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房集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九。明代胡应麟撰。乐府八十首。《读曲歌》四首。窗前石榴花开放，正看见你在枝头啼叫，含着深情却不能说话。园中的樱桃成熟了，早晚都要请人看守。昨夜摘下留作欢娱，累累果实却装不满一筐。恼人的枇杷果，核多肉少，不能解除腹中饥饿，哪里禁得住眼馋？郎君送来佛手柑，馨香整月不散。我回赠郎君红豆子，相思永远不会停止。《秋闺曲》二首。八月秋风兴起，玉门关正飘着雪花。凭什么让秋风吹入我的梦中，使我万里梦到龙沙？每日拿金钱占卜，出征的人还没有回来。龙城相隔五千里，望断双眼遥望望夫山。《子夜歌》四首。打开门收到心上人的书信，信中说有一条长一尺一寸的鱼；不知道是溪头的鲤鱼，却把它认作潭中的鲫鱼。子度十分芳香，子都容貌美好，触目所见都令人怜爱。如今有谁亲近我？恼恨你辜负了我的深情，薄情得像秋末的落叶。我拿刀斩断纷乱的丝线，肝肠仿佛裂成两半。灯前忽然相见，含着深情不敢说出；宁可只求郎君安睡，哪里能投入郎君怀抱？《丁都防》。徘徊在木兰花旁，不要虚度流光。人的寿命不到百年，听我唱《丁都防》。《明下童》。是哪家的少年郎？用绿色丝带做成单裤，骑着白马，系着紫色游缰，在长干路上轻快地来回走动。《欢闻变歌》二首。青梅绕着树梢，哪个不会变酸？你出行却有二心，不要留恋过去的欢爱。十月还有芙蓉花，九月还有杨柳树；哪里能得到男儿的心，长久像初次相遇时那样？《杨叛儿》。可怜城南的柳树，二三月间依依摇曳；一曲《杨叛儿》唱起，飞花纷乱如雪。《江南乐》。抬头看见心上人回来划桨，莲叶遮住了身影，却不知道湖心的姑娘已经把一双罗袜都浸湿了。《幽州马行客歌》。真恼人啊，燕台的黄马一迈步便能行千里；它只懂得阻挡郎君出行，却不懂得送郎君回来。《阿子歌》。阿子住在东边邻家，自夸容貌美丽。春风吹动罗帐，半夜便邀请心上人进来欢会。《湖就姑》。大姑住在湖口，借顺风渡过浔阳；小姑住在湖心，月明时便去亲近彭郎。《上声歌》。春蚕白白有蚕丝，却不懂得成双成对地睡眠；垂柳白白有柳丝，却不能系住载着离人的船。《折杨柳》。恨透城南的柳树，条条柳丝都牵连着离别；殷勤折下送给你，请记住这艳阳明媚的时节。《越城曲》。礁石旁阳光照耀，春波中浣纱，水光映出明洁的玉指。访问苎罗村，我家就在山脚下。《春江行》。一夜之间春江水涨，江头巨浪拍击天空。江心忽然顺风吹起，拿什么挽住郎君的船？《双行缠》。绣成双行缠，走起路来步步都像春日般娇美。谁知道罗袜里面，两只脚洁白如秋霜？《陇头歌》五首。尘土扬起在玉门关，骑在马上张开雕弓，弯身随着汉军飞将，乘着月色夺取天山。番人吹奏筚篥，汉家女子拨弄琵琶。三十万出征之人，哪一个不思念家乡？荒绝的边塞少有人行，萧萧声中飞雁鸣叫。征衣还没有寄出，大雪已经铺满龙城。想把书信寄给出征的人，却难以止住眼泪。只希望泪水落在纸上时，别滴落到辽西。空闺中一枕梦境，遥遥地到了边塞；双弯之足不曾走出门户，却也来到了黄花戍。《从军五更转》五首。一更，边地的月亮升起，月影照着长城；军营门口敲击刁斗，万队士卒寂静无声。二更，边月升得很高，战士整理出征的战袍；什么时候才能像定远侯那样封侯？霜露打湿了弓和刀。三更，边月西斜，戍边人夜里思念家乡；约定的归期还远未到，听着悲笳声肝肠寸断。四更，边月隐没，出征的人刚从梦中醒来；恨透城南的妇人，只有流光陪伴孤枕。五更，边月落下，早晨起来清理油幕；飞骑夺取天山，王庭空空，只剩下大漠。《长安四时辞》四首。携手同游，乘坐七香车，春风吹向狭斜街。燕地女子年方二八，醉倒在碧桃花旁。太液池边的道路上，轻舟荡漾在碧绿的荷花间。