到的。我们如果真能如此,便是自古以来的大功告成,善后策略也完备了。您上报君主、下合众望的作为,将光耀史册,旗帜高悬、载入大书;岂只是使我们百里之地增光,也将流传千秋万代,永远不朽。凭您的明察如衡鉴,而我这个书生竟冒昧谈论天下大计到这种地步,实在可以令人捧腹。然而古今典籍中,类似的事情不下数端,我都是看见过它们的利弊,所以不敢拿没有事实根据的空话进献。希望您仔细考察、审慎谋划。万一认为其中有可采纳之处,那么国家幸甚,桑梓幸甚。答复少宰赵公 我仰望您如同仰望垣宿、斗宿,已经经历了许多岁月;恰逢贱疾深入膏肓,即使长干、严濑之间只有一水相隔,也不能划船向东,以求得到您十天半月的教诲。如今承蒙尊长赐示,庄严地先寄来华美文章,华贵的信笺光彩胜过九鼎;我感激私下致谢的心情,几乎想把它奉持终身。私下想,您的刚正之气高耸万仞,宏伟气度周遍八方;海内苍生无论远近,拭目以待、系心仰望您,已经很久了。如今留都暂时得到上天假借的机会,您白天游览,早晚入朝,受征拜于大廷,舟楫通行华夏,身系中国安危,使宇宙东南千古生辉,哪里只是婺地一方私下祝愿庆贺而已?听说您将与弇州早晚相聚,文殊、摩诘二位大士彼此讲说玄妙义理,必将使大地山河六种震动,怎么能让须菩提、舍利弗等人不得听闻呢?初夏清和,南中多闲暇;雨花、牛首以及高座等名胜之间,日日在高峻山景和酒席中唱和篇章,动辄盈满卷轴。希望您将这些篇章一一寄回,刻在飞云片石旁,为将来灵洞山房增加一则卧游的佳话。奉呈大司空朱公
郑商行肃状起居,寻挟书北上。日踆踆,牛马走中,首夏南还,晤长公知福履方,来不任私庆。翁累朝宿徳,一代元老,虽逍遥緑埜,怡神太虚,而鸿烈骏猷,屹然与匡庐南斗参峙。大江昔人所称,身系中国安危,殆非虚语。应麟忝收国士,亦越十年,碌碌尘埃,亡一善状。属者稍欲以雕虫自见,而幽忧疾疢,日寻汤药。文园病躯,青莲傲骨,长康憨态,孟郊穷愁,兼兹四子,合为一身。无昔人之寸长,有古者之众疾。当今弃物,自揣其尤,落羽遄归,劳苦彻骨。叨窃洪庇,遂暖桑榆。图书万轴,金石千巻,蜗涎防壤,差用自娱。且遁迹广川长谷,遂其幽深,间以畊钓之余,成一家之业,庶防上酬教毓盛心,生成大徳。而二亲在堂,旁无庶弟,下寡弱息,顾恋徘徊,未便长往。惟我师相始终造之。家君比归自滇,父子晨昏,顶戴髙厚,非言所既。明府使西附,致犬马。新霜乍寒,珍摄道躬。为宗社,为生灵,自爱不宣。奉滕中丞先生春暮兰隂,一瞻道范,属楼船迅发,怅惘迨今。师硕望骏猷,昭揭寰宇,宏才絶学,振起东南。兹偶以萋菲莠言,飘然岩穴,青鞋布袜,徜徉幔亭九曲间。即考亭无能擅媺,前代何论东山谢公?第海内苍生喁喁,旦夕恐神龙威凤终须一出,以副霖泽羽仪之望,非岩穴能久伫也。应麟于于越诸生,最辱空羣之顾,迄今幽忧枕席,尺寸无闻。追惟曩昔国士殊恩,惭汗浃背。乃婴疾以来,烟霞泉石愈结膏肓,究竟未知面目。何似或借师灵宠,得少以著述自系千秋,庶不负教育生成亿万分一耳。春深药饵稍讐,将负笈舂粮,介武夷君伏谒函几于三十六峰之下,櫂歌渔唱昕夕周旋,知龙门之不见拒也。与王世叔通侯旷觌风仪,载厯嵗矣。伏惟节旄金印,坐镇长淮,刍粟如山,鲸鲵屏息,社稷重臣,当代无两。而偏工余事,渔猎诗骚,又且骋曹刘而轶韦孟,岂昔人所谓天授非人力者耶?何全智独禀也?至虚懐乐道,忘分下贤,若禹周之据馈吐哺,则原尝四子不足齿牙矣。不肖猥以庸樗,谬防采拾,中懐耿耿,每遇西风,何尝不振袂长吟,冀追逐三千珠履,晤对笑言于清油幕下。至夜雪谿头,辄思浮轻舠入剡曲,一问安道故居。惟是病废以来,班白在堂,孩提在抱,加之贱荆沦丧,半壑之外,步武惟艰。所冀明公亮其疎节,不以人间世礼法督过之,幸之幸也。説仲使旋,附讯起居,主臣无任。又辱谕皇明诗统,旧辑古近体仅六十巻,稿垂脱而奔走江湖,以巻帙浩繁,扃置子舍。第五七言律自随易,惟效使君偶覩,稍命增入。▯正前名下诸公什之四三,凡耳目所及,概不敢录,虑或漏遗故也。蜀中业已梓行,君侯下问惓切,谨仍录首巻以上,惟俯为蔵拙焉。报郭舜举观察曩客武林,一奉末光于湖上,即单辞片语,而古心古谊,令人如醉醇醪。寻复晤对,郎君乔梓,风华交暎,眉睫羁懐,旅况淘遣一空。新秋拜命,华缄副以钜刻,于时披诵踊跃,拟趋叩行馆以罄宿衷,则文驾前发,闗外念之怅。然【阙】行恍晤顔色,丘山之恵,既感且惭。胡长者昌歜,鄙人至于斯极也?不佞樗栎散材,志无廊庙,谬知当路跬步,腼顔。顷复自放丘园,奄冉廿载,而数膺家难,载涉风尘。兹马齿日衰,倦逰弥剧。加以髙堂八旬,弱息三禩,病荆床蓐,瘦骨伶俜。而欲以青裙白髪,涂抹于五陵年少之前,宁不滋其捧腹也?长者垂神,委笃漫尔及之。二诗少致仰懐,并希鐻削。苏堤岳墓,花事渐饶,轩车至止,更图握手,以悉愿言。再报舜举明公一代人伦,千秋匠哲。顷嘉隆诸老相继丧頽,词场尊宿指无多。屈灵光一柱,行且颃颉。大椿以覆庇海内寒士,胡来谕之谦谦也。名篇华什丽尔,清新大厯黄初縦横,信手揭之座右,日奉周旋附复不既。与杨使君忆二三君子结社都门时,也执事实以大雅主盟其间,而不肖之获従诸君子,后则执事以通家子进之,朝夕坐隅,扬▯古今,摘剔瑕谬,执事所为功徳不肖甚盛也。俄执事有滇中之命,二三同志次第星散,不肖亦以随侍还越,每追念旧逰,侧身南望,万里之外,神爽欲飞,方日夜以淮阳之召为执事祝,乃闻执事竟拂衣归矣。瀫虽孔道,不肖故多病,谢客无従通尺素以候起居。曩者稚修来邑,私窃自幸,可縁是一奉大教,俄而此兄物化,竟尔中辍,媿之媿之。邦相丈至,询知道履,万福裕卿继来,称述近况,竹林风致,宛然犹昨,江右山川比之京洛,故自不减,第曩时坐中小阮,竟属何人,含杯之暇,故未能无念,不肖耶?执事伟望硕才,上之当握管大廷,黼黻皇度,下之亦当秉铎一方,镕铸羣品,乃以盛年屏迹田里,岂造物者忌才,抑固将用是成执事千古也?
译郑商出行时恭敬地问候起居,不久便带着书籍北上。日子匆匆流逝,我奔波如牛马;初夏南归,见到长公,得知您福体安泰,实在禁不住私下庆贺。老先生历朝累积宿德,是一代元老;即使逍遥于绿野、在太虚中怡养精神,宏大的功业和卓越的谋略仍巍然与匡庐、南斗并峙。古人所说身系中国安危,大概并非虚言。应麟有幸承蒙您以国士相待,已经超过十年,却碌碌尘世,没有一点值得称道的善行。近来稍想凭雕虫小技自我表现,却又忧思疾病交相侵扰,每天都在寻求汤药。我这具身体兼有文园司马相如的病弱、青莲李白的傲骨、长康顾恺之的痴态、孟郊的穷愁,四人的毛病合在一身;没有古人的一寸长处,却有古人的众多疾病。当今被弃置之人,自知尤其如此,只好像折羽之鸟匆匆归去,劳苦深入骨髓。承蒙您的洪大庇护,晚年终于得到温暖。图书万卷,金石千卷,蜗牛般的唾沫沾满土壤,勉强可以用来自娱;并且逃迹于广阔山谷,成全幽深之趣,偶尔在耕作、垂钓之余,成就一家之业,希望或许能上报您的教养厚意和生成大德。只是二亲尚在堂上,身旁没有庶弟,下面又没有强壮的子弟,留恋徘徊,暂时不能长久离去。唯愿我的师相始终成全我。家父近来从滇地归来,父子朝夕相处,顶戴您的深厚恩德,实非言语所能说尽。明府派使者向西来附带问候,我谨以犬马之诚致意。新霜初降,天气寒冷,请珍重保养贵体。为了宗社,为了百姓,请您自爱。不再赘述。奉呈滕中丞先生 暮春在兰阴,得以瞻仰您的仪范,只是楼船迅速开行,惆怅至今。老师的硕大声望和宏伟谋略,昭然显扬于天下;宏才绝学,振兴东南。如今我偶尔因为一些细碎、浅陋的言语,飘然退居山林,穿青鞋布袜,徜徉于幔亭九曲之间。即使朱熹也不能独占美名,前代又哪里能说到东山谢公呢?只是天下苍生都在仰望,早晚恐怕神龙、威凤终究要出山,以满足天下对甘霖恩泽和仪表的期望,不能长久停留在山林之中。应麟在于越诸生中,最蒙您超群拔萃的顾念,到如今却忧思疾病卧于枕席之间,毫无尺寸功名。追想往日受到的国士般特殊恩宠,惭愧得汗流浃背。自从患病以来,对烟霞泉石的依恋越发深入膏肓,终究还不知道将以什么面目相见。是否能借助老师的灵宠,让我稍稍凭著述留名千秋,或许不至于辜负您的教育生成之恩于万分之一。春深时药物稍见效,我将背着书箱、带着干粮,借武夷君之名,伏地拜谒您的几案于三十六峰之下;让棹歌、渔唱从早到晚相伴,知道您不会拒绝我这个龙门来客。致王世叔通侯 我仰慕您的风采,已经多年了。敬想您手执节旄、佩金印,坐镇长淮,粮草堆积如山,水族巨怪也屏息不敢动,实在是社稷重臣,当代无双。可是您偏偏还精通余事,沉浸于诗骚之中,又能驰骋于曹植、刘桢之间而超过韦孟,难道正是古人所谓天授而非人力所能达到的吗?为什么您的才智竟这样完备而独厚呢?至于您胸怀谦虚、乐于道义,忘记身份而礼贤下士,若像禹、周公那样顾不得吃饭而吐哺相迎,那么即使原宪、叔孙通、孟尝君、平原君这四位贤者,也不足以与您相提并论了。我不才,卑微得如无用的樗树,竟蒙您错误地收录于采择之列;心中一直耿耿,每逢西风吹起,何尝不振袖长吟,希望追随三千珠履之客,在清油幕下与您相见谈笑。至于夜雪落在溪头时,便常想乘一叶轻舟进入剡曲,去问候谢安道的故居。只是自从病废以来,年老的双亲在堂,幼儿还抱在怀中,加上妻子去世,连半山沟以外的路也难以迈步。只希望明公体谅我疏懒的行迹,不要拿世间礼法来责备我,那便是万幸中的万幸了。适逢说仲使者返程,附信问候您的起居,惶恐之情实在无以言表。又 承蒙您问及《皇明诗统》。旧日编纂的古近体诗只有六十卷,稿本将成时我奔走江湖,因卷帙浩繁,便锁置在儿子的住所。第五、七言律诗部分,自从随意编选以来,只因偶然见到使君的作品,才略加增补。弘治以前名公的诗作,大约十之四五,凡是我耳目所及的,一概不敢收录,担心有所遗漏。因此,蜀中已经刻印流行的部分,既然君侯殷切垂问,谨将第一卷以上仍旧抄录呈上,只请您俯察我藏拙的本意。答复郭舜举观察 从前客居武林,在湖上有幸承受您的余光,即使只是片言只语,也因您古朴的心地和古厚的情谊,使人如同醉于醇酒。不久再次相见,您父子二人风采相互映照,使我眉间的羁旅愁怀、旅途的困况全都消散了。初秋时承蒙您受命任职,又用华美的书信附赠巨著。当时我翻阅吟诵,欣喜踊跃,原想赶到您的行馆叩见,畅谈积久的心事,谁知您的车驾已经先行出发,关外只留下我的惆怅思念。然而【缺字】此行恍惚间又见到您的容貌,所得恩惠如丘山一般,既感动又惭愧。胡长者何以厚待我到这种地步?我是不才之人,如同樗木栎木般的散材,志向不在朝廷,却冒昧地以为自己稍稍知道当权者的行止,实在厚着脸皮。近来又放逐自己于丘园之间,转眼已有二十年,多次遭逢家难,长期奔波风尘。如今年齿日衰,厌倦游历更加严重。又有八十岁的高堂、三岁的幼子,病妻卧床,瘦骨伶仃。却想凭着青裙白发的妇人模样,在五陵少年面前涂脂抹粉,难道不更加使人捧腹吗?长者若能垂念,便请把这些闲话委婉地告诉他。奉上两首诗略表仰慕之情,也希望您加以斧削。苏堤、岳墓一带,花事渐渐繁盛,若您的车驾到来,届时再设法与您握手相见,以尽我心中所愿。再次答复舜举 明公是一代人的楷模,千秋万世的宗师。近来嘉靖、隆庆年间的诸位老前辈相继衰亡,文坛上的尊宿已经屈指可数。您如同屹立的灵光殿一柱,眼看就要与前贤并驾齐驱。您像大椿一样庇护天下寒士,为什么还写信来这样谦逊地称道我呢?您的名篇华章如此绮丽,清新而有大历、黄初的风骨,若随手揭取置于座右,每日奉读、相伴应答,真是永远也不会厌足。致杨使君 忆及二三位君子在京城结社时,您也掌管事务,以大雅之道主持盟会;我不才,能够跟随诸位君子,后来又由您以通家子弟的身份引荐,使我早晚坐在您身边,评论古今,剔抉瑕疵。您所成就我的功德,实在太深厚了。不久您奉命前往滇中,二三位志同道合者相继星散,我也因随侍而回到越地。每当追忆往日游乐,侧身向南远望,身在万里之外,精神仿佛要飞去;正日夜以淮阳之召为您祝愿,却听说您竟然拂袖归隐了。瀫水虽是交通要道,但我向来多病,谢绝宾客,无法寄一封短信问候起居。从前稚修来到本邑,我私下庆幸,想着可以借此拜受一次教诲,谁知不久这位兄长便去世了,事情竟因此中断,惭愧,惭愧。邦相先生到来,询问您的近况;万福裕卿随后来访,谈起您近来的情形,竹林名士的风致仿佛仍如昨日。江右的山川比起京洛,自然并不逊色;只是从前席间的小阮,如今究竟是谁?饮酒闲谈之余,实在不能不有所怀念,难道不是怀念您吗?您声望宏伟、才学卓绝,上则应当在大廷执笔,为皇朝文治增饰;下则也应当在一方执掌教化,陶铸群才。如今却在盛年隐迹田里,难道是造物主嫉妒才华,还是本来就要借此成就您千古不朽的声名呢?
执事无苦,丘明氏所称不朽,岂独区区功名际哉?后世知扬子云,固百倍于当时知者,奚以解嘲为也?小诗一章,聊当奉忆,并属邦相使致之。报大司寇李公子安于越鄙人,跧伏草茅,于当代钜公,鲜所知识。顾自髫鬌,往来京洛间,则伏闻执事髙风,冀一抠衣门下。盖匡庐南斗之仰,十禩于兹矣。顷者邦相明府,以旧知来邑,朝夕聚首,扬扢艺文。每屈指当今匠哲,辄推毂明公,不啻口出。因间请大集阅之,恍然若入清庙明堂,触目皆天球彝鼎,诚希世之伟观,而艺林之竒搆也。于时附骥之思,寸衷飞动,妄冀一厠名简末,自系千秋。而邦相遽以校讐见委,且盛称执事广心伟度,靡择刍荛。遂辄因明府之言,滥加次第。自顾菲才陋识,管窥一二,无异醯鸡,旦夕兢兢,获諐大君子,是愳乃重辱使者,逺将笔札,副以腆仪,慰诲勤惓,赐予逾越,感恩沐徳,镂蚀肺肝。伏承严谕,盛欲以俚语弁之巻端,尤非眇薄所敢闻命。夫文逾左氏而征序,士安赋越隠侯而邀赏元礼,执事固防谦亡已,乃贱子之弗量,其何假以自文。凉秋具草,印正大方,或仰借宠灵,获以涂抹之余,玷名山之籍,岂直惟万钟五鼎荣莫并之。不腆脞词,且日月偕永矣。来鸿促发,草勒谢悰,纬罗一袭,丝布一端,附使者西,以窃比于越裳之贡。报陈京兆玉叔陆司成携大集至,盥沐诵之,如清庙朱弦,华堂白纻,冲夷粹雅,三叹而有余音。文则周鼎商彝,隋珠卞璧,古色黯然,精理莹然,亾丝微可瑕摘也。古所称“和顺积中,英华发外”,有徳者必有言,亮哉乎,不诬矣。尺牍纚纚数百言,靡非肝腹。至诗薮、笔樷二序,快哉,公以千秋恵我也。公名篇钜制,流布遐迩,鸡林之徼,捐金购募,或终嵗不能得片言。鄙人顾未及请,而两得之,公之溺爱鄙人,乃至于斯极。而鄙人之庇借宠灵,悬诸日月,不将与二序无穷耶?天尺楼诗草缀上,二酉园遂得五言古一章,并心逺堂、万绿轩,冡君所命,皆成之。一日者,不佞之索居而离羣也,久矣,惟大匠斧削焉。与玉叔仆尝谓公雅量足以镇一世,髙谊足以驱千秋,广心足以容万夫,虚懐足以倾四海。无论当代贤豪,声气辐辏,即韦布山林,晩进末学,片长寸善,葑菲不遗,达公之志。匹夫匹妇有弗与被吐握之泽者,且引为已辜焉。虽谓公艺苑中伊周可矣。洎公之晋而留都,海内同声莫不举手加额,冀公立跻三事,髙峙岩廊,为文章吐气,而寒素之流尤汲汲焉。所望于大厦之庇,可知也。乃公则竟以留都归也,岂道大莫容,自昔固然耶?将公取精造物者众,而不能毋小阨于位耶?将造物者故小阨公之位,行且大昌公之树,以永赖于千秋耶?维是谢公不起,苍生之望恶能释然?逮今双鬂未苍,二屐犹健,优防东山花月间,小适嵗时。一旦蒲轮入楚,终当出建扫除天下之业,而以其绪余雨泽东南半壁,俾人人以太丘庇我,庶明公素志为允惬,而当代瞻仰为不孤哉!夫雨花、灵谷之胜,不佞往来方寸十载矣。计且因公一縦其逰目,方束装而骤闻公之促驾归也。夫安能无望于公之复出也?与吴大防座师急足过兰,辱师俯念门墙,将致大恵,感恋之深,沦浃心髓,亟欲叩谢。薇垣属,家慈宿疾未平,每嵗之中,暑▯尤剧,坐是未克裹粮东下,罪状何言?师名世,伟才藩防之擢,越在疆场,宁足为久借寇公地?然临安一郡,遗爱万家,兹者建髙牙,拥大纛,坐啸其间,湖山列庭,云霞属路,征输之暇,时一巡行,使钱塘士民啧啧称羡。此前使君吴公也,岂不亦快心壮逰哉?雁荡烟岚,六桥花栁,数嵗之中,兼撮其胜,师殆玉皇香案吏,暂谪尘寰,非复世人也。啸歌成帙,愿发邮筒。凉风伊迩,倘许以青鞋布袜,唐突干旌,当买孤槎犯雪浪,奉▯于龛赭二峰之侧。江潮千丈,絶胜广陵。门下生老矣,犹能従师赋焉。报罗观察俞生至自豫章,首出华缄,副之丽箑。蝇头蚕茧,清风穆如。公海防达尊,震旦老宿,俯视不佞,辟诸一蚤一蚊,劳于何有?乃不弃刍荛,先施草莽,多方汲引,慰诲拳拳。即有胸无心,宁不寤寐奋飞,冀执鞭弭于门墙之末。惟是小子狂简,不知所以裁之,政恐太上之途,非凡质钝根,单刀可入耳。鸿归草勒,陈谢新秋凉适,担簦蹑屫,▯公庐岳之巅。云屏九叠,瀑布万寻,胜概大观,惟长者指示以洞开茅塞,幸毋曰防夏弗能賛一词也。报刘君东
译您不必为此忧苦。丘明氏所说的不朽,难道只是功名一途吗?后世所知道的扬子云,本来比当时了解他的人多出百倍,他又何必作《解嘲》呢?奉上一首小诗,姑且当作对您的思念,并托邦相先生转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答大司寇李公子安 我这个越地的乡野人,蜷伏在草屋之中,对于当代的巨公很少有所结识。只是从幼年起往来京洛之间,便早已听闻您的高风,盼望有一天能到门下执弟子礼。仰望您的心情,如同仰望匡庐山、南斗星,至今已经十年了。近来邦相明府因旧日交情来到本邑,早晚相聚,谈论品评文学。每当屈指谈到当今的宗师,他总是不断推许明公。于是我私下请求借阅您的文集,读起来恍如进入清庙明堂,满眼都是天球、彝鼎,确实是世间少有的伟大景观,也是艺林中的奇异构造。当时我依附名家的愿望顿时飞动,妄想着能把名字列在末尾,借此系于千秋不朽。谁知邦相突然把校勘的任务交给我,又极力称赞您胸襟宽广、气度宏伟,不嫌弃草野之言。我便依据明府的话,冒昧地为您的文集编次。回头看看自己才疏识浅,只能管窥一二,与醯鸡无异,早晚战战兢兢,唯恐获罪于大君子;若因此重重辜负使者,远道带来的书札又附有厚礼,您慰问教诲如此勤恳,赏赐又如此过厚,我感恩沐德,铭刻肺腑。承蒙您严词吩咐,想要用我的俚语作为卷首序文,这更不是我这样微薄之人敢于听命接受的。文章胜过左丘明的人,还要征求序文;士安的赋超过隐侯,还要等待任元礼赏识。明公实在谦逊得没有止境,而我这个浅陋之人不自量力,哪里还需要借助什么来为自己文饰呢?我将在凉秋拟好草稿,请大方之家审正;如果能够仰仗您的恩宠,使我凭借这些涂抹之作玷污名山的书籍目录,那岂只是万钟、五鼎的荣华可以相比的。不成敬意的粗陋文字,也愿与日月一同长存。来使催促出发,只草草写下谢意;附送纬罗一袭、丝布一端,托使者向西带去,姑且把它比作越裳国的贡物。答陈京兆玉叔 陆司成带着您的大部文集来到,我斋戒沐浴后诵读它,仿佛听到清庙中的朱弦、华堂里的白纻歌,冲淡和平、纯粹雅正,反复赞叹仍余音不绝。文章如周鼎商彝、隋珠卞璧,古朴的色泽深沉,精微的义理明亮,几乎没有一丝可以挑剔的瑕疵。古人所说的“和顺积于内,而英华发于外”,有德之人必有文辞,果然真实而不欺我。您那数百言的连篇尺牍,没有一句不是肺腑之言。至于《诗薮》《笔丛》二序,读来真是痛快,公以千秋之惠赐给我了。您的名篇巨制流传远近,即使鸡林边地也有人捐金求购,有时终年都得不到一言半语。我没有求取,您却让我同时得到两篇,这说明公爱护我竟到了这样的地步。我借您的恩宠庇护,把这些文字悬诸日月,难道不将与这两篇序文一样长久吗?《天尺楼诗草》已经缀录在上,《二酉园》也得到五言古诗一章,连同《心远堂》《万绿轩》,都是您所命作的,我全都完成了。只是我独居离群,已经很久了,还请大匠为我斧削指正。致玉叔 我曾说,公的雅量足以镇服一世,高尚的情谊足以流传千秋,宽广的胸怀足以容纳万人,虚心的态度足以倾倒四海。无论当代贤豪,声望相应而聚集;即使是布衣山林之士、晚辈末学,只要有一点长处、一点善行,您也不会遗漏,都会使他们实现自己的志向。若有匹夫匹妇不能受到您吐哺握发般的恩泽,您还会把它当作自己的过错。说您是艺苑中的伊尹、周公,也完全可以。等到您晋升后留守南京,天下同声相应的人无不举手加额,希望您很快跻身三公之列,高高位于岩廊,为文章吐露声气;而寒门之士尤其殷切期待,因为他们对大厦庇护的希望由此可知。可是您最终却从南京归来,难道是大道广大而世间不能容纳,自古以来本来就是如此吗?还是您从造物主那里取得的精华太多,因此在官位上不得不稍受困厄?又或者造物主故意让您的官位暂时受阻,将来使您的事业大为昌盛,以便千秋万代长久依赖您?只是谢安尚且没有出山,苍生的希望又怎能释然?如今您两鬓尚未苍白,双屐仍然健行,优游于东山花月之间,偶尔享受岁时清适。一旦蒲轮征召您入楚,终究应当出山,建立扫除天下弊病的功业,再把余下的恩泽雨露施及东南半壁,使人人都能说太丘庇护了我,这样才可使明公平素的志愿得到满足,也使当代的仰望不至落空。至于雨花台、灵谷寺的胜景,我在心中往来想象已经十年了。本来打算借公的缘故畅游一次,正要收拾行装,却忽然听说公已经匆匆返程了。这样又怎能不盼望公再次出山呢?致吴大防座师 快脚使者经过兰地,承蒙老师俯念门墙,准备送来厚礼,我感激眷恋之情深入心髓,急切想要叩谢。薇垣的属官任上,家母的宿疾还没有痊愈,一年之中暑候尤其严重,因此没能携带粮食向东南下,罪过真不知该说什么。老师名重当世,才华宏伟;如今被擢升为藩镇,身处边疆,难道能长期借用寇公治理临安的地方吗?然而临安一郡,遗留下的恩爱惠泽遍及万家。如今您建立高牙大纛,坐镇其间,湖山列在庭前,云霞连接道路;在征收输纳的事务稍有空闲时,时时巡视一番,使钱塘士民交口称羡。这比从前的吴使君还要好,难道不也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壮游吗?雁荡的烟岚、六桥的花柳,几年之中便可兼收其胜。老师大概是玉皇香案前的官吏,暂时谪居尘世,并不是凡人。您若把诗歌编成一卷,愿意寄出驿筒。凉风将近,如果您允许我穿着草鞋布袜冒昧拜访、冲犯您的旌旗,我便买一叶孤舟冲破雪浪,到龛赭二峰旁迎候您。江潮高达千丈,远胜广陵。门下学生虽已老了,仍然能够跟随老师吟咏。答罗观察 俞生从豫章回来,首先拿出您的华美书信,又附送精美的扇子。蝇头小楷如蚕吐之丝,清风和穆。公是海防中的尊长、震旦的老宿,俯视我这个不才之人,好比看一只小蚤、一只小蚊,劳您费心又有什么呢?您却不弃草野之言,反而先向我这个草莽之人施以恩惠,多方提携引荐,慰问教诲拳拳有情。即使我胸中没有真才实学,难道不也会日夜奋发飞驰,希望在门墙末席执鞭执弭吗?只是我年轻狂妄简率,不知道怎样裁制自己,恐怕最高深的道路并不是凡庸迟钝之人凭一把单刀就能进入的。鸿雁将归,草草写下此信,陈述谢意。新秋凉爽时,我当担着竹笠、穿着木屐,登上庐岳之巅等候公。云屏九叠,瀑布万寻,奇胜壮观之处,还望长者指示,使我茅塞顿开;幸勿说夏防一带无从赞美一句。答刘君东
顷嵗偕吾丈握手清源、碣石间,一别便如梦寐,迄今十载余矣。接大教,乃知丈已髙尚不赴公车者久矣。仆迩嵗以贱荆沦逝,株守一丘,无复计偕之念。意丈飞腾云汉,抟扶摇而上九万,不谓亦同此懐也。人世浮荣,电光石火,区区蜗角鸡肋,何足论哉。《职方公集》夙所向慕,而往时收録仅得数巻,今大编勒成,殊快仰止之私。怡园佳胜种种,暇当如命作一记奉赠,不敢负诺也。令壻英英玉润,足为后进中领袖,而忻慕不朽之业,尤为难事,亦吾丈翁壻之间意气所注,致足钦也。《诗薮》一部,中间持论颇为艺林所许,其国朝一帙,首论国初诸公,便以职方公为领袖,其时谈艺之士未暇及寻也。今俱为友人携去,仅一部留杭者存,而纸素漶灭,以兄所必欲见者,辄附请教,幸笑存之。伏枕口占一律,聊致鄙懐。外新刻一部,诗扇二握,方墨四函奉上。病痬不见宾客者两月余,以公手札勉起,与令壻相接,粗粝匆匆,不能留为平原之饮。异时丈或乘兴完溪上之盟,当倾倒十日以竟此懐耳。十指愦愦,不复能作蝇头书,亦计丈髙雅,不复以世法相束缚耳。鸿迫万不一申,既惟照亮。
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十六明 胡应麟 撰
书牍二十七首报王承父山人虎头公大舰中邂逅足下,不数语别去,真若崔家摩勒持匕首,瞥然飞翔太空,了无踪迹可问。此时仆恨不得为千牛后身,以红绡累足下。嵗杪乡人回,忽将至,手教缕缕数百言,怪渠何从值足下?讯之,乃知其人业医,走呉防间,得无足下卖药青城后,还访崔家郎君,蓦与相遇耶?仆自别足下,归杜门塞兑,人间事一无所问,实有如足下所谓三万巻中老蠧鱼,不复出世者。亦以迩来大老相继防頽,兼之侪辈往往倾逝,所可扬眉吐气,仅吾承父一人。举足出门,鲜可控告。无论生乎吾前后起之士,如吾乡李能茂、杨承鲲,英英上足。仆素以大业期之,一嵗奄然同殡狐貉。忆仆曩在京师,与诸子倡酬,齿最稚末,三十年来存者遂如晨星。今开眼乾坤,殆无故物。仆虽甫越四旬,头颅种种浸假作灵光殿遗瓦矣。足下眎仆十年以长,樷林耆宿,屈指能几?仆于足下,恶能一日忘也?别来游道何似?饮兴何似?痴憨何似?少病少恼少魔障否?妻孥不讪詈否?男女不啼号否?故交厚禄时时问遗,不大落莫否?乡里小儿着绯骑马,扬扬巷陌间自雄,亦知震旦国有王先生,不举两白眼相向否?长日坐蟭螟,寄读浮屠氏书,老和尚旧公案颇有所窥,将来临大事不至鹘突否?幸一一明以谂我。足下别谕,仆诗薮于前古甚覈,廼国朝诸公不无阿私掩防,当别为快笔纪之。仆宿根介戅,不解逐影吠声,至于随人悲咲,弥所不耐。
译前些年曾与老兄在清源、碣石之间握手相逢,一别便如梦似幻,至今已经十多年了。接到您的教诲,才知道老兄已经高尚自守、不赴公车很久了。我近年因妻子去世,独守一丘之地,再没有参加计偕入京的念头。本以为老兄会飞腾云汉,乘扶摇直上九万里,没想到您也有同样的心怀。人世间浮华的荣誉如电光石火,区区蜗角鸡肋,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职方公集》是我早就仰慕的,过去搜集所得只有几卷,如今大编终于编成,实在大快我仰止之心。怡园的佳胜种种,闲暇时我当遵命写一篇记赠送给您,不敢辜负诺言。您的女婿英姿焕发、温润如玉,足以成为后进中的领袖;而热心追求不朽的事业尤其难得,这也是您翁婿之间志趣所集中的地方,实在令人钦佩。《诗薮》一书,其中的诗学议论颇受艺林称许;其中论述国朝诗歌的一卷,开头评论国初诸公,便以职方公为领袖,当时谈论诗艺的人还没有来得及细究。如今这些书都被友人带走了,留在杭州的只有一部,而且纸页已经模糊破损。因为知道兄长一定想看,便附上请您指教,幸望笑纳保存。我卧病时口占一律,姑且用来表达鄙怀。另有新刻一部、诗扇二把、方墨四函,奉上。我因病而两个月多没有接见宾客,承蒙公的亲笔信勉励,才起身与您的女婿相见;只是粗茶淡饭、来去匆匆,不能留下来举行平原君那样的宴饮。将来老兄若乘兴履行溪上的旧约,我一定痛饮畅谈十天,以尽此心。十指昏乱,已经不能再写蝇头小楷了;想来老兄高雅旷达,也不会再用世俗礼法约束我了。来鸿催促,万难尽述,还请明察。《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十六 明 胡应麟 撰 书信二十七首 答王承父山人 在虎头公的大船中偶然遇到您,没说几句话便分别而去,真像崔家摩勒拿着匕首,忽然飞翔于太空,完全没有踪迹可寻。当时我恨不得投胎成为千牛,再把红绡缠在您的脚上。岁末乡人归来,忽然带来您的亲笔信,洋洋数百言;我奇怪他从哪里遇到您,询问之后,才知道他是行医之人,往来吴防之间。莫非您卖药于青城之后,又去探访崔家郎君,偶然与他相遇了吗?自从与您分别后,我回家闭门塞兑,世间事务一概不问,实在像您所说的那样,成为三万卷书中的老蠹鱼,不再出世。又因为近来老一辈人物相继衰颓,加上同辈往往相继去世,能够让我扬眉吐气的,只有承父您一人。如今举步出门,几乎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更不用说在我前后出道的士人,如我乡里的李能茂、杨承鲲,都是英秀卓异之才。我平素把振兴大业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没想到一年之间竟然同时埋葬在狐貉之下。回忆我从前在京师与诸位相互唱和,当时我年纪最小、地位最低;三十年后还活着的人竟像晨星一样稀少。如今睁眼看天地,几乎没有旧日的事物了。我虽然刚过四十,头颅上的毛发也渐渐像灵光殿留下的残瓦一样了。您比我年长十岁,是丛林中的耆宿,屈指一算还能有几位呢?对于您,我怎么能有一天忘记呢?分别以来,游道怎么样?酒兴怎么样?痴憨的性情怎么样?少病、少烦恼、少魔障吗?妻子儿女没有讥骂您吗?儿女没有啼哭吗?旧交和厚禄之家常常问候馈赠,生活没有太过寂寞吧?乡里的小孩子穿着绯袍骑马,扬扬得意地在街巷间逞雄,是否也知道震旦国还有王先生,没有对您翻两个白眼呢?您整日坐在蟭螟般的小处,寄情阅读佛家书籍,对老和尚旧日的公案颇有领悟,将来面对大事时不至于糊涂吗?幸望把这些逐一明白告诉我。另承您来信说,我的《诗薮》论述前古诗歌很精核,至于国朝诸公则不免偏私、掩饰缺点;我应当另写一篇痛快的文字来记载此事。我的根性一向耿介愚直,不懂得随影吠声,至于随着别人一起悲笑,更是不能忍受。我所作《诗薮》一书,全是剖露肺腑之言,没有一字敢抄袭前人。
所为诗薮一书,悉是肝腹剖露,只字毋敢袭前人。前人藻鉴有当于衷,必标着本书,使之自见。其有不合,即名世钜公不复雷同。汪司马作序,谓仆于于鳞、元美抗论醇疵,时有出入,无偏听,无成心,数言真知仆者。居甞恐讦直获戾,信如足下云云。人人能如足下者,读此书乃生平大幸,夫复何言?且仆之谈诗,大都搜猎往代,罕及本朝,偶诸大家。有相聨类,间一染指,不数数然也。足下目无往古,顾每降心折节于仆,此书至欲尽举本朝名流,俾之扬扢,此自足下盛意见推,可耳。当今之世,元美所云阛阓诗书,人人大将,仆虽有喙三尺,何敢与也。顷为易使君所要,选辑明近体诗凡二十余巻,起髙太史季迪,讫吾乡东阳李生,自余存世诸公,虑采掇未周,槩不敢録。若已逝同盟黎秘监、康山人之类,仆俱纎悉料理,不使遗憾九京。独足下名篇杰句,浩如烟海,而局于欵列,无从措手。王长公戯余、仲蔚若幸健匕箸,特吾书太寥寥,得无今日谓耶?嗟嗟!承父同心同调如足下,海内无多,方与足下为太白残月相望,耿耿寜当以速朽?冀足下骤发斯言,要令足下洞知胡元瑞方寸中惓惓耳。顷阅足下呉越游某子甲梦,足下非常足下,欣然引满赋长句以自快,仆常叹羡足下真达人。计今闻吾言,当复举大白百余觥,不尔不足为王承父。倘天帝白玉楼首诏胡先生,或遮须界地主急缺须代后事,便当责足下,足下幸毋忘吾言。诗薮中阔略,足下亦坐是故也。欧桢伯比一书所论诗薮诸篇,与足下见推意大合。昔杨子云草太▯,俗物揶揄满路,逮百年之后,桓君山赏识,则子云者人与骨已久腐矣。仆书未杀青,王次公从箧中胠得,輙狂呌击节称善。后书成小有异同,而长公遂以为竒絶无两,所奬诱咸出过情。兹承父、桢伯诸君又递相印可,所遭视子云奚翅什倍?愧浅陋不足当,或致贻赏音之憾于来世耳。足下别我十载间,著述更复几种,剞劂更复几编。仆甞谓足下崛起孤岛,自当为一代布衣之雄。唐之二孟,非不矫矫然鹿门才,偏东野才僻,并似非足下伍。至近时孙谢之流,▯无足论。若八面受敌,一泻千里,成佛受记,不傍他人,竟当属之足下。苐古今辞章轨筏具在,屈骚马史,非必其才夐絶。大要天地间有此杼轴,其人适当运防,假以发之。杼轴既彰,犹防矩既设,后之欲为方圆,即公输、墨翟,安能外此?故以少陵、太白之雄,不免宪章魏晋者,寜其材视曹、刘、鲍、谢弗如也?下至近世,秦、栁之词,闗、郑之曲,卑卑小技,不可不曰自开堂奥,其才顾贤于李、杜耶?足下倔强自负,顾生平制作,脱离今人可耳,何甞能跃出古人?
译前人的鉴赏批评如果合乎我的内心,必定标明写入本书,让它自然显现;如果不合,即便是名重当世的巨公,我也不再雷同。汪司马作序,说我对待于鳞、元美能够平正论说其醇厚与疵病,有时取舍不同,却没有偏听,也没有成见。这几句话真正了解我,只是我常常担心因直言揭露而获罪,确实如您所说。人人都能像您这样读这部书,那就是我一生的大幸,还能再说什么呢?而且我谈论诗歌,大多搜罗考察前代,很少涉及本朝,偶尔才谈到几位大家;即使有相互联类的地方,也只是偶尔涉笔,并不是经常如此。您眼中不把古人放在眼里,却每每屈意折节于我;如果要在这部书中把本朝名流全部举出,使他们得到品评扬抑,这只是由于您的盛意推许,才可以这样做。当今世上,正如元美所说,诗书之道混入市井,人人都自称大将;我即使有三尺之舌,又哪里敢与之争论呢?近来应易使君之请,选辑明代近体诗二十余卷,起于高太史季迪,止于我乡东阳李生。其余在世诸公,因为担心采录不周,一概不敢收入。至于已经去世的同道,如黎秘监、康山人之类,我都细致搜罗整理,不使他们在九泉之下留下遗憾。唯独您的名篇杰句浩如烟海,而编排位置有限,实在无从下手。王长公曾取笑我说,仲蔚若能健康饮食,特别是我的书太过寥寥,难道今天不是这样吗?唉!像承父您这样与我同心同调的人,天下没有几个。我正要与您如同太白与残月相望,难道能心中耿耿而甘于速朽吗?希望您赶快发表这番话,好让您彻底知道胡元瑞心中殷切不尽的情意。近来读到您游吴越时所作的《某子甲梦》,那时的您非常人可比,欣然举杯饮尽,写成长句来自我畅快,我常常赞叹羡慕您是真正通达的人。料想如今您读到我的话,一定会再举起大杯痛饮百余觥,否则便不足以称为王承父。倘若天帝在白玉楼首先召见胡先生,或者要遮须界的地主赶紧缺席、须要有人代办后事,那便应当责成您来办;您幸勿忘记我的话。《诗薮》中有所阔略,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欧桢伯有一封信,所论《诗薮》的各篇,与您推许我的意思大体相合。从前杨子云起草《太玄》,俗人满路嘲笑他;等到百年以后,桓君山才加以赏识,可那时杨子云本人和尸骨都已经腐朽很久了。我这部书尚未完成,王次公便从箱中偷取稿本,狂叫击节称善。后来书成,虽然稍有不同,王长公却认为它奇绝无双,对我的奖掖诱导都远远超过了实情。如今承父、桢伯诸君又相继加以认可,我所受到的待遇比杨子云何止多十倍?惭愧我浅陋,不足以承当这些赞誉,只怕将来反而给知音留下遗憾。您与我分别十年之间,又写成了多少种著作,刻印了多少编?我曾说您从孤岛般的处境中崛起,本来应当成为一代布衣中的雄杰。唐代的孟浩然、孟郊,不能说不是鹿门般的奇才;只是孟郊才性偏僻,似乎都不是您的同类。至于近世孙、谢一流,更没有什么可谈的。如果说才气八面受敌、文思一泻千里,如同成佛受记、独立成道而不依傍他人,那么最终应当归于您。只是古今辞章的轨范和渡筏都已具备,屈原、宋玉、司马迁这些人,并不一定是才华特别高绝。大体说来,天地之间本来就有这种织造经纬的机杼,只是恰好由这些人当时运用,借他们把它表现出来。机杼既然显现,就像规矩既已设置,后来想要画方画圆,即使是公输班、墨翟,又怎能离开它呢?所以凭少陵、太白那样的雄才,也免不了取法魏晋,难道是他们的才华比不上曹植、刘桢、鲍照、谢灵运吗?下至近世秦观、柳永的词,关汉卿、郑光祖的曲,虽然是卑微的小技,也不能不说他们各自开辟了堂奥;难道他们的才华反而胜过李白、杜甫吗?您性情倔强而自负,平生创作能够脱离今人便可以了,什么时候真正跳出了古人呢
若才力铮铮,破的饮羽,则古人复兴,亦无能多难。足下政不必拘拘所见也。仆月旦足下身后,大略如斯。足下其以仆为阿私耶?掩防耶?琅琊既殁,防内寥寥,英雄逐鹿之际,亷将军善饭犹昔,须叩囊底一决之果尔者,仆请悉索敝赋巻甲以从,与足下掎角中原,快哉万世一时也。足下勉旃,努力毋令老态逗漏,为童孺子所窥。
译?如果才力铮铮,能够破的饮羽,那么即便古人复生,也没有什么可多加责难的。您实在不必拘泥于自己的见解。我评论您身后声名,大略就是这样。您不会认为我是在偏私、掩饰吧?琅琊已经去世,文坛内部冷落寥寥;如今正值英雄逐鹿之时,廉将军的饭量还像从前一样,只须打开囊底作最后一决罢了。若是这样,我愿搜尽敝赋、披甲执兵跟随您,与您在中原形成掎角之势,那真是万世难逢的一时快事!您努力吧,千万不要让衰老的姿态泄露出来,被孩童小子看破。
宗子相云:“大丈夫处世上,之不能为飞仙,周游八极,次之便当为词客,横行千秋。”仆每咲此君失言。畴昔道家者流,羽化尸解不知凡几,后皆展转澌灭,肹蠁无闻,求其姓名,邈不可得,与草木腐何异?中间稚川、▯景一二有闻,自以依附辞章,故匪曰神仙。庸讵若原、迁、甫、白数公,颂声▯▯塞人口耳,读其遗集如两仪七曜,光彩常鲜,玩其成言则风气性情,恍忽生动,此乃吾所谓长生不老,非服食炼养、蝉蜕鸟伸之谓也。借令宗生而在,而闻吾言,定当俛首输伏,足下以为何如?承春初北游齐代,徴长歌于仆以壮行色,仆请为足下赋千二百言,俾足下登岱宗絶顶,奋袂歌之。海日夜出,天鸡乱号,云中之君纷纭来下,俯视齐州为九弹丸,秦皇、汉武胡足豪耶?仆将于秋首赴娄江,为长公竟集事,比时却过溪上载宿,足下焦▯寄究竟坚白之谭,随挟足下卧朱在明江蓠馆,纵观女乐,罄平原十日驩。足下于时多乞乌程若下,或隣翁社茒柴数斛以醉我,万勿扁舟他适,茫茫烟水,问津无从,使乌有先生无是公。更入《长卿子虚赋》也。与康裕卿八雁山诸诗,伸纸疾读,一再过,恍然与吾裕卿扶笻振袂,涉四十九盘之岭,东望巨海滉瀁淼漫,金支翠旗,仙圣出没,以亿兆计。已而宴坐龙湫,俯窥瀑布,银河万丈,白练千匹,飞流倒挂于空青石壁之间,信兹游之奇絶也。观察公亭亭物表,足下又矫矫霞外,两贤相得,为山灵成此盛观,良足今古。独仆于二君最善,而又所居与二雁甚隣,乃不获把臂同之,得无复贻康乐之憾于来世耶?夜来睡寐中,忽得百余语,遂用昔人梦游天姥例,作二长谣寄足下,俾观察公于东南雁宕絶颠各镌其一。异时足下结茒其上,却蹑两青鞋过访,呼李孝光辈击节歌之,勿虞兹山石裂也。报康子省啓知定居珠浦三面面山一面面野谷中竟日不闻人声清溪百畞飞流镜玉恍忽浣花茅堂数十椽当山谿之胜最防心处柴闗仅设八窻洞开白云英英时堕儿席屋后长松古桧髙矗霞表左右隙地杂莳修篁杞菊四时取其苗榦花实以疗饥篱根系小蜻蜓艇兴至出游老妻稚子尽室同载得鱼沽酒则叩舷击楫歌沧浪之章一醉篷底不复知东方吐白视曩昔曵长裾弹敝铗碌碌长安尘土中岂但罗刹之与梵天而已报胡孟弢中秋瀫上握手论心,登髙赋别,畅剧一时,致足乐也。榜人还得足下诸作,悲壮雄爽,飘飘有蹑丛霄、凌倒景意。仆病余向戒作诗,是日读《兰隂四章》,酒酣耳热,不自抑按,援笔步武数亦如之。虽玉树蒹葭,不堪照映,以施山灵,不妨作苐一重公案也。次公秋杪过兰,偶邦相不在邑,复值令先公忌,仅作刹那防遽行,仆赋六诗,祖筵并似足下。解装以来,更有妙制,不惜寄将,恐邦相旦夕量移,音问遂难数得耳。弇州公已入闗,不复与尘世事,英雄逐鹿之际,千秋大业,方与足下勉之。足下努力,人生不百,毋更作良知见解,耽悮嵗时也。新秋与邦相山游甚适,得诗若干,草寓贞吉所能发兴倚和乎?裕卿近一书至,惓惓致嘱足下,故交离索,念之令人慨叹,深不多及。报喻邦相出武林,即拟作云间十日客,而疾入腠理矣。轻桡抵京口之明日,问医服散,而后知呉阊之夜过也。意恨恨不可言,呻吟枕席间,不觉竟成四絶。然无繇寄,足下缄之奚囊。渡江抵淮,疾乃大作,一卧五旬,粒食俱絶,奄奄待尽。及春始苏,想像足下兹时挟二三同调,雕龙碣石,跃马华阳,飞觚振袂,一日而屈千人,甚适也。不佞病后,如惠施五石瓠,濩落亡所之,视往与足下唱和时,意气什耗八九矣。方且虑以为大尊,浮沉江湖,恨不获逍遥生把臂濠梁,商其栖泊耳。得北来耗,有天津之命,殊为足下神王髙牙,大纛居东方千骑上头,建朱节,震华皷,循行九河故道,思禹功而咏明徳。丈夫生平意气,差足一吐。蓬莱阁去辕门咫尺间,乡者与裕卿、孟弢同登其上,飘飘有驭风遗世想。三人信笔留题,一时传诵以为殊作,恨少足下和之。今宦游此中,政可了此公案,并前六诗榜之楣间,亦盛事也。濵海白盐,肌理如玉,以并刀削之,粲如雪霜。太白所谓盘中水晶,宜无越此。紫蟹惟一売外郛,黄膏满中,遂无复肉。二物美而且丰,仆往留天津,朝暮食之。闻足下是迁,几于指动,然幽越路殊未能浮一苇迳造足下。俟秋风起,覔钱塘枯枿,散髪偃卧其中,厯四明、呉松、登莱至足下所辖而止。今之天津,又何异织女津耶?兹人生一大壮游,非足下不能啓余兴。苐燕赵古所称佳人如玉,近寥寥不一覩,而成都垂帘卖卜者,世杳弗闻,恐支机石了不可得,即得之无复能推筭。不若得足下诗耳。在明餽米,以足下骤迁无复将至,仆已往蒸豚与相易,令渠更饷足下。渠遂并掩仆他寄诗薮,夺之一笑。与易使君惟效
译宗子相说:“大丈夫处身世上,如果不能成为飞仙,周游八方,那么退一步也应当成为词客,横行千秋。”我常笑他这句话说错了。从前道家一流,羽化、尸解的不知有多少,后来都相继消灭,声息全无,想要寻求他们的姓名,遥远得不可考知,与草木腐朽有什么不同?其中只有葛稚川、陶弘景一二人有名声,也只是因为依附辞章,所以不能说是真正的神仙。哪里比得上屈原、司马迁、杜甫、李白几位先生,颂声显赫,塞满人的口耳;阅读他们遗留下来的文集,仿佛面对两仪七曜,光彩永远鲜明;玩味他们写成的文章,则风气性情仿佛恍惚生动地呈现出来。这才是我所说的长生不老,并不是服食炼养、蝉蜕鸟伸的意思。假使宗先生还活着,听到我的话,一定会低头认输。您认为如何?承蒙您在春初向北游历齐代,请我写长歌为您壮行,我愿为您作一千二百言,使您登上岱宗绝顶,振袖高歌。海上的太阳昼夜出没,天鸡纷乱啼叫,云中的神君纷纷降临,俯视齐州如同九颗弹丸,秦皇、汉武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我将在秋初前往娄江,为长公完成文集;到那时却要路过溪上,带宿一晚。您尽管把焦赣、京房关于坚白的议论寄来探究,随后带着您和朱在明一起躺卧在江蓠馆中,纵情观赏女乐,痛快享受平原君十日之欢。到那时您多多讨些乌程若下酒,或者向邻翁社友要几斛柴酿来灌醉我,千万不要乘小船到别处去;茫茫烟水之中,想问津也无从问起,那样就会使我成了乌有先生,而没有这位公了。还会再被写进《长卿子虚赋》呢。致康裕卿 八雁山的诸首诗,我展开纸快速读了一遍又一遍,恍然像与裕卿您扶杖振袖,登临四十九盘的山岭,向东望见巨海浩荡无边;金支翠旗之下,仙人圣人出没往来,多得以亿兆计。随后在龙湫设宴静坐,俯视瀑布,仿佛银河垂落万丈,白练千匹,从青空与石壁之间倒挂飞流而下,确实是这次游览的奇绝景观。观察公高高超出万物之外,您又矫然立于云霞之上,两位贤者相互契合,为山灵造就了这样的盛观,实在足以流传古今。唯独我与二位最为交好,住处又和八雁山相近,却没有能够挽臂同行,难道不会在后世给康乐留下遗憾吗?昨夜睡梦中忽然得到一百多句话,于是仿照前人《梦游天姥》的例子,作成两首长歌寄给您,请观察公分别在东南雁宕的绝顶各刻一首。将来您在山上结茅居住,再穿着两只青鞋前来拜访,叫李孝光等人击节歌唱,不要担心这山上的石头会因此裂开。答康子 承蒙来信,知道您定居珠浦,三面环山,一面临野;山谷之中整天听不到人的声音,清溪绵延百亩,飞流如镜如玉,恍惚像浣花溪的茅堂,有数十间屋舍处在山溪胜景最能动人心处。柴门只设八扇窗户,洞然敞开,白云飘飘,时时落到孩子的席上。屋后长松古桧高耸入霞,左右空地杂种修竹、枸杞、菊花,四时取它们的苗、干、花、实来充饥。篱笆根系着一只小蜻蜓艇,兴致来时便出游,老妻幼子全家同船。捕到鱼便买酒,敲着船舷、击着船桨歌唱《沧浪》之章;在船篷底下一醉,便不再知道东方已经吐白。回想从前拖着长衣襟、弹着破剑铗,在长安尘土中碌碌奔走,哪里只是罗刹与梵天之间的差别而已呢?答胡孟弢 中秋时在瀫水之上握手谈心,登高作诗告别,畅快热烈了一时,实在令人快乐。船夫回来时还带来了您的几篇作品,悲壮雄奇而爽朗,飘飘然有登上云霄、凌驾倒景之意。我病后本来已经戒作诗,那天读《兰阴四章》,酒酣耳热,不能自我抑制,便拿笔依照您的诗作写了几首,数量也与之相同。虽然如玉树与蒹葭相对,实在不堪映照,但拿给山灵看,也不妨作为第一重公案。次公秋末经过兰地,恰好邦相不在本邑,又遇到您先公的忌日,只能匆匆停留片刻便离去。我作了六首诗,在祖筵上也仿照您的作品。自从解下行装以来,如果还有新的妙作,请不要吝惜寄来,只怕邦相早晚会调任,往来的音问便难以多得了。弇州公已经入关,不再参与尘世事务;如今正值英雄逐鹿之际,千秋大业,正要与您共同努力。您要努力,人生不到百年,不要再作那些关于良知的议论,耽误了岁月。新秋时与邦相游山很适意,得到诗若干;草草寄给贞吉,您能否借此兴致倚韵唱和?裕卿近来有一封信送到,恳切地托我嘱咐您,所以旧交离散的事情令人慨叹,这里就不多说了。答喻邦相 离开武林时,原想作云间十日之客,谁知疾病已经侵入肌理。轻舟抵达京口的第二天,找医生服药,后来才知道已经连夜经过吴阊。心中的遗憾无法言说,躺在枕席上呻吟,不知不觉竟写成了四首绝句。然而没有办法寄出,只好请您把它们收藏在行囊中。渡江抵达淮地后,病势才大为发作,一躺就是五十天,连一粒饭也吃不下,奄奄一息等死。到春天才开始苏醒,想象您此时正带着二三位同调友人,在碣石挥笔作文、在华阳跃马驰骋,飞觚振袖,一天之间使千人折服,必定非常快意。我病后就像惠施的五石瓠,空大无用,无处可往;与过去和您唱和时相比,意气已经消减了八九成。如今只担心被当作大尊,沉浮于江湖之间,遗憾不能与逍遥生在濠梁握手,商量彼此栖止漂泊之处。得到您北上的消息,知道您奉命前往天津,实在为您精神振作、建立高牙大纛而高兴;您处在东方千骑的前列,建起朱节,震动华鼓,巡视九河旧道,思念大禹的功绩而歌咏明德。大丈夫平生的意气,到这里总算可以略为吐露了。蓬莱阁距辕门近在咫尺,从前我与裕卿、孟弢一同登临,飘飘然有驾风离世的想法。三人随笔题写,顷刻间传诵,人们都认为是奇作,只遗憾少了您的和诗。如今您出仕游宦于此,正好完成这个公案,并把前面六首诗题在楼阁楣间,也是一件盛事。海边的白盐洁白如玉,拿并刀削取,灿然如雪霜。李白所说的盘中水晶,恐怕没有比它更好的了。紫蟹只有外壳,里面黄膏满满,已经没有蟹肉了。这两种东西既美味又丰足,我过去留在天津时,早晚都吃它们。听说您调任此地,几乎高兴得手指都要动了;然而幽越之间道路遥远,暂时还不能驾一苇小舟径直到您那里。等到秋风吹起,我寻找钱塘的枯木枝,披散头发仰卧其中,经过四明、吴松、登莱,直到您所辖的地方为止。如今的天津,又何异于织女津呢?这是人生一大壮游,若不是您,不能引发我的兴致。只是燕赵自古所称美人如玉,近来寥寥难得一见;至于成都垂帘卖卜的人,世上更已杳无踪迹。我恐怕连支机石也无法找到,即使找到了,也再不能推算。不如得到您的诗。朱在明赠送米粮,因知道您突然升迁,不再会来我这里;我已经拿蒸豚和他交换,让他再送给您。他于是连我寄出的《诗薮》也一并扣下,借此取笑我。致易使君惟效
仆之以蒯▯留滞清口也,萧然短褐,郁傺无聊,若触藩之羊,涸辙之鲋,圉圉焉,臲臲焉,困亦甚矣。赖天之灵,邂逅执事者轩輶,实莅兹土,不佞以旧好提携,追随苏蔡两君于玳筵之末,操觚雪夜,举白花朝,飞葢西园,巾车南郭,遂令快心之事顿出于穷途,极意之懽飜成于逆境,较诸平原之期而过之十倍,拟诸河朔之饮而益以千秋,诚耳目所旷逢,而古今之盛集也。别来放身江海,日从赤松子牧羊穷谷中,想像襜帷,邈如天上,身无六翮,奋飞莫能乍覩。除目骤闻,假重三衢,中夜雀跃。明公以经国上材,干城伟器,而久淹侍从,心厌承明,兹剖符名邦,绾章剧地,牛刀盘错,游刃有余。矧以江郎旧治,棠防蓊然,过化之区,何难速肖哉。仆顷益自废,人外百念灰冷,万縁氷消,弃礼简贤,世所摈嫉,即以公照临隣壤,亦无能挟一刺以俟阍人。惟是山川之胜,方寸未忘,俟衢涧春深,桃花弥望,支笻蹑屐,覔青霞洞主,较九枰石室之中,公于其时,倘能却卤簿,减驺从,凭轼而来,一寓目焉,当勿虞斧柯之烂也。报易使君公之照临乡国也,亦越三禩矣。婺去衢仅百里而遥,而辱知如鄙人,曾不能浮舴艋,叩轩輶一接,温如于宴寝之暇,大惧不恭之罪,分无所逃。乃长者不惟不以为罪也,而宠命以先之,腆贶以副之,恳恳焉,懃懃焉,布衣之懽,金石之契,俨犹之乎十载之前定交之始也。夫鄙人胡以得此于公?惟是雌伏衡庐,闭闗却扫,足不履郡城之中,目不识贤大夫之面,为日久矣。岂长者过知其戅,而大降其疎耶?伏惟莅政以来,仁风四讫,敝邦密迩,尤切见闻。厯稽古为守者,龚黄召杜,惠声广布,而风雅未嫺;元白栁刘,润色多方,而膏泽未洽。若我惟效使君,兼之无媿矣。自清源别公,离羣索处,异时雄饮之态,邈如河山,实以久在菰芦,不见伟人故也。杪嵗桃花之约,复尔寒盟,兹酷暑如焚,未能覔烂柯之客,俟秋风起,当骑石羊入青霞洞天。三衢道中,木奴万个,不减巴卭橘乡,树端有实,大如斗,剖之而四仙子对奕于中者,其一颀然而少,擘龙肝于座旁,即兰隂胡生访易使君而至也。报李景颖司理嵗杪持樵斧入烂柯,方与负局翁决赌九枰于青霞石上。不意使君之过听易使君也,而屈威重以先之,极礼意以下之,使人绸缪固结而莫能自解。即以嵗事峥嵘,扁舟濒发,犹心旌飞动于太末之墟。昔人亟称与公瑾交如饮醇醪,得无明公谓乎?抵舍后,图籍尘埃,蓬蒿满目,即欲如张仲蔚中开一迳,且病未能。乃车驾方贤,劳四逺,日驰驱东西二越间,而仆又索居离羣,无从候闗门紫气,计明公具悉于形骸之外也。秋首为家严谕督,勉尔挟书二十载,老明经防蹇驴冒风雪千里而入长安,固已委顿頽落,而况以皮骨残躯强顔涂抹,与东家年少子角丽昭阳殿下,寜待识者然后胡卢苐有大不得已迫之。昔张子房驾言辟谷以归,今胡元瑞驾言干禄以出,归与出则不同,寓防一也。纵笔缪谈至此,明公得无大咲其狂耶?郡志辱明公下委,寝瘵以来,素业久废,仅举正大纲及刋定纰误数则,行迫草草致上,烦记室检入之。以明公如椽大手,即帝命修五凤楼犹将成之,不日而况乎州里之乗?何游夏能賛一词也。报童子鸣得足下藏书目,阅之所胪列经史子集,皆犁然防心,令人手舞足蹈。古今书目条例,惟《隋志》最详明,马氏《经籍考》会萃晁、陈诸家,折以已意,几于豪髪无憾。迨今得见古人著述,大都往往借此。至故家文献,若张茂先、任彦升辈,代逺无论。即赵宋盛时,宋公垂、叶梦得家藏剧称宏富,乃书目荡亡,一存。郑渔仲《羣书会记》三十六巻,见《马氏通考》,葢亦端临会萃入已书矣。今原书行世可见,仅尤氏《遂初堂目》一巻,以《説郛》钞録,始末具存。第其间铨次芜紊,搜辑濶疎。如晁、陈、马、郑所载羣籍,南渡当悉存世,而尤氏所收十缺三四,或漏轶过半有之。又不分四部,而信手错陈,仆每疑非文简之旧。然陶氏当胜国末年,去南渡才百余禩,且《説郛》特记全钞于此目之下,不应伪撰,明矣。国初宋文宪博极羣书,子集之流似非经意。近时冯汝言、李伯华诸氏,亦名藏书数万,其目考见无从,计巻帙或多。足下若分门别类,部伍井然,当无复逾此者。足下久客三呉,近日藏书更何氏称最,信还具示,不宣。与朱在明
译我因为像蒯通那样滞留在清口,身穿萧条的短褐,郁闷无聊,如同羊触藩篱、鲋鱼困在干涸车辙中,局促不安、危险窘迫,困顿得厉害。幸赖上天之灵,偶然遇到您的车驾实实在在来到此地;我因旧日交情蒙您提携,得以在华筵末席追随苏、蔡二位先生,雪夜执笔,花朝举杯,车盖飞驰于西园,轻车驶向南郭,于是使穷途中的快心之事顿然出现,逆境中的极意之欢反而形成。与平原君宴饮相比,超过十倍;同河朔之饮相比,更足以流传千秋,确实是我耳目所罕见、古今少有的盛会。分别以来,我放身江海之间,每日跟着赤松子在穷谷牧羊;想象您的车帷,遥远得像在天上。我没有六翮,想奋飞也无法骤然相见。忽然听到任命的消息,得知您将重任于三衢,半夜里高兴得跳了起来。明公有经国济世的上等才华,是捍卫国家的伟器;长期滞留侍从之职,心中早已厌倦承明宫。如今剖符治理名邦,佩绶掌管繁剧之地,正如宰牛的利刀处理盘错,游刃而有余。何况这是江郎从前治理过的地方,棠树之荫正盛,教化流行之区,何难迅速取得成效呢?我近来更加自我废弃,身外的一切念头都冷却了,万般牵累也如冰消融;世人所抛弃、嫉恨的礼贤下士之事,即使公的治所与我相邻,我也没有能力带着一张名刺去等候门吏。只是山川的胜景,我心中还没有忘记。等衢涧春深、桃花满眼时,我将扶杖穿屐,寻找青霞洞主。到那时,公若能撤去仪仗,减少随从,倚着车轼前来,在九枰石室中一览胜景,便不要担心斧柄会朽烂了。答易使君 公来到乡国任职,已经三年了。婺州距离衢州不过一百多里,而像我这样蒙受您知遇的人,竟不能驾一叶小船叩见您的车驾,在宴寝闲暇时承受您的温和接见;想到这不恭敬的罪过,实在无可逃避。可是长者不但不把这看作罪过,反而先以宠命相加,又附送丰厚的礼物,恳切殷勤;布衣之间的欢谊、金石般的交契,俨然仍如十年前初次结交之时。我凭什么能从公那里得到这些呢?只是我像雌鸟一样伏居衡山、庐山之间,闭门谢客,双脚不踏郡城,双眼不见贤大夫的面,已经很久了。难道是长者过分了解我的愚直,因此大大降低身份来屈就我吗?敬想您莅政以来,仁风四处传播;敝邦与您相近,尤其清楚地听见并见到这些政绩。考察古来做郡守的人,龚遂、黄霸、召公、杜诗,惠声广布,却不一定兼擅风雅;元稹、白居易、柳宗元、刘禹锡,能多方润饰文章,却未必使恩泽普遍。若以我惟效使君而论,兼具这些长处而无愧色了。自从在清源与公分别,我离群独处,过去那种豪饮的情态相隔如山河,实在是因为长期住在菰芦之间,见不到伟人。年末桃花之约又一次成为寒盟,如今酷暑如火,不能去寻找烂柯山中的客人;等秋风吹起,我当骑着石羊进入青霞洞天。三衢道路之间有一万个木奴,不亚于巴、邛的橘乡;树梢上结着果实,大得像斗,剖开后,里面有四位仙子相对下棋,其中一位身材高大而年少,正在座旁掰食龙肝;那就是兰阴胡生来访易使君而到达此地。答李景颖司理 岁末我拿着砍柴斧进入烂柯山,正要与负局翁在青霞石上赌下九局棋。没想到使君竟过分听信易使君的称誉,屈尊以威重先来问候,又极尽礼意礼遇我,使人情意缠绵坚结,无法自行解脱。即使年末事务繁忙,扁舟将要出发,我的心旌仍然在太末的郊野飞动。古人极力称赞与周公瑾交往如同饮醇酒,莫非明公也这样评价我吗?回到住所后,图书籍册蒙尘,蓬蒿满眼;我正想像张仲蔚那样在荒草中开出一条小径,偏偏又因病不能做到。如今车驾正向贤者奔走,劳累四方,每日往来驰驱于东西二越之间;而我又独居离群,无法到门前迎候,预计明公一定已经从形骸之外看透我的情状了。秋初因家父告谕督促,勉强带着书本;二十年老明经骑着跛驴冒风雪行走千里进入长安,本来已经疲惫衰落,何况还要凭残破的皮骨强撑颜面,涂脂抹粉,和东邻的年轻人争艳于昭阳殿下,难道要等有见识的人才会哄笑吗?只是实在有不得已的逼迫。过去张子房说要辟谷归隐,如今胡元瑞说要出仕求禄;归隐和出仕虽然不同,寄托其间的情怀却是一样的。放笔胡乱谈到这里,明公不会大笑我的狂妄吧?郡志承蒙明公下令交付给我;我卧病以来,旧日学业早已荒废,只能提出大纲并校订几处错误,行期逼迫,草草送上,烦请记室查检收入。凭明公如椽的大笔,即使奉皇帝之命修建五凤楼,也一定能够很快完成,何况只是州里的志书呢?即使游夏再世,又哪里能赞成一词?答童子鸣 得到您收藏的书目,阅览其中所列经、史、子、集,条理清楚,令人手舞足蹈。古今书目体例,只有《隋志》最为详明;马氏《经籍考》汇集晁、陈诸家之说,再用自己的意见裁断,几乎细微之处都没有遗憾。直到如今,人们能够看到古人的著述,大多往往要借助这部书。至于世代旧家的文献,如张茂先、任彦升等人,年代久远,暂且不论。即使赵宋盛时,宋公垂、叶梦得家藏极称宏富,后来书目散亡,也只存一部。郑渔仲《群书会记》三十六卷,见于《马氏通考》,大概也被端临汇集收入自己的书中了。如今还能见到原书流传的,只有尤氏《遂初堂目》一卷,凭《说郛》抄录,首尾完整地保存下来。只是其中编排杂乱,搜辑疏略。如晁、陈、马、郑所载的各种书籍,南渡时应当都还存在,而尤氏所收十之缺三四,有的遗漏甚至超过一半。又不分四部,只是随手错杂陈列,我常常怀疑这不是文简原来的书目。然而陶氏在胜国末年,距离南渡才一百多年;而且《说郛》特别说明全部抄录在这部书目之下,显然不应是伪撰。国初宋文宪博览群书,至于子、集一类,似乎并不特别用心。近来冯汝言、李伯华诸人,也以收藏数万卷书著名,只是他们的书目无从考见,估计卷帙或许更多。您若能分门别类,部次井然,应当再没有超过您的了。您长久客居三吴,近来藏书又以谁家最为著名?如果确实知道,回来时请详细告诉我。不再一一奉述。致朱在明
鲁有大侠朱家氏,甞手挈季将军于虓炎之网而出之。今足下岂其苗裔耶?胡兴之暴也,自足下起,岛上而士争凭轼而趋风,遂令马防之沙与春申之阜,岳岳相望。古今人顾岂诚弗相及也?俾足下而当楚汉,无论三千珠履旦夕致之,即竒计纵横于脱季将军何有?乃令俯同羣卒,日与抱闗击柝者嚄唶,夷门屠市中,一念之令人,英雄气槩都尽。惟是荆卿、渐离二三酒人辈如昔,庶几少泥。吾在明归思,迩闻当路竟以王官趣足下。彼其以足下难拂衣耶?以拂衣难足下耶?嗟嗟!在明雪廊无恙,云楼屹然,盍归乎来,髙卧江蓠馆,日饮醇酎一斗,和离骚一章,犹足称夜郎自王,菰芦中安能俛首折腰作贾太传长沙面孔也。又杂柬七通跨蹇驴晨入春明门,风尘簌簌,满面。一青衫,何物能造尔许大恶业?昨乗兴掷付酒家,卧听呉姬歌《杨叛儿》,剧饮漏尽,不复知城栁之啼乌也。二足下买丽姝,平康里,当复费十斛青琅玕耶?江云楼贮此,尤益泠然作真人,天际想然,何可不一致胡先生也?三足下过广陵璚花观,谒后土夫人,乐否?腰纒十万,骑鹤扬州,无足论。要当揽取二十四桥月,色满载而南,期足下垂虹亭上耳。四娄江含桃,大者径可半寸许,色殷红如靺鞨,光烂烂照一室中。百蓏之甘,殆无复居其右。吾里中杨家果,差足当然,时时作措大风味也。五足下所饷藤衣、桂饼悉至,陈心叔名,疑是夕,遂篝灯遍读之。此君博洽可念,当与晦伯并驱嘉隆间,至于絶伦逸羣,故当归弇州氏。六徴父西山八章,奕奕神令,其人已殁,遗集当可致不?七足下今遂五男儿耶?忆足下举子长安中,仆与诸公毕赴汤饼。防黎生以阿瑶字冡君,恍然政类昨日,不谓琳琅珠玉盈庭,顿尔仆三纪尚无复萌,孽念之慨然。与祝鸣臯文学今年夏,溽暑蒸人,头岑岑若五石瓮,恨不与足下解衣散髪,牛饮河朔之间。忆尔时长安中伏天,偕足下过某勲戚贵人家,惟敬仲、修思伯、子鸣、裕卿、少承谦之辈咸集。髙堂十仭八窻洞开,层氷嵯峨如雪山离立左右前后。客坐其中,俨入洞庭防苍间。大甆盘盈六尺,一贮甘泉,浮碧桃、朱李;一满贮青门▯,五色鲜华莹彻,不啻玛瑙水晶。平头奴运七轮扇,凉飔满庭,令人心骨俱冽。酒酣兴发,龙阳君振袂起歌《髙氏小梁州》词。妖姬年十五,吹紫玉箫,相逐清音泠泠上属云汉。俄洗醆更席,俯临大渠,楼台倒影,金碧洸漾,芙蕖菡蓞矜妍竞笑,应接不遑。既则明月出于花间,飞星流于木末,琴瑟笙敔交搆递作,恍忽游广寒,聆钧天。迄今追思此乐,懵然殆如隔世事矣。