三千汉宫女子一齐唱着《采莲歌》。霜天寂静，寒夜里捣衣声伴着明月。长安十万户人家，一夜之间都充满秋声。红袖女子烘暖瑶笙，夜里醉宿平原馆。拂晓时一同响起珂佩声，天街上落满雪花。《燕京曲》。身姿轻盈，两位美丽女子相视一笑，遥遥相遇。到哪里去问我的家？就在玉河的两株柳树旁。《古意》。锦帐结着流苏，金鞭映照着春色。两位十六岁的美丽女子，在酒樽前刚刚相识。《侠少行》二首。白马跃动，金环作响；在大道上扬鞭驰骋。五陵一带春草青青，日暮时臂上架着鹰归来。夜里呼卢赌博，家中醉卧，不知天已亮。忽然想起灞陵游猎，便拔刀冲入雪中而去。〔“夜来”，用周皓的事。〕 《夜渡娘》。桃叶小舟轻快地行驶，天色昏黑时驶向江夏。哪怕狂风吹来，佳期仍在梁下相会。《江陵曲》。恼人的青丝缆绳，天刚亮便只想解开。狂风随着心意骤然吹起，四面都是石尤风来袭。〔石尤风不是迎面吹来的风，余有辨析，见《丹铅新录》。〕 《映江曲》。两岸千株桃树，花红映照着双眉；碧绿的春色恼煞了游冶少年，丝鞭映在江曲之中。《青阳度》。骑着金色小马游赏东郊，骑着玉色骏马返回西路。相逢时一句话也没有，只在春日里含情脉脉地经过。《长乐佳》。深宫中比赛斗百草，嬉游共同度过春日。成双的蝴蝶飞来，故意停在女子头上的搔头簪旁。《白符鸠》。用我的两匹碧色桃花马，拴住心上人的两匹紫色骏马。既然相逢，哪里还能离去？听我唱《白符鸠》。《同生曲》。我的容貌娇美如花，郎君的脸色灿烂如玉。我年方二八，郎君正好十六岁。《来罗》。池上有成双的鸳鸯，钗头却只有孤单的凤凰。成双飞翔太过放纵，孤独住宿又要和谁争强？《拔蒲》。拔蒲啊，又拔蒲。六月的湖水中，纤纤的嫩笋仿佛十指春笋，却不肯露出青色的根部。《孟珠》。夸赞孟珠富有，却讥笑陶朱公贫穷。西施年老后回到越国，徒然在苎罗村皱眉。《黄淡思》。今生做女子，万般怨恨聚在眉头；来生做男子，即使饥饿也能自由自在。《白头吟》四首。巴江九曲回流，也不像男子的心那样反复无常。蜀地的杜鹃千年啼叫，这就是我吟唱的《白头吟》。乘坐四匹马驾的大车，意气扬扬，成为汉家的使者；却忘了当年在卓文君当垆时的日子，以及在临邛酒肆中的辛苦。箱子里的犊鼻裈，已经破碎得不能再穿；转身把它扔给郎君，让郎君自己摸索我的心意。当日我是临邛的妻子，如今却成了茂陵的妾。金茎上的半勺露水，哪里能够救治消渴？《长史变》二首。真叫人懊恼，父母只贪图他家门庭显赫；寒士一旦做官，人的命运反而比树叶还薄。宁可做普通人家的妻子，也不要做上官家的妻子；平地会起风波，山岳也会东西移动。《捉搦歌》四首。父母养女儿，只教她针线，把她许配给前溪郎。十五岁还没有见过丈夫，只能在南边田陌采桑；每天往来田间，被旁人指点嘲笑。夫婿渐渐长大，母亲教女儿殷勤侍奉婆婆入睡。女儿问母亲，怎样才能得到丈夫的怜爱？十四岁嫁给官人，抱着被子做小妾；从早到晚被大妇辱骂，眼泪洗脸般哭泣。《采桑渡》二首。不去采陌上的桑，蚕就会在筐中挨饿；想去采陌上的桑，却看见使君在路旁游乐。采桑织成罗绮，总是在替别人忙碌。没看见长干的歌女吗？唱一曲歌，衣服就能装满一箱。《雀劳利》二首。

译雀鸟在禾苗旁啄食，到了傍晚仍吃不饱。人生不到百年，离开家乡不应如此匆忙。男子各有自己的志向，不做笼中的鸡。早晨吟唱猛虎之歌，晚上便跟随野雀栖息。《白铜鞮》。郭郎的头巾折着角，孟嘉的帽子频频掉落；哪里像山翁醉酒，连接巾也反着戴？《乌夜啼》二首。约定在半夜与心上人相会，等到月光洒满庭院。辗转反侧，天快要亮了。乌鸦在石城的树上啼叫，金犊车匆匆上路。天正晓，不恨心上人来得迟，只恨欢聚结束得太早。《赵瑟曲》。身姿轻盈窈窕，是邯郸女子；她抱琴拨弦，琴声忽然变得稀疏。歌声震动屋梁，霜雪纷纷飞落。霜雪飞落，云雾聚集。月亮向西沉落，太阳从东方升起。《秦笙曲》。一掷呼卢，赌注竟有百万。妖艳女子如花，从咸阳走来。