戏与鸣臯论手谈书快甚,髙轩出郭,輙拂拭楸枰,倾迟于白玉壶中,而柴闗亭午,了无剥啄声也。岂畏心过甚,有托而逃耶?残雪疎梅,防缀篱落,明窻棐几,不受纎尘。拥博山,爇沉水,凭斑丝隐囊,独坐。此时得一碁品,卑卑王茂▯者,防之掌股之上,追奔逐北,千里无留行,弃甲曵兵而不止。即南面王,乐吾岂易哉?公在扶余国中,当无复敌手,沾沾一方,作草头天子,故自雄然。何若佐命文皇,防勲百世也?呵呵燕中与祝生杂柬八通安石榴二树,可盆栽着北窻,俟五月盛开。胡先生戴砑光防,舞山香一曲。其下何但绛英防头,当令阿平絶倒不已。二金水桥偏见写本,北堂书钞与购未获,贾人索值四十千,购得即驰送足下。适煮羊胛已复烂,足下食指动者,速跨东华门卫子来。三太平广记》近乃有刻本出,晋陵谈氏讐校颇精,今六代唐人小説杂记存者,悉赖此书。苐中间数巻全缺,仅目存首帙,吾暇当与足下参互订补,俾此书复称完璧,亦异代子云也。四陈晦伯正杨援证颇精,至诗文引用,或防章取义,或反覆抑扬,此自词人所解,而陈苐据纸上陈言格之,恐用修有灵将复称屈地下。五蚤入灯市中购得陶氏、曾氏两杂説,知足下雅欲观,以累东郭君使者,此二书钞本仆所覩,十余无一善,足下读之疑误,輙止乙其处。六乍过酒楼,拥少姬,弹琵琶,乐甚。甚思与足下共之。一同人趣赴朝,贵约兴遂飒然不可留。竖儒败阿公事,乃尔书报足下,为掀髯一大噱也。七闻邢直指为足下买田济上,当去厯下,生故居不逺。新秋烦足下携彘肩、斗酒以大白往酹其墓,曰兰隂。胡元瑞寄声:「闻谷中有响答者,以报我。」八足下齐东生计,想益就秋成,在目。异时学稼,吾子虽尼父自谓弗如何,可以老农少也。
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十七明 胡应麟 撰
译鲁国有位大侠叫朱家,曾亲手把季布将军从严酷的罗网中带出来。如今您莫非就是他的后代吗?胡氏兴起得如此迅速,正是从您开始;岛上士人争相凭轼趋奉,竟使马防的沙丘与春申君的高台遥遥相望。古今人物难道真就彼此不能相比吗?假使您身处楚汉之际,不必说三千珠履之客随时可以招来,即便纵横奇计,要解救季布将军又有什么难处呢?如今却让您俯身与士卒为伍,每日和守门击梆的人在夷门屠市之间喧哗叫嚷,一念之间,英雄的气概全都消磨尽了。只是荆轲、渐离以及几个酒友还像从前一样,或许可以稍稍排遣这种处境。我归来后思念在明,近来听说当权者竟然要以王官之职催促您。究竟是他认为您难以拂袖而去,还是认为您难以拂袖而去便可以任用呢?唉!在明,雪廊平安无恙,云楼仍然高耸,为什么不归来呢?高卧江蓠馆中,每日饮醇酒一斗,和《离骚》一章,仍然足以自称夜郎自王;怎能在菰芦之中低头弯腰,摆出贾太傅在长沙时的面孔呢?又附杂柬七通 骑着跛驴清晨进入春明门,风尘簌簌,扑满面孔。一身青衫,究竟是什么东西能造成这样大的罪业?昨天乘兴把它抛在酒家,躺下听吴姬歌唱《杨叛儿》,痛饮到更漏已尽,再也不知道城边柳树上乌鸦的啼叫了。二 您买了美女,住在平康里,难道还要再花十斛青琅玕吗?江云楼中储藏着这些东西,更增添了清冷之意,仿佛成了天上的真人;遥想这种情景,怎能不送给胡先生呢?三 您经过广陵的琼花观,拜谒后土夫人,快乐吗?腰缠十万,骑鹤游扬州,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一定要把二十四桥的月色尽行揽取,带着满船月色南下,等您到垂虹亭来。四 娄江的樱桃,大的直径约有半寸,颜色深红,像靺鞨宝石一样,光彩灿烂,照得满室通明。百种瓜果的甘美,大概没有再能超过它的。我们乡里杨家的果子,勉强还可以与之相比,时时也能有些读书人的清淡风味。五 您馈赠的藤衣、桂饼都已收到,陈心叔的姓名,我怀疑就是今晚所说的人,于是点灯把他的文章全部读了一遍。此人才学广博,实在可敬,应当与晦伯在嘉靖、隆庆年间并驾齐驱;至于超群绝伦,还是应当归于弇州氏。六 征父所作的《西山八章》,神采飞扬、神思清妙;他本人已经去世了,遗集还能得到吗?七 您如今已经有五个男孩了吗?记得您在长安中举时,我和诸位朋友都去参加汤饼宴。防黎生把阿瑶的字题作冡君,恍惚间还像是昨天的事;哪里料到如今美玉明珠满堂,而我转眼三十年了,仍没有子嗣,想到这里不禁感慨。与祝鸣皋文学 今年夏天,暑气湿热,蒸得人头昏沉沉,仿佛顶着五石重的瓮,真恨不能和您一起解衣披发,在河朔之间痛饮。回忆当年在长安的三伏天,我和您一同拜访某位勋戚贵人家,惟敬仲、修思伯、子鸣、裕卿、少承谦等人都聚集在那里。高堂高十仞,八扇窗户全都敞开,层层冰山高耸,像雪山一样分列在左右前后。宾客坐在其中,俨然进入洞庭仙境。六尺大的瓷盘,一个盛满甘泉,漂着碧桃、朱李;一个盛满青门瓜,五色鲜艳,晶莹透亮,不亚于玛瑙水晶。平头奴仆搬运七轮扇,凉风充满庭院,使人心骨都感到清凉。酒兴正浓时,龙阳君振衣起身,歌唱《高氏小梁州》词。有个十五岁的妖姬吹奏紫玉箫,彼此追随着清越的乐声,袅袅升入云汉。不久洗杯换席,俯视大渠,楼台倒影在水中,金碧色彩荡漾;荷花、芙蓉争相展露娇艳,仿佛竞相含笑,使人目不暇接。随后明月从花间升起,流星划过树梢,琴、瑟、笙、敔交错演奏,恍惚间如同游历广寒宫,听到了天上的乐曲。直到今天追想这番欢乐,仍茫然如同隔了一世。戏作书信与鸣皋谈论围棋 真是痛快!高车出城,便拂拭棋盘,把酒倾入白玉壶中;而柴门在正午时分,竟没有一点敲门声。难道是害怕我心意太过热切,故意找借口逃走了吗?残雪疏梅,点缀着篱笆;明窗几案,一尘不染。我拥着博山炉,焚烧沉香,倚着斑丝隐囊独坐。此时若得到一名棋品,哪怕只是卑微如王茂弘,也要把他玩弄于掌股之间,追赶败军,千里驰骋而不停,直到他丢盔弃甲仍不能逃脱。即使在棋盘上称王,我的快乐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您在扶余国中,应当已经没有对手,得意于一方,自称草头天子,所以自然雄心勃勃。哪里比得上辅佐文皇,建立功勋流传百世呢?哈哈。燕中与祝生杂柬八通 有两株安石榴,可以栽在盆中放到北窗下,等到五月盛开。胡先生戴着砑光的头巾,跳一曲《山香》。那时哪里只是绛红的花朵映在头上,定会使阿平笑倒不止。二 在金水桥偶然见到《偏见》的抄本,《北堂书钞》还没有买到。书商索价四十千,买到后立即骑马送给您。刚好煮的羊胛骨已经炖烂了,您的食指若已动了,赶快骑马从东华门来找卫子吧。三 《太平广记》近来才有刻本问世,晋陵谈氏校订得颇为精审。如今六代及唐人的小说杂记之所以还有存本,全靠这部书。只是其中有几卷完全缺失,只存第一帙的目录;我有空应当和您互相参校,订正补足,使这部书重新成为完璧,也算是异代的扬子云了。陈晦伯订正杨援,考证颇为精审;至于诗文中的引用,有时截取篇章来取义,有时反复抑扬,这本来是词人所能理解的,而陈氏却只依据纸面上的陈旧说法加以裁定,恐怕用修若有灵,反而会在地下再次蒙受冤屈。五 五 我一早进入灯市,买到了陶氏、曾氏的两种杂说,知道您很想看,便劳烦东郭君的使者转交。这两部书的抄本我所见过的十多种,没有一本是好的;您阅读时若遇到疑误之处,就在那里暂且停下,作出校记。六 刚才经过酒楼,拥着年轻歌姬,弹琵琶,快乐极了。很想和您共同享受这番乐趣。忽然有一位同僚赶着上朝,贵人的约会于是倏忽间不得不结束。那些腐儒败坏了老先生的事情,所以写信告诉您,也好让您捋须大笑一场。七 听说邢直指替您在济上买了田地,那里将要去历下,离您的故居不远。初秋烦请您带着猪肩肉和一斗酒,拿大酒杯到墓前祭奠,墓碑题作‘兰阴’。胡元瑞托人传话说:‘听说山谷中有回声,就用它来回应我。’ 八 您在齐东的生计,想来随着秋收已经渐渐有了眉目,眼下就能看到了。将来学习耕作,即使您自称是尼父,也会说自己比不上它;不过在老农面前,恐怕还可以稍稍相提并论。《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十七 明胡应麟撰
书牍三十三首报梅客生别吾丈不三载,丈遂披青云,入紫闼,以循良最,一方又不五载,丈遂建髙牙,拥大纛,以勲名揭四海,奇矣,奇矣,大丈夫不当如是耶?畴昔邂逅刘金吾座上,窃窥丈虎头燕颔,类班定逺其人,而须髯磔张,虬鸾飞动,又与李卫国所遇海客张公絶类,乃今綂十万背嵬,纵横鸭緑平壤,余威震乎殊俗,将令日本豪酋如扶余国中,自相戕贼,而坐收一皷之效,异日者旋师玉门,丹青麟阁,定逺之封特绪余矣。世人讥薄文士,往往谓铅刀亡取一割,自近日汪张两司马稍稍破屈之苐,彼非夙昔预期,要亦时适逄世,未足大建词塲旗皷。若吾客生擢一第,曾几何时,而奋身投足,委命不测之渊,卒之算计见效,言无不讐,举宇宙至难之事,运量掌上,此其忠肝赤肠,雄算伟略,寜全躯保妻子,巽懦龌龊庸流可同日语。惟是公仗钺登坛,材官突骑云集待命,意且应接不遑,乃蓬蒿故人落落如胡元瑞尚往来,方寸间何足下轸念旧知,久而弥笃也?孟弢留滞齐东,尚无来耗,惟寅忠父旦夕聚首,差足为懽,敝邑方生其人诚有致苐,仆尚索米侯门,倘携来燕市,将竝悬枯鱼肆矣。拙刻寄顿中途,数种先上胥后令,异日致之。与钱将军湖光山色间,稔饫髙情。秋暮出闗回首故人,邈如河汉,每相思,兴会神爽欲飞。缩地无从,弥增怅恋。计彼此共之也。明公雄爽杰魁之气,不啻樊舞阳,长驱十万众,横行匃奴,而兴寄冲▯,标韵神令,又逺出祭征虏雅歌投壶表,所谓文武兼才,世不一覩。柰何令东南闲局久绊旌旄间者?度辽新命,俨然重借,将无益以胡生诗为左劵也。公虎头燕颔,自堕地业当封侯,乃今建髙牙,拥大纛,坐镇右北平。丈夫得志,以殊伐报王家,今代麒麟阁,何人苐一功?努力!努力!胡生潦倒一经,竟尔作东华门落第举子,自是蹇驴上,业债未酬。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严仆射怜才下士,名满天下,岂不能营燕山尺寸地,为少陵野老作瀼西居耶?又山童偶过,麾葢敬致八行。何时乗兴,一叩公?青油幕下,呼卢较奕,度此岑寂,杏花朝也。与宋忠父新都汪太学象先,司马公胄子也。髙才逸韵,翩翩【阙】中白眉。迩乞令先公赠谥,偕季方入长安。楗闗谢客,独雅慕君侯髙谊,冀一望顔色。龙门惟明公赐之清燕。此君伯仲皆奇隽,尤癖游观。葢渥水之胎,去凡枥不翅千里。新秋计轩车只役陵寝,夙期仆绍介前茅。偶病目旬余,不克颛椟奉闻。倘获殿辎軿,得于金城玉扉中遍阅羽卫典章之盛,归谭之不佞,以当广陵涛色。即病躯潦倒,将霍然东走。髙斋悉索大官余馔,为长夜饮矣。报邓逺游公方张乐洞庭之野,而仆以瓦缶前鸣,得无贻形秽之诮于大方耶?惟是木桃不投,琼报无自愿足下振以同声,▯以大雅,▯嘉而后竟在兹乎?如曰吾为魏公藏拙,匪所望于萧傅也。报林贞耀楼船晤语,懽极生平,惜公冗方殷,而不肖复为六桥花事所驱,放舟东下。顾逺勤使者赍赐八行奬谕,绸缪餽赠丰渥,而鸿篇名集,罄发钜公累世之藏,不啻宝玉大弓下贲蓬牖。鄙人寡见謏闻,即结髪词塲,所得仅如鸡肋。乃执事防谦已甚,至欲举千秋之业,授以雌黄,即有胷无心,逾切蚊负之愧。顷复瑶缄严督,虑以方命而蹈不恭,谨罄其愚衷,卒业贡上。间以管中之测,跽请髙明执事亮之教之。报唐长公不佞,海濵竖儒也。束髪操觚,輙妄意防名艺苑之末,而技劣才疎,无闻四十。自嘉隆诸老沦谢以来,无论二三同仇,邈如秦越。即防内贤豪,擅古今述作之塲,如执事者,亦未能担簦隣邑,聆謦欬于大方。诚不自意金玉之音,一旦跫然下于穷谷,露盥披读,语语肺肝。益以华衮绣衾,情文备极,而且大篇把赠,明月投懐,妙墨逺贻,清风拂坐。吁嗟长公仆,何以得此于左右哉?不佞自挟防京华,遭逢琅琊伯仲,定契忘年。既而伯玉司马,晩收榆社,当时亦谬拟鹄刻一家,蝉连百氏。而殷忧疾病,展转泥涂,迄今齿髪变衰,万縁灰冷,自分区区噪抹,付之子虚。而况欲驰骤中原,分途上驷,如虞渊之逐日,王屋之移山,自非夸父愚公,畴不▯其狂昧也?明公光岳效灵,震旦应化,人伦麟凤,艺圃骐骝。当今坛坫,桓文孰为二广?而乃下掇刍荛,穷搜林麓。即聂生▯▯,尚在鼓刀,此身六尺,已允为严君有矣。沧桑可变,盟好不渝,白首之期,矢于今日。固鄙人之靡量,亦知执事之罔遗也。招游宇下,神爽奋飞。家累寓杭,末繇遄发。尊驾不日垂扺此间,净慈、天竺诸峰,日望彩毫发摅奇秀。不佞黒貂久敝,尚能解付酒家,当北道主人。万一执事念之。与王参戎
译书信三十三首 答复梅客生 离开您不过三年,您便平步青云,进入紫禁宫门;凭借循良政绩名列最优,一方百姓又不到五年,您便建立高牙大纛,凭功勋声名闻达四海,真是奇异,真是奇异!大丈夫不就应当如此吗?从前在刘金吾座上偶然相逢,我暗中观察您的虎头燕颔,像班定远那样的人;又见您须髯张扬,如虬龙鸾鸟飞舞,和李卫国所遇到的海客张公极其相似。如今您统率十万背嵬军,在鸭绿江、平壤一带纵横驰骋,余威震动异域,将要使日本豪酋像扶余国中那样自相残杀,而您坐收一战之功。将来班师回到玉门,图像绘入麒麟阁,班定远的封侯也只不过是您事业的余绪罢了。世人讥笑轻视文士,往往说铅刀不能多次使用,只能割断一次东西。自从近来汪、张两位司马稍稍打破这种说法以来,虽然他们并非早有预期,也不过是时势适逢其会,还不足以大张词坛的旗鼓。像我客生,登第以后没有多久,便奋身投足,把性命置于不可测的深渊;最终谋划取得成效,所说的没有不实现,举天下最艰难的事情都能运筹于掌上。这种忠肝赤胆、雄才伟略,岂是那些只知保全自身、妻儿,柔弱怯懦、卑鄙庸碌的人可以相提并论的?只是如今您手持斧钺登坛,材官、突骑云集待命,想必忙于应接,无暇顾及;像胡元瑞这样的蓬蒿故人却仍能来往,而您心中为什么还如此挂念旧交,时间越久反而越深厚呢?孟弢滞留齐东,还没有传来消息;只有寅忠父早晚相聚,多少可以成为一件乐事。敝乡正产生这样的人,实在值得庆贺,只是我还在侯门讨饭;倘若把他带到燕市来,就会和枯鱼一起悬挂在鱼市上了。我刻印的书稿寄存在途中,有几种先送到胥后令那里,日后再送给您。与钱将军 在湖光山色之间,饱享您的高雅情怀。深秋出关,回首故人,遥远得如同银河;每次相思,兴致和精神都仿佛要飞起来。想缩地相见却没有办法,更增添了惆怅和眷恋。料想彼此都能共同体会。您的雄健豪爽、杰出魁伟之气,不亚于樊哙、舞阳侯,率领十万大军长驱直入,横行匈奴;而您的兴致寄托在高远玄妙之境,风神韵致,又远远超过祭征虏饮酒赋诗、投壶作雅歌的风采,真可说是文武兼备的才士,世间不常见。为什么让东南的闲散事务长久羁绊您的旌旗呢?新的度辽任命,俨然又要借重您,恐怕还会把胡生的诗作为左券吧。您虎头燕颔,出生便注定应当封侯;如今建立高牙,拥持大纛,坐镇右北平。大丈夫得志,应当以卓越功勋报效王室;当今的麒麟阁中,谁是第一功臣?努力,努力!我胡生困顿潦倒,只读过一部经书,竟成了东华门落第的举子,从此骑着跛驴,前世的债还未偿清。长安米贵,居住实在不易。严仆射怜惜人才、礼贤下士,名满天下,难道不能在燕山营造一小块地方,为少陵野老建一座瀼西居吗?又 山童偶然经过,代我奉上八行书。什么时候乘兴来拜访您一次?在青油幕府之下,呼卢赌酒,较量棋艺,用这些来排遣寂寥,也如同杏花盛开的早晨一样。与宋忠父 新都汪太学象先,是司马公的长子。他才高韵逸,风度翩翩,是【缺字】中的白眉。近来请求为先公赐赠谥号,和季方一起进入长安。我闭门谢客,独独仰慕君侯的高谊,希望能一睹您的容颜。登龙门,惟愿明公赐我一次清闲宴饮。此人的兄弟都奇异俊秀,尤其喜欢游览观赏。他们就像渥水所生的骏马,离开凡俗马厩,岂止奔驰千里。初秋料想您的车驾只为巡视陵寝而来,早早约定让我作为向导前行。偶然眼病十多天,不能专门写信奉告。倘能蒙您乘坐殿中辎车,我便可以在金城玉扉之间遍览羽卫典章的盛况;回来后向您谈说这些见闻,也足以抵得上观赏广陵涛色。即使病体困顿,也会立即振作向东而行。高斋中当搜罗大官余下的珍馔,痛饮到长夜。答邓远游 您正在洞庭原野奏乐,而我却拿瓦缶在前面敲鸣,难道不会被大方之家讥笑为有碍观瞻吗?只是您没有投赠木桃,我也没有由此得到以琼瑶相报的机会;愿您以同声相应来振拔我,以高雅之道来弘扬我,难道得到弘扬和嘉许之后,成败就只能取决于这里吗?如果说您是在替魏公藏拙,那便不是我对萧傅所期望的了。答林贞耀 在楼船上相见交谈,欢乐超过平生,遗憾的是您公务正繁忙,而我又被六桥的花事催促,只好放舟向东而下。没想到您还远道劳烦使者,带来八行书和奖谕,赠礼情意缠绵而丰厚;又把名公巨儒鸿篇名集、累世收藏全部拿出来,简直如同宝玉大弓降临蓬牖。鄙人见闻浅陋,即使从年轻时就在文坛,也只得到些鸡肋般的东西。可是您谦逊过分,甚至要把千秋事业交给我来评定;我即使只有胸而没有心,也更加感到蚊负泰山般的惭愧。近来又收到您的玉札,严词督促;我怕违背命令而失礼,谨将自己的愚见全部写出,完成此篇奉上。间或以管窥之见,跪请高明的您加以指正教诲。答唐长公 我不过是海滨的寒门儒生。束发以来拿笔作文,便妄想在艺苑末席占有一席之地;可是技艺拙劣、才疏学浅,四十年来毫无声名。自从嘉靖、隆庆年间的诸位老先生相继去世以来,不用说二三位同道,彼此也已遥远得如秦越。即使当代贤豪中,像您这样擅长古今著述的人,我也没能挑着书担到邻县去,在大方之家面前听闻您的声音。实在没料到金玉般的声音有一天竟传到穷谷之中;我洗手展读,字字句句都深入肺腑。又承蒙您以华美的礼服、绣制的被褥相赠,情意和文采都周备到了极点;而且您赠我大篇文章,如明月投入怀中,又远寄精妙墨迹,如清风吹拂座席。唉,长公,我怎能从您那里得到这样的厚待呢?我自负在京华有些声誉,曾遇到琅琊伯仲,便定下忘年之交。后来伯玉司马晚年收敛于榆社,当时我也妄想雕琢鸿鹄,建立一家之言,连续贯通百家。然而忧患疾病交加,辗转泥涂之中;直到如今齿发衰变,万般缘分都已冷却,只能把自己区区的叫嚣涂抹,交付给《子虚赋》罢了。更何况还想驰骋中原,分道赶上快马,就像虞渊追赶太阳、愚公移山一样;若不是夸父、愚公,谁不会认为这是狂妄昏昧呢?明公承受山河灵气,感应中华之运,品德如麒麟凤凰,文章如艺苑骐骥。当今文坛,齐桓公、晋文公式的人物,谁能与您并列?可是您竟能降低身份,采集草野之言,深入搜访山林。即使聂生仍在击刀宰牛,我这六尺之躯,也已经确实成为严君所有了。世事虽可变迁,盟约友好却不会改变;白头相交的约定,今日便发誓确定。这固然是我情意无量,也知道您不会遗忘我。承蒙您招我到府下游玩,精神为之振奋。家眷寄居杭州,一时没有办法迅速动身。尊驾不久将来到这里,净慈、天竺诸峰每天都盼望您的彩笔抒发奇秀。我黑貂裘已经破旧,但还可以解囊付酒钱,充当北道主人;万一您能想到我呢。与王参戎
闻麾葢将临,扫苔瀹茗,以聆▯箸,而风雨陡作,令人怅然。旦日必期髙轩再过,川原朗霁,飞埃不扬。大将军前茒所指,即清道涤尘,固屏翳飞亷职也。园中緑牡丹盛放,若沉香亭美人,见者心折。车骑到日,满酌刘荆州巨雅,浮之。与徐惟得使君明公勇退急流,不啻凤凰千仭。苐时事纷纷,恐捉鼻谢公至,竟东山一出。异时凯歌淝水,勋勒旂常。武陵洞中桃花千树,皆门下优游日也。不肖于明公,稚齿通家,而中道云泥,闻问疎阔。不意漂流江海,获奉晤言。窃窥明公,如万斛余皇,破浪乗风,靡重弗胜,靡逺弗到。而综理周密,经略纵横,又如庖丁之刃,肻窽洞中,砉然犁然。真可谓旷世全材,吉甫流亚。至栖心溟涬,脗合道初,即留侯赤松,瞠乎后矣。仆仆仆尘埃,倦游弥剧,将担簦鼔柁,访明公于三湘七泽间。献嵗秋髙,幸宿戒阍人,毋闭闗以谢越客。北帆渐逺,临楮神驰。与万伯修中丞一代龙门之仰,飞动寸衷,二十载矣。何意髙牙大纛间,获奉言教?幕府容其长揖,胡床拉以啸歌,拨军旅之劳,规长夜之饮,略王公之贵,结韦布之欢。目炙清辉,神怡妙论,八珍溢齿,六律爽心。即平原河朔,未及兼旬,而桓府庾楼,足当千禩。濒行腆惠,优渥濡及榜人。荒涂大河,石尤四面,尘沙夕起,飘空障日。妻孥对面,杳隔异境,行路之难,古昔叹之。回望干旄,益深恋恋。计明公仗钺含毫之暇,持觞北望,亦不能无慷慨于临风也。舟达潞津,二三旧侠击筑悲歌,留连晨夕。未及防,蹇驴一入春明门,宗人行便,粗致八行。临楮驰溯,不尽。与万伯修留滞都门,索米为日,昼夜思归,而十口累累,故乡天末,惟是明公仗钺雄邉,专制万里,驿骑车徒槩得以便宜徴发,乃不肖夙膺眄睐,忝当国士,下陈不揣,敢冒假余皇,自燕扺越,俾穷途倦客,髙枕而达故乡,即明公大造鄙人,衘戴没齿矣,戒装晨夕,敢布腹心。柬呉生徳符昨足下所云,坛盏及俞仲蔚集,借过刹那顷,即返。上鹊桥之夜,幸无他驾,当拉天孙击河鼔,行酒终宴,赠之双彩笔,以当纒头耳。报唐长公曩谒武林,适公轩车见枉,竟阻道途。自门下养髙岩壑,仆亦旅食江湖,即飞梦相寻,而山川间之,▯不可即。杪嵗梓人过云间,始克附八行于左右。辱公报以赫踶,字犹未灭。而苏君嗣致大教,娓娓数百言,何门下注念鄙人,委笃真至,至于斯极也。明公经世大业,经国大猷,上之当参峙木天,黼黻皇度;次亦当褰帷秉铎,陶铸一方。乃区区小邑,竟阨牛刀,才髙见忌,造物者隂实为之。臧氏之子,恶能使公不遇也?至百代之传,在彼,在此,必有能辨,无论耳目浮荣。彼云亭封禅七十二家,今皆沦没澌尽。吾党视之,奚异蜗之左角耶?华居新搆,如曽城阆风,回出尘▯,令人恍然作天际真人想。恨两腋圉圉,奋飞莫能,向夕扁舟挂雪,造膝▯庐,以平原十日之懽,繙邺侯四部之蓄,亦古今至快极愉也。藏山之制,月盛嵗增,双鲤钱塘,幸毋金玉蓬萍。六载仅得诗二千什,书二万巻,差足自喜。计门下亦乐闻之。苏君镌刻之妙,夙所倾向,顾片刺輙行,如西天阿閦。柰何已拈一律寄之,并上愽咲。报张大参知睿父斯生还婺城,伏谒仁台,业附贱姓名,一致犬马。寻挟书北上,至呉中,而得室人之耗。窃计老亲在堂,菽水晨昏,靡可寄者,匍匐东归。扺舍而家严疾作,不肖委身药物,奔命巫医。二六时中,寝饭俱夺。坐是薇垣之下,闻问阔焉。即十旬之遥,百里之近,无能削寸牍,一候阍人。知明公地负海涵,不深加督过也。顷黄口病痬,仓卒赴省,归而三复至教,九顿腆仪,镂结肺肝,罔知报塞。伏惟髙牙大纛,坐镇一方,比屋黔黎,顶戴▯造苐。恐司空龙剑,紫气烛霄,寇公之借,徒厪河内。万一赖天之灵,建节敝土。异日者,元戎小队载过婺中,得从州民之后,一望见上公顔色,则生平莫大幸也。文仲累瓦编购之未获,所云董彦逺,葢宋人董逌,广川书画二跋,见马氏通考,近代具存画跋。不肖甞一载读之,葢亦愽雅之士。考宋史文苑儒林并无逌传。啓中六事,意若评隲六书,恐不皆闗系故典。明公该洽冠世,必洞悉其指归。鄙劣管窥,胡能只辞为賛役?旋附报,并希指示原籍,庶千虑之一嗣,就正于大方焉。报睿父参知并柬文仲观察杪嵗平原之饮,濡首渥肝,穷日落月,无论竹林诸贤,即朝穆之酲酣,中山之畅洽,殆无以过。乃二先生并握骊珠,同纪胜防,言言刮目,字字赏心。每把翫扇头,彩云白雪,击节呼卢等句,令人两腋习习乗罡风而上,扶摇何髙华奇丽,一至此乎?上元之夕,载辱提携,遂为兰隂瀫水间无前胜事。计两公必盛有篇章,垂之不朽。楗闗索居,慨焉艮觌,侧身天末,神爽飞驰。报李本寜观察
译听说您的车驾将要光临,我扫去苔藓,煮好茶水,准备聆听您的高论;不料风雨突然大作,令人怅惘。明天一定盼望您的高车再次经过,到时川原晴朗,飞尘不起。大将军的前茅所指之处,我自然当清道涤尘;本来这就是屏翳、飞廉的职责。园中的绿牡丹正在盛开,如沉香亭中的美人,见到它的人都会心折。车骑到来之日,斟满刘荆州那样的大酒杯,为您浮白畅饮。与徐惟得使君 明公勇于从急流中退身,不亚于凤凰飞上千仞高空。只是时局纷乱,恐怕捉鼻的谢公终究还会再次出仕东山。将来若在淝水唱凯歌,功勋铭刻在旂常之上;武陵洞中的千树桃花,都将是您门下优游的日子。我与明公从幼年起就是世交,但中途身份悬殊,音信也稀疏。没想到漂泊江海之间,竟有幸承受您的言谈。私下观察明公,像万斛大船余皇,破浪乘风,没有什么重物不能承载,没有什么远方不能到达;而且治理周密,经略纵横,又像庖丁的刀,能够深入骨节缝隙,发出砉然、犁然之声。真可说是旷世的全才,是吉甫一流的人物。至于心神栖息于混沌空濛之境,与道的本原相合,即使留侯与赤松子,也只能望其项背了。我奔波在尘埃之中,倦游更加厉害,将来要挑着书担、摇着船橹,到三湘七泽之间拜访明公。新年秋高之时,幸望您预先告诫守门人,不要闭关拒绝我这个越地来客。向北的帆影渐渐远去,临纸书写时心神已飞驰到您那里。与万伯修中丞 我仰慕一代龙门,心中激荡,已经二十年了。哪里想到在您高牙大纛之间,竟能承受您的教诲?幕府容我长揖相见,您又拉我坐在胡床上啸歌,以此排解军旅劳苦,谋划长夜饮宴;您不以王公的尊贵自居,和我结成布衣之交。我目睹您的清辉,听到精妙的议论,口中享受八珍,心中感到六律的爽朗。即使是平原君、河朔宴饮,也不到十天;而桓公府、庾楼的盛会,足以抵得上千年。临行时又厚意相赠,连船夫也受到丰厚的恩惠。荒僻道路和大河之上,石尤风从四面袭来;傍晚尘沙骤起,飞满天空,遮蔽日光。妻子儿女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在异境;行路的艰难,古人也为之叹息。回头望着您的旌旗,更加深了依恋之情。想来明公在执掌兵权、挥笔的空闲中,手持酒杯向北遥望,也不能不临风慷慨吧。船到潞津,二三位旧日侠客击筑悲歌,留连到早晚。没过多久,跛驴便一头进入春明门;借宗人的便利,草草写上八行书。临纸驰念,不能尽述。与万伯修 我滞留都城,每天靠求取粮食度日,昼夜都想着归去;可是家中十口人拖累,故乡又远在天边。惟有明公手持斧钺,雄镇边疆,专制万里,驿骑、车辆、役夫都可以便宜征发。于是我早已承蒙您的眷顾,忝列国士之中,如今斗胆陈说,敢请借用您的余皇战船,从燕地到越地,使穷途困倦的旅客能够高枕无忧地抵达故乡;这样便是明公对鄙人的大恩大德,我终身衔恩戴德。行装早晚就要备好,谨此倾吐肺腑。柬寄吴生德符 昨天您所说的坛盏以及俞仲蔚的文集,借给我片刻,立即归还。上鹊桥的夜晚,幸好没有别的车驾,我当拉着天孙来击河鼓,行酒直到宴席结束,再赠给她两支彩笔,权当缠头。答唐长公 从前我拜访武林,恰好遇到您的车驾来访,却终于被道路阻隔。自从您在山林岩壑中隐居,我也漂泊江湖谋食;即使梦中飞去相寻,也被山川阻隔,渺茫得无法相接。年末梓人经过云间,我才得以托他把八行书带给您。承蒙您回信,文字光辉灿然,至今字迹还没有消灭;随后苏君又送来您数百言的宏大教诲,娓娓道来。您是怎样惦念鄙人,竟真挚深厚到了这种地步?明公经世济民的大业、治理国家的宏图,上等应当参与木天之署,辅佐修饰皇朝法度;次等也应当揭帷执铎,陶铸一方人物。如今却困在小小县邑之中,使牛刀无从施展;才高反受嫉妒,实在是造物者暗中造成的。臧氏的儿子,哪里能使您终身不得志呢?至于流传百代,在于彼,也在于此,总会有人辨明,何必计较眼前的声名虚荣?当年云亭封禅的七十二家,如今都已经沉沦消亡。我们这些人看它们,和蜗牛两角相比又有什么不同?您的华美居所刚刚建成,像曾城、阆风一样,高出尘世,使人恍然产生天际真人的想象。遗憾的是我的双腋还不能奋飞,傍晚若驾一叶扁舟踏雪而来,亲近地在您的玄庐相见,享受平原君十日之欢,翻阅邺侯四部典籍,也是古今最痛快、最愉悦的事。您收藏图书的规模,月月增盛,年年扩充;钱塘来信,幸勿吝惜,如金玉蓬萍般相赠。六年来仅仅得到诗二千首、书二万卷,勉强足以自我欣喜,想来您也乐于听闻。苏君镌刻的精妙,是我早已倾心推重的;只是您的一张名刺便立即传来,如同西天的阿閦佛。无奈我已经写了一首诗寄去,并一并献上博笑。答张大参知睿父 我刚回到婺城,便伏地拜谒仁台,已经附上卑微姓名,表示犬马般的敬意。不久我带着书北上,到了吴中,却得到妻子的消息。想到老亲还在堂上,早晚奉养却无人可以寄托,只好匍匐东归。抵达家中时父亲又发病,我不肖亲自侍奉药物,奔走求医问神;一昼夜十二时辰,睡眠和饮食全都被夺去。因此在薇垣之下,音问便疏远了。即使相隔不过百日、百里之近,也无法削成片纸去问候守门人。知道明公胸襟如海,不会过分责怪我。近来小儿生病,仓促赴省;回来后反复诵读您的教诲,九次叩谢厚礼,感恩铭刻肺腑,却不知道如何报答完毕。伏想您高牙大纛,坐镇一方,家家百姓都顶戴您的宏恩。只怕司空的龙剑紫气照彻云霄,寇公的借兵之举,也只能徒劳烦累河内。万一承赖上天神灵,您在敝乡建节镇守,将来元帅带着小队经过婺中,我能跟随州民之后,远远望见上公的容颜,便是平生最大的幸运。文仲所说的累瓦编还没有买到;您所说的董彦远,大概就是宋人董逌。《广川书画二跋》见于马氏《通考》,近代尚有保存的画跋。我曾经用一年时间读过它,大概也是一位博雅之士。考察《宋史》的《文苑》《儒林》,都没有董逌的传记。启中所说的六件事,意思似乎是评论六书,恐怕不全都与古典故实有关。明公学问广博冠绝当世,一定能洞悉其中的旨趣。我这点管窥之见,哪里能只用一两句话来参与赞助?旋即附信回复,也希望您指示他的原籍,好让我的千虑之中或许有一点所得,可以向大方之家求正。答睿父参知兼柬文仲观察 年末在平原饮酒,饮到头颈浸醉、肝胆酣畅,直到日落月升;不要说竹林诸贤,即使朝穆的酩酊、中山王的畅饮,也大概没有超过它的。何况两位先生同时握有骊珠,共同记载这次胜游;每句话都令人刮目相看,每个字都令人赏心悦目。每当把玩扇头题字,读到“彩云白雪”“击节呼卢”等句子,便使人两腋习习,仿佛乘着罡风上升;扶摇而上,竟是何等高华奇丽,到了这种地步!上元之夜,又承蒙两位携带我同游,于是成为兰阴、瀫水之间前所未有的盛事。想来两位一定写下了许多篇章,可以流传不朽。我闭门独居,感慨不能相见,身在天涯,精神却已飞驰而去。答李本宁观察
梁舍人座中周旋大雅,迄今三十载矣。两司马相继脩文,嘉隆遗老,靡孑遗者,惟执事灵光独峙,砥柱江河,一代千秋,大统攸集。茫茫震旦,不遂沦为长夜,以明公在也。不肖疢病罗躬,百念灰冷。顷徳星临照,亟拟趣奉笑言,不意逺辱手书,重之新厯。古昔王侯,先施草莾,乃今何幸,骤于明公见之。春分挐一叶东下,谒轩輶万松三竺间,马齿虽长,尚思努力鞭棰,以追随六骥之末,惟大教之无吝焉。又轩车垂访,属馆舍▯臲,未遑谒谢。台端夜来归自湖中,适明公手教飞坠,遂使穷旅生春,清厨改色,感饫不可言。雄篇妙墨,当代无两。鄙人何幸,一旦获两奇珍,当与观自在真言同掲座右,终身盥沐诵之。又公政务殷冗,且四方之凭轼者纷然,坐是不敢晋谒。乃惓惓方寸,则靡瞬息而不在龙门也。炎令方乗日,袒跣科头,匡坐丈室,想像明台。虽霜威肃然,或不无褦襶之困。适平头持大教下,临重以佳箑文履,恍然乗云御风,晤真人于天际。即伶俜瘦骨,不自知两腋之奋飞矣。伻旋附致犬马容,日躬叩领刹那之诲,不宣。报呉文仲郡城邂逅,旌麾旋有,三衢之谒,辱门下轸念故交。客之首座,以一布衣介两上公之侧,昼而华筵绮席,穷十日之懽;夕而艳舞清歌,竟百刻之漏。髙阳河朔,亟称豪举,槩之今兹,胡足论也?尘冗纷纭,忽忽嵗暮,得参知公下示三什,穆如清风。方翘首来鸿,而瑶缄飞坠,捧诵佳律,髙华缜切,如对开元大厯诸君,良哉此会,突兀千古矣!承轩车湖上之约,适本寜亷访手书同至。春初买棹迟车,从于南北两髙,畅饮酣歌,作生平快愉事也。报邓逺游扁舟晩泊御儿,辱公物色津门客之上座。楼船盛集,华灯列前,清吹夹路,论心促膝,旅况尽销。重以平湖朗月,千里若防,逺岸长空,万顷一碧。丙夜沉酣,狂态逸发,杯斚纵横,缨舄颠倒,诚生人之剧懽,词苑之盛集也。诘朝解缆,黯然魂销,执手故人,时入梦寐。既归谿上,一卧六旬,絶粒枵膓,仅存喘息,淋漓药物,展转床笫。秋深闭户,奄忽初冬,二竖见寛,稍稍起色。老亲弱弟,聚首残年,仲春买舟,扶掖东下,拟馆舍小定,驰遣一介,闻问琴堂,则大教俨然,先于穷谷长笺诲慰,缕覼千言,谊激肺肝,情防金石,令人驰望,毛骨奋飞。咄咄逺游,逸气干云,雄才絶世,若足下者,谓宜髙峙木天,端居藜阁,乃俯同羣倅,出宰一方,拜迎官长,鞭挞黔黎,期会簿书,拮据钱谷,罄折贤劳,良哉独苦。苐尼父执鞭,子弓问政,古圣昔贤,咸亲民事,以足下硕抱骏猷,何施弗合?异时张皇循吏,标揭名臣,毋使轻薄中庸交口亟称,骚人无用,文士寡效,其亦可乎?仆年垂知命,蒲栁蚤衰,即著述一念,尚撄方寸,而晷短途长,惮于驱防,加之二三朋旧,日益防頽,将鼓缶而歌,鼓腹而游,为呉越闲人,宇宙一蠧。足下春秋鼎盛,努力前防,砥柱狂澜,挽回鸿造,葵丘城濮,狎主齐盟,是则不佞惓惓私衷,匪敢佞也。俸余损饷,即付酒家,重以口腹为亷吏累,柰何。报俞羡长足下体中尚未佳耶?久客逺归,加餐故应努力。苐骄阳作祟,养盛以候凉秋,何如?素馨损惠,即配天池,取郭婆新汲烹之,作凌晨清供。如足下云云,以脂粉涴其澹妆,不可也。一咲又夜来素馨,至今芳意未歇。凌晨,苍头趣郭婆汲新供上,当瀹罗岕,拥少君啜之。异时梦得、乐天茗飵相回易,倡酬之什播诵词林。吾与足下苐各赋一章,何必减昔贤风味也?与俞羡长杂柬五通诘朝煮茗,摘蔬。客何长卿、张元春雕绘,皆江东独步。须足下携大手笔来,成小斋三絶也。二湖头邂逅燕姞,遂令桃花千树,片片欲飞,乐事赏心,得之意外。仆徃在长安,许为薛素素作歌,今迄未就。足下贾勇先登,仆狂兴陡发,当继作二百言许,并一了都下宿逋,政恐造物小儿见嗔,无赖耳。三郭外登髙即片石可觞,亦为游人所据。足下扪萝,絶壁举觞,白眼呼吸,帝座古今豪举,无越兹辰。云门天阙,二语尤崛奇,入唐人座中,当令元白动色。四小楼匡坐,触目琳琅,令人浃日留连,竟暮忘去。顷词塲百六,江左风流零落澌尽,一朝遇足下,顿还旧观。五▯正以还肤立成风,古今学问之途,靡复一线。昨过足下髙斋,图书四壁,皆手自校讐,觉双曈顿尔开豁。须异日买田阳羡,朝夕过从足下,作三万巻中老蠧鱼也。报邓逺游
译在梁舍人座中与您交游论学,至今已经三十年了。两位司马相继修文而去,嘉靖、隆庆年间的遗老已没有剩下几个,只有您这座灵光独自耸立,如砥柱支撑江河;一代千秋的文统,都集中在您身上。茫茫中华没有终于沦为长夜,是因为有明公在。鄙人疾病缠身,百般念头都已冷却。近来德星降临照耀,我正想赶快前往奉陪谈笑,不料却远远收到您的亲笔信,又加上新历。古代王侯尚且先向草野之士施礼,如今我能突然得到明公的垂顾,是何等幸运。春分时我将驾一叶舟东下,去万松、三竺之间拜谒您的车驾;虽然年齿已长,仍想努力鞭策自己,追随六骥之后,惟愿您不吝赐教。又 您的车驾屈尊来访时,恰逢馆舍危乱不安,来不及拜谒致谢。台端昨夜从湖中归来,恰好您的亲笔教诲飞落眼前,于是使穷困旅舍顿生春意,清冷厨房也为之改色;感激和饱受恩惠之情,实在难以言说。雄奇篇章、精妙墨迹,当代无双。我何其幸运,一天之内竟得到两件奇珍,应当和观自在菩萨的真言一起悬挂在座右,终身洗手诵读。又 您的政务繁重,而且四方凭轼来访的人纷纷而至,因此我不敢前去拜谒。然而我的一片诚心,却没有一刻不在龙门之下。炎热时节正值烈日,我袒胸赤脚,光着头端坐在丈室中,想象着明台的风采。即使秋霜般的威严肃然,也难免有穿着粗陋、衣冠不整之人的困窘。恰好平头奴仆带着您的宏大教诲下来,又临行重重赠以佳美的箑和文履,使我恍然乘云驾风,在天际与真人相会。即使身躯瘦弱伶仃,也不知不觉两腋奋飞起来了。差役回去时附上犬马之情,愿我每日亲自拜叩,接受您片刻的教诲。其余不宣。答吴文仲 在郡城偶然相逢,您的旌旗很快便要离去;到三衢拜谒时,又承蒙您惦念旧交。作为客人坐在首席,以一介布衣身份陪列两位上公身旁,白天在华筵绮席间尽享十日欢乐;晚上观赏艳舞清歌,直到百刻更漏结束。高阳酒徒、河朔饮宴,急忙称为豪举;拿它们与今日相比,又哪里值得一提?尘世事务纷乱,忽忽已到年末,得到参知公寄来的三十首诗,温润如清风。正抬头盼望来鸿,您的玉札忽然飞坠;捧读佳律,高华而细密真切,仿佛面对开元、大历年间诸位诗人。这次相会真好,足以突兀千古了!承蒙您相约在湖上相会,恰好本宁廉访的亲笔信也一同到达。初春时我将买舟、缓车,跟随南北两位高士,畅饮酣歌,成为平生最痛快愉悦的事情。答邓远游 小船傍晚停泊在御儿,承蒙您把我这个津门客人看作上座。楼船盛会,华灯排列在前,清越的笛声夹道而来;推心置腹、促膝交谈,旅途的困苦全都消散。又有平湖朗月,千里水面仿佛铺展;远岸长空,万顷一片碧色。到了深夜沉醉酣饮,狂态和逸兴尽情发作,杯盏纵横,帽缨鞋履颠倒,实在是活人最大的欢乐,也是词苑的盛大聚会。第二天早晨解缆时,黯然神伤,和故人执手告别,时时进入梦中。回到溪上后,一病卧床六十天,粒米不进,腹中空空,只剩喘息;药物淋漓,辗转床席。深秋闭门不出,转眼已到初冬,两个病魔稍稍宽解,病情才渐有好转。老母、幼弟相聚共度残年,仲春时买舟,在人扶持下向东而下;打算在馆舍稍稍安顿,便派一名使者驰书问候琴堂。没想到您的教诲竟先于我从穷谷长笺而来,千言万语,情谊激荡肺腑,情意坚如金石,使人遥望而心驰,连毛发骨骼都仿佛飞腾起来。唉,远游啊,您逸气凌云,雄才绝世,像您这样的人,本应高立木天,端坐藜阁;如今却屈身与群僚同列,出任一方县令,迎拜上官,鞭笞百姓,处理会期文书,艰难操持钱谷,耗尽贤能而劳苦,实在是好得令人独自受苦。只是孔子也曾执鞭,子游、子弓也曾问政;古代圣贤都亲自办理民政。以您的宏大抱负和卓越谋略,施展到哪里会不合适呢?将来您要成为著名的循吏、显扬的名臣,不要让那些轻薄的庸人众口一词地称赞您,说骚人没有用处、文士少有成效;那样难道可以吗?我年近知命,蒲柳之质早已衰老;即使著述的念头,仍然萦绕心头,但时光短促、道路漫长,害怕驱车奔波;再加上二三位旧友日益衰颓,我将要敲着瓦缶歌唱,挺着肚子游荡,做吴越的闲人,成为宇宙间的一只蛀虫。您正值盛年,努力向前,做挽救狂澜的砥柱,挽回宏大的事业;在葵丘、城濮建立霸业,轻松主持齐国诸侯之盟。这就是我的恳切私心,绝不是谄媚。俸禄有余,便拿来馈赠酒家;只是又要因为口腹之欲成为廉吏的拖累,实在无可奈何。答俞羡长 您的身体还没有康复吗?久客远归之后,增加饮食,理应努力调养。只是骄阳正在作祟,养精蓄锐以等待凉秋,怎么样?素馨花承蒙您惠赠,我已经配入天池水,取郭婆刚打来的新水煎煮,作为清晨的供品。若像您所说的那样用脂粉玷污它淡雅的妆容,是不可以的。笑一笑。又 昨夜的素馨花直到今天芳香仍未消歇。清晨让苍头催促郭婆汲取新水供上,应当煎煮罗岕茶,拥着少君一起品饮。昔日梦得、乐天彼此交换茶食,唱和诗篇传诵词林。我和您各作一章,难道一定会减损古人的风味吗?与俞羡长杂柬五通 明早煮茶,采摘蔬菜。来客中的何长卿、张元春,文章雕琢华美,都是江东独步的人物。您须带着大手笔来,成就小斋三绝。二 在湖头偶然遇见燕姞,于是使千树桃花片片欲飞;这样的赏心乐事,实在出乎意料。我从前在长安,曾答应为薛素素作歌,至今还没有完成。您奋勇先登,我的狂兴顿时大发,当继作约二百字,并把都城拖欠的旧作一并完成;只怕造物小儿会因此恼怒,无理取闹罢了。三 城外登高,连一块可以举杯饮酒的片石也被游人占据了。您攀援藤萝,登上绝壁举杯,翻着白眼呼吸吐纳;这是古今帝座山中豪举,没有超过今日的。‘云门’‘天阙’这两句尤其奇崛,若放入唐人诗席,一定会使元稹、白居易也为之动容。四 在小楼中端坐,满眼都是美玉般的事物,使人整日流连,直到天黑也忘了离去。近来文坛百六,江左风流已经零落殆尽;一旦遇到您,顿时恢复了往日的景象。五 自弘正以来,剽窃抄袭已经形成风气,古今求学问道的道路,几乎再没有一线生机。昨天经过您的高斋,四壁都是图书,而且全由您亲自校勘,顿觉双眼一下子开阔明亮。将来一定要在阳羡买田,早晚和您往来,做三万卷书中的老蛀鱼。答邓远游
极浦层堤,挈芳揽秀,髙峰逺寺,涉险攀竒。加以天时朗彻,人境清真,燕乐嘉辰,牛饮长夜。无论平原布衣,即金谷兰亭,讵当全盛哉?湖头把袂,怅恋风流,音徽泠泠,恍在耳睫。伏想旌麾莅邑,簿书旁午,转盻旧游,倐成尘迹,能无梦寐飞越河山耶?北上之期,茫然未卜。倘蹇驴业债,若恋寒酸,执防追随,轩葢之末,并驱徐沛,逹于芦沟,亦震旦国中豪举,极乐事也。与陆使君济上遘龚使君,沾溉下风,一二赖天之灵。徳星巍巍,照临东国。应麟方旅食淮甸,弗获以青鞋布袜从州民伏谒道旁。杪嵗归庐,始遂荆识,大惧龙门峻絶,草茒一介,无地自容。乃执事頽然屈千乗之尊,隆三接之遇,披襟欵狎,懽若平生。即孟轲氏称乐善忘势,古今贤豪,殆同一辙矣。扁舟入省,濡滞及朞,春风载和,专使驰候。不腆敝帚,索笑大方,惟明公之寓目焉。报王恒叔读《五岳游草》觉抚琴动操之余,山谷皆响,足下信奇人。然造物小儿,亦何意独纵杖头若是?仆犬马四旬,仅岱宗一入。眉目客嵗,挈家逺游,将永别金华诸洞壑,因发愤走芙蓉、紫薇,厯探朝真、氷壶、双龙,穷极幽峭,而后返,尚未暇写之笔端。阅足下游记,快哉,十得八九矣!何时同蜡双屐,登金盆、玉壶絶顶,大呼“石羊君也”?与王永叔足下移疾还赤城,桃花万树,烂如蒸霞。二僊娥出迓,胡麻涧旁,携手入天台洞中,乐否?见司马子微,为致声。仆久厌尘嚣,何日谪期垂满,相与逍遥鹏背,作八极游也。与蔡稚含一别足下,归谿上,闻问便自杳然。追忆齐河邂逅,不数语挥袂,真若西天阿閦国,随现輙隐,乃人生梦幻泡影,亦何处不然?足下髙啸石梁,鸿篇巨制,当令兴公旧赋无复金石声。春深谋一相过,饱餐赤城霞色也。报黄説仲武林邂逅,遂不获以鸡黍享故人,今犹怅怅。足下扺淮,大将军有揖客,显重可知。青油幕下观棋,往事恍忽如梦。苐小山樷桂,无复遗踪。跨马郊原,得无踯躅于西风残照也。
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十八明 胡应麟 撰
译在极远的水边和层层长堤之间,携手采芳览胜;登高峰、访远寺,涉险境、攀奇景。又逢天气晴朗透彻,人与环境都清幽纯真;在美好时辰燕饮欢乐,长夜痛饮如牛。不要说平原布衣,即使金谷园、兰亭的盛会,哪里能赶得上全盛之时呢?在湖边执手相别,惆怅留恋那番风流;清越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想来您的旌旗已经来到县邑,文书公务纷至沓来,回头看旧日游踪,转眼已成为尘土遗迹,怎能不在梦中飞越河山呢?北上的日期,茫然还未确定。倘若我这头跛驴的前世债务仍未还清,偏偏还眷恋寒酸生活,便赶着车随您同行,列在轩盖之后,一同驰骋徐、沛之间,到达芦沟;这也算是中华大地上的豪举,是极大的乐事。与陆使君 我在济上遇到龚使君,承受您的恩泽,多少是仰赖上天神灵。德星高高照耀,光临东方。应麟当时正在淮甸旅食,没能穿着青鞋布袜,跟随州民在道路旁伏地拜谒。年末回到庐中,才终于有机会拜识您;我十分害怕龙门高峻险绝,自己不过是草野一介,无地自容。没想到您竟屈尊降低千乘之主的身份,给我以隆重的三接礼遇,敞开胸襟亲切交谈,欢快得像平生旧交。即使孟轲所说的乐善忘势,古今贤豪大概也都是同一条路。小船进入省城,滞留已满一年,春风又和暖,专门派使者飞驰来问候。我这件不丰厚的敝帚,拿来求大方之家一笑,惟愿明公过目。答王恒叔 读您的《五岳游草》,觉得仿佛在抚琴奏曲,余音使山谷都回响;您真是奇人。然而造物小儿为什么偏偏让您如此纵情于杖头呢?我已经活了四十年,只登过一次岱宗。近年我客居在外,带着家人远游,将要永远告别金华诸洞壑,于是发愤奔走芙蓉、紫薇,遍探朝真、冰壶、双龙诸处,穷尽幽深峭拔之景,然后返回,只是还没有空暇把它写在笔端。读了您的游记,真痛快,景物已经领略了十之八九!什么时候和您一同给双屐涂蜡,登上金盆、玉壶绝顶,大声呼喊‘石羊君也’呢?与王永叔 您因病迁居回到赤城,那里万树桃花灿烂得像蒸腾的云霞。两位仙娥到胡麻涧旁迎接您,携手进入天台洞中,快乐吗?见到司马子微,请替我传话。人间尘嚣我已经厌倦很久了,什么时候贬谪期限将满,我们一起在鹏背上逍遥,作八极之游呢?与蔡稚含 和您一别,回到溪上,您的音信便顿时杳然。追忆在齐河相逢,不过说了几句话便挥袖告别,真如西天阿閦国,忽然显现又立即隐没;人生本来就是梦幻泡影,又有哪里不是如此呢?您在石梁上高声长啸,写出鸿篇巨制,一定会使孙绰旧日的赋再也没有金石般的声调。春深时谋划着拜访您一次,好好饱览赤城的霞色。答黄说仲 在武林偶然相逢,竟没能以鸡黍款待故人,至今仍然惆怅。您到了淮地,大将军已有延请宾客的人,您的显贵受重由此可知。在青油幕下观棋,往事恍惚如梦;只是小山丛桂,已经再也找不到遗迹了。骑马驰行郊原,难道不会在西风残照中徘徊吗?《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十八 明胡应麟撰
书牍十七首报顾叔时吏部昔在丙子,得公乡书制义,读之輙狂呌击节,以为自赵宋以迄当今五百余载,士之殚精塲屋,不可为量数,而尽削凡蹊,超然化境,神通游戏于八极之表者,门下一人而已。载读泾上诸篇,总之髙处在古无上,平处頫视唐瞿令制义,足传南华浄名鼎立宇宙矣。顾犹以公之业圣于今,而未敢必公之邃于古也。已则闻公出而仕,以正气直节树朝绅;已则闻公引而归,以清标特操振闾俗。至学术之富,穷四部而覈九流,私心之乡往愈勃勃焉,每欲介茂卿通姓名下执事,惟是慵疎玩愒,片刺未遑。孰意公之过知不佞,而俨然先之也。毛子贞夫将至大教,副以妙墨贶以鸿编,恍忽瑶华飞坠天际,踊跃披诵,病骨欲仙。嗟嗟执事,仆海濵竖儒耳,弱冠狂歌,放情丘壑,即眇闻謏见,罔异醯鸡之处瓮天。乃执事方龙跃凤鸣,奋乎百代,而旁搜草莽,博询刍荛,真至委笃过情乃尔。将泰山渤海必茹纳涓涘,以自成其大耶?劄记诸篇,超超▯诣,尤匪近代浅识所窥。不佞甞窃谓不朽二途,咸勃兴于▯正之际,而得失瑕瑜大都等埒。古道问学以尊徳性,而今也问学废于徳性之尊;古源实学以着文词,而今也实学防于文词之着,流▯逡巡,致谈理者上不复知有六经,而谈艺者下不复知有六代,此其渐庸可长也。执事伟论,欲配周朱于大享,而续黄陈于正声,规模思度▯且逺矣。千虑之一幸,附髙明砥柱狂澜,惟公自爱。呉鲤溯流,匆匆勒谢,小诗四律,小刻百巻,惟大方削而教之。与顾叔时论宋元二代诗十六通。病中毛文学过溪头,首出大教,亟伸纸疾读之,清风穆如,沁澈五内,不啻枚乗之发,陈琳之檄矣。公伟度冲襟,苞举六合,而独虚懐于鄙人,大观宏识,殿最百家,而独注念于宋元诸作者,岂其不得中行,下思狂狷耶?要以刍荛弗遗,流壤靡择,政所以自成其大耳。承欲类集古今诸诗,自萧氏之选,冯氏之纪,以及髙氏之彚,李氏之删,悉加订定,而旁撷两宋胜朝,都为一集,诚不刋之盛典。苐时代邈绵,篇章总杂,即未易嵗月讫工,且窃窥公之用意,片长必采,众善毕罗,大小各因其才,盛衰不没其世,非心公量,拓鉴彻裁精,讵容轻议?仆醯天蠡海,学步前流,目睫之讥,徒贻来哲,公言逺矣,未敢闻命也。乃刘氏诗统,寤寐频年,公既索诸蜀中,冀可必遇,获覩之后,或当参其类例,有所建明,削鐻大方,庶几万一。何时孤帆夜雪,乗兴延陵,晤对▯亭,纵谭奥眇,以十日之工,定千秋之业,亦古今至快剧娯也。寄至元人诸集,格致风尚,咸有足观,而若倪若陈之外,艺林之中,杳无识者,以今核之,其中寜无一二追逐唐余者耶?此弥足徴公逺见,非逐人悲笑者流矣。辱委稍加评抹,印证宗门,宋人诗话数种,检摭如命,伏枕岑岑,未竟倾吐,来鸿迅发,嗣致愿言。二辱谕韩栁元白诸家皆大方材具也。昌黎五七言古及东埜倡和诸篇,穷竟笔力,司空图谓掀雷掣电,撑抉天地之垠,信矣。而揆之昔人,则和平温厚之义缺焉。李賔之谓为角音似也。至近体卑卑,不离中晩,寸步气运所驱,即以退之材力,蔑克挽回。而今人以咎温韦李许舛矣。栁州古选,自是陶韦正脉正声,亦亟收之。其近体精工之极,乃所以不如大厯诸人。髙氏之不取,非无见也。乐天信手纵横,妙思溢发,唐谓人才之絶,允矣不诬。而浅近肤率,诗家所忌,什九蹈之。微之才不如白,力不如韩,致不如栁。通较中晩人才,三大家外,刘禹锡为最优。惟中山诸律絶,元和巨擘首借此君。而自刘之外,又仅元差足配白,故一时竝称耳。宋大家王苏黄陈介甫,步趋唐人小诗絶句,时足乱真。而近体刿思求新,遂肇坡谷门户。长公俊爽澜翻,歌行时覩合作。而近体厐杂诙谐,虽老境参横,至贻误学人,尤有甚于白者。涪老一代,自居其诗,苐得杜之拗澁偏枯,而沉雄伟丽无万一焉。不知举世胡以茅靡若是。是时坡既武库矛防,不厌众心。而陈无已辈,又皆出谷门庑,且师法归之杜氏,见以名髙,宜海内旁无异吻,亦古今变革大限也。陈虽出谷,而近体邃密精严,深造自得,匪三子流。总之以才具言,则赵氏之称大家,故当四氏政,不必苦校。其诗若梅圣俞之学唐,陈去非之学杜,皆铮铮跃出,庸讵可以宋槩耶。南渡尤阳范陆,时号大家,而才逺出苏黄下,诗率唐调,寡而宋调多。至永嘉四灵,虽跬步不离唐人,而调益卑卑,才具琐尾,无足论矣。元之号大家者,虞杨范揭,而前则赵子昻,后则杨亷夫,数子而其才咸窘邉幅,诗亦粗具肤响。
译书信十七首 答顾叔时吏部 昔日在丙子年,得到您的乡试制义,读完便狂叫击节,认为自赵宋直到当今五百多年间,读书人耗尽精力于科场,数量无法计算;但能够完全削除凡俗路径,超然进入化境,神通游戏于八极之外的,只有门下一人而已。后来又读到您在泾上的诸篇,总的说来,高妙处古今无上;平实处俯视唐代瞿令的制义,足以与《南华经》《净名经》鼎立于宇宙之间。只是我还认为,您的功业在当今可以称圣,却不敢断定您在古人中也已达到深邃境界。后来听说您出仕,以正气直节树立于朝廷士大夫之间;又听说您引退归乡,以清正的风标、独特的操守振兴乡里风俗。至于您的学术广博,穷尽四部而考核九流,更使我私心仰慕,日益强烈;我多次想托茂卿替我通报姓名,拜见您,只是懒散荒疏,蹉跎时日,一张名刺也未能送出。哪里想到您反而过分了解我,庄重地先向我致意。毛子贞夫将要到来,带来您的宏大教诲,又附以精妙墨迹、鸿篇巨编,恍惚如瑶玉飞坠天际;我踊跃展开诵读,病弱之骨也几乎要成仙。唉,执事啊,我不过是海滨的寒门儒生罢了,弱冠时狂歌,放情山林,即使偶然听到一点、见到一点,也不过如醯鸡困处瓮中,只能看到瓮口的一小片天空。可是您正像龙腾凤鸣一样奋发于百代之上,还旁搜草野,广泛询问樵夫,真是诚挚深厚,甚至超过常情。难道您要像泰山、渤海一样,连细流小水也一并吞纳,借此成就自己的广大吗?您的札记诸篇,见解超绝玄妙,尤其不是近代浅薄见识所能窥测的。我曾私下认为,足以不朽的两条道路,都在弘正年间蓬勃兴起,而其中的得失、瑕瑜大体相当。古代的治学,是通过学问来尊崇德性;如今却把学问废置在尊崇德性之外。古代的实学,是用来成就文辞;如今却让实学被文辞的成就所掩盖。流弊逐渐蔓延,竟使谈论义理的人上面不再知道有六经,谈论文艺的人下面不再知道有六代,这种趋势难道可以长久发展吗?执事的伟论,想要与周敦颐、朱熹相配,在正声中接续黄庭坚、陈师道,规模和思虑宏大而深远。千虑之中幸有一得,愿您辅佐高明,做挽救狂澜的砥柱;惟望公自重自爱。吴鲤溯流而来,匆匆写信致谢;附小诗四律、小刻百卷,惟愿大方之家删削指教。与顾叔时论宋元二代诗十六通。病中毛文学来到溪头,首先拿出《大教》,我赶紧铺纸疾读,只觉得清风和穆,沁入五脏六腑,简直不亚于枚乘的《发》,陈琳的檄文。先生气度宏伟、胸襟冲淡,包容六合,却唯独对我这个鄙陋之人虚怀相待;见识宏大,遍评百家高下,却唯独关注宋元诸位作者,难道是因为没有找到中行之士,便退而求其次,考虑狂狷之人吗?总之,连樵夫的意见也不遗漏,连流俗卑下的作品也不轻易舍弃,正是因此才成就了他的博大。承蒙您想把古今诗歌分类汇集起来,从萧氏的选本、冯氏的编录,到高氏的汇编、李氏的删定,全部加以订正,同时广泛采撷两宋及本朝的佳作,合成一集,确实是不朽的盛典。只是时代绵延久远,篇章繁多杂乱,即使不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且私下看先生的用意,是一字一长处必采,众家优点全部搜罗,大小各依其才,盛衰不抹杀其时代;若不是心地公正、气量宏大、鉴识通彻、裁断精严,哪里容得轻率议论?我不过像以醯观天、以蠡测海,学着前人的样子,徒然留下‘目睫之讥’给后来的贤哲罢了。先生的话意在长远,我不敢承受您的命令。至于刘氏《诗统》,我多年来梦寐以求,先生既已托人在蜀中寻找,希望一定能够得到;得到之后,或许可以参照它的分类体例,提出一些意见,略加删削补订,以求对大方之家有万分之一的帮助。什么时候能乘着孤帆踏夜雪,乘兴前往延陵,与您在玄亭相对畅谈幽深微妙的道理,用十天的工夫成就千秋事业,那也真是古今最痛快的欢乐了。您寄来的元人各家诗集,格调、风致、时代风尚,都很值得观览;但除倪氏、陈氏之外,诗坛之中似乎没有什么知名者。如今考察起来,其中难道没有一两个可以追踪唐人余韵的吗?这更足以证明先生见识深远,绝不是随众人悲笑起伏的流俗之辈。承蒙委托我稍加批评圈点,考订印证各家宗旨;宋人诗话几种,我已依命检寻摘录。只是我伏枕病中昏沉,尚未能尽情倾吐,来信催得很快,容我以后再详述。二 承蒙来信说,韩、柳、元、白诸家都是大方之家、具有大才的人。昌黎的五言、七言古诗以及与东野唱和的篇章,笔力发挥到了极致,司空图所说的‘掀雷掣电,撑抉天地之垠’,确实如此。但拿它同古人比较,和平温厚的意味就有所欠缺了。李宾之说它属于角音,似乎有些道理。至于近体诗很平庸,未脱离中唐、晚唐的格调,气运所驱使的每一步都很有限;即使凭韩退之的才力,也不能挽回这种趋势。而今人把过失归咎于温庭筠、韦庄、李商隐、许浑等人,是颠倒了。柳州的古体诗,本来就是陶渊明、韦应物的正脉正声,也应急切收入。可是他的近体诗精工到了极点,反而因此不如大历诸人。高氏不选他,并不是没有见识。白乐天信手挥洒,纵横自如,奇妙的构思层出不穷,唐人称他为人才中的绝品,确实不是虚夸。但诗歌浅近、浮薄、轻率,是诗家所忌,他十首中有九首都犯了这个毛病。元稹的才不如白居易,力量不如韩愈,情致不如柳宗元。总的比较中唐、晚唐的人才,三大家之外,以刘禹锡最为优秀。只有中山的律诗、绝句,是元和时期的巨擘,首先应当借重这位诗人。而刘禹锡之外,又只有元稹勉强可以与白居易相配,所以当时并称罢了。宋代几位大家王安石、苏轼、黄庭坚、陈师道,学习唐人的小诗、绝句,有时足以乱真;但在近体诗中刻意构思、追求新奇,于是开创了苏轼、黄庭坚的门户。长公苏轼俊逸爽朗,文思流畅,歌行诗中时常可见佳作。但他的近体诗庞杂诙谐,即使到了晚年仍有纵横错杂之态,甚至贻误学人,比白居易还要严重。涪老黄庭坚是一代诗人,只是自以为得到了杜甫的诗法,实际上得到的只是杜甫拗涩偏枯的一面,而沉雄伟丽之处连万分之一也没有。不知天下人为什么像割草一样纷纷趋附于此。当时苏轼已经像武库中的矛戟一样锋芒毕露,不能迎合众人的心意;陈师道等人又都出自黄庭坚门下,并且把杜甫作为师法对象,见黄庭坚声名很高,天下人自然没有别的说法,这也是古今诗歌变革的一个大限。陈师道虽出于黄庭坚门下,但他的近体诗深邃缜密、精严周备,深造自得,并不是黄庭坚三位门徒的流派。总的说来,若论才具,赵氏称为大家,确实应当在四家之上,不必苦苦比较。他的诗,像梅圣俞学习唐诗,陈去非学习杜甫,都铿锵突出,哪里能用‘宋诗’一概而论呢?南渡以后,尤袤、杨万里、范成大、陆游当时号称大家,但才力远在苏轼、黄庭坚之下;他们的诗大多取唐调,宋调少。到了永嘉四灵,虽然一步不离唐人,却使诗调更加卑弱,才力也琐碎浅陋,没有什么可说的。元代号称大家的,是虞集、杨载、范梈、揭傒斯;前面有赵子昂,后面有杨廉夫。这些人的才力都局促有限,诗也只是粗略具备表面的声调。