筝声清亮，夜晚为何这样漫长？夜晚为何这样漫长？管弦乐器排列开来，乐声遏止流云，戏弄着明月。《江南弄》。秋日江边天将黑，天空没有云。兰舟桂楫，为什么这样纷纷往来？美人如花，聚集着罗裙。聚集着罗裙，争相比试玉腕。唱着《采菱歌》，回去得很晚。《龙笛曲》。楚山修长的竹子，云气环绕聚集。伶伦截取竹管，吹出了青鸾飞翔的声音。美人吹奏一曲，倚着雕花栏杆；倚着雕花栏杆，伸出纤纤玉手。吹奏《落梅花》，又吹奏《折杨柳》。《凤笙曲》。红炉中炭火炽热，玉笙声调高亢。是谁在吹奏？是王子乔。穿着羽衣，披着玉色鹤氅，自在逍遥。自在逍遥，聆听仙乐。万树桃花，两只玄鹤。《乌栖曲》五首。步障间华灯照耀，光彩照着屋宇，仿佛轻云，颜色如玉。白马佩着金环，在狭斜街上游行。杨柳间乌鸦啼叫，飞到我家来。用郁金香装饰厅堂，玳瑁做梁。床上垂着流苏，散发百合香气。系着同心宝带，打着合欢结；携手邀请郎君，一同拜望明月。锦缎帷幔、银色屏风，张挂着五彩装饰；华美厅堂里宿雾弥漫，笼罩着香气。此时心意彼此相怜，含羞娇媚地顾影自看，不由得走上前去。叠股钗横插在发间，金凤凰与连环交错相结，成双的鸳鸯在啼鸣。乌鸦哑哑叫，楚地天空渐渐破晓；美好的容颜也在时光流逝中随着郎君离去。玳瑁席摆开，烛火高张，参星低垂。罗衣绣褥，却害怕即将分别。郎君骑着白马去了关西，凤凰台前传来乌鸦夜啼。《少室山房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十 明代胡应麟撰写。乐府诗七十四首 《塞上曲》八首 白草连到天边，大漠正值秋日；千家万户传来铙鼓吹奏之声，仿佛古代梁州。飞霜洗濯着燕然石上的客名，他刚刚跟随定远侯出征归来。紫电般的花骢马，白玉马鞭；远远跟随都护出了居延。清秋时节已经分辨不出龙城的颜色，只见一片黄云铺在瀚海之前。连天的烽火照耀平卢，忽然夜里单于在上都打猎。十万征人沐浴在明月中，同时拉满绣饰的虬弧。荒绝的沙漠上霜飞，塞外的草木空疏。燕支山在晴日下显出颜色，隐没在乱云之中。将军醉意中拥着吴钩出征，万里霜天映照着白虹。明妃坟上的草色青青，征人勒马站立，询问龙庭所在。秦城下西风吹拂，残月横空，听到几处胡笳声，愁苦至极。平坦的沙地一望无际，陇山云气散开。玉笛声飞扬，到了夜里越发悲哀。万里朔风吹来，也吹不断；梅花纷纷飘落在李陵台。战马在大漠间骄健腾跃，远远防备敌骑；军队逼近阴山，横戈待发。嫖姚将军下令迅速扫清边地尘氛，进入汉关。边地烽火不再动，边尘已经收息；刁斗无声，夜色流淌。醉意中在油幕下与歌姬尽情欢娱，又在霜天里远远演奏《小凉州》。《春宫曲》四首 昨夜春风吹拂苑墙，三千名宫女在南内争相打扮得艳丽。清晨凤辇从花前经过，传报说君王进入了上阳宫。残雪刚在太液池前消融，御沟在晴日下，柳树如烟。披香殿上早早承受君王恩宠，万缕金色柳丝拂过御宴。长门宫花开满，月光高照；云气锁住珠帘，仿佛防护着碧桃。南宫夜深寂静，歌吹奏出新声，远远传来《郁轮袍》。玉阶上的草色爬上窗纱，深深锁闭着葳蕤的宫苑，隔绝了翠华。晚妆梳毕无事可做，便在白樱桃树下试弹琵琶。《秋宫词》梧桐叶纷纷飞落在银床下，秋声令人肠断，玉漏声显得格外漫长。三十六宫沐浴在明月中，夜里听见弦管乐声从朝阳宫传出。《少年行》五首 匣中的双剑光彩相斗，长安道上奔驰着紫色骅骝。十六岁的燕地女子坐着弹筝，千株垂杨拂过酒楼。从平康坊归来，天色将近黄昏；下马时，青眉女子捧着白玉酒尊。一曲菱歌唱罢，挥袖离去；月光明亮，已整理好装束，等待在期门。五陵楼阁殿宇上的积雪刚刚消融，玉勒马轻快奔驰，少年意气骄盛。夕阳照在万家屋舍之外的春草上，少年呼鹰远远越过灞陵桥。新建的甲第坐落在上苑旁，满堂花色映照着美人。醉中携着如意，在台阶前起舞，把七尺珊瑚撞碎在彩绘筵席上。调转马鞭，缓缓靠近夕阳亭；绣饰箭囊和雕花弓上架着雁翎箭。道路两旁万人齐齐指望之处，一只海东青从碧空远处飞落。《剑客行》两丸弹丸在耳边飞过，雪花般明亮。长安九陌，任意纵横而行。楼中只说片语，便无处寻找；夜里飞踏龙蹻，进入青城。《游仙词》十首 玉匣封检、金泥封印，柱下藏着书籍；在函谷关暂作徜徉，放眼流沙，三千里路遥远，远远骑着青牛走出荒漠。玄圃的明霞绵延无尽，望不到边。金银楼殿矗立在碧天之中。春风仿佛认识周王的面容，乍然来到夜里，便使万树蟠桃红艳。百官衣冠在鼎湖映照，轩辕台殿独立在夕阳中。云间独自跨在双龙背上，万顷天风吹落了鹿卢。七步成章的文章，光芒照耀斗宿、牛宿。姑且遮须作御风之游，挥动大笔走在天河边，把瑶京十二座楼都题遍。羽盖如云，降临在夕阳下，众人都说要渡海拜谒东皇。麻姑夜里掰开红色虬龙肉脯，手指甲偷偷伸出，竟有一尺长。采石矶船头，月光溅湿衣裳；长鲸高高跃起，绛色霞光飞散。安期生一见我就像旧识，指点蓬莱，说那里有万名玉质仙妃。洞中青霞照耀，玉盘般的星群纷纷洒落；石门寒冷，桃花五度开放，西池花发而又无可奈何；峰头的棋局还没有下完。缥缈的飞桥架向赤城，何必徒劳让司马相如去询问初平。金泥玉版上的长生名籍，把姓名一同列在丹台之上。少室峰高耸，接近绛河；千秋以来的词客竞相在高峻处争胜。谁说这里没有灵仙的骨相？遥远的长夜里，天上的仙女从大罗天出现。海上朱明山间碧雾流动，五位仙人共同骑着五羊游行。哪里比得上金华洞的野客，躺着便统领十万只羊。《云龙引》芒砀山的秋空映着赭色衣袍，龙光云气与天空一样高。五湖之上哪里没有明月？就在南山砍竹，坐着垂钓巨鳌。《后采莲曲》二首 画舫上青丝飘荡，穿着绿油罗裙、露出玉腕的女子坐在水流中央。荷花生来原本同蒂，哪一朵芙蓉不是并蒂而开？湖心波涛拍击天空，湖面上王孙带着弹弓游玩。一阵莲歌不知从哪里响起，大堤上人们一齐勒住紫色骅骝。《明妃曲》遥望长安直到视线尽头，汉朝使者来了。五彩祥云在何处，莫非是蓬莱？龙沙上的月色绵延三千里，明妃独自抱着琵琶登上紫台。《凉州词》寂静的夜里，流云拂过彩绘屋檐，微风不动水晶帘。红牙拍板在瑶台上击拍，刚刚演奏起古调《昔昔盐》。《伊州曲》碧空如水，暮云收尽。明月平铺在翡翠楼上。楼上的三十六位美人，夜里弹奏瑶瑟，歌唱《伊州》。《横江词》二首 束紧腰肢，胜过水神；沙棠木船频繁往来。江风在日暮时连天而起，愁坏了西陵渡口破浪前行的人。扬子江头风势狂猛，白浪如山，高达五丈有余。吴地女子本来就习惯迎接客人，驾着木兰舟来来往往。《从军行》五首 大漠秋风吹动铁甲，长城明月照满征旗。捷报飞快奏报明光殿，刚刚得知前军擒获了郅支。九月，边地的朔风之气渐渐衰残。站在贺兰山北，遥望长安。殷勤地托付南飞的大雁传递消息，想寄送征衣，只盼赶在早寒之前。空旷的天空降下暮霜，凄清的无定河边，落日低垂。想问前往轮台的道路，却只见黄云白草遍布辽西。吹起笛子，关山月只剩半痕；无数梅花落在辕门。不知什么地方出现了旄头星，整夜之间渔阳驻屯了万名骑兵。白马将军惯于渡过辽水，笑着提起金勒扫除战乱。五千名剑客列在前队，全部向名王归顺，进入汉朝。《北院词》八首 紫燕双双飞过彩绘屋梁，百尺高的雕花屋脊隐没在垂杨之间。东华门外的诸位少年，携手先经过白玉堂。西第千门簇拥，五侯宅第旁御沟的春水追逐人流而去。屏风窗格灿烂如黄金，远远指向梳妆楼，近在妾居楼旁。金水桥边住着一百户人家，家家帘幕都遮护着桃花。青衣女子到了日暮，浓妆打扮出来，指望萧郎骑着白鼻騧而来。珠帘纹丝不动，只用银钩卷起。内苑春光照入画楼。深夜月明，弦管声沸腾；露水中的桃花下，合奏《梁州》。一双双罗袜踏着凌波之步，两两乘坐沙棠木船泛过玉河。日暮时大堤水流湍急，大家回转船桨，一齐唱起《采莲歌》。另建一座金屋，倚靠在高峻的山岭旁。白玉河边有第二座桥，夹岸排列着三十匹紫骝马，花开时一齐经过董娇娆。华丽街道的东头连接着上阳宫，年轻美人婀娜地舞着《霓裳》。难怪香阁常常关闭，原来她整日浓妆打扮，对着海棠自赏。灵济宫前悬挂着翠色帷幕，平康门巷百花相连。西园公子带着宾客经过，十六名青娥在玳瑁筵席上起舞。《南院词》八首 浮云般的楼台连接着蓬莱，五岳三山在大内展开。昨夜春风吹过城外，千百花朵一齐在凤凰台开放。