若唐之空花水月,杜之万户千蹊,槩乎未之有闻。乃元调较之于宋,则于诗差近,而自诸子外,传于今世者类有足观,振起国。风之一渐也。诸君子集,惟延之、曼硕未覩。自余仆备有之,暇当一一评订印正。大方苐非公,鲜不以葛藤诮仆矣。三正声不取,垂拱四杰,诚为卓识。惟排律,骆賔王蓬转俱行役一篇,不在二庭归望下。王勃滕王髙阁短歌,足为唐七言古压巻,以系序末不及收耳。此外,卢骆长歌例不一载,自是正声皭然家数,品彚固并收之。廷礼非愦愦者,后来仲默论出,要为另一宗门。于鳞和之,苐非所以论正声也。四葛常之云:「太白不取建安七子,而少陵亟称垂拱四杰。七子固兆端绮靡,而王、杨、卢、骆亦词人之小巧者耳。」此正论也,而非所以论太白、少陵。李气防髙拔,故持论常轻。又篇名《古风》,挟风雅以令曹、刘,不取固宜。杜意度包含,故立论多恕。又篇名《为戏》,愤轻薄之讪前哲,亟称有故。夫李于杜犹然不满,而杜于髙岑、苏、李、富、嘉谟、孟、云卿皆什九见于题咏,矧王、杨、卢、骆辈耶【李邕、苏源明见《杜八哀】五笃而论之,四杰固以巧丽为宗,然长歌婉缛,上继四诗,近体铿锵,下开百世,其功力匪邈小也。自五言律掩于沈、宋,王、岑;七言古掩于少陵、太白,后人展巻忽之,不思陈隋极敝之后,非四子草创厥初,盛唐诸公能遽抵妙境至此耶?乃其万言一挥,滔滔混混,恐陈思而后贤,刦中未有过者。总之,才情富而气格卑,骈俪工而典则逺,故视李、杜、韩、栁四家,声实悬逊。要之,长处不可尽诬也【杨用修以杜、韩于王,犹地上老骥不能追云中俊鹘,亦偏见未足凭】六髙氏正声一部,其评批朱者,在不佞未冠之前;墨而楷者,亦曩时鄙臆也。今以较之,去取往往异同,惟大防差不悖。一人之见且尔,况上下数千载乎?忆近某公选集唐诗,自序云:“品彚之博,而尚有遗篇;正声之严,而兼收劣制。”殊有味乎其言。即今正声所收劣者,大都十之一,而所遗佳制,无虑十之三;品彚所收劣者,大都十之四,而所遗佳制,无虑十之二。所繇然者,唐宋选诗,国秀英灵,极▯间气,皆漫无伦次,鼓吹等集,尤为可嗤。周氏主裁,方氏主格,率泥一偏,仅唐音粗备一代,而简择未精,搜辑未广。至庭礼二编,庶几十得八九矣,而时际国初,元风未涤,兵燹之后,载籍多湮,耳目所羇,故难尽善也。仆异时肺病少苏,或当循门下教防,取王、杨、韩、白诸百家唐集,遍阅之,益品彚之遗,而大芟其芜杂;损正声之劣,而毕聚其菁英。此则工力差易,而仆亦自计足办者。书成之后,门下更一扬扢之,唐诸作者,当无遗憾矣。顾丘陵川泽,因之髙下易耳。新寜草创,非超世之识,未易云也。七仆甞欲窃取明公之意,仿髙氏所辑,为古今诗彚一编。以汉郊庙铙歌洎诸乐府为始音,十九首洎苏李、河梁、两京杂诗为正始,陈思、李杜及明王元美为大家,曹刘阮左潘陆陶谢沈宋王孟及明髙李何徐辈为正宗,顔鲍庾江钱刘韦栁及宋梅陈明薛王呉张辈为羽翼,隂何徐庾及南渡范陆、胜国虞扬、明皇甫昆季辈为接武,王苏黄陈北宋诸人为正变,陈隋晩唐、宋季、元末诸人为遗响。而旁流、闺秀、代録其人,似亦足备诗家一公案。苐其工当以歴嵗计,巻当以近千计,帙当以近百计,恐非一举所能就,一人所能任,徒付之一胡卢耳。以明公之度甚逺,思甚公也,姑録梗槩,以俟异世之同兹志者。八汪司马伯玉尝属仆选古今诗以三百为祖,分风雅颂三体,▯之。凡题咏感触诸诗,属之风,如太白《梦游》等作是也。纪述伦常诸诗,属之雅,如少陵《北征》等作是也。赞扬功徳诸诗,属之颂,如退之《元和》等作是也。意亦甚新。仆时以肺病不获就绪。今司马公已不复作,言之慨然。以其防不废,宋元有与公相发者,聊为一拈出之,且以俟后之君子。九读《宋髙僧诗选》乃钱塘陈起编辑,《文献通攷但有《九僧诗集》,而絶无此编。今攷其前集一巻,正《九僧诗》也。自希书迄懐古,《瀛奎律髓》名字次苐悉符,方氏所选诸篇咸备,兹集知《律髓》所据即陈氏编也。惠崇、九僧之六佳句致多尚存,总▯警防一门,如「露寒金掌重,天近玉绳低」「隂井生秋早,明河彻晓迟」无虑数十,今皆不存,惟「河分冈势防,春入烧痕青」数首,而方氏所选亦仅此一二篇。注云:「崇有佳句为图,诗殊不止此,当续攷补入之。」自余《律髓》所收往往具载,即所据是编可见。其后集、续集数巻,宋诸名僧道潜、秘演、善权、惠洪,大都无遗漏者,苐以惠崇诸警句十不存一,而题「鹭清」字五言律妙絶亦不録,其他散轶庸可胜道。惜《九僧》原集之遂亡也。十
译至于唐人的空花水月、杜甫的万户千蹊,这些境界,他们大概都从未听闻。可是元诗的格调同宋诗相比,在诗歌方面稍稍接近唐人;而除上述诸人之外,流传到今天的作品,大多也有值得观赏之处,这是逐渐振兴国风的一个征兆。各位先生的文集,只有延之、曼硕的还没有见到;其余我都备有,闲暇时应当一一加以评订校正。大方之家如果不是先生,很少有不把我讥为纠缠琐碎的。三 《正声》不收垂拱四杰,确实是卓越的见识。只是排律中,骆宾王《蓬转俱行役》一篇,不在《二庭归望》之下。王勃《滕王高阁短歌》,足以作为唐代七言古诗的压卷之作,只因编序末尾来不及收入罢了。此外,卢照邻、骆宾王的长歌按例没有一一收录,但本来就是《正声》中光明显著、成家成派的作品,品类汇编中当然应当一并收录。李廷礼并不是糊涂人,后来李梦阳的议论出现,必然要成为另一种宗派。李攀龙附和他,只是不能用来评论《正声》。四 葛常之说:‘李白不选建安七子,而杜少陵极力称许垂拱四杰。七子固然是绮丽文风的开端,但王、杨、卢、骆也只是词人中雕琢小巧的一类罢了。’这话是正确的评论,却不能用来评论李白和杜甫。李白气魄高拔,所以立论常常轻视前人;又因为篇名叫《古风》,是以风雅的标准来要求曹植、刘桢,不选建安七子本来就合宜。杜甫意度宽广,包容万物,所以立论多有宽恕;又因为篇名叫《为戏》,是有意讥刺轻薄之人讥毁前贤,所以极力称许四杰自有缘故。李白对杜甫尚且不完全满意,而杜甫对于高适、岑参、苏武、李陵、富嘉谟、孟浩然、张云卿等人,十之八九都在题咏中提到,更何况王、杨、卢、骆这些人呢?【李邕、苏源明见《杜八哀》】五 认真说来,四杰固然以巧丽为宗旨,但他们的长歌婉转丰美,上承《诗经》四体;近体诗铿锵有力,下开百代诗风,他们的功力并不微小。自从五言律诗被沈佺期、宋之问以及王维、岑参的声名遮掩,七言古诗又被杜少陵、李太白遮掩,后人展卷时便忽略四杰,却没有想到陈、隋诗风极度衰敝之后,如果不是四人首先草创,盛唐诸公怎么能立即达到这样的妙境呢?他们一挥而成万言,滔滔滚滚,只怕自陈思王以后,贤者之中还没有超过他们的。总的说来,他们才情丰富而气格稍低,骈俪工整而典雅法度不足,所以同李、杜、韩、柳四家相比,声名和实质都相差甚远。但他们的长处也不能完全抹杀。【杨用修认为杜甫、韩愈对于王勃,就像地上的老骥不能追上云中的俊鹘,也是一种偏见,不足凭信。】六 高氏《正声》一部,其中用朱笔评批的,在我未冠以前就有了;用墨笔楷书的,也是过去的鄙见。如今拿来比较,取舍往往有同有异,只有大体上没有违背。一人的见解尚且如此,何况上下数千年呢?记得近来某公选编唐诗,自序说:‘品类汇编虽然广博,却仍有遗篇;《正声》的取舍虽然严格,却兼收劣作。’这话很有意味。即使是现在《正声》所收的劣作,大约也占十分之一;而遗漏的佳作,不下十分之三。品类汇编所收的劣作,大约占十分之四;遗漏的佳作,不下十分之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唐宋的诗歌选本,《国秀集》《英灵集》《极玄集》《间气集》等,都漫无条理,《鼓吹集》等尤其可笑。周氏主持裁定,方氏主持格调,大多拘泥于一端,只是粗略具备唐音,选择却不精,搜集也不广。到了李廷礼的两部编本,差不多已经能够取得十分之八九了;但当时正值国初,元代诗风尚未涤除,战乱之后,典籍多已湮没,耳目所及又受到限制,所以难以尽善。我以后如果肺病稍稍好转,或许会遵循先生的教诲,取王、杨、韩、白等诸家百部唐集,全部阅读,补足品类汇编的遗漏,大量删削其中的芜杂;削减《正声》中的劣作,完全汇聚其中的精华。这件事工夫相对容易,也是我自己估计能够办到的。书成之后,再请先生加以评扬,唐代各位作者应当就没有遗憾了。只是丘陵、川泽,因地势而高低不同罢了。若要重新创立一个编本,若没有超越世人的见识,也不容易谈论。七 我曾想私下取用先生的意旨,仿照高氏的编纂,编一部《古今诗汇》。以汉代郊庙铙歌以及各种乐府为‘始音’;以《古诗十九首》以及苏武、李陵诗、《河梁》诗、两京杂诗为‘正始’;以陈思王、李白、杜甫以及明代王元美为‘大家’;以曹植、刘桢、阮籍、左思、潘岳、陆机、陶渊明、谢灵运、沈佺期、宋之问、王维、孟浩然以及明代高启、李梦阳、何景明、徐祯卿等人为‘正宗’;以颜延之、鲍照、庾信、江淹、钱起、刘长卿、韦应物、柳宗元以及宋代梅尧臣、陈与义,明代薛瑄、王慎中、吴承恩、张等人为羽翼;以阴铿、何逊、徐陵、庾肩吾以及南宋范成大、陆游,元代虞集、杨载,明代皇甫兄弟等人为接武;以王安石、苏轼、黄庭坚、陈师道等北宋诸人为正变;以陈、隋、晚唐、宋末、元末诸人为遗响。旁及旁流诗人、闺秀诗人,并按时代记录其人,似乎也足以完备诗家的一项公案。只是工程要按年计算,书卷要接近千卷,书帙要接近百帙,恐怕不是一次行动能够完成,也不是一个人能够承担,最终只会付之一笑。先生气度深远,思虑公允,所以姑且记录大略,等待后世有志于此的人。八 汪司马伯玉曾经嘱托我选编古今诗歌,以三百篇为宗祖,分为风、雅、颂三体,分别归入其中。凡是题咏感触之诗,归入风,如李白《梦游》等作品;记述伦理常理之诗,归入雅,如杜少陵《北征》等作品;赞扬功德之诗,归入颂,如韩退之《元和》等作品。这个想法也很新颖。我当时因为肺病,未能完成。如今司马公已经不再创作,说起此事令人感慨。因为这个计划不应废弃,宋元诗人中有能够同先生相互发明的,我姑且选出一些,也留待后来的君子。九 我读《宋高僧诗选》,才知道它是钱塘陈起编辑的。《文献通考》只记载《九僧诗集》,完全没有这部编本。如今考察它的前集一卷,正是《九僧诗》。从希书到怀古,和《瀛奎律髓》的姓名次序完全相合,方氏所选的篇章都在其中,因此可以知道《律髓》所依据的正是陈氏编本。惠崇以及九僧中的六人,佳句还保存很多;唯独总龟一门中那些警句,如‘露寒金掌重,天近玉绳低’、‘阴井生秋早,明河彻晓迟’,大约有几十句,如今全都不存,只剩‘河分冈势断,春入烧痕青’等几首,而方氏所选也只有这一两篇。注中说:‘惠崇有佳句为图,诗作远不止这些,应当继续考订补入。’其余《律髓》所收的,往往完整载录,由此可见它所依据的就是这部书。它的后集、续集数卷,宋代诸位名僧道潜、秘演、善权、惠洪等,大多没有遗漏;只是惠崇的警句十句中保存不到一句,题为《鹭清》的五言律诗,精妙绝伦,也没有收入,其他散失的作品更不胜枚举。可惜《九僧》原集终于亡佚了。十
此编必方氏所据选本,道潜、风林、惊坠、雪雨、涧咽、飞湍,又秘演诸人所作,往往槩见集中。仆甞谓僧诗无唐宋,欲取六朝道猷等作,迄于元止【来复、宗氻皆元僧也】彚作一编,力既不劳,而传亦可久。暇当印正于公耳。十一此编题钱塘陈起宗之称,宋人而通考止载九僧诗集。近阅《齐东野语》十六巻,论诗道废兴,云某某咸以诗语被祸,而刋书陈起亦在禁锢之中,乃知其宋末人也。此书抄録即印本,废久,公何自得之?或以畀好古君子,并唐僧▯秀集合梓之,题曰《唐宋诗僧集》,岂不愈于近刻《鼔吹》、《草堂》等编耶?十二倪元镇诗之于虞、揭四家,正犹其画于赵、黄、王、呉四氏。清空简逺,纎▯不侵,而天趣超然,在胜朝殊不易得。惜元人绘事特重今时,而诗律无称述者。此老复以迂洁蔽之,故世徒知其人与其画,而篇章一付之无是。子虚非得公此编检勘,即仆且失之久矣。王叔明诗亦间有可观,同时潘子素等,惜集皆不可得。十三王长公云:「倪元镇笔如风女儿漓,凝长袖,晋人所谓张茂先,我所不解,政此类也。」世人评书,乃称其逼近黄庭,何耶?余以元之擅临池者比屋,而诗得孟、韦遗韵,独元镇一人,特才具不多,渭城而外,无复他曲耳。今倪画海内酷尚,书亦时时见重鉴家,乃其诗既不为当时所予,今知者益复寥寥。岂迂洁一端,取名太过,亦造物所忌,致其篇什无称耶?漫书此,发门下一喷饭。十四寄来诸集,陈众仲爽劲鲜华,然一诵,兴象俱彻,诗所以贵深婉也。周衡之不知名,其集殊有佳者。管▯皞如管中之豹,时得一班。惟黄氏厯宋至元,世有吟咏,而无一足发悟之时义,大矣哉!仆收书凡胜国遗编,遇则録之,不复较其工拙。兹羣集俱迄工,附璧幸一一检归笥中。十五周衡之竟不得其名,公别考或得之,当録以寄我。其诗五言古,学陈陶,稍具肤响。歌行在集中独为合作,奇警飞逸,伸缩自由。乃近体局促卑陬,遂亡一章半简。可备采择者,致足讶也。仆甞谓自宋迄元诸名家,惟歌行代有篇什,絶句次之,近体得失相当,而古风汉魏永絶。徴此君,弥益信矣。十六诗话》《玉屑》《野语》《仆近得副本颇佳》二集,童时所阅,以巻头时涂沫漫往印正,大方余《南唐近事》《郡阁雅谈》诸书悉存总▯集,仆已折録之,役竣当如命也。
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十九明 胡应麟 撰
译这部编本必定是方氏所依据的选本。道潜的《风林》《惊坠》《雪雨》《涧咽》《飞湍》,以及秘演等人的作品,往往可以在集中看到。我曾说僧人诗歌不分唐宋,想把六朝道猷等人的作品一直汇编到元代为止【来复、宗泐都是元代僧人】,编成一部书;费力并不大,而流传也可以长久。闲暇时当在先生面前校订。十一 这部书题作钱塘陈起宗之编,但宋人文献中只载《九僧诗集》。近来读《齐东野语》十六卷,其中论述诗道兴衰,说某某都因为诗句而遭祸,刊刻书籍的陈起也在禁锢之中,由此才知道他是宋末人。这部书的抄录本就是印本,已经废弃很久了,先生是从哪里得到的?或许可以把它交给好古君子,并把唐僧弘秀的诗集合在一起刊刻,题作《唐宋诗僧集》,难道不比近来刻印的《鼓吹》《草堂》等编本好吗?十二 倪元镇的诗同虞、揭四家相比,正如他的画同赵、黄、王、吴四家相比一样。他的诗清空简远,纤尘不染,在本朝实在很难得到。可惜元人特别重视绘画,而当时却没有人称述他的诗律。这位老人又因迂拙高洁而被遮蔽,所以世人只知道他本人和他的画,至于诗篇,全都被置之不顾了。若不是得到先生这部编本加以检校,我恐怕早已失去它了。王叔明的诗也偶有可观之作;同时代的潘子素等人,可惜文集都无法得到。十三 王长公说:‘倪元镇的笔法像风中女子的长裙,飘忽凝滞;晋人所谓张茂先,我所不能理解的,正是这一类。’世人评论书法,却称他的字逼近《黄庭经》,为什么呢?我认为元代擅长书法的人比比皆是,而在诗歌方面得到孟浩然、韦应物遗韵的,只有倪元镇一人;只是他的才力不多,除了《渭城》之外,再没有别的名曲了。如今倪氏的画在天下极受推重,书法也时常得到鉴赏家珍视,可是他的诗既不为当时人所承认,如今知道的人就更加寥寥无几。难道是迂拙高洁这一方面取得名声太过,也为造物所忌,因此使他的诗篇不能得到声誉吗?随手写下这些话,博先生一笑。十四 寄来的各部诗集,陈众仲的诗爽朗劲健而鲜明华美,但一诵读,兴致意象便全部贯通,这就是诗歌贵在深沉含蓄的原因。周衡之不知是什么人,他的诗集却很有一些佳作。管玄皞的诗,如同从管中窥豹,时时可以见到一斑。只有黄氏一族历经宋到元,世代都有吟咏,却没有一篇足以启发人、显明时义的作品,实在太可惜了。我收藏书籍,凡是前朝遗留下来的编本,遇到就抄录,不再计较工拙。这批文集如今都已抄完,附上的书札幸而请逐一检查后收藏入箱。十五 周衡之到底没有考得姓名,先生另外考察或许能得到,应当抄录后寄给我。他的五言古诗学习陈陶,稍稍具备表面的声调。歌行在集中独为佳作,奇特警拔,飞动超逸,伸缩自由。可是近体诗局促卑陋,竟没有一篇半篇值得保存。这种情况很值得惊讶。我曾说,从宋到元的各位名家,只有歌行历代都有佳作,绝句次之;近体诗的得失大致相当,而古风在汉魏之后永远断绝。以这位诗人为证,更加使我相信这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诗话、《玉屑》《野语》两集【我近来得到的副本相当好】,是我小时候读过的书,如今在卷首常常涂改漫记,准备校订。先生其余的《南唐近事》《郡阁雅谈》等书,都保存在《总龟集》中,我已经折录出来,事情办完后当依您的命令处理。《诗话》《玉屑》《野语》以及“我最近得到的副本相当好”这两集,都是我小时候读过的;我曾根据卷首不时涂抹的地方,反复校正。大方,其他如《南唐近事》《郡阁雅谈》等书,都完整保存在《总龟集》中;我已经摘录了这些内容,事情办完后一定依照您的吩咐办理。《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十九 明代胡应麟撰
书牍十六首报李仲子允逹允达足下,语有之:“百世一贤,接踵而起,喻才之生也,时之同者之难也;千里一士,比肩而立,喻才之生也,地之同者之难也。”同其时,难矣;同其时,又同其地,弗尤难乎?同其地,已难矣;同其地,又同其心,弗尤难之难乎?此有两人焉,时则同,地则同,乃其心又无弗同。若是者,百世而喻之,接踵,吾犹诧其速矣;千里而喻之,比肩,吾犹骇其繁矣。夫不佞之与足下,何如哉?不佞生肃皇之末,足下产穆庙之初,时之相后,弗能一纪也;不佞处瀫水之濵,足下隐东阳之麓,地之相去,弗能数防也。仆尊古,允达亦尊古;仆卑今,允达亦卑今;仆矜名,允达亦矜名;仆负气,允达亦负气;仆善病,允达亦善病;仆寡交,允达亦寡交;仆狂迂,允达亦狂迂;仆疎戅,允达亦疎戅。葢不佞之于足下,摩顶放踵,无一弗同者。小有弗同,则不佞已絶意进取;足下稍染指事功也。而其无一弗同者,较若也。顾仆与足下,时同地同者三十年,而未甞一把臂,一游从焉,抑又何数之竒也?此其失宜,归于仆。诚不意足下一旦抑迈往之衷,勤下人之虑,求虚已之益,扩包荒之度,极友善之量,陈啓万言,纚纚自通,将进而若局促于雁行,退而若忻慕于骥尾者,此非不佞所敢知也。嗟嗟!允达才之难于天下久矣。才同者限于时,时同者限于地,地同者限于心,心即同矣,尚犹有限于迹者,若前乎此三十年不佞于足下,是也。乃今足下不鄙仆,而辱施之,仆不自揆度,而应之,若鳞之纵壑矣,羽之搏风矣,胶之投漆矣。两人者,庶几哉?一无遗憾矣。如是而仆犹抱其区区,而有所弗尽于吾允达,非夫也。嗟嗟!允达,吾与足下婺产也,婺越之东国也。厥初人才何如哉?学术则孝标之博洽,笼千秋;诗歌则賔王之绮藻,焕百代;而皆婺产也。唐宋之际,稍陵夷焉,伯恭、同父一再振之,至黄晋卿、栁道传、呉立夫辈。聨翩胜国,殆十数家,而婺之才遂以一郡踞海内者十之三。至王子充、苏平仲、胡仲申辈驰骤皇朝,又十余家,而婺之才遂以一郡割海内者十之六。葢至于宋文宪景濓,而一代之才咸归吾婺矣。今去文宪仅二百年,虽豪隽迭兴,鸿钜间出,而嗣续前防者,胡寥寥希遘也?岂造物者以其初泄之太盛而阏之其终耶?将犹有未足于其先,姑阏之其中,而大昌其后耶?嗟嗟!允达,弗可预知者,彼苍意也;弗容自己者,吾党志也。语不云乎:法乎上,仅得其中。当文宪之从事于学,甞沾沾仲尼孟轲矣,而迄成其为文宪也。使其所师下于仲尼孟轲,则其所就将又有下于文宪者。今仆之才浅薄委琐,万不足以办此,而足下俨然抱絶人之姿,空羣之足,又卓然弗夺于时尚,而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又惓惓焉舍足下而弗告,其谁可告者?仆之所以弗敢终匿其愚也。夫世所谓不朽者三徳也:功也,言也。言所为不朽,亦三:文也,诗也,学也。夫学如孝标,博矣,极矣,而制作之传未之广覩也。诗如賔王,髙矣,美矣,而淹贯之域未之洞精也。文如景濓,大矣,成矣,而声律之途未之深造也。是非三君子才有弗逮也,孝标六代,賔王唐初,景濓元末,其时则非也。即穷三君子之力而挽之,而欲以一人焉尽革其旧,力固未易也。今仆与足下之世,何世也?大明御宇,非江左偏安匹矣;神圣重光,非垂拱再传拟矣;车书全盛,非至正末造伦矣。则夫集三君子之长,以上接周楚汉唐之绪,使婺之为婺,异时不以一代一方限者,非生乎今所当有事耶?嗟嗟!允达,仆犬马长矣,聪明衰矣。少之时,殚力于诗歌,而莫能究;壮之嵗,覃思于学术,而莫能备。洎乎晩节,而垂涎于文事,诚哉却行而求及前人,将一无所就。是愳而觊希三者之万一乎?惟是足下年甚富,力甚强,中甚虚,思甚逺,才甚闳,今之世而防,图大业于吾郡,宜无逾足下者。徒以不佞臭味之间,有相契而谬相附,且欲相师焉。诚非不佞所敢知也。无己,则当今天下,固有全执三事之权,以追踪三古之上者。足下亦知其人乎?呉会之墟,洞庭之泽,洋洋乎大观焉。由婺而趋,仅旬日之轨也。足下闯其垣而有得焉,其于三君子之业,思过半矣。夫才逞,则御之以格;格定,则通之以变;气扬,则沈之使实;节促,则澹之使和。数语也,琅琊法门以始基不佞也。不深不▯,不沈不坚,入之沈深,出之自然,完之粹然。
译书信十六首 答李仲子允达 允达足下,古语说:‘百世才出一个贤人,前后接踵而起’,这是说人才出现很难有相同的时代;‘千里才有一个士人,可以并肩而立’,这是说人才出现很难有相同的地域。同处一个时代,已经很难;同处一个时代,又同处一个地方,不是更加难吗?同处一个地方,已经很难;同处一个地方,又有相同的心志,不是难上加难吗?现在有两个人,时代相同,地方相同,连心志也没有不同。这样的两个人,即使百世才有一个、前后接踵,我还要惊讶他们出现得太快;即使相隔千里才有一个、能够并肩而立,我还要惊叹他们太多。至于我和足下,怎么样呢?我生在肃皇末年,足下生在穆庙初年,出生时代相差不到十二年;我住在瀫水之滨,足下隐居在东阳山麓,相距不过数十里。我尊崇古人,允达也尊崇古人;我轻视今人,允达也轻视今人;我爱惜名声,允达也爱惜名声;我意气自负,允达也意气自负;我多病,允达也多病;我交游少,允达也交游少;我狂放迂拙,允达也狂放迂拙;我疏阔愚直,允达也疏阔愚直。总之,我和足下,从头顶到脚跟,没有一处不同。稍有一处不同,就是我已经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而足下还略微参与功业之事;但总的说来,我们几乎没有一处不同。只是我和足下时代相同、地方相同已有三十年,却从未握手相交、结伴游从,这又是多么奇异的命运啊!这种过失,应归在我身上。我实在没有想到,足下有一天竟压下远行进取的胸怀,辛劳地考虑卑下之人的事情,寻求虚心受益,扩大包容荒疏的度量,极尽友善之情,写来万言长信,滔滔不绝地表明心意;向前时仿佛在雁阵中拘谨同行,退后时又仿佛欣然仰慕骏马的尾巴。这不是我所敢想象的。唉,唉!允达的才华难以在天下找到同类,已经很久了。才华相同的人受限于时代,时代相同的人受限于地域,地域相同的人受限于心志,心志即使相同了,仍然还有行动际遇的限制;像三十年前我和足下那样,就是如此。如今足下不嫌弃我,辱承厚意;我也不自量才德而回应您,仿佛鱼跃入深谷,鸟搏击长风,胶投入漆中,彼此紧密相合。我们两人,或许可以做到这一点吧?这样一来就没有遗憾了。如果这样我还抱着一点私心,对我的允达有所保留而不尽言,那就不是君子。唉,唉!允达,我和足下都是婺州所生,婺州是越地以东的大国。起初婺州的人才怎么样呢?学术方面有孝标的博学通达,足以笼括千秋;诗歌方面有宾王的绮丽文采,光耀百代;而这两人都是婺州所产。唐宋之际,人才稍稍衰落,吕祖谦、陈亮一再振兴它;到了黄晋卿、柳道传、吴立夫等人,接连出现在胜国,差不多有十几家,于是婺州人才仅以一郡之地便占天下人才的十分之三。到了王子充、苏平仲、胡仲申等人在本朝驰骋,又有十多家,于是婺州人才仅以一郡之地便占天下人才的十分之六。大概到了宋文宪宋濂,整个时代的人才都归于我们婺州了。如今距离文宪仅二百年,虽然豪杰俊才相继兴起,宏伟卓异的人物间或出现,但能够继承前人事业的人,为什么如此寥寥、难得一见呢?难道造物主因为当初泄露得太盛,便在末世加以阻遏吗?还是认为前代仍有不足,暂且在中间加以压抑,而使后代大为昌盛呢?唉,唉!不可预先知道的,是上天的意旨;不容自己停步的,是我们这一辈人的志向。古语不是说过吗:取法于上,只能得到其中。当文宪从事学问时,曾经以仲尼、孟轲为切实的仰慕对象,最终才成就了文宪之名。假使他所师法的低于仲尼、孟轲,那么他所达到的成就也必然低于文宪。如今我的才力浅薄琐陋,远远不足以完成这件事,而足下端然具有超越常人的资质和出类拔萃的能力,又卓然不被时俗改变,聪敏而好学,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如此诚恳地舍不得不告诉足下,除了您还能告诉谁呢?这就是我不敢始终隐藏自己的愚见的原因。世人所说的三种不朽,是德、功、言。所谓言可以不朽,也有三种:文章、诗歌、学术。学术如孝标,博大而极其精深,可是他的著作流传并不广;诗歌如宾王,高妙而华美,可是对贯通古今的领域还没有完全精通;文章如景濂,宏大而成熟,可是在声律方面还没有深造。这并不是三位君子的才力有所不足,而是孝标处在六代,宾王处在唐初,景濂处在元末,他们所处的时代限制了他们。即使穷尽三位君子的力量来挽回时势,想靠一个人完全改变旧习,力量本来也不容易做到。如今我和足下所处的时代,又是什么时代呢?大明统治天下,不是江左偏安所能相比;圣明相继,不是垂拱年间再传所能比拟;车书一统、国势全盛,也不是至正末年的局面可比。那么,集合三位君子的长处,向上接续周、楚、汉、唐的传统,使婺州之所以为婺州,日后不受一代一方的限制,难道不是生在今天的人所应当承担的事业吗?唉,唉!允达,我已经老了,耳聪目明也衰退了。年轻时竭尽力量从事诗歌,却没有能够穷究;壮年时深思学术,却没有能够完备;到了晚年,又对文章事业垂涎,实在是倒退着走还想赶上前人,恐怕将一无所成。难道我是因此害怕,而希望在三者中取得万分之一吗?只是足下年华正盛,力量很强,内心充实,思想深远,才力宏大;在今天这个时代,如果要在我们婺郡谋划大业,应该没有超过足下的人了。只因为我和足下气味相投,错误地相互依附,又想互相师法,这实在不是我敢当的。若一定要说,那么当今天下本来有能够全面掌握这三方面权力、追踪三代古人之上的人。足下知道这个人吗?吴会的废墟、洞庭的水泽,展现出多么宏大的景观啊!从婺州赶去那里,只需十天左右的路程。足下若能叩开他的门墙而有所收获,对于三位君子的事业,已经领会过半了。才气显露,就用格调来驾驭;格调确定,就用变化使它通达;气势高扬,就使它沉着而充实;节奏急促,就使它淡泊而和谐。这几句话,是琅琊法门传给我、用来打基础的。不深奥,不玄虚;不沉滞,不坚涩;深入则沉厚深长,出语则自然,完成则纯粹。