译公子轻快地带着弹弓出游，垂杨偏偏拂过紫色骅骝。长干巷里有三千人马，哪一个新妆女子是莫愁？紫燕衔泥飞过夕阳，双双飞到南郊，认得雕花屋梁。高门大户不必去寻找王谢，卢家女子新建了白玉堂。欢情如沉香，我如同博山炉中两缕烟气合成一股；紫霞之间千门柳色，暮鸦啼叫，自在月下呼唤情人来攀折。桃叶年方十五，勉强让春水摇荡着木兰舟。不知因为什么回来得这样晚，惹得王家白面郎狂乱不已。万户千门，台阶都像玉做的。春风在什么地方不能徘徊？乌衣巷口，红妆女子相互依偎；一路歌声中，斗草归来。千株垂杨拂过红尘，侍酒的吴地女子撩动绛色双唇。日暮狂风接连吹起，女子们牵衣而行；飞花使渡江的人愁苦至极。城下春江环抱石头城，秣陵南面就是瓜洲。相约女伴一起寻春，共同投掷金钱，与蒋侯比赛。《燕京四时词》四首 帝阙皇居处在北斗之间，春风长久环绕着玉门关。昨夜东郊桃花开放，万岁山的一株桃树先开了花。沉李浮瓜摆在燕玉台，冰山雪谷依傍着蓬莱。百尺珠帘层层垂下，不让人间的烈日照进来。千叶花随风尽数报告秋意，长门宫的团扇更添愁情。玉河桥旁东流水，不知有几处题写红叶从御沟中流出。玉宇间吹落花朵，飘过柏梁台；千门之外飞雪纷纷，夜色茫茫。银笙在红炉旁暗暗烘暖，一曲《阳春》奏起，漏声正长。《长门怨》四首 罗帐间飞着萤火，玉露浓重。珠帘不卷，独坐直到更深。昭阳宫的月色全然无情，才照到长门宫，便格外寒冷。葳蕤宫门紧闭，足迹断绝，宫中的万年枝花却依旧开放。沉香亭北，无穷的怨恨全在独自倚着栏杆的时候。凤箫声喧闹，隔着彩霞传来；龙旗摇曳，暮云斜挂。预先知道君王将临幸平阳宅第，便不用再站在庭前遥望翠华。在金屋中梳妆完毕，整日闲坐；十年青春红粉都误了朱颜。腰肢徒然夸耀纤细，统领华清宫宠爱的终究是玉环。《青楼曲》八首 十里秦楼靠近灞桥，箫声从哪座高楼传来？百尺珠帘在东风中飘动，成双凤凰轻盈飞舞，追逐着翠翘。三千粉面女子照耀着玉台，向南经过期门便是蓬莱。张公子傍晚挥着金鞭经过，一骑人马暗中呼唤万乘君王前来。两支船桨频频催动，驶过石城。沙棠木船摇曳，彩绘船身明亮。莫愁湖上千株柳树，令人肠断；王孙列队而行。一树樱桃含苞，锁在曲折的闺房旁。金笼中的鹦鹉呼唤斜阳；霍家娘子刚梳好新妆，挽着发髻前来迎接李十郎。苏小的妆楼隔着彩绘桥，涌金门外停着半叶兰桡。她携女伴前往巫山，昨夜钱塘江正逢涨潮。指望在平康坊留宿，暮鸦飞过妆台，红粉女子簇拥在明霞般的光彩中。曲江筵席上，诸位前辈骑马争相寻找阿润家。十六岁的青衣女子，彩袖高悬；相逢在如梦的画堂前。无端的锦瑟撩起春日情思，东风中的五十根弦纷乱地奏响。银床旁梧桐叶飘落，正值深秋。良夜吹箫，追忆旧日游乐。二十四桥处天空如水，乘着月色泛画船下扬州。《少室山房集》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十一 明代胡应麟撰写。五言古诗五十四首 《拟古十九首》【有序】我年幼时就谈论文学艺术，一开始便沉迷于东西二京。还记得刚开始执笔时，写诗送人到白下，开头说：“悲风号哭着吹过枯桑，吹落林上的月亮。游子将要远行，半夜驱车出发。”一时之间，名流们突然加以赞叹，把我看作骏马中的良驹。二十岁时随家父进入长安，诗社中相互唱和，大多作五言、七言律诗，没有闲暇写古体诗。近年隐居山岩，才得以诵读学习。我稍稍从事文学创作，曾经拟作《古诗十九首》。收拾行装北上，刚一动笔便停下。