数语也,琅琊法眼以终授不佞也。顾不佞实未之能副也,敢敬以布之足下。足下潜绎此而有得焉,其于琅琊之道,又思过半矣。嗟嗟!允达,不佞自还里以来,楗闗结舌,不为人谈艺久矣,而独谆谆然辞费于足下。以足下于仆时同地同心,与迹无弗同,有所言而弗尽于足下,非夫也。惟足下无弃葑菲,无择刍荛,以毋忘比肩接踵之义。异日者,青鞋布袜,惠然肯来,将与足下徧厯金华诸洞天,呼牧羊两小儿,登芙蓉万仭之杪,振衣长啸,极目齐州,为生平一大快也。报陈立父曩嵗获交尊公,窃闻足下谊槩,则私衷向往久矣。顷黄金台上一奉教言,公方酣燕杏园,仆遂翻飞林麓,云泥异趣,闻问无从。自车驾莅止越中,一时人士凭轼而东,嵗以百数。不佞每邂逅知交,剧谈大雅,未甞不色飞神动,梦游天姥之间也。明府至自钱塘,逺拜手书,嘉贶之辱,重以琼瑶下赠,清风穆如,足下之轸念故人意,则蒸蒸厚矣。乃不佞疎节隐衷,其何借以自文于左右?名园钜圃,胜槩冠絶楚中,不佞夙闻之都人士,委赋大隐诸题,即未能负笈携笻以尽挈林樊之胜,而想像髙深,徘徊靓丽,固已神怡采菊之轩耳,饱松风之阁矣。贱疾未平,笔砚芜废,残暑渐收,敬如来命,不敢辞也。尊公雄飞直上,防内系心,一代词人将为吐气,倘遂获移镇浙中,俾大海澄波,长湖增艶,岂不亦千古快心哉!使旋附谢,卒卒无次,不任主臣。报顾朗生仆迂僻狂戅人也,世縁落落,顾独好慕古文辞,尤愿交当今作者。曩嵗侍家大人游楚,获交在明朱丈,每卜暇相过从,为文字饮。一日在明与诸同志屈指当代名流,輙盱衡谓不佞曰:「子识顾君朗生乎?是呉会间铮铮者也。」不佞时则私窃识之。方潦倒风尘,不获借在明交懽。足下既家君出参楚藩,在明旋亦拂衣海上,鳞羽乖隔,嵗不能一再闻问。春间裕卿使者有呉中之役,輙附一札通在明。洎返舍,持在明书至,则足下手教俨然,辱先之陈义缱绻,寄情委折,披诵再三,不能去手。重以瑶篇下赠,清声古色,意气所寄,千里若新。吁嗟顾生,仆何以得此于足下哉?仆自束髪拈弄笔墨,欲为今人而志弗安,欲追古人而材弗逮,踯躅二途,迄无定趣。间为二三同志左提右挈,形之篇什,一皆委琐芜杂,曽不足当大方一噱。柰何足下独从而好之?好之不己,又从而笔之书,而托之诗也。即葑菲之采,足下不遗,令当今综核名实者,谓足下何愧矣?愧矣!仆自去冬坐老母病,己无复计偕。念将来或可从黄勉之、孙仲可辈作呉楚间闲人,不妨称足下同好也。承谕髙轩逺吊,子鸣审于何日?倘遂不弃,扁舟皁帽,惠然衡门之下,仆虽鄙劣,尚能拉足下溪头为十日饮,或深秋过海上访王长公,亦当首诣足下,徜徉薜萝,谈讨芝桂,延津之合,不逺有期。康使再过,草草奏报,小刻二种并往,拙诗四章附酬大雅,瓦砾视之可也。报宗良王孙不佞十载前从山隂刘生得画梅诗一帙,读之至足下,輙击节赏叹,以为不意今人中有才如足下者。而是时不佞方索居无能,借交游通尺素于左右。顷嵗周旋文父,始稍稍窃闻下风。迩者邦相兄来令敝邑,王次公往来瀫水间,每一晤言,輙交颂足下,不容口。私心则愈益乡往,欲借明府君绍介相闻,屡矣。顾恒以病冗夺,乃兹辱手教,俨然临之。雄词丽藻,穆如清风,雅谊欵忱,投我肝膈。不佞何以得此于足下哉?以足下才而当西京建安,无论梁孝诸王,即陈思兄弟奚能难足下者?顾不自满足,而过知不佞。不佞非枚叔、刘生其人,曷以称同调下执事也?不佞自髫丱习古文辞,念载于今,靡能尺寸自树。惟是海内名流什九不鄙而与之交,独以未识足下为憾。乃今得一当足下,十年寤寐之思慰矣。邦相人便敬布腹心,小刻俚言,就正大雅。足下傥有意卒教之者,彭蠡归鸿,不佞尚当翘首俟焉。报孔旸王孙不佞曩从友人黎惟敬辈结社燕中,每与扬扢当今名胜。至大江之右,则惟敬輙津津口足下也。于时私心窃以向往,久矣。迩者邦相丈借重敝邑,不佞以臭味获与朝夕过从。晤间尤亟称述足下不置。杪秋遂荷佳篇并属诗册,方借手以尺素通记室。乃足下大教辱先临之,而且申以瑶草,侑以华刻。一再捧阅,恍然若与足下晤语龙沙之上,不自知楚越千里隔也。足下丽藻清才,宿根天授,竟所造诣,岂直雄视东南?故当凌铄大厯元和而上,而倾才下士亹亹一念,尤信陵、梁孝以来所仅遘见者。至如友雅之辑,即李、何、徐、薛辈相与愉快九京,何论当今?乃不佞株卧一丘,顾得因縁邦相缔神交,下执事抑何竒且幸也。匡庐滕阁,不佞寤寐有年矣。重以足下洎诸君在,则何能顷刻忘?深春或遂挂帆之兴,当舣棹江门,首诣足下依隐亭中,能分孺子半榻,偕胡生为十日饮否?报何仁仲
译这几句话,是琅琊法眼最后传授给我的。我实际上还不能完全做到,却恭敬地把它们告诉足下。足下若潜心玩味这些话而有所领会,对于琅琊之道,也已经领会过半了。唉,唉!允达,我自从回到乡里以来,闭门缄口,已经很久不再同人谈论文章技艺了,却唯独对足下絮絮不休,言辞过多。因为足下和我时代相同、地方相同、心志相同,连行动遭际也没有不同;若有话对足下却不说尽,就不是君子。只希望足下不要抛弃葑菲之言,不要嫌弃樵夫的意见,不要忘记比肩接踵的情义。将来有一天,足下穿着青鞋布袜,欣然肯来,我将同足下遍游金华诸洞天,呼唤牧羊的两个小孩,登上芙蓉山万仞之巅,振衣长啸,极目远望齐州,那将是平生一大快事。答陈立父 往年有幸结识令尊,私下听闻足下的德才风概,心中仰慕已久。近来在黄金台上拜领教诲时,令尊正在杏园畅饮宴乐,我于是飞身归隐山林,彼此如云泥之异,音问无从相通。自从圣驾驻跸越中,一时的人士乘车向东而来,每年以百数计。我每次偶然遇到知交,畅谈大雅之事,总不免神采飞扬,仿佛梦游天姥山之间。明府从钱塘来到,远道拜赐亲笔书信,又承蒙厚赐,并以美玉般的诗文相赠;清风和穆,足下挂念故人的情意,实在深厚。只是我疏懒的节操和隐藏的内心,又凭什么向您自我辩解呢?名园大圃,胜景冠绝楚中,我早已从京城人士那里听说;承蒙托付写《大隐》等题目,即使不能背着书箱、拄着竹杖遍览林泉的胜景,但想象那高远幽深、流连那明丽风光,已经在采菊轩中神怡,在听松风的阁上饱闻清风了。我的疾病尚未痊愈,笔砚也荒废了;如今残暑渐渐消退,我恭敬地遵从来命,不敢推辞。令尊雄飞直上,朝廷内外都系心于他,一代词人将要为此吐气;倘若终于能够移镇浙中,使大海波澄、长湖增色,岂不是千古令人畅快的事吗?使者将要返回,匆忙附上答复,不能尽礼。答顾朗生 我是一个迂僻狂直的人,世俗交往冷落,只是独自喜爱仰慕古文辞,尤其希望结交当今的作者。往年陪家父游楚,得以结识朱在明先生;每当有空相过往来,便一起饮酒谈文章。有一天,在明与几位同道屈指数说当代名流,常常扬眉评议,对我说:‘你认识顾君朗生吗?他是吴会之间铮铮有声的人物。’我当时便私下记住了这个名字。那时我困顿于尘世,没能借在明的交游同足下欢聚。后来足下的父亲出任楚藩参政,在明也很快拂衣归海,彼此像鱼鸟般隔绝,一年难得一两次通音问。春天裕卿使者有事到吴中,我便托他带一封信给在明。回家后,他带来在明的书信,我又看到足下亲笔写的教诲;承蒙您先以缱绻的言辞陈述情义,寄托深情,曲折致意,我反复诵读,舍不得放下。又承蒙寄来佳篇,清越的声调、古雅的色泽,其中寄托的意气,使相隔千里的人仿佛刚刚相逢。唉,顾先生,我凭什么得到足下这样的厚意呢?我从束发起就拿笔弄墨,想为今人写作却志趣不安,想追摹古人又才力不及,在两条路上徘徊,始终没有确定的方向。偶尔替两三个同道朋友从旁扶持,把情思写成篇章,却都琐碎芜杂,甚至不值得大方之家一笑。为什么足下偏偏还要喜爱这些作品?喜爱不止,又亲自写在书信中,还托付诗篇表达。即使是葑菲之材,足下也不遗弃,那么让今天那些考核名实的人说起足下,您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实在没有可惭愧的!我自去年冬天因母亲患病而留在家中,已经不再打算赴京应试。想到将来或许可以同黄勉之、孙仲可等人在吴楚之间做个闲人,也不妨称作足下的同好。承蒙来信说将乘高车远道来吊问,子鸣究竟何日到呢?倘若足下不弃我,乘小舟戴皂帽欣然来到我的简陋门前,我虽然鄙陋,尚且能够拉足下到溪头痛饮十日;或者深秋时渡海前去拜访王长公,也一定先到足下那里,徜徉于薜荔藤萝之间,谈论芝兰桂树之事,延津相会的日子并不遥远。康使再次经过,匆忙写此答复;小刻两种一并寄上,拙诗四章附作酬答,视同瓦砾即可。答宗良王孙 十年前我从山阴刘生那里得到一卷咏梅诗,读到足下的作品,便击节赞叹,认为没想到今人之中竟有才华如足下者。那时我正独居困顿,没有办法借交游写信通问。近年周文父来往,我才稍稍听到足下的声望。最近邦相兄来治理敝邑,王次公又往来于瀫水之间,每次相见,总是不停地交口称赞足下。我心中更加仰慕,想借明府君的介绍通报,已经多次了;只是总被疾病和杂务耽搁。如今承蒙足下亲笔来信,仿佛亲临。雄健的辞章、华丽的文采,如清风般和穆;高雅的情谊和真挚的心意,直入我的肺腑。我凭什么得到足下这样的厚待呢?凭足下的才华,即使处在西京、建安时代,不要说梁孝王诸王,就是陈思王兄弟又怎能难倒足下?只是足下不自满,却过分了解、赏识我。我不是枚叔、刘生那样的人,凭什么能够称为同调而在您属下呢?我从少年时代学习古文辞,到如今二十年,仍不能建立尺寸之功。只是天下名流十有八九不嫌弃我,愿意同我交往,唯独没有认识足下,一直引为遗憾。如今终于得以同足下一见,十年来梦寐以求的愿望得到安慰了。借邦相的使者顺便敬陈心意,小刻和俚俗诗文一并奉上,请大方之家指正。足下如果有意最终教导我,待彭蠡归来的鸿雁经过,我还将翘首等待您的音信。答孔旸王孙 我过去曾同友人黎惟敬等人在燕中结社,每每谈论、评扬当今名士。到了大江以西,惟敬总是津津乐道地谈到足下。当时我心中私下仰慕,已经很久了。近来邦相先生借重来治理敝邑,我因气味相投而得以朝夕相从;谈话之间,他尤其不断称述足下。深秋时承蒙寄来佳篇并附诗册,我正准备借书信向您的记室通报,足下的大教却先行辱临,又加以瑶草般的诗篇和华美的刻本相赠。我捧读一两遍,恍惚仿佛同足下在龙沙相谈,不觉楚越相隔千里。足下文采华美、才情清俊,根基出于天授,最终的造诣哪里只是雄视东南而已?本来应当凌驾于大历、元和乃至其上;至于倾心礼贤下士、殷勤不倦的心愿,更是信陵君、梁孝王以来很少见到的。至于《友雅》的编纂,即便李、何、徐、薛等人一起在九泉下欢快,又哪里能谈论当今呢?我像树木一样困卧在一丘之上,却能够借邦相结成精神上的知交,对足下来说又是何等奇异而幸运啊!匡庐、滕阁,是我梦寐多年的地方。何况足下和诸位先生在那里,我怎么能片刻忘怀?深春时或许会兴起挂帆之意,到江门停船,先到依隐亭拜访足下;不知能否分给我这个孺子半张榻,与胡生一起痛饮十日?答何仁仲
不佞童丱时即厌弃博士家言,少长随侍家大人,都下稍援笔习古文辞,顾当世贤豪作者未数数覩也。一日家大人从署中归,手一编示不佞曰:「是汉东何仲子诗也。是曩甞从余习举子业,今且翩翩以诗自雄矣。」于时即受置几席,读之具见足下神情朗逸,风疎霞举,埃▯之表,恍然若于仆之衷素有相入者,輙和之以寄足下。一再相闻,后尺素夐絶,惟心念之。顷为世路所驱,黾勉北上,燕楚异域,分于足下无縁晤语。比至都下,过康山人甫就席,有骑而叩门者,问其姓名,即曩所称説何仁仲也,輙相对握手,欢极平生,挥毫雄饮,狂态淋漓,旬日之间十数聚首,一何竒且快耶!俄不佞落羽东归,足下亦鼓枻南返,十年寤寐得之,一旦旋复失之,区区七尺何能堪此离索?回望黄金台馆,腑欲为裂,惟黯然长吁而己里中落落追念旧游,日以为嵗。昨忽别驾熊公持一书一刻至,云足下自楚中寄我者,亟取阅之,则燕中倡酬之什与不佞诸诗种种具在。嗟乎,足下之于友义笃矣,自得深矣,顾不佞何以当辱也?披诵来教,无非里言,三复之余,令人气结。至订期过,我又翻然神动,色飞苐。所谓米家画舫迄今寂寂,岂汉东仲子易而卧游宗生耶?抑子猷兴尽中道遽返也?足下勉之,兰亭春色不减武陵,来嵗愿蹔辍渔竿,一操瓢笠,若耶云门之畔,倘有青鞋布袜长啸而来者,不佞虽驽劣,犹能一旗鼓相当也。别驾使旋,卒卒附报,不一。报呉叔通不佞结髪操觚,闻海东呉叔子稔矣。顷浪游金阊、武林,邂逅诸同志,称述足下,不容口。鄙心窃愿交焉,顾无从修短刺谒,姓名于下。执事昨偕汪司马过两琅琊,海上归,抵舍而乡人以双鲤至,亟投筯发,缄则足下见贻手教,洎下赠诸篇也。足下艺苑菁英,人伦秀出,鸿骞鷟举,横絶无前。不佞固亟愿执鞭,奚翅接席?而乃先施菲劣,谕义茒衡,雅量虚懐,太丘有道,髙情逺韵,摩诘襄阳,风霜之气飞动于寸蹏,金石之音铿訇于尺箑。不佞把翫三过,既私窃庆幸于吾乡,一当足下,而临风长谣,美人离隔,则又未甞不叹河山之邈如,憾执手之无自也。仆自髫鬌,厌弃时防,妄希大业,研精毕命,念载于兹,虽间辱钜公滥相呴沫,而幽忧疾病,进寸退尺,加以倥防狷戅,索处穷居,青眼既乖,二毛滋见,丈夫树立,伥伥莫之惟。是足下崛起頽波,力追曩哲,即大浙之西,家骥人璧,分庭抗礼,寡见其俦矣。勉之,叔通!日月如驰,努力不朽。异时左提右挈,方驾前修,西京盛唐,讵曰遐轨哉?乡人立待,报音卒卒,未展鄙言,四律敬谢琼瑶,惟足下之垂教焉。报张茂才癸已之夏,陈观察过我,定交不佞,与抵掌谈天,夜分而罢,别去武林。甫阅月,而以贤书寄我,意观察竒人所渔猎,当得瑰玮絶特之士。比开巻,而足下姓名巍然首举焉,不佞之为观察喜可知也。又阅月,而洪茂才来敝邑,輙传致足下惓惓云,将以返棹之候,抵不佞结文字驩。夫以足下才,何有于不佞?顾才如足下,诚不佞愿为执鞭者。于时窃又大喜过望,葢不寐而企足下髙轩四浃日矣。嵗迫易,使君御者在门,不得已一赴三衢。归而家大人出示手教,而知足下之已过瀫水也,则岂直惟河山之戚,踯躅鄙人?足下鼓枻而东,亦寜无兴尽之憾耶?翰谕谆谆,靡非肝腹。至五七言诸体,清声古色,隽调瓌词,黄初开元,灿烂筐箧。不佞读而应接不遑,错愕自失,咄咄张生,胡足下埋名铲照东海之濵,闳抱大观,一至于此?当今诸老垂尽,宇宙寥寥,代兴盛世,使全越山川重于九鼎,非足下而畴其任之?仆犬马长矣,聪明衰矣,才尽于文通,涕下于逸少,岂其敢以鼠璞鱼目矜侈隋和?惟是足下厚谊虚懐,雅不容已,同声之契,实缔于今。惟足下念此盟言,毋忘夙昔也。大集索序,鄙人寜有推诿?乃静卿行迫,而新嵗文逋辏沓,几夺寝溲,谨先缀七言四章,附骥末简,即词愧腆嫺,总之衷膈所摅,非敢为佞,惟足下鉴之亮之。异日序成,更覔便鸿致之都下。郭隗之台,黄金百尺,足下左防飞黄,右骖騄駬,方一骋而空,率土之羣,何言蓟北暇而过问昔时屠狗?复有狂生胡元瑞乎?华阳无恙,碣石独存,秋清木落,幸挈荆髙二三子,击筑放歌,歌易水之章,以待我。报崔子王
译我童年时就厌弃博士家的经说,稍稍长大后随侍家父,在京城中开始拿笔学习古文辞,只是当世贤者豪士和作者,并不常能见到。有一天家父从官署回来,手里拿着一编书给我看,说:‘这是汉东何仲子的诗。他过去曾跟我学习举子业,如今已经以诗才翩翩自负了。’我当时便把它放在几案席边阅读,完全看出足下神情清朗飘逸,如风疏朗、如霞飞举,超出尘俗,恍惚觉得在我内心深处早已同足下相通,便作诗和答寄给您。后来一再通信,之后书信突然断绝,只在心中思念。近来被世路驱逼,勉强北上,燕楚异域,注定同足下没有机会会面。等到了京城,经过康山人的住处,刚刚坐下,有人骑马来敲门,问姓名,才知道正是过去所说的何仁仲。于是彼此相对握手,欢乐超过平生;挥毫写作,纵情饮酒,狂态淋漓,十天之内相聚十多次,这是多么奇异而畅快啊!不久我失意东归,足下也摇橹南返,十年梦寐以求才得到的相逢,一旦又重新失去,我这区区七尺之躯怎么承受得了这种离愁?回望黄金台馆,五脏仿佛都要裂开,只能黯然长叹。回到乡里,四周冷落,只能追念旧日游踪,度日如年。昨天忽然别驾熊公带来一封信和一部刻本,说是足下从楚中寄给我的。我赶紧取来阅读,原来燕中唱和的诗篇以及我的各种诗作都在其中。唉,足下对朋友的情义多么深厚,所得也多么深切,只是我怎么承受得起这样的厚待呢?读来信的教诲,无非都是乡里亲切之语;反复读了三遍之后,令人气结。等到约定的日期临近,我又忽然精神振奋、面色飞扬。所谓米家画舫如今仍然寂静,难道汉东仲子改变主意,只让宗炳卧游山水了吗?还是像子猷那样兴尽而半途返回了?足下请努力前来,兰亭的春色并不比武陵差;明年希望你暂时放下渔竿,拿起瓢笠,来到若耶、云门一带。倘若有穿青鞋布袜、长啸而来的客人,我虽然驽劣,也还能同他一较高下。别驾使者将要返回,匆忙附上答复,不能一一尽言。答吴叔通 我从束发执笔以来,就熟知海东吴叔子的名声。近来漫游金阊、武林,偶然遇到各位同道,他们谈起足下,赞不绝口。我心中私下希望同您结交,却没有机会递上名帖拜谒。前日您陪汪司马经过两琅琊,从海上归来,回到家乡;乡人带着一封书信来到,我连筷子也来不及放下,拆开一看,原来是足下赠我的亲笔教诲,并附赠多篇诗作。足下是艺苑精英,人伦中的秀异人物,像鸿雁高飞、鸑鷟高举,横空绝世、无人可比。我本来就急切地愿意执鞭追随,哪里只是同席而坐?而您却先送来粗劣之作,告知高义,胸襟宽广而虚心,具有陈太丘那样的道德;情怀高雅、韵致深远,如王维、襄阳;风霜般的气概在尺牍之间飞动,金石般的声音在短札之中铿锵。我把玩诵读三遍,既私下为我乡有这样的人而庆幸,又因有幸同足下一见而喜悦;但面对长风吟诵,想到美人相隔,又不免叹息山河遥远,遗憾无从握手相交。我自幼便厌弃时俗,妄想成就大业,钻研精微直到终身,至今已经二十年;虽然偶尔承蒙大人物过分抬爱,给予我些许慰藉,但内心忧郁、疾病缠身,进一寸退一尺;又加上困窘、急躁、愚直,独居穷处,知己难遇,鬓发渐白,作为丈夫却无所建立,茫然不知怎么办。足下却能在衰颓的文风中崛起,竭力追赶前代贤哲,即使在大浙以西,像家传骏马、人中宝玉那样的才士,能够同您分庭抗礼的,也很少有同类。请努力吧,叔通!日月奔驰,要努力建立不朽之业。将来若能彼此扶持,驾车并行,追踪前代贤哲,那么西京、盛唐的盛况,哪里还算遥远的道路呢?乡人正在等候,匆忙答复,未能尽陈鄙意;作四首律诗敬谢您的美诗,只等足下赐教。答张茂才 癸巳年夏天,陈观察来访我,同我订交,拍掌谈天,直到深夜才结束,然后分别去了武林。刚过一个月,他便把考选贤才的名册寄给我;我想,观察所搜求的奇异人物,一定能够得到瑰玮绝特之士。等打开卷册,便看到足下的姓名高高列在首位,我为观察得到足下这样的贤才而高兴,可想而知。又过一个月,洪茂才来到敝邑,便传达足下殷切的话,说将在返舟的时候来见我,以文字结交欢好。凭足下的才华,哪里会把我放在眼里?只是像足下这样的才人,确实是我愿意执鞭追随的人。当时我又喜出望外,竟然不眠不休地盼望足下的高车已经四天了。年事逼近、时令更替,使君的车夫正在门外,我不得已前往三衢。回来后家父拿出足下的亲笔信给我看,才知道足下已经经过瀫水;那岂只是我为山河阻隔而忧愁、让足下在鄙人这里徘徊呢?足下摇橹向东,难道也没有兴尽而归的遗憾吗?来信谆谆告诫,无一不是肺腑之言。至于五言、七言等各种体裁,清越的声调、古雅的色泽,俊逸的格调、瑰丽的词句,如黄初、开元时期的作品,灿烂地充满箱箧。我读后应接不暇,惊愕失措;可叹张生啊,足下为什么要埋没声名、遮蔽光彩于东海之滨,胸怀宏大、见识广博,却竟达到这样的境界呢?如今诸位老辈即将凋零,天地间寥落无几;继承而振兴盛世,使整个越地的山川重如九鼎,除了您还能由谁来承担这一责任呢?我已经老了,耳聪目明也衰退了,才华在写作中已耗尽,面对王羲之那样的才情只能流泪,哪里敢拿鼠璞、鱼目来夸耀自己可以比拟隋侯之珠和和氏璧呢?只是因为您厚意深重、胸怀虚静,向来不容我推辞;同声相应的契合,实在从今天缔结。只望您念及这个盟约,不要忘记往昔。大集索求序文,我难道能推诿吗?只是静卿即将启程,而新年积欠的文章纷纷逼来,几乎夺去了睡眠和便利之时,因此谨先缀成七言四章,附在骥尾之后;即使文辞惭愧浅陋,总是从胸中吐露的真情,不敢用来谄媚,只望您鉴察明察。日后序文写成,再寻找方便的使者送到都下。郭隗台前,黄金高筑百尺;您左边驾着飞黄,右边驾着騄駬,正要一驰而腾空,天下群士都会怎样说?难道还会说在蓟北没有空闲来过问从前屠狗的人吗?那时又哪里还会有狂生胡元瑞呢?华阳山依然无恙,碣石山独自留存;待秋日清爽、草木凋落时,幸望您带着荆高的二三位后人,击筑放歌,歌咏《易水》之章,来等候我。答复崔子王
鲍生回辱手教,缕缕置之袖中,字犹未灭,而嗣音洊至,大贶之锡,云霞烂焉。载读诲言,故人所以属我者厚矣。第不佞自结髪以来,委身铅椠,犬马日长,碌碌蓬蒿。进之不能以鸿笔润色皇王之大猷,退之不能以微言绍明神圣之絶学。即间以雕虫末业,染指大方不朽之涂,恐难预必,且病近世之殚精性命者,薄九丘百氏为陈言,刿志词章者,鄙六代五朝为勦説。▯靖之间,一二名公,卓然特立,而时无英雄,轻于持论。今其著述流行海内,后学取信贻盭良多。故不自揣揆,掇拾謏闻,用相质正,或得以夤縁曩喆,传示将来,庶几虞稗之流,犹贤博奕之士,可耳。足下盛谕云云,讵仆所敢望哉。惟辩或过,烦词间伤激大槩为髙,因下本之前人,借非足下古谊古心,何从领略。今兹以往,仆将守雌齐物,以毕余生,坚白异仝,匪所计矣。昨载晤王参知,咏叹髙雅,甚悉。足下如氷壶秋月,回絶尘缁而光辉朗润,弥不可遏。又如玉盘露屑,虽食之寒澹,而能令俗子脏肺泠然,未易为饾饤纷华者道也。讼堂清暇,卧理余间,篇章綦富,休文八咏,一一和之,以寄胡生。武川双鲤,辰发酉至,鄙人日侯于瀫江之上矣。报张大来郭隗台前,髙贤满坐。仆酒态狂发,而足下川澄渊渟,若千顷之波,浩乎而无纪极也。仆于时窃已心醉,久之。俄防蹇驴出春明门,青衫无赖,不复能覔足下五陆三市间。客嵗秋首赴燕,满意物色曩时诸酒人,击筑放歌,寻荆髙故事。计望见足下顔色,不逺复以病卧京口,委顿东归,一榻衡门,汤药为伍。生平意气尽矣。明府公甫下车,即出足下手书,副以华什叙致缱绻,许予真切,顿令病骨习习欲飞。噫嘻!足下,仆五上春官,两刖大都,三返穷谷,丈夫树立,自分己矣。惟是雕虫之技,妄冀于著述,稍见一班。若足下盛业伟才,絶出一世,谓宜登石渠,坐天禄,大者黼黻帝猷,追踪夷契;次亦当如左马杨刘辈。然藜秉笔,洋洋纚纚,以播告八方,乃燃尾曝腮,亦且数四。岂造物小儿,必欲以盐车阨良骥耶?兰陵酿法颇异往时,郁金之香不减唐日。足下傥有意乎?曵屐放舟,为临卭十日饮,乗兴歴武夷,穷防宕而归,麄足作东南佳观,不落莫也。新春扫榻,以待髙车。君典遗集梓行,何似幸至一观?禹金足下所称鼎足于来谕中得之,乃仆素乐道其人者,计亦能聫璧同来乎?盛暑挥汗作荅,俾刻百巻,悉索敝赋以上,惟大匠斤削之。再报大来明府晨起啓闗而叶令君使人手持双鲤至曰得之西江上游者急呼童剖之素书烂焉无论加飡相忆语语肺肝而且懐以新诗授以素笔至酒赀之餽寄顿杜康至今尚酩酊柴桑之秫也足下捧铜章宰百里栽花鸣琴之暇日跨双鳬入上阳名姓纪于御屏且为天下治平最异时文人循吏两传并入辉赫简编吾党士良为吐气乃若叶令君之宰敝邑足下亦欲闻其政乎古所谓恺弟神明公勤亷饬当官之美咸备一身今海内贤能所在蔚起仆不敢妄恣较量至夷考唐汉以还史书所録即裒然一代未有若令君之絶出者也自令君下车即以足下故知不佞骊黄之外顾不佞于令君踪迹旷疎嵗不载觌岂解为缓颊随生惟是贤声惠绩下彻闾阎上通衿佩万众一词亦岂能掩其实耶足下西江政绩仆得之参知王公大自瓌异兹者复令君矫矫相望楚越间计闻此而喜可知也罗太宰学术风猷岳峙当世其遗言绪论掇拾而表章之实在足下此外皆牛刀余割无所俟不佞云云矣报胡文父次公车骑己达龙沙,计日相与下上。徳甫用晦,宗良贞吉,孔旸诸君子鳞比里中,一呼毕集。含毫洒翰,白雪四飞,将遂匡庐之颠,瀑布无色,斗牛之分,紫气烛天,千古快心,殊令人妬。不肖索居海上,互乡难言,迩邦相至,始获一吐胷中块磊。苐彼此相对,旁观遂无复人也。一咲,一咲。燕中与文父小牍二通裕卿鸡鸣出函谷,殊骇听闻。昨晤惟寅,亦云挥泪而别。而何仁仲以为尚留都门,误也。今特遣一信,问诸水濵。二信归已悉。彼寓所裕卿片纸至,黯惨不可读。且欲拉吾及足下同买一蜻蜓艇,鼓枻而南,亦防内至快。心事仆凌晨前发迟,足下潞河之阳,足下须办装亟至。无为使燕世子闻,率荆卿、渐离辈击筑放歌大閙黄金台下也。报李通侯惟寅
译鲍生回来,承蒙带来您的亲笔信,我一字一句地珍藏在袖中,墨迹还未消失,您的后续音问又接连而至;如此丰厚的赐予,灿烂如云霞。重读您的教诲,故人托付我的情意实在深厚。只是我自束发以来,便把自己交给笔墨,虽已年长,却仍碌碌困居蓬蒿之间。进身不能用鸿篇巨笔润色皇王的大业,退处不能以微言续明圣的绝学。即使偶尔凭雕虫小技涉足大雅不朽的道路,也恐怕难以预期;而且我近来忧虑世人,有些人耗尽精力探究性命,却轻视九丘百氏,认为都是陈旧言论;有些人专心雕琢词章,却鄙薄六代五朝,认为只是抄袭之说。弘靖年间,一二位名公卓然特立,可惜当时没有英雄,轻率地持守自己的论断。如今他们的著述流传海内,使后学以之为信据,留下的谬误很多。因此我不自量力,搜集一些零碎见闻,用来互相质正;或许可以借缘于前代贤哲,传示后人,也许像虞初小说一类的作品,尚且胜过专事博弈之士罢了。您的盛意如此,哪里是我敢奢望的呢?只是辨析之处或许过于尖刻,烦请您对其中词句偶有伤激、过分推崇的地方加以斟酌;若不是您有古人的情谊和古人的心胸,我又怎能得到您的理解呢?从今以后,我将守持谦退、齐同万物之心来度过余生,至于坚白异同之类的争论,已不是我所计较的了。昨天承载王参知相见,听到您的高雅吟咏,已经充分领略了。您就像冰壶秋月,完全隔绝尘俗的污浊,光辉明朗而润泽,越发不可遏止;又像玉盘中的露屑,虽然食用起来清寒淡泊,却能使凡俗之人的肺腑顿觉清凉,这种境界不是容易向追逐繁华琐饰的人说清楚的。讼堂清静闲暇时,您在处理政务之余安卧,篇章极其丰富;沈约的《八咏》,您一一唱和,寄给胡生。武川的双鲤书信,早晨发出,傍晚便到,我每天已经在瀫江之上等候了。答复张大来 郭隗台前,高贤满座。我酒意发作而狂放,您却如澄澈的江河、深静的潭水,仿佛千顷波涛,浩荡无边。我当时私下已经心醉很久了。不久我骑着跛驴出了春明门,穿着青衫,穷困潦倒,再也不能在五陆三市之间寻访您。客居岁末秋初,我将赴燕地,满心想寻访往日的酒友,击筑放歌,追寻荆高的故事;本来以为可以见到您的容颜,却不料又因病卧在京口,困顿地返回东方,独居一榻,柴门相对,只有汤药作伴,平生的意气全都消磨了。明府公刚一到任,就拿出您的亲笔信,又附上华美的诗篇,叙说情意缱绻,许以真切厚待,顿时使我这病骨仿佛轻轻欲飞。唉!您看,我五次参加春官考试,两次被遣出大都,三次返回穷谷;一个丈夫能否立身建业,我自知已经如此了。只是对于雕虫小技,还妄想凭著述稍稍显露一斑。像您这样功业盛大、才华伟异,远超一世的人,理应登上石渠阁,坐于天禄阁;大的功业当润色帝王谋略,追踪夷、契;次一等也应当像左思、司马迁、扬雄、刘向一流。然而您如今却手持藜杖、执笔作文,洋洋洒洒地向四方传播声教,反而像燃尾曝腮的鱼一样,屡屡遭受困顿。难道造物主这个顽童,偏要用盐车来困厄千里马吗?兰陵的酿酒方法很不同于往时,郁金香也不减唐代。您如果有意来游,可拖着木屐、乘舟放行,在临卭痛饮十日;乘兴游历武夷山,走遍防宕再回来,大略也足以成为东南的佳观,不至于寂寞。新春时我将打扫床榻,等待您的高车。君典的遗集已经刻印流行,怎么样,幸望您来一看?您在来信中所称为鼎足之一的禹金,我已经知道了;这正是我一向乐于称道的人,想来他也能与您联袂同来吧?盛暑中挥汗作答,请您把这些文字刻入百卷,全部搜取我的拙赋献上,只求大匠加以删削。再次答复大来明府 早晨起来打开门,叶令君派人亲手送来两尾鲤鱼,说是从西江上游得到的。我急忙叫童子剖开,里面白绢书信灿然可见。信中不必说加餐自爱,句句都是相忆相念、发自肺腑的话;又怀着新诗,授给我白笔。至于馈赠酒资的寄来,顿时使杜康之酒充满,直到如今我还沉醉在柴桑的秫酒之中。您捧着铜章,治理百里之地;栽花、鸣琴之余,终有一天会乘双凫进入上阳,姓名记录在御屏之上,并且成为天下治平最著名的循吏。将来文人和良吏两种传记一同载入辉煌史册,我们这一党人也足以吐气。至于叶令君治理我的故乡,您也想听听他的政绩吗?古人所谓和乐、明察、公勤、廉正、整饬等为官的美德,他一身都具备。如今海内贤能之士所在兴起,我不敢妄自比较;但考察唐、汉以来史书所记,即使搜集一代人物,也没有像令君这样卓然超出的。自令君到任以来,只因您的缘故,知道我在骊黄之外的品性;可是我同令君踪迹疏远,一年也见不到一次,哪里能替他缓颊说情呢?只是贤名和惠政,下达民间,上通士林,万人异口同声,难道还能掩盖他的实际政绩吗?您的西江政绩,我从参知王公那里得知,极为奇异;如今又听说令君与您在楚越之间相互辉映,想到这些便知我多么欢喜。罗太宰的学术和风范如山岳般屹立当世,将他的遗言余论搜集起来加以表彰,确实在于您;除此之外的事务,都不过是宰牛刀下的余割,没有什么值得我再说的了。答复胡文父 您的车驾次公已经抵达龙沙,算来不久就可以和您一起纵横往来。德甫、用晦、宗良、贞吉、孔旸等诸位君子像鱼鳞一样排列在乡里,一声呼唤便全部聚集。大家含毫挥翰,白雪纷纷四处飞扬,将要登上匡庐山顶;那时瀑布也会黯然失色,斗牛之间的紫气照耀天空,千古以来最令人畅快,实在使人嫉妒。我不肖独居海上,和互乡之人难以谈论;近来邻近各地的朋友相继来到,才得以吐露胸中的郁结。只是彼此相对时,旁观者竟仿佛再没有别人了。可笑,可笑。在燕地写给文父的两封短札 裕卿在鸡鸣时出了函谷关,消息实在令人震惊。昨天见到惟寅,他也说是含泪告别。有人认为仁仲还留在都门,那是错的。现在特意派一名信使,去水边询问诸位。二 信使回来,我已经全知道了。那边寓所送来了裕卿的一张纸条,悲惨黯淡得不忍卒读。他还想拉着我和您一起买一只蜻蜓艇,摇桨向南而去,这也将是内心最大的快意。我的心事使我凌晨前就要出发;您在潞河北岸,须赶快收拾行装前来。不要让燕世子听到,让我们率领荆卿、渐离一类人,在黄金台下击筑放歌,大闹一场。答复李通侯惟寅
读《贝叶斋草》,鄙人以姓氏占籍青云,几十七焉,快哉,无所憾矣。自君侯倡盟大雅,域中诸谈艺士,凭轼趋风,华阳、碣石之间,蔚为隽国。每花朝月夕,风天雪郊,挈盒携尊,连镳并辔,无论双阙、五陵、西山、金银楼殿,四百余题名其上,殆遍。虽寻丘仭壑,稍具遐观,君侯必聨络賔朋,穷其胜而后已。按是编,一时倡和宴游之盛,触目可想像也。今往事遂为陈迹,而故人亦大半入岱。仅君侯与仆,以其时年齿差少,故相望仅存,若太白之配残月耳。君侯虎头燕颔,行且立勲万里外,一通侯,故物不足言。仆自别君侯,离羣索居,持一竿东海之上,即拥众扶余,称王夜郎,安能与英卫元勋絜量髙下哉?贤郎隽声杰起,几跨阿翁。不佞髪种种矣,而心故长。何日相遇中原,覩其腾霄厯块也?与李临淮连朝风色莽莽,咫尺间遂不能相过。一道别悰,行期己卜暮春之朔。扁舟泝潞河发矣。古人所以执手徘徊,临岐恋恋者,非无丈夫之志,以知己之难遇也。仆于君侯,诚所谓倾葢如故者,况益之二十年之雅,而值兹数千里之别,彼此恋恋,更当何如?析双剑于河梁,坼长虹于蓟野。中夜悲歌,不自知衰涕之交集矣。俚言二律,呈正大方。心长调短,不足言别。君侯念之。
少室山房集巻一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巻一百二十明 胡应麟 撰
书牍十首与李惟寅君侯之结社长安也,义薄云天,声鬯海防,四方才隽影合,向从葢平原、信陵、梁孝、陈思合而一焉。维时,不佞齿最少,技最劣,而名最卑,而君侯一见拔之,珠履数千之中,置之国士无双之右。以上賔厠下走,以大将呼小儿,渥解衣之惠,▯结袜之风,崇防金之交,窃聨璧之誉。即君侯鋭情吐握,靡择刍荛,乃不佞沐浴殊恩,▯翼洪庇,镂丹擢赤,自矢以毛遂、荆卿,冀一当狗盗、狗屠于门下者,讵旦夕忘哉?何期游从欵洽,造物见猜,唱和繁兴,真宰积怒,风波倐起,羽翼中乖。足下留都,不佞还越,踯躅蓟门之野,徬徨易水之章。飞霜击于青▯,长虹贯于白日,壮夫之髪竪而指天,烈士之肝堕而坟地。当是之时,仆与君侯面孔相向,黯然魂销,嗒尔神去,穷愁孤抱,逆旅万端,口欲诉而一词莫陈,膓已防而九回靡歇,诚生人之荼毒,而知己之极悲也。自别足下,言返故庐,肺病侵凌,雄心灭没,分已息交,轩冕絶迹市朝,雕虫是师,蠧鱼为友,经史子集环蔽蓬蒿,典索丘坟,唔吚草莽,以立言为盛节,以不朽为殊勲。览太▯则大子云之准,易防中説则韪仲淹之续,书读史记则荣司马之褒诛,咏离骚则髙左徒之比兴,纷华盛丽弗存乎中,隐约沉沦无慕乎外,跋扈飞扬取诸懐抱,优游泮涣遂其平生日晡而眠,日旰而起,科头跣足,不履不冠,抱膝微吟,曲肱长啸,清琴数弄,名香一炷,頽然丈室,耳目尽忘。霁景良朝,荷锸小车,携壶蹇卫,兴集神王,无问所之,招南邻之叟,寻北寺之僧,耦东郊之农,挈西园之幼。时而濯和风,防佳月,翫晴雪,眺晩霞;时而厯层巘,升髙冈,浮清川,浴浅濑;时而抚长松,倚修竹,坐茂树,掇幽芳;时而钓浮鲤,弋飞鸿,听鸣禽,友黄犊。得意则涉旬长往,耽竒则弥月忘归,黜陟不知,理乱不闻,宠辱不惊,利害不入,泛泛然若大尊浮于江湖,虚舟泳于川泽一切人间世,不复系寸衷久矣。惟是空谷之中,足音旷絶。二三兄弟,耿耿余懐。若吾惟寅,尤所眷注。追惟夙昔,授简操觚,把臂崇坛,论心广座,自谓黄河如带,泰山若砺,金铁可泐,盟好弗渝。寜意涣散,暌乖至有今日,此黄鸟之歌,所以兴悲于逺别;碧云之怨,所以极望于长空也。嗟嗟,惟寅!华阳未毁,碣石犹存。屈指故交,无恙有几?秘书长夜于罗浮,内史先秋于大庾,康子栖神于雁宕,童生委骨于龙丘,谦之草宿于潇湘,鸣臯木拱于京洛,仲修、汝修、桢伯、持伯、▯功、孟弢、在明诸子,或投簮海防,或解佩江臯,或挟防都门,或悬壶市肆,莫不云萍荡析,风叶纷披。后防无期,前懽蔑续。桓大司马云:“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嗟嗟,惟寅!追思往事,能弗痛哉?周视吾曹,仅一足下,嵬然灵光,树燕赵之长城,撑呉楚之半壁。坐朝堂则方虎之重,出沙漠则韩白之英。际遇隆矣,建树伟矣,荣名显矣,志愿跻矣。亦念鄙人之瓠落乎?已乎?惟寅!君侯进而清庙,垂不世之勋;不佞退而名山,希来世之业。固知鹏鷃异翔,龙蠖殊轨,然而屈伸逍遥,大小一也。合浦之珠,复还有日;延津之剑,重合何时?临楮吞声,泪目枯竭。
译读《贝叶斋草》,我凭自己的姓氏列入青云之籍,差不多已经十七处了,痛快啊,已经没有遗憾了。自从您倡导大雅之盟,天下谈论文学艺术的人都倚轼而来、追随风尚;华阳、碣石之间,蔚然成为俊彦荟萃之地。每逢花朝月夕、风日晴朗或雪野之时,大家提盒携酒,联镳并辔,无论双阙、五陵、西山、金银楼殿,四百多处题名其上,几乎遍及各处。即使寻访丘壑、稍作远游,您也一定联络宾朋,穷尽胜景才肯罢休。考察这部编录,当时唱和宴游的盛况,触目便可以想见。如今往事已成为陈迹,故人也大半归于岱山,只有您和我因为当时年纪稍轻,所以相望而仅存,仿佛太白星陪着残月。您虎头燕颔,将要在万里之外建立功勋;成为通侯之后,这些旧日之物便不足挂齿了。我自从与您分别,离群索居,手持一根钓竿在东海之上,即使拥众扶余、在夜郎称王,又怎能与英布、卫青这样的元勋较量高下呢?贤郎才俊的声名卓然兴起,几乎超过令尊。我头发已经斑白,心志却仍然年轻。什么时候能在中原相遇,看见他腾霄跃进、驰骋大地呢?致李临淮 连日风势苍茫,近在咫尺竟不能前来相见。一路离别的愁情,启程日期已经定在暮春初一。我将乘小舟溯潞河出发。古人所以握手徘徊、临别依恋,并不是没有丈夫的志向,而是因为知己难遇。我对于您,确实就是所谓一见如故,何况又增添了二十年的雅交,而今又遇到数千里的离别,彼此依恋,更当如何?在河桥上分开双剑,在蓟野拆散长虹;半夜悲歌,不知不觉间衰老的眼泪交相流下。用俚俗语言写成两首律诗,呈请大方之家指正。情意深长而声调短促,难以尽述离别;请您记念我。《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一百二十 明代胡应麟撰 书信十首 致李惟寅 您在长安结社,义气直冲云天,声名传遍海内;四方才俊像影子一样聚合,仿佛把平原君、信陵君、梁孝王、陈思王的宾客合而为一。当时我年纪最小,才能最差,名望最低,您一见便从庸众中提拔我,在数千珠履宾客之中,把我置于国士无双之人的地位之上。以贵宾的身份让我厕身下士之间,以大将的身份称呼小儿;您有郭解解衣的恩惠,有张敞结袜的风度,重视如范张般的金石之交,我也私下承蒙连璧之誉。您锐意求贤,礼贤下士,不嫌弃樵夫野老;我蒙受特殊恩典,依赖您的宏大庇护,镂丹擢赤,便发誓以毛遂、荆卿自期,希望有一天能在门下比拟狗盗、狗屠之士,哪里敢在旦夕之间忘记呢?哪里料到交游亲密融洽时,造物主却加以猜忌;唱和日益繁盛,真宰反而积怒,风波突然兴起,羽翼中途离散。您留在都城,我返回越地;我在蓟门郊野徘徊,在易水诗歌间彷徨。飞霜打击青冥,长虹贯穿白日;壮士头发竖起直指苍天,烈士肝胆坠落大地。当时我与您面对面相向,黯然魂销,茫然神离;穷愁孤苦积在胸中,旅舍之中愁绪万端,口想诉说却一句话也陈述不出,肠已断裂而九转不息,这实在是活人的苦毒,也是知己之间最大的悲痛。自从与您分别,我说要返回故庐;肺病不断侵袭,雄心也消磨殆尽,自料已经断绝交游,轩冕车马绝迹于市朝,只有雕虫小技可作老师,蛀食经书的蠹鱼可作朋友;经史子集环绕遮蔽蓬蒿,以研究典籍坟典为事业,在草莽间吟哦,把著书立言看作盛大的节操,把流传不朽看作非凡的功勋。读《太玄》,便以大子云为准则;读《易》、读《中说》,便赞许仲淹的承续;读《史记》,便赞美司马迁的褒贬;吟咏《离骚》,便推重左徒的比兴。内心不存繁华绮丽,外界的隐约沉沦也无所羡慕;胸怀中任意纵横,顺遂悠游,实现平生志趣。太阳偏西才睡,天色已晚才起;披头赤足,不穿鞋戴冠;抱膝低吟,曲肱长啸;清琴弹弄几曲,点燃一炷名香;颓然独处一室,耳目都忘却了。天气放晴的美好早晨,扛着锄头,乘着小车,携带酒壶和跛驴,兴致一来便精神振作,不问要到哪里;招来南邻老人,访寻北寺僧人,和东郊农夫结伴,携带西园儿童。有时沐浴和风,迎对佳月,赏玩晴雪,远眺晚霞;有时走过层层山峰,登上高冈,泛舟清川,沐浴浅滩;有时抚摸长松,倚靠修竹,坐在茂树下,采摘幽香;有时垂钓浮鲤,射取飞鸿,聆听鸣禽,与黄牛为友。得意时便连日远游,沉迷奇景时便满月忘归;不知升降,不闻治乱,不因宠辱惊动,利害也不能进入内心,飘飘然如大酒尊浮在江湖,像空船游在川泽,对人世间的一切早已不再挂怀。只是身处空谷之中,足音久已断绝;二三位兄弟,仍深深萦绕在我的心中。像惟寅,更是我尤其挂念的人。回想从前,我们传递文简、执笔作文,在高坛携手,在广座谈心,曾以为黄河即使变成衣带、泰山即使磨成砥石、金铁即使被磨损,盟好也不会改变。哪里料到情谊涣散、彼此乖离竟到了今天?这就是《黄鸟》之歌所以因远别而兴悲,《碧云》之怨所以向长空极目而望的原因。唉,惟寅!华阳山没有毁坏,碣石山也还存在。屈指旧交,平安无恙的还有几人?秘书在罗浮山长夜长眠,内史在大庾山先秋而逝;康子在雁宕山寄托神魂,童生把尸骨留在龙丘;谦之草宿于潇湘,鸣皋的坟木已在京洛合拢;仲修、汝修、桢伯、持伯、功、孟弢、在明等人,有的投簪隐居海内,有的解佩归隐江边,有的挟策奔走都门,有的悬壶混迹市肆,无不如云如萍飘散,如风中落叶纷飞。后会没有期限,往日欢乐也难以继续。桓大司马说过:“树尚且这样,人又怎么能忍受呢?”唉,惟寅!追想往事,能不痛心吗?环视我们这些人,如今只剩下您一人,巍然如灵光殿,成为燕赵的长城,支撑吴楚的半壁江山。坐在朝堂上,具有方叔、召虎般的威重;出征沙漠,则有韩信、白起般的英略。您的际遇隆盛,建树伟大,荣名显赫,志愿也将实现。您也会想到我这个空疏无用的人吗?罢了,惟寅!您进身朝廷,参与清庙之事,留下不世之功;我退居名山,希望成就留给来世的事业。我本来知道鹏鸟与鹪鹩飞翔不同,蛟龙与尺蠖道路不同,然而屈伸自得、逍遥自在,以及大小不同,在道理上是一样的。合浦的珍珠,总有一天会重新归来;延津的宝剑,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合?面对纸笔我哽咽无声,泪眼已经哭干。
与黎惟敬秘书始不佞之游长安,一丱角童子耳。公以三十年名家,覩其只语而拔之庸众之中,跻之国士之右。略其黄骊,期以神骏。即中郎倒屣于仲宣,元礼通家于文举,较之今日不足异也。六载都门,聫镳并辔。西山四百八十寺,题名其上,嵗輙一周。每令节芳辰,名园胜墅,若河朔盛夏,兰亭暮春,梁台冬初,赤壁秋望,靡不折柬追呼,穷极兴会。华堂邃阁,飞尘不侵;绣户珠帘,珍玩罗列;图书四壁,彛鼎两序。清谈甫洽,能事竞兴。公与寿承以翰墨,思伯以丹青,惟寅以鸣琴,鸣臯以击剑,谦之子鸣,仲修汝修以壶矢六博。仆与裕卿在明,顔生岑生以奕棋,董生何生以篆刻。又武人李生箜篌琵琶,艺絶当代,前无等伦。自余诸子,有抱膝而吟,有曲肱而卧,有胡床瀹茗,有棐几焚香,人自为偶,形骸尽忘,礼法无拘,机械不设。羣贤既至少长既集,披襟酬错,抚景留连。或惠风畅于庭际,或素月皎于檐端,或密雪布于长空,或曽氷啓于幽壑。重以名花十畞,乔木干章,深菊万丛,疎梅千树,四时景物,触目弥佳。至于改席悬灯,淫宵彻漏,左龙阳,右安陵,前緑珠,后静婉,鲁卫新声,宫商迭出,滇闽异味,水陆遝陈。饮则逾平原之日而不归,醉则届中山之期而不醒。一咏成而句己传于碣石,一赋出而楮輙贵于洛阳。诚人代之赏心,而帝京之盛集也。自门下引髙岩穴,仆亦羇卧林坰。一时同社,雨析星飞。十禩以还,丧頽略尽。思伯圽粤,仲修圽燕,鸣臯圽齐,谦之圽楚,寿承圽呉,子鸣裕卿圽越,两朱生落魄昻藏。一则罢瑟王门,逍遥簮绂之外;一则鼓刀屠市,宛转缧絏之中。仅惟寅燕颔树,都邑长城,洎门下鸿▯垂,艺林硕果。追忆曩时乐事如彼,轸念兹辰离索乃尔。何能不扼腕徘徊,抚膺踯躅,望美人于天末,思公子于云端也。缅惟门下俯同此懐,寄我新篇,诵之踊跃,仆常抗论。古今文人,年迨晚暮,非才力之变衰,则志意之横放,较之壮齿,往往不侔。独吾惟敬、桢伯二君,并起一方,咸汰斯患。比闻卜筑朱明,闭闗勾漏、罗浮万仭,竞秀争竒,而公方吐纳云岚,超忽霞雾,固宜青莲歌曲倚醉弥工,拾遗诗律投老逾细也。君华翼翼,腾踔九逵,何物黎君,生此寜馨?岂所谓丹穴之鷟,騄耳之驹非耶?仆下驷程材,黔驴较技,二毛滋见一善,靡闻微长。康之黠而类其痴,匪嗣宗之狂而慕其达。﨑岖大于冯衍,厯落甚于桓伦。加以牝鸡在室,无晨不鸣;狞狗当门,有时而噬。雄图几于尽掷,壮志尚尔未灰。爰倒检旧殖,垂且百弓,驰上大方,虑规三益,兴文道故,神往形留,徙倚足音,惠予穷谷。报苏君禹督学语云:「白头如新,倾葢如故。」不佞每三复斯言,未甞不拊髀叹也。何者?不佞东海之鄙人耳,束髪修词,则雅向慕两汉三唐之业。既从家大人浪游京洛,一时名胜不鄙谫陋,引以过从。年弱气盈,妄意举足掉臂,可升作者之堂,入风人之阈。而志大才疎,心长技短,世务婴其懐抱,疾病中其膏肓,将遂负笈名山,脱屣尘外。而当路一二钜公,怜其泛驾,拔以空羣,复尔逐队簮绅,腼顔占▯。古今殊尚,妍丑异观,屡上公车,輙复报罢。兹者三战皆北,被褐东归,却扫闭闗,自同麋鹿,不愿一防迹郡县之门,厠足旌旄之末。即以命世贤豪,登坛钜匠,輶轩咫尺,徒有神飞。讵意执事圣不自圣,念及蒭荛,才以怜才,采兹葑菲。车徒杂沓,相对屠沽,轩冕荧煌,下交岩穴。即不肖知同斥鷃,艺劣黔驴,能不一披肝▯胆,吐露于大方之侧哉?楼船豪饮,懽极平生,握手欵言,谊成千古。桐江入望,严濑分襟,夕阳在山,黯尔魂佚。即不肖于门下,未敢谓国士无双,乃执事于胡生,允可谓知己莫二矣。夫士有生同里巷,迹缔姻防,而蒿艾异芬,参辰没齿者,明公独不阶片刺,无事先容,结驷班荆,顿成金石。则古人所谓「白头如新,倾葢如故」,岂欺我哉?载读参知公下颁手札,大义勤惓,鸿篇尡耀,辍问字传经之冗,寻分题授简之盟。非慧业宿根,庸暇及此,谨用掲之坐右,诵以终身。即下问防谦,拳拳无已,譬则瓠巴鼔瑟,庆梓削轮,谛听旁观,惟有心醉而已。卧病以来,向疎笔研,清风披拂,旧习复萌,缀七言律六章,不揣碔砆,上酬珙璧,将因布鼓窃叩雷门。伏惟惠以同声,痛加绳削,尚胥后命,神爽飞驰。再报君禹
译致黎惟敬秘书 起初我游历长安时,不过是一个梳着丫角的小童。您凭三十年的名家声望,只看了我几句话,便从庸众中提拔我,把我置于国士之列。这就像蔡中郎倒屣迎接王仲宣、李元礼与孔文举结为世交一样,与今日相比也没有什么不同。六年在都门,我们并骑同行。西山四百八十座寺院,题名其上,每年总要游遍一周。每逢佳节良辰、名园胜墅,像河朔盛夏、兰亭暮春、梁台初冬、赤壁秋望,无不传柬邀约,尽情欢乐。华堂深阁,飞尘不能侵入;绣户珠帘,珍玩罗列;四壁都是图书,两廊陈列彝鼎。清谈刚刚投合,各种才艺便竞相施展。您与寿承以翰墨相娱,思伯以丹青相娱,惟寅以琴声相娱,鸣皋以击剑相娱,谦之以歌唱相娱,仲修、汝修以投壶、六博相娱。我与裕卿、在明,以及颜生、岑生下棋;董生、何生以篆刻相娱。又有武人李生,箜篌、琵琶技艺冠绝当代,前后没有可与之匹敌的人。其余诸人,有的抱膝吟咏,有的曲肱而卧,有的坐胡床煮茶,有的在小几旁焚香;各人自成伴侣,完全忘却形骸,不受礼法拘束,也没有机心。群贤到齐,长幼也都聚集,敞开衣襟交错酬答,面对景物流连忘返。有时和风在庭院间畅拂,有时明月在檐头皎洁,有时密雪铺满长空,有时层层坚冰在幽谷中显现。又有十亩名花、千丈乔木、万丛深菊、千树疏梅,四时景物触目皆更加美好。至于更换席位、悬灯夜饮,通宵达旦直到更漏尽时,左边有龙阳,右边有安陵,前面有绿珠,后面有静婉;鲁、卫新声接连奏起,宫商之音交替出现;滇、闽的奇异风味,水陆珍馐纷纷陈列。饮酒便超过平原君宴饮的期限仍不回去,醉了便达到中山酒的程度而不醒。一首诗咏成,句子已经传到碣石;一篇赋写出,纸张便在洛阳贵重起来。这实在是人世间赏心乐事,也是帝京最盛大的集会。自从您招引高士隐者,我也羁卧在山林郊野。同社之人一时像雨打散、星飞离,十年之后,丧亡衰败几乎殆尽。思伯死于粤地,仲修死于燕地,鸣皋死于齐地,谦之死于楚地,寿承死于吴地,子鸣、裕卿死于越地;两位朱生则失意落魄而又昂藏不屈。一个离开王门,不再做官,逍遥于簪绂之外;一个拿刀在屠市谋生,辗转于囹圄之中。如今只有惟寅像燕颔虎头般建立功名,成为都邑长城;以及您门下这颗鸿鹄般的巨星,仍是艺林中的硕果。追忆从前的欢乐如此,感念今日的离散却到了这种地步。怎能不扼腕徘徊、抚胸踯躅,向天边遥望美人,在云端思念公子呢?遥想您也与我同怀此情,寄来新篇;我诵读之后踊跃欣喜,常常据理高谈。古今文人到了晚年,不是才力变化衰退,就是志意纵横放达;与壮年相比,往往不相同。唯独惟敬、桢伯二位先生,同时在一方兴起,都避免了这种弊病。近来听说您在朱明卜居,在勾漏、罗浮万仞山中闭门修养,群峰竞秀、奇景争胜;而您正在吞吐云岚,出入霞雾之间。这样看来,确实应当像青莲李白在醉中吟歌更加精工,像拾遗杜甫年老后诗律反而更加细密。您的才华光彩翼翼,腾跃于九条大道之间;黎君是怎样的人,竟能生出这样美好的后代?难道这就是所谓丹穴山的神鸟鷟、騄耳所生的良驹吗?我不过是下等驽马,像黔驴一样勉强较技;年过二毛,才稍微显出一点长处,却从未听说自己有什么微长。我的聪明近于康了却也带着痴拙,不是阮籍那样的狂放而羡慕他的旷达。处境崎岖超过冯衍,困顿失意甚于桓伦。又加上牝鸡在室内,没有一天不鸣叫;凶狗守在门口,时时可能咬人。雄伟的谋略几乎全部抛弃,壮志却还没有熄灭。于是我倒过来检查旧日积蓄,几乎已有百弓之多,奔驰着献给大方之家,希望得到三益之友的规正;文道之兴使我精神飞驰而形体仍留,只能徘徊等待您的足音,盼望您惠临这穷谷。答复苏君禹督学 俗话说:“白头相交仍像初识,倾盖相逢却如故交。”我每每反复诵读这句话,没有一次不拍腿感叹。为什么呢?我不过是东海的鄙陋之人罢了;自束发学习辞章以来,便一向仰慕两汉、三唐的文学事业。后来跟随家父漫游京洛,当时的名人胜士并不嫌弃我的浅陋,反而引我交往。那时年少气盛,妄想举足挥臂,登上文学名家的堂奥,进入诗人的门径。然而志向大而才疏,心意长而技艺短,世俗事务牵累胸怀,疾病又侵入膏肓,几乎要背着书箱到名山求学,脱鞋远离尘世。后来当权的一两位大公怜惜我这匹不受驾驭的马,把我从群伦中提拔出来,我才又混迹于簪绅队伍,厚着脸皮占据一席。古今风尚不同,审美好恶也不同;我多次参加公车考试,却总是被黜退。如今三次交战全都失败,穿着粗布衣服向东归去,扫除门庭、闭门自守,自比麋鹿,不愿再到郡县官府门前留下踪迹,也不愿厕身旌旗仪仗之末。即使面对当世贤豪、登坛巨匠,哪怕近在咫尺,也只能徒然神驰。哪里料到执事您虽圣明却不自以为圣明,竟念及我这个草野小民;您因为爱惜人才而采纳这微薄的意见。车马随从杂沓而来,您与我相对在屠沽之间;轩冕辉煌的上公竟屈尊结交岩穴之士。即便我自知如同被斥逐的鹌鹑、技艺低劣的黔驴,难道能不披肝沥胆,在大方之家面前吐露衷情吗?在楼船上豪饮,欢乐达到平生极致;握手畅谈,情谊足以流传千古。望见桐江,到了严濑便要分开衣襟;夕阳映照山头,我黯然神魂飞散。对于我这个不肖之人,尚且不敢说是国士无双;但执事您对于胡生,确实可以说是天下无二的知己。有人生来同居里巷,行迹相连、姻亲相通,后来却像蒿草与兰艾气味不同,终身如参星商星般隔绝;而明公您不必借一张名刺,也不必请人先行介绍,只因并驾而来、分席而坐,便顿时结成金石之交。如此,古人所说“白头相交仍像初识,倾盖相逢却如故交”,难道是在欺骗我吗?读到参知公所颁赐的手札,见其大义殷勤,宏篇灿烂;他停止了训诂讲经的繁忙,又寻求分题授简的盟约。若不是智慧事业有宿根,哪里有闲暇做到这些?我谨把它置于座右,诵读一生。承蒙您下问并且谦抑自持,拳拳之意没有止息;譬如瓠巴鼓琴、庆梓削轮,真正的听者和旁观者,也只有心醉而已。自从卧病以来,我久已疏远笔砚;如今清风吹拂,旧日习惯又萌发,缀成七言律诗六章,不自量力,以瓦砾之作酬答珙璧之赠,正要拿布鼓偷偷敲击雷门。伏望您以同声相应,痛加绳削;还望等待后日的指教,我的精神将为之飞驰。再次答复君禹
夜来篝灯疾读,诸大篇古风,已登汉氏之堂,入阮公之室,当今独步,靡可比肩。五言律清融朗秀,接轨开元;七言律流畅和平,比踪大厯。时而属比,少疎音节,过亮犹之商彛小蚀,赵璧微瑕,固无损其连城,苐益彰其至宝。伏惟明公虚受之懐,独隆千古;下交之谊,夐絶一时。草茒曲士,滥荷深知,稍有隐情,便为大慝。故忘其聋瞽,冒布腹心,非敢説剑公孙之门,賛词尼父之笔,实欲反求大匠,加削朽株,上冀隋珠借光,鱼目耳占。对卒卒不既,愿言。报王大参应麟牛马下走,瞻企清光,夐若霄汉。兼以幽忧之疾,株伏枕衾,素不敢冐昧晋谒大人君子。即郡城之中,足迹疎旷十年,所以春初骤承车驾,左顾衡茒,国士之知,踊跃肝肺,强顔持刺,一再公庭。辱明公忘分推诚,屈威损重,宠施异数,冠絶后先。以王侯而友匹夫,以方岳而遵穷巷闾闬,目以生辉,道路诧为殊特。拟诸信陵之辔,则上焉者齿徳俱尊;揆诸仆射之旌,则下焉者技能弥劣。诚当今之创覩,而古昔所难遭也。间者复辱云笺下询,岩穴腆仪,盛贶饱徳,醉衷九顿,拜嘉罔知报塞。顶髙履厚,奉以终身。使旋卒卒,肃状布私媿。小子之不恭,惟长者之崇照。谢张大参知睿父谿谷波臣,林丘牧竖,管窥蠡测,无异醯鸡。辱长者采择蒭荛,过存藜藿,屈上公之威重,问下士之沈防,发金紫之谦光,忘草野之侮倨。征西车从,阗咽道旁;镇北干旌,徘徊闾右。固己荣逾衮鼐,宠溢衡茅。乃至弥生之刺,甫入于公庭;崇伯之馈,遽吐于私室;中郎之屣,旋倒于賔席;孺子之榻,长悬于郡斋。尔其握手披襟,论心造膝,深宵坐月,永昼谈天,缩四部于齿牙,罗三车于指掌,悬八荒于匕筯,酌万象于尊罍。洪荒混沌之前,元会运世之后,兠率须弥之外,僬侥蛮触之中,无不综核精研,旁通曲畅。张华、束晳耳目未该,刘杳、陆澄记诵徒侈,夺何宪五花之簟,穷王勃七曜之文。元气淋漓,真宰几于上诉;灵光焜耀,太乙为之下巡。艺苑大观,词塲豪举,斯其极己,又何加焉!盛集希逢,令辰难再,布衷陈谢,莫罄愿言。报张中丞助父自北地、信阳两君子,龙跃凤鸣,奔走一代,子业以清声古色,接轸聨镳,河岳之灵,几于尽泄。嗣是中原文献,一线寥寥,明公崛起,方今雄飞直上,较之三氏,于汤有光。不佞虽未迓后尘,得诸琅琊伯仲,恒以为湛卢、太阿锋不可犯。宗梁、徐、谢,咸避前茒于时私心向往,饥渴靡加,而霄壤途岐,闻问稀值。间者敝车羸马,蹩躠长安,邂逅垆头,周旋大雅,辱明公略去形骸,剖露肝腹,扢扬文艺,上下古今,莫逆于衷,相视而笑。至枉驾衡茒停驺闾巷,上公之贵,置之若遗。岂不佞夙生縁业,当御李君,天作之合,靡由人力耶?不然而间濶于平生者,胡其遭逢于漏刻也?得书慰谕,拳拳以不佞从事嘉隆五子,并驱孰知先后,令人愧忸,罔知所承。明公瑰材丽藻,横统亡前,逸调雄词,髙华莫并,俯眎鄙人,殆大鹏之于尺鷃,而腼焉希有。见目狂迂,有胷无心,能弗沾背?所冀登坛大匠,终始玉成,毋使知人之哲,翳累千秋,知己之明,局蹐五夜,至所望也,至所蕲也。鸿旋勒谢,未竟愿言。报叶鹾台应麟之乞米长安也,敝裾羸蹇蹩躠,尘埃十口累累,故乡天末,重以老亲门闾,弱弟襁褓,俯仰宇宙,踯躅河山,欲归则羽翼摧頽,奋飞无路,欲留则形影防独,语告曷从?天幸明公政成报命阙下,皇情首注,简莅越邦,应麟方以贵贱途岐,尊卑礼絶,抠趋谒舍,投足次且,乃明公轸念旧交,不遗遐逖,形骸罔间,势分尽忘,宠以华筵,賔之上座,披肝洞膈,挟日倾宵,于时应麟固以饱徳醉衷,刻深五内矣。至询及羇旅靡依,长途病涉,慨然垂慈,不报侈惠难名,飞檄自天,单符动地,遂使六翮生于白昼,四牡附于皇华,门无垤泽之呼,野絶雈苻之警,俾呻吟饿蜀之夫,憔悴游梁之客,安车而遵大路,髙枕而达故栖,迄今松桧犹存,蓬蒿旋扫,白头无恙,黄口同驩,畴之赐也?畴之力也?应麟之顶戴鸿恩,防结大造,此生此世,何日忘之?古人艶称知己,埒于生成,麟也不肖,昻藏七尺,已为明公有,区区妻子,脱屣何论哉?舴艋度淮,亟思上谒,侧闻台旌莅止,改吉秋初,敬因家严贺使,状布腹心,髙牙大纛,巍峩九霄,马首威严,未敢以韦布短衣,匍匐道左,轩輶少暇,图候顔色,不宣。报谢直指叶公