刚经过娄江，便向王长公请教。长公恳切地劝我在这条道路上努力。恰逢盛夏闭门，于是检出旧稿，删补缀连，终于写成这篇作品。加上陆机所拟的《兰若生春阳》，便成为二十首古诗中的绝唱。世人认为它们如同《白雪》《阳春》，不应再加以拟作。然而古人常说：“取法于上，只能得到其中。”那么自《三百篇》以下，应该先取法谁呢？本朝仲黙、于鳞，都有这样的作品；两家的得失，在集中都可以看见。我拟作这些诗，只是姑且留待后世作为比较验证的凭据罢了。至于有人说这是优孟般的模仿取笑，那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严霜凝结，重重阴气笼罩，季节忽然已经到了年末。想到你正要远游，举手告别，立即踏上行路。路途遥远，常常令人苦楚；客居归来，也常常嫌晚。浮云遮蔽关塞，白日无法挽留。过去我们是婚姻关系，如今却像越国与秦国那样遥远。落叶随风飘荡，飞鸿告别旧日群体。你的心难道不能保持不变吗？我的容颜却不会长久美好。登高远望平原，四面尽是衰败的野草。相思无论早晚，深沉的忧愁令人衰老。愿化作一双车轮，跟随你走遍万里道路。城东门外草木郁郁，桃树李树花朵繁盛。仲春时节抽出枝条，浓艳得如同罗绮。轩车争相来采摘，直到日暮仍未停止。谁知秋风一吹，摇落便从此开始。奉劝青楼歌女，盛美的容颜难以长久依恃。清晨骑着劣马，整顿缰绳来到南山一带。遥望长安城，飞檐楼阁高达百尺有余，高耸在青云之端；甲第宅院排列在宽阔长街。华美马嚼和车盖如流水般往来，仪仗车马多么威严曲折。人人都争相奔赴显要的道路和津梁，纷纷向道路中央赶去。人生如飞舞的豆叶，转眼便归于丘墟。盛衰各有极限，贵贱都不过片刻。哪里如同召集朋友，饮一斗酒，奏响笙竽？放纵情怀，逍遥自得，姑且终年自娱。佳节之时，怀念美好的宾客亲友；四面八方的轩车会集而来，如同云气聚屯。高谈阔论者尽是冠盖人物，摆开美酒和长筵。新声使环佩震动，秦筝声还未停止，楚地衣袖已经盈满庭院。同心之人争相酬酢，羽觞相互更换传递。人人都说及时行乐，却很少想到少壮年华不会等待。劳苦一生追逐荣华，日月忽然已经流逝。即使千秋万世终归尽头，贤人圣人又在哪里呢？华丽的楼阁直冲中天，幽深高大达一百多尺；飞檐架在复道之上，藻井纵横交错。楼上有一位双眉如蛾的女子，容貌艳丽，世上无人能比。她迎风露出洁白牙齿，在门前弹奏美玉般的瑶瑟。新曲传入云汉，满座宾客都为之变色，过路人也争相倾听。日暮时她仍无暇停息，只看见到来的人欢喜，又有谁明白留居者内心的愁苦？正值盛年却身处空闺，半夜里起来，满怀凄恻。一丛丛兰花多么繁盛，花虽美，却与美人隔着江岸。提起衣裳涉过水波，谁来替我驾船？回风吹动罗衣，日暮时只能徒然倚立。怎样才能得到一双鸳鸯，把织成的绮罗衔来放入箱中？客居异乡，终年怀着苦辛。忧思在长夜中升起，翻来覆去直到天明也不能入睡。抬头仰望银河，惆怅地看着参星与辰星相隔。往日的同盟朋友，曾以金石般的情谊交亲。如今却展翅高飞，把我抛弃得如同路人。我想向东回到洛阳，可日暮时河上没有渡口。徘徊走入房中，眼泪沾湿衣巾。东邻那位美丽女子，熟习礼仪，通晓书诗，十五岁便登堂嫁给君子。新婚时和谐地结缡，愿化作双飞鸿鸟，百年永不分离。中途忽然风波骤起，你离去而远隔天涯。不怕离别的日子遥远，只担心欢乐和爱情会改变。黄尘遮蔽关塞，会合再没有预定日期。愿你保重高贵的脚步，努力赶上清明盛世。活着应当在华堂相聚，死后却只能永远别离。灿烂的芳树枝叶繁茂，为什么开放得这样早？碧绿枝条披满繁花，初升的太阳多么明亮！感念这芳美的春日，采摘花朵寄往远方。香气不能持续一整夜，花朵终将随百草一起凋零。正值盛年却处在空闺，美丽的容颜又是为谁而妆饰？严霜使百草枯萎，季节忽然又变换了。两只飞雁哀鸣着，各自在云中飞翔。想到与我同床共被的人，却分处南北。披衣仰望天空，群星多么明亮；牵牛星隔着河梁，织女星被东壁阻隔。我们徘徊在一水之间，想去相见，却难以迈步到达。同心却身处异地，又和互不相识有什么区别？清晨离开大梁，远远眺望北邙山。道路野外的火焰燃烧着，平田中的白杨半已枯槁。人生寄托在天地之间，忽然就像原野上的草一样短暂；过去的日子常常苦于太多，未来的日子常常苦于太少。年轻的日渐强壮，强壮的日渐衰老。虚幻的身躯活不到百年，富贵又有什么值得保守的？只愿成为鲁地的圣人，使寿命和名德流传万世。高城横跨东南大道，道路平坦宽直。青楼之间，华丽的窗格映照着初升的太阳。五陵的侠少年整治装束，专心游乐亲昵。白马配着银鞍，轻快地穿过田间小路。美人远远以目传情，彼此相对弹奏瑶瑟。为博美人一笑，花费万钱也轻；一掷百万，也在所不惜。只愿欢乐能延续到清晨，只愿欢聚能延续到晚上。红润容颜不会保持百年，又凭什么能够坚如金石？在灞原上回转车头，白日忽然将要落尽。石门山高大险峻，悲风在长路上吹起。借问这是谁家的坟地？莫非是前朝的陵墓？人生寄居世间一生，转眼便如朝露般迅速消逝。荒唐啊，秦汉君主，远远地怀抱求仙的愿望。弱水无法渡过，三座仙山终究也无法到达。玉碗流传到人间，只是白白被赤松子之说误导。哀伤那地下的人，叹息他们步履艰难。吹竽宴饮于华堂，娱乐之事任凭各自所好。让心志飘飘然达到极致，千年也如同一朝一夕。赶着车越过漫长的道路，返回故乡的乡里。我年少时客居咸阳，如今回来已经二十多年了。亲朋故旧有一半已经凋零，坟墓留在村墟之间。松柏俨然成行，狐兔交错出没于道路。门巷寂静无人，谁还会替我问候邻居？停车再次叹息，日暮时分长声欷歔。走遍九州，不如守着破旧的屋舍。漂泊的人生像飞蓬一样，在天地之间寄托踪迹；万物都有终尽，为什么还要长久愁苦？摆列芳酒登上高台，与嘉宾共同盘桓。夜深时应当手持蜡烛，日已西斜时应当沉醉。人生不会有百年，好比那向东流逝的河川。活着的人不能暂且欢乐，死去的人难道还能再回来吗？明亮的三五之夜，皎洁的月光流泻着素白的光辉，徘徊照入高楼，照在我的罗衣上。我提起衣裳坐下叹息，起身行走仍然彷徨。丈夫怀着远游之志，已经在异乡客居九年。空闺中知道岁暮将临，独自居处才知夜晚漫长。云中的雁儿嗷嗷鸣叫，随风忽然向南飞翔。怎么才能借来羽翼，飞越万里来到你的身旁？

译凛冽的北风吹来，霜雪飘落在门前台阶。可怜啊，远征人的妻子！岁末总是很少有欢乐，从前承奉你的被褥，发誓此志永不改变。你为什么抛下我离去？路途遥远而漫长，思念你却隔着天涯，遥远得如同秦地和越地。往日的欢爱哪里还能再谈，胭脂铅粉也为你永远不再施用。你的情怀如明月，妾的心意如冰雪。你的情怀有圆有缺，妾的心却徒然清白明洁。清晨打开重重关门，有客人从千里之外到来，手里拿着一封尺一书，说是我的故人寄来的。我长跪着询问故人的情况，客人却也没有说什么。拆开信封读那封素笺，宛如亲眼见到了所爱的人。信上面有金错刀，下面有白玉环；明月当空圆满，故人一定会回来。仲秋时节，凉气肃杀，雁声呖呖向南飞过。北斗星斜倚在栏杆旁，天气运行，凄清而已近黄昏。我悲从中来，抚摸长剑，起身在庭户间放声高歌。自从成为远方的游子，便永远告别了亲人和故旧。接连几夜梦见家室，辗转反侧忽然已经醒来。想到要回归故乡，便按着马辔沿着宽阔的道路前行。大河水悠悠流淌，靠一叶小舟怎么能够渡过？挺拔的孤桐树，把根扎在峄山山岭。优秀的工匠雕琢它的枝干，为我制成匣中的琴。胶和漆相互黏结，珍爱它胜过南金。给它装上朱丝琴弦，弹奏《白雪》之曲。清越的琴声随风传播，满座之中谁能与我同心？佳人远隔天涯，日暮时分泪水沾湿衣襟。又拟古诗八首。岁月渐渐到了年末，我思念你远行离别。浮云遮蔽原野，四下望去只见白日飞驰。从前有幸与你同床共被，欢乐恩爱发誓永不改变。为什么百年长久的美好，你忽然离开我，仿佛把我遗弃？