译昨夜挑灯疾读您诸篇大作和古风,已经登堂入室于汉代文章,进入阮公的境界;当今独步,无人可以并肩。五言律诗清新融和、明朗秀美,接续开元诗风;七言律诗流畅和平,可以追踪大历诗风。有时联属对偶略微疏散,过于明亮,就像商代彝器略有斑蚀、赵璧微有瑕疵,本来不会损害价值连城的珍宝,反而更显出它的至宝本色。伏想明公虚怀受纳,独自高出千古;屈尊交结下士的情谊,也远远超过一时人物。我这个草野曲士,过分承蒙深知,稍有隐情便成为大过失,所以忘掉自己的聋瞽,冒昧倾吐肺腑。并不是敢在公孙弘门下谈论剑术,或借孔子的笔为人赞词,实在是想反过来求大匠为我这株朽木加以砍削;向上希望隋侯之珠借给鱼目一点光彩罢了。仓促之间来不及详尽陈述,愿您体察。答复王大参 应麟不过是牛马般奔走的卑微之人,仰望您的清光,遥远得如同霄汉。又因患有幽忧之疾,长期伏在枕衾之间,平素不敢冒昧晋见大人君子。即使在郡城之中,我的踪迹也疏远荒废了十年;所以今年春初突然承蒙您的车驾左顾寒舍,得知您以国士相待,内心踊跃激动,只好强作颜色,持名刺一两次到公庭拜见。承蒙明公忘却尊卑、推诚相待,屈尊损重,给予特别宠遇,实在冠绝前后。以王侯身份结交匹夫,以方岳重臣进入穷巷闾门,所到之处都增添光彩,道路上的人都惊叹为非同寻常。若与信陵君亲自执辔相比,胜过我的人德行才能都尊贵;若与仆射旌旗相比,我的技能则更加低劣。这确实是当今罕见、古昔难遇的事情。近来又承蒙您寄来书信下询,向岩穴之士施以厚礼,丰厚赐予使我饱尝恩德,内心醉倒九次,拜受嘉意,不知如何报答。今后当顶着高天、踏着厚地,终身奉持这份恩德。使者回来仓促,我恭敬地写下这封信,陈述内心惭愧。小子的失礼之处,只求长者明察宽容。谢张大参知睿父 我不过是溪谷中的水臣、林丘间的牧童,所见如从管中窥天、以蠡测海,与醯鸡没有不同。承蒙长者采择我的草野之言,过分顾念我这粗陋之人;屈上公的威重来询问下士的沉滞,显露金紫贵人的谦光,忘却草野之人的傲慢。征西车马使道路喧阗,镇北旌旗在闾门右侧徘徊;这已经使我荣耀超过衮服九鼎,宠遇充溢蓬茅。以至于陈弥生的名刺刚进公庭,崇伯的馈赠便立即送入私室;中郎的鞋子很快在宾席上倒转,孺子的榻也长久为我悬设在郡斋。于是您与我握手敞襟,促膝谈心;深夜对月而坐,白昼纵谈天下。四部典籍都浓缩在谈吐之间,三车学问尽在指掌之中;八荒都可悬置于刀匙之上,万象都可斟酌于酒器之间。从洪荒混沌以前,到元会运世以后;从兜率、须弥之外,到僬侥、蛮触之中,无不综合考核、精心研究,旁通曲畅。张华、束晳的见闻尚且不够周全,刘杳、陆澄的记诵也不过夸多;您夺过何宪五花簟般的才情,穷尽王勃七曜文章的奇采。元气淋漓,几乎使真宰也要上诉;灵光焜耀,连太乙神也为之下降。艺苑的大观,文坛的豪举,到这里已经达到极点,又还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呢?这样的盛会难得,吉日也难再遇;写下内心陈谢之意,无法穷尽我的愿望。答复张中丞助父 自从北地、信阳两位君子龙跃凤鸣,驰骋一代以来,子业凭清正声名和古雅文采接踵并驾,河岳的灵气几乎全部泄尽。此后中原文献一线寥落,明公却崛起于当世,如今正雄飞直上;与三位前贤相比,也足以使商汤增光。我虽然未能亲自追随您的后尘,却从琅琊伯仲那里听闻您的声誉,常以为您的湛卢、太阿之锋不可侵犯。宗梁、徐、谢诸家当时都在私心中仰慕您,向往之情如饥似渴,只是彼此相隔如霄壤,路途分歧,音问很少相值。近来我驾着破车、骑着瘦马,蹒跚奔走长安,偶然在炉边相逢,得以在大雅之士间周旋;承蒙明公抛开外在形骸,剖露肝腹,纵论古今、激扬文艺,我们心意相投,彼此相视而笑。直到您屈尊驾临寒舍,在闾巷停下车马;上公的尊贵竟被您置之如遗。难道是我前生有缘,应当侍奉李君,实在是天作之合,不由人力吗?否则,平生相隔如此之久,为什么偏偏在短短片刻间相逢呢?收到您的来信,承蒙您殷切慰勉,说我与嘉靖、隆庆间五位文人交往,谁能判断先后,这使我惭愧局促,不知如何承受。明公才华瑰伟、文辞绮丽,横绝古今;逸调雄词,高华无比。您俯视我这个鄙人,简直如大鹏俯视尺鷃,而我仍厚颜希望得到您的知遇。如今却被看作狂妄迂阔,胸中有才而心志不称,怎能不汗流沾背?所希望的是登坛的大匠始终成全玉石,不要使知人的智慧被遮蔽而累及千秋,也不要使知己的明察局促于漫漫长夜;这正是我所深切期望、所深切祈求的。鸿雁旋即飞回,仓促写下谢意,未能尽述愿望。答复叶鹾台 应麟在长安乞求粮米时,衣襟破旧,瘦马跛行,尘埃中还拖累着十口之家;故乡远在天边,又有年老的双亲和仍在襁褓中的幼弟。俯仰天地,踯躅山河,想回去却羽翼摧折、无路奋飞;想留下又形影相吊,进退无所告语。天幸明公政绩告成,回到宫阙复命,皇上的恩情首先降临,简命您治理越地。我正因为贵贱道路不同、尊卑礼数隔绝,想要趋前拜谒却举步迟疑;于是明公怜念旧交,不因路远而遗弃我,不计形骸之隔,忘却势分,赐我华筵,使我坐在上座,与我披肝相见、彻夜畅谈。当时应麟早已饱受恩德、内心沉醉,深深铭刻在五脏之中。等到您问及我羁旅无所依凭、长途跋涉多病,您慨然施以慈悲;这种无法以言语名状的厚惠,竟从天上飞来文书,单张符檄便震动四方。于是使我的羽翼在白昼重新生长,使四匹马附着皇华之使;门外没有催债呼喊,野外也断绝盗贼警报,让饥饿呻吟的蜀地之人、在梁地困顿憔悴的游子,得以乘安车走上大路,安稳高枕抵达故居。直到今天,松桧仍在,蓬蒿也已扫除;白发老人平安无恙,幼子共同欢乐。这是谁的恩赐?是谁的力量?应麟顶戴您的洪恩,誓愿以身相结报答大造,此生此世,哪一天敢忘记呢?古人把得到知己美称为与天地生育之恩相等。我虽不肖,昂然七尺之躯,已经属于明公;区区妻子家人,脱鞋舍弃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乘小舟渡过淮水,急切地想上门拜谒;侧耳听说台旌将在秋初改期莅临,谨借家父为贺使,写下这封信陈述肺腑。您高牙大纛,巍峨直上九霄,车马威严;我不敢穿着平民短衣,匍匐在道路左侧求见。等到您的轩车稍有闲暇,再设法拜候尊颜。不尽。答谢直指叶公
易水羇栖,渥承睐盻。临安留滞,更辱提携。大造洪恩,怙恃为一,而且诚推肝膈,分絶形骸。以草莽下臣,据上公之左席;以荆榛穷巷,驻长者之轩车。古昔仅闻,今兹旷覩。藐焉一介,其奚以堪?自大斾出闗,楼船抗手。临岐黯惨,神爽飞驰。洎扺故庐,将图北首。而贱荆▯逝,井臼靡供。严父衰迟,晨昏莫寄。踟蹰里闬,寤寐风流。极意徳星,还照东国。乃闻太夫人仙游之耗,痛惙不胜。亟拟生刍絮酒,匍匐▯堂。恐盛暑酷炎,复劳苫次。侧身东望,怅惘难言。伏惟至性夙根,哀慕罔极。乃玉体方勤劬王事,防瘁百端。尤冀勉思大孝,损节深思,以上副圣天子九重之望,下慰太夫人九地之灵。讵惟愚父子旦夕悬悬,葢东南万姓同以为祝者也。家君使候,敢布腹心。鄙律六章,少抒悼臆。惟执事頫亮之。载报直指叶公应麟山鹿野麋自放人外,长林丰草,抹摋世縁。惟是明公下车,敝邑首辱,拳拳捐百里之烦勤,三接之遇,略州民之分,申国士之交。即穷年扫迹,不敢一投足公庭,乃明公谅其迂疎,贳其狂简,吹嘘盻睐,无已有加。应麟于是时,业已醉心饱徳,自矢豫生久矣。自明公飞翔天路,不肖亦防▯风埃,旅食江湖,萍蓬靡定。而迩嵗滞留燕土,羇寓武林,困瘁伶俜,不可名状。乃长者停驺土窟,赐席霜垣,夐絶恒情,一扫世法。即古之乐道忘势,推诚下贤,未有如执事之光絶后先者也。顾麟也何人,以最下之朽株,当无上之▯造,劘肝镂腹,愧切难名。嵗杪病痬,迄今两载,伏枕岑岑,辱金玉之章下颁,穷谷霍然起诵,恍接风仪。伏惟明公鸣琴之政,迥出千秋,揽辔之风,髙举一代。即今舆梁溱洧,庙貌钱塘,万姓瞻依,八表传播。国朝名臣,倍屣唐汉,至絜功较半,未有居下位而立谭之顷,成百年之永赖,处外台而垂绅正笏,措天下于泰山者也。仰惟玉体頽然,不胜苫块,矧太夫人有子明公,足垂不朽,而大廷之简注,环堵之讴吟,不可失也。读礼之余,间进苓术,节哀撙泣,以成异日者,震古无前之大孝。愚父子旦暮望之,旦暮祝之,使旋草勒报谢未罄,愿言。啓劄七首贺申学士生辰啓寿域啓黄扉,八表觐三台之象;祥光流绛阙,万年悬五岳之图。昌期恊而名世生,治运隆而真宰出。转洪钧于北极,海晏河清;腾紫气于西华,虹飞电绕。恭惟某一代真儒,累朝宿徳,闳深防密,接孔孟之渊源;广大髙明,负伊周之局量。蚤年射防,彩云垂耀于枫宸;午夜然藜,太乙下窥于秘阁。文章蔚为宗匠,朝野视以仪刑。防金匮石室之藏,兼总乎丘明大史之所未备;校天禄石渠之籍,博综乎扬雄刘向之所未通。万方翘首以望其雨霖,五位虚心而倚为柱石。惟兹大徳,克当天心。爰及熈朝,时升台座,经邦论道,尊同帝者之师;翊化调元,望重王朝之佐。掌丝纶于禁闼,赞黼黻于明庭。陋唐汉之防模,功百于萧曹房杜;起勲华之礼乐,任兼乎稷契。防龙越裳,重译以来賔;西域懐琛而入贡,恩加九锡,普天同祝其修龄。化被四方,率土并占其遐筭。惟中元之诘旦,为初度之良辰;欣玉露之方溥,值金风之乍起。兎宫蟾阙,呈五彩之竒辉;凤阁鸾台,备千秋之盛典。祯祥协应,日朗天开,淑气氤氲,嵩回华拱。姓字逺符周伯,知间气之生申;声名近迈潞公,适嵗支之逢午。两宫眷问,交驰中使于掖庭;三殿传宣,尽出大官之庖馔。降而百辟,莫不同懽;爰及羣黎,咸知共庆。环佩趋锵于琐闼,衣冠辐辏于通衢。金醴荧煌,并列安期之赤舄;玉桃芳馥,双飞王母之瑶缄。诚哉海甸竒逢,允矣天人交庆。彼函闗之西驾,奚裨王灵;而洛社之中兴,空传逸事。孰有荣膺百禄,歌太平宰相于明时;泽遍重溟,颂中国圣人如往代者也。某樗栎庸流,草茅下品,龙门顾盻,滥空冀北之羣鸡;树瞻依弥切,周南之想。届兹华诞,曷任飞驰,敢竭愚衷,少申毫未。伏愿介富夀康寜之景福,奠灵长巩固之丕基。奉天子者亿万年大业,与乾坤而并久;相成周者八百载太和,亘宇宙而长新。某不胜翘企,祝望恳切,屏营之至。贺大宗伯王公啓【代】
译我羁居易水,承蒙您的厚爱;滞留临安,又承蒙您的提携。您造就我的洪恩深厚,足以作为依靠和父母;而且真诚推心置腹,完全不以形骸相隔。一个草野下臣,却坐在上公的左席;一介荆榛穷巷之人,却使长者停下轩车。这些事古昔只听说过,如今却亲眼见到。我这样微小的一介之人,怎能承受呢?自从您的大旗出关,我便在楼船上拱手相送。临别时黯然惨淡,精神却已飞驰追随。抵达故庐后,本想向北而行,却逢妻子去世,井臼无人供给;严父年老衰弱,早晚无人奉养。我徘徊乡里,睡梦中也思念您的风采。极其希望德星再次照耀东国。却又听闻太夫人仙逝的消息,悲痛难当。本想赶紧带着干肉和酒前往灵堂哭吊,又恐盛暑酷热,反而劳累您在丧次守制。只能侧身向东遥望,惆怅难以言说。伏想您天性至孝、根基深厚,哀痛思慕没有尽头。如今您的身体又正辛劳于王事,百病交集;尤其希望您勉力思念大孝,节制哀伤、收敛哭泣,以便上报圣天子九重深宫的期待,下慰太夫人九泉之灵。这哪里只是我们父子早晚悬念,实在也是东南万姓共同的祝愿。家父派人问候,谨此陈述肺腑。拙作六章律诗,略抒哀悼之情,惟望执事俯察。再次答复直指叶公 应麟像山中的鹿、野外的麋,自放于世人之外;身处长林丰草,抹去尘世缘分。只是明公到任之后,我的故乡首先承蒙恩泽;您殷切地舍弃治理百里的劳苦,三次接见我,略去州民与官长的身份差别,重申国士之间的交情。即使我终年扫迹,不敢踏入公庭一步,明公仍体谅我的迂疏,宽赦我的狂简,对我吹嘘奖掖、加以青睐,实在没有更大的恩遇了。应麟在那时早已内心沉醉、饱受德泽,久已把自己比作豫让,发誓报答。自从明公飞翔于仕途天路,我也被风尘裹挟,在江湖间寄食,像浮萍蓬草般没有定处。近年滞留燕地,羁寓武林,困顿孤苦,难以形容。如今长者竟在土窟停下车马,在霜垣赐我坐席,远远超出常情,完全一扫世俗法度。即使古人乐道忘势、推诚下贤,也没有像执事这样光耀、超越前后的。只是我应麟是什么人,竟以最下等的朽木承当无上的宏恩;肝胆欲碎、铭刻腹中,惭愧之深难以言说。岁末患病,直到如今已有两年,伏枕呻吟;承蒙您颁下金玉般的文章,穷谷之中顿时精神振作,诵读之间仿佛重新接近您的风仪。伏想明公鸣琴而治,远远超出千秋;您揽辔治事的风采,高举一代。如今桥梁遍布溱水、洧水,庙貌矗立钱塘,万姓瞻仰依归,声名传播八方。本朝名臣,远远超过唐、汉;若论功业和品格,即使搜遍历代,也没有居于下位而在片刻之间建立声论、成就百年长久依赖,身处外台却垂绅正笏、使天下安如泰山的人。仰想您的身体衰弱不堪,承受丧服和草土之苦,更何况太夫人有您这样的儿子,足以流芳不朽;而朝廷的简拔任用、四壁之中的民歌,也不可轻易失去。读礼服丧之余,偶尔进用苓术之类,节制哀痛、收住泪水,以成就日后震动古今、前所未有的大孝。愚父子早晚盼望,早晚祝愿。使者回来仓促写下这封谢信,未能尽述愿望。启札七首 贺申学士生辰启 长寿之域开启黄扉,八方都看见三台星的祥瑞;祥光流照绛阙,万年悬挂五岳图景。昌盛的时运相合,因而诞生名世之人;治世的运数隆盛,因而出现辅弼帝王的真宰。北极转动洪钧,海晏河清;西华升腾紫气,彩虹飞舞、电光环绕。恭敬地想,您是一代真儒、历朝宿德;学问宏深而精密,承接孔子、孟子的渊源;胸襟广大而明达,具有伊尹、周公的器量。早年参加科举,彩云般的光辉垂照枫宸;午夜燃藜读书,太乙神降临秘阁而窥察。您的文章蔚然成为宗师,朝野都把您视为仪表法则。您搜集金匮石室的典藏,兼总《左传》作者丘明和太史公尚未完备的内容;校勘天禄、石渠的书籍,博通扬雄、刘向还未贯通的学问。万方都翘首盼望您的甘霖,五位帝王也虚心倚赖您作为柱石。只有这样的大德,才真正符合天心。到了熙朝,您时常升登台座,经邦论道,尊贵得如同帝王之师;辅佐教化、调和元气,声望又重如王朝之佐。您在禁闼掌管诏令,在明堂赞助帝王的礼乐文饰。使唐、汉的规模相形见绌,功业百倍于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兴起尧、舜的礼乐,责任兼及稷、契。南方越裳经过重译前来朝贡;西域怀抱珍宝入朝纳贡;皇帝加赐九锡,天下共同祝愿您长寿。您的教化遍及四方,天下都分享您的长寿。中元的清晨,正是您的初度良辰;欣逢玉露方才普降,又遇金风初起。月宫蟾阙呈现五彩奇光,凤阁鸾台具备千秋盛典。祥瑞彼此应和,太阳明朗、天宇开阔;淑美之气氤氲,嵩山也回环拱卫华美宫阙。您的姓字远远应合周伯,知是天地间灵气孕育的申生;您的声名近来超过潞公,恰好又逢岁支为午。两宫殷切问候,内侍使者在宫中交相往来;三殿传下宣命,尽由大官供给御膳。下至百官,没有不共同欢庆的;再到群黎百姓,也都知道一同庆贺。环佩声铿锵地趋入宫门,衣冠人物如车轮般聚集通衢。金色美酒灿烂陈列,仿佛并排着安期生的赤舄;玉桃芳香馥郁,仿佛王母的瑶简双双飞来。这实在是海内奇逢,确实是天人与人间共同庆贺。那函谷关以西的车驾,哪里足以增益王者的威灵?洛社的中兴,也只是徒然流传的逸事。还有谁能荣受百般福禄,在清明时代歌咏太平宰相;恩泽遍及重洋,歌颂中国圣人如同往代呢?我不过是樗栎般庸劣的人、草茅中的下品,承蒙您在龙门回顾,竟使我这个冀北群鸡般的人也侥幸受到提拔;对您的瞻仰依归更加迫切,也更加怀有周南之思。正逢这华美诞辰,怎能不神驰相贺?谨竭尽愚诚,略申微薄心意。伏愿您承受富贵、长寿、康宁的美好福分,奠定神灵长久、基业巩固的伟大根基。辅佐天子的亿万年大业,与天地一同长久;辅佐成周的八百年太平,横贯宇宙而永远焕新。我不胜仰望企盼,祝愿之情恳切至极,惶恐恭敬。代拟《贺大宗伯王公启》
伏以八座尊严,当代重斗山之仰;九重咫尺,敷天切霖雨之思。兴礼乐于太平,防龙再遘;复文章于元古,左马同声。凡叨函丈之末光,曷任门墙之私庆?瞻依莫喻,踊跃难言。恭惟某海岳储精,贞元毓秀;巍巍名世,应五百年间出之期;赫赫儒宗,际亿兆载方亨之运。隽誉流闻于襁褓,英称借甚于簮裾。琼岛风清,独占罗浮之桂树;玉堂天近,先携大庾之梅花。雄飞雁塔之前,髙步螭头之上。读书中秘,羣公让彩笔之鶱腾;献赋西清,列辟覩宸旒之悦豫。视东观兰台之草,防石室金匮之编;天顔肃穆以亲承,日角从容而坐对。堂中刻漏,莲灯合藜火以交辉;阁下丝纶,槐色与薇花而互映。望极乎清华之选,恩隆乎密勿之司。鼎铉时升,伫听宣麻于北极;轩輶蹔借,犹烦典礼于南宫。治神人和,上下非伯夷何以任其官?审经曲观,防通必商容乃能举其职。郊天祀地之典,一振宏纲;朝日夕月之仪,咸撮机要。萃衣冠于朱雀,两都瞻黼黻之光;驰剑履于苍龙,四海播仪文之盛。玉树凤凰之句,金波鳷鹊之章;振六代之靡风,一归大雅。揽三山之秀色,尽扫陈言。中夏外夷拭目,冀希文之大拜;儿童走卒倾心,颂君实之明扬。诚哉不世竒逢,允矣当今快覩明良喜起之气象,将益信而有徴;圣贤豪杰之经纶,行且立而可待。某白屋经生,寒氊末品;衡茅占▯,滥膺桃李于公门;草莽抠承,幸接芝兰于下席。夙奉鸣弦之教,冒干制锦之荣。叶县飞鳬,有惆王乔之异术;冀羣识骏,敢忘伯乐之殊恩?用竭愚衷,肃陈短状,少纾蚁悃,上祝鸿猷。伏冀珍玉道躬,膺承简命;彤庭晋接,効盐梅舟楫之诚;綘殿敷陈,荷柱石台衡之寄。与周召闳散而相望,并伊臯稷契以为徒。某不任翘企瞻望之至。贺御史大夫赵公啓【代】栢府崇迁,九域伫澄清之化;兰台独坐,千官回振肃之风。庙堂动色于周昌,朝野归心于汲黯。太微髙揭,清光彻帝座以昭回;执法中悬,紫气合皇都而照耀。恭惟某,命世儒宗,昌辰硕彦,为时而出,膺五百年豪杰之期,协运以生,际亿万载明良之防。爰自立朝之始,常存正直忠谠之心;洎乎入仕以来,茂着浑厚精明之业。大行首试,声名逺播于邉陬;给舍旋超,奏疏交驰于琐闼。敭厯乎东藩西省,惠爱旁流;飞腾乎北寺南台,丰裁益峻。昌言正色,屹立于波靡澜倒之时;大烈精忠,耸动于地辟天开之日。驻襜帷于蜀郡,三峨飘象纬之光;行卤簿于江州,五岭借山川之色。四海之倾心日众,九重之注念弥殷。大纛髙牙,不逾年而内徙;穹阶峻秩,甫阅月而重迁。威行百辟之先,位列羣公之右。鹰扬虎视,巍然柱下之元僚;凤翥鸾骞,赫矣台端之硕辅。苍佩逶迤于广殿,綘驺驰骛于中逵。奸人遥望以潜踪,善类因之而作气。垂绅正笏,雍容而镇定乾坤;载笔峨冠,指顾而动摇山岳。稷契臯防之事业,复见于今;汉唐晋宋之功名,▯乎其下。倬哉盛世,斯民之遇,伟矣得时行道之秋。某樗栎冗材,疆塲未吏,沉浮列署,滥叨白简之余光;奔走外藩,窃庇皁囊之休烈。恭闻大拜,曷任瞻依?敬竭衷诚,少摅忭跃。啓汪明府【代同人】玉舄乗云,汉殿重双鳬之赐;铜符耀日,燕城分五鳯之华。春光将遍于河阳,爽气式瞻于秋浦。某南宫与计,叨陪奏对,公车上国,覃恩幸获,枢承仙驾,敢托花封之未僣,申芹曝之思。伏惟惠降华镳,照临广座,琴飞白雪,帻防清风。一奏骊歌,并折渭城之栁色;少纡鸾驭,先流瀫水之兰芬。云云贺睿父亷访擢江右崇迁大国,峻陟元僚,象轧三垣,班聫八座。香炉瀑布,候旌旄于匡俗之庐;画栋珠帘,瞻卤簿于滕王之阁。紫气极西江而照耀,苍生合东郡以攀援。应麟猥以衡茒,滥竽溲渤,兴言芝桂,托好兰荪。悬上榻于髙斋,敢云孺子;据胡床于广榭,数奉元规。显擢躬逢,荣光快覩,薄言申贺,未罄悃诚。神剑雄飞,伫跃司空之佩;僊机咫尺,频占博望之槎。离合互并,懽虞并集。仰惟崇鉴,曷任飞驰。贺参知洪公得雄啓棠服延芳,户牖协三槐之庆;薇垣炫采,阶除徴五桂之祥。双珠兆而合浦霞飞,尺璧现而昆冈电绕。懽腾海峤,喜溢江藩。伏惟某某,髙门日掲,巨阀云礽。司文苑于中台,是生玉树;宅武夷于上界,爰擢金茎。八翼垂天,预识九苞之凤;五花堕地,争竒千里之驹。悬弧矢以射中华,绍弓裘而传大业。应麟叨光世谊,窃庇州民。忻逢岳降之辰,乐遂华封之祝。薄陈牙颊,敢布腹心。曝欵未申,尘悰幸炤。举唐临海县丞骆賔王祠乡贤劄子。
译伏惟八座地位尊严,当代人仰望您,如同仰望高山;九重宫阙近在咫尺,天下人都深切怀抱着盼望甘霖般的思念。您在太平之世振兴礼乐,正逢龙门再开的盛会;使文章恢复上古风貌,足以与左思、马融等人齐声并美。凡是有幸承受您门下余光的人,哪里承受得住作为门生的私下庆幸?对您的瞻仰依恋之情无法形容,欢欣踊跃也难以言说。恭惟您汇聚海岳精华,承受贞元盛世的灵秀;以巍巍声名闻名于世,正应五百年一出的时运;作为赫赫的儒学宗师,适逢亿万年才有的清明盛世。幼年时美誉便已流传,入仕后英名更盛于簪笏之间。琼岛风清,独自占尽罗浮桂树的芳香;玉堂离天庭很近,先已携来大庾岭的梅花。在雁塔之前振翅高飞,在螭头之上阔步登临。您读宫中秘阁之书,群公都让您的彩笔飞腾;在西清献赋,列位君王都看到了天子喜悦的神色。您的才华可与东观、兰台的文章相比,足以编入石室金匮的典籍;面承天颜时神情肃穆,面对此日角之相的天子时从容对坐。堂中的漏壶滴声,与莲灯、藜火交相辉映;阁下发布诏令,槐树的青色与薇花彼此映照。您的声望极受清华之选,圣恩隆重,主管机密要务。您将不时升任三公,静候北极宫中宣读任命诏书;即使暂时出任轩輶之使,仍烦劳您在南宫主持典礼。若要使神人和谐、上下安宁,除了伯夷这样的人,谁还能胜任这样的官职?审察经典、主持礼仪,若要通达事理,必得商容这样的人才能举任其职。祭祀天地的典礼,一举振兴宏大的纲纪;朝日夕月的仪式,也都撮取其中的要领。把百官衣冠汇集于朱雀门,两都都瞻仰您礼服上的光彩;让持剑佩刀的仪仗奔驰于苍龙门,四海都传播礼仪文物的盛况。吟咏玉树、凤凰的诗句,撰写金波、鳷鹊的篇章;振刷六代以来的衰靡文风,一归于大雅正声。揽取三山的秀丽景色,尽行扫除陈旧的言辞。中原和外夷都拭目以待,希望您大拜执政;儿童和差役也都倾心称颂君实声名的显扬。真是世所罕见的奇遇,确实是当今亲眼看到明良相逢、喜起之治的气象,这将更加得到信实而有征验;圣贤豪杰经营天下的事业,也即将建立起来,可以期待了。我不过是白屋中的读书人、寒毡末等的微品,住在衡门茅舍中,占有〔字疑〕,却滥蒙您门下桃李般的栽培;身处草野,恭敬承教,幸得在您门下接近芝兰。早年承受您鸣弦诵读般的教诲,冒昧求取您宰制一县的荣誉。叶县飞凫,我惭愧不能具备王乔那样的奇术;既望群贤识别千里马,岂敢忘记伯乐的特殊恩德?因此竭尽愚诚,恭敬陈述这篇短札,稍稍舒展如蚁般的微忱,上以祝颂您的宏大谋略。伏望您珍重玉体,承受简拔任命;在彤庭进见时,效法盐梅、舟楫那样辅佐君主的诚心;在绛殿陈述政事时,承当柱石、台衡般的重托。与周公、召公、闳夭、散宜生相互辉映,并和伊尹、皋陶、后稷、契同列为徒。我不胜翘首企盼、瞻仰期待之至。代拟贺御史大夫赵公的启文 您从柏府升任显要之职,九州都期待清明政治的教化;独坐兰台,百官都回转身来接受振肃的风气。朝廷因您而如周昌般变色震动,朝野都像归向汲黯一样归心。太微星高悬,清光穿透帝座而回旋照耀;执法之星居中悬照,紫气合于皇都而光芒四射。恭惟您是应世而出的儒学宗师、昌明时代的硕彦,应时而出,承当五百年一遇的豪杰之期;顺应时运而生,正逢亿万年难遇的明君贤臣之会。自从开始入朝为官,始终怀有正直忠谠之心;到入仕以来,更大力彰显浑厚精明的事业。初任大行时便崭露头角,声名远播边远地区;不久又越级任给事中、中书舍人,奏疏纷纷驰入琐闼。历任东藩、西省,恩惠慈爱广泛流布;飞腾于北寺、南台,丰厚的操守和威仪更加峻严。以正直的言论、严肃的神色,屹立于世风衰靡、波澜倾覆之时;以盛大的功业和精纯的忠诚,震动于天地开辟、国家更新之日。您在蜀郡驻留车驾,三峨山仿佛飘散着星象的光辉;在江州举行仪仗,五岭也借您的声势增添山川的光彩。四海归心的人日益增多,九重对您的关注更加深切。高举大纛、前有高牙,不到一年便调入朝廷;登上高阶、获得高位,刚满一月又再次升迁。威势行于百官之前,地位列在群公之右。鹰扬虎视,巍然成为御史台下的重臣;如凤凰高飞、鸾鸟腾跃,显赫地成为御史台首长中的辅弼大臣。苍玉佩在大殿上迤逦作响,绛衣驺骑在大道上奔驰。奸邪之人远远望见便暗中躲藏,善良之士因此振作气概。垂下衣带、端正持笏,从容镇定而安定乾坤;高冠载笔,举手投足之间便能撼动山岳。稷、契、皋陶、后稷〔原文“防”字疑〕的功业,如今又重现了;汉、唐、晋、宋的功名,在它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字疑〕。多么卓异的盛世,这是百姓的幸运,也是得时行道的伟大时代。我不过是樗栎般的庸材、疆场上的末吏,沉浮于各署之间,冒昧承受御史台清正声望的余光;奔走于外藩,私下承蒙您皂囊中奏章所成就的美业庇护。恭敬听闻您荣登大拜之位,哪里承受得住瞻仰依依之情?谨竭尽内心诚意,稍稍抒发欢欣踊跃之情。代同人致汪明府的启文 您乘着云气般的玉舄而来,汉殿重新赐予双凫的祥瑞;铜符映日生辉,在燕城分得五凤的光华。春光将遍及河阳,清爽之气正可在秋浦瞻望。某等在南宫参与计议,有幸陪同奏对;赴公车至上国,广被恩典而幸获机缘;承接您的仙驾,冒昧托付这封花笺,并未敢逾越,特申述葵藿向阳、曝背求温的思念。伏惟您惠然降临,驾临广座;琴声飞扬,如奏《白雪》,头巾迎受清风。一唱骊歌,便折取渭城的柳色相赠;稍稍放缓鸾驾,先让瀫水的兰花芬芳流传。其余另述。贺睿父廉访擢升江右 您升任大国重职,登上元僚高位,官阶如象星压过三垣,班次连接八座。香炉峰、瀑布峰,等待您的旌旄来到匡俗之庐;雕梁画栋、珠帘高阁,正可在滕王阁瞻望您的仪仗。紫气直达西江而光耀,百姓都在东郡合力攀援。应麟我以茅舍寒士的身份,滥列其中;谈到芝兰桂树,便寄托对兰荪般君子的爱慕。您在高斋悬置上榻,岂敢自称孺子;在宽阔的廊榭凭胡床而坐,多次承蒙您以元规相待。亲逢显赫擢升,快意看到荣光,谨略申贺意,却还未能尽抒诚悃。神剑即将雄飞,静待您佩带司空之印;仙机近在咫尺,频频占问博望侯的仙槎。离合之情交相聚集,欢愉和喜悦一同到来。仰望您的鉴察,我哪里禁得住飞驰相贺的心情?贺参知洪公得雄启 棠服延续芳美,门户窗牖共同应和三槐的庆祥;薇垣焕发光彩,庭阶象征五桂的吉兆。双珠初现,合浦霞光飞动;尺璧呈现,昆冈电光缭绕。欢声腾越海边山岭,喜气充溢江藩。伏惟您家门日益显赫,世代相承的巨族如云繁衍。您在中台掌管文苑,于是诞生玉树般的才俊;居处武夷上界,于是擢升金茎般的贵子。八翼垂天,早已看出是九苞凤凰;五花落地,众人争相赞叹千里良驹。悬弧矢以射向中华,继承弓裘而传续大业。应麟我承蒙世交之光,私下受到州民的庇护。欣逢岳神降生的辰日,乐于实现华封三祝的愿望。略陈口头祝贺,冒昧表达内心。曝背取暖般的款诚还未来得及充分申述,尘俗中的情怀幸得您照察。举荐唐临海县丞骆宾王祠祀乡贤的札子。
窃见故唐临海县丞义乌骆賔王大节髙风瑰材卓行,词华冠代,学业超羣,挺生景龙垂拱之辰,骤掲天宝开元之帜。雕章绘句则雾卷霞舒,授简挥毫则星流电扫。杨卢逊其浑博,沈宋范以驰驱。逃荣上裴闻喜之书,陆沉靡悔;洁己拒员平原之请,壁立难攀。至孝笃于平生,孤忠竭于始仕。防官奉母,任武功簿而不辞;直道匡王,谪临海丞而愈奋。属牝晨之簒国,▯枢撼而八极摇。仗雄略以登坛,赤羽呼而万众集。恸一抔于故主,问六尺于元凶。厯数屠兄杀子之奸,鲸鲵褫魄;亟发酖母弑君之恶,防貐寒心。既首建义旗,将裂渠魁于七庙;旋身膏逆刃,尚飞灵爽于千秋。伟哉器识无双,讵曰文章寡贰?乃史氏因仍弗昌,言于纪述;而州民谫陋,迄罢享于蒸甞。诚亘古不白之沈寃,实阖郡当先之钜典。伏惟阐发幽光,播扬茂烈,亟修废坠,广励风猷,俾乾坤壮气恢▯于崇正之朝,海甸英魂振迅于右文之日。某不任激切祈恳之至。
少室山房集巻一百二十
译我私下看到,已故唐代临海县丞、义乌人骆宾王,大节高风,才华奇伟,品行卓异;文章才华冠绝一代,学业超越群伦。他挺生于景龙、垂拱年间,骤然高举天宝、开元的旗帜。雕琢篇章、绘饰文句,犹如云雾舒卷、霞彩铺展;接受命题挥笔作文,犹如星辰流动、电光横扫。杨炯、卢照邻也逊于他的浑厚博大,沈佺期、宋之问也只把他当作驰骋文坛的范式。他逃避荣华,写信给裴闻喜而不愿求进,即使沉沦下僚也毫不悔恨;洁身自守,拒绝员平原的邀请,品格高峻得难以攀登。平生极为孝顺,初入仕途便竭尽孤忠。为了奉养母亲,任武功县主簿也不推辞;为了以直道匡辅君王,被贬为临海县丞后反而更加奋发。正值武后〔原文“牝晨”〕篡夺国政,玄枢动摇而八方震荡。他凭借雄才大略登坛统军,举起赤羽旗一呼,万众便聚集响应。他为故主哀悼于一抔黄土之前,向元凶追问先王六尺之孤。历数屠兄杀子的奸恶,使鲸鲵般的凶徒丧魂;急切揭发毒杀母亲、弑杀君主的罪恶,使防貐〔字疑〕之类也为之寒心。既已首先树起义旗,将要在太庙中撕裂逆贼首领;不久却自身倒在叛逆的刀刃之下,但他的英灵仍飞扬于千秋万代。伟大啊,他的器量见识举世无双,难道能说他的文章才华反而少有匹敌吗?然而史官因循旧例,没有充分彰显他的事迹;州中百姓又浅陋无知,至今仍未把他列入春秋祭祀的乡贤。实在是亘古未被昭雪的沉冤,也确实是全郡应当首先举行的大典。伏望您阐明发扬幽潜的光辉,传播弘扬盛大的功烈,赶快修复废弛的祭祀,广泛激励美好的风俗,使乾坤间的壮盛正气在崇尚正道的朝代更加宏大,使海滨的英魂在崇文重教的时代振奋飞扬。我不胜激切祈求恳请之至。《少室山房集》卷一百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