严酷的北风从天边吹起，霜雪铺满道路岔口。清晨起身踏过关山，傍晚长久忍受饥饿。你的音容日夜隔绝，我们何时才能相会？只恨没有晨风那样的翅膀，能够一同向东南飞去。高楼上有一位思妇，衣服华美而姿态娇艳。她横琴弹奏清曲，《渌水》《幽兰》从琴中流出。一弹奏，仿佛浮云将暮；再鼓琴，仿佛流风回旋。哀伤的琴声震动林木，听的人竟忘了吃饭。请问这是谁家的妇人，感叹着停下朱弦？她的征夫越过万里，一别之后岁月不断流逝。铅粉胭脂徒然消退，只有空自叹息自己的美貌。园中的花朵鲜明灿烂，道旁的柳树姿态盈盈。在艳阳照耀的时节舒展荣华，被美人攀折在手中。秋风一旦吹来，容貌光彩哪里能够长久？人生寄托于天地之间，聚散离合有什么不可能？俯仰之间百年过去，转眼便衰老丑陋。身体和名声都不是金石，富贵又想让谁来守护？能够使我平生欢悦亲近的，只有满杯的美酒。肃杀的秋风吹来，大火星此时向西流转。游子身处异乡县邑，半夜里怀有百般忧愁。赶车驾车继续前行，忽然间一年已经到了秋天。登上高处遥望故乡，江汉之水多么悠长。佳人在遥远的道路上，想渡水却没有轻便的小舟。志同道合的人日夜隔绝，眼泪纵横流淌。愿化作向南飞翔的鸟翼，飞越万里前去寻找她。早晨登上北邙山，徘徊着眺望陵墓和山谷。荒坟多么密集，狐兔自行相互碰触。白杨夹着长长的道路，黄泉遮蔽了层层曲折的地势。为那些沉睡地下的人悲伤，人的寿命为什么如此短促？活在天地之间，及时行乐尚且嫌不够。赶车在傍晚回来，在华美的屋舍中奏响筝曲。北里传来清越的歌声，南邻献上新谱的曲子。亲朋故旧跟随我游乐，身上穿着纨绔和縠绸。彼此相对各自饮尽杯中酒，美好的夜晚更应手持蜡烛。荣耀的声名照耀百代，转眼之间却又同初升的旭日一样消逝。既然没有乔松那样的长寿，谁能不为生命的短促而悲伤？青鸟从南方飞来，翩翩随着风飞翔，口中衔着一封尺一书，原来是从大海边送来的。美人已经与我分别三年，深沉的忧愁灼热着心肠。她织成机中的锦，拂拭之后光彩灿烂。下面织成连理枝，上面织成成双的凤凰。把它送到万里之外，姑且用来铺满你的床。愿你勉力珍重这份情义，早晚不要彼此忘记。回旋的风吹动转蓬，忽然之间行走了万里。游子怀念山川故乡，赶车直到傍晚也不停下。荒凉的郊外四下无人，太阳落山后行旅断绝。熊罴向我吼叫，僮仆成了我的伴侣。向南望去看见故乡，却迷失道路只能徒然徘徊。眷恋那些平生亲近的人，气结于胸，不能说话。东邻有一位美丽的女子，身上佩戴的杂佩多么缤纷。明亮的双眸像朝阳一样闪耀，绝世的姿容很少有人能与她相比。她结发成为你的妻子，温柔美好地日日与你相亲。闺门之中风波骤起，中途竟变成荆棘丛生。你像东流的水，我像西去道路上的尘土。东西各自背离，往日的信誓又怎能听见？红颜终究会衰歇，难道不会怀有苦辛？愿你高尚自守，我这个卑微的女子又还能说什么呢？古代离别诗二首。忧伤的远行人，驾车返回旧日的疆域。给车涂油，望着关塞，希望能追随晨风飞翔。主人选择清静的夜晚，在高堂摆酒。美妙的歌伎从闺门出来，纤细的腰肢在曲房中移动。席间露出洁白的牙齿歌唱，满座都弥漫着芬芳。回旋的风吹入华美的窗户，飞霜飘落在长廊。良宵为什么如此短促，瑶琴也失去了光彩。征人想到天明即将出发，握手起身，徘徊不定。抬头看云中的雁，三三五五各自成行。我们为何像双飞的龙，羽翼却相隔参商？大丈夫胸怀万里志向，相会怎么能长久？努力踏上远路吧，愿到白头时仍彼此相望。赶车出了城郭门，徘徊着眺望都邑。想到我平生亲友，聚散为什么如此仓促？白露覆盖了道路，清霜铺满了原野低湿处。惊人的狂风从地面卷起，黄叶整夜不得安宁。寄居的鸟怀念故林，疲惫的马厌倦奔波。群雁向西南飞翔，哀鸣声正格外嘹亮。难道没有满杯美酒吗？在岔路旁握手告别。飞快传递酒杯，置身华美筵席，远行的人彼此相向而立。离别只在片刻之间，深沉的忧愁万端聚集。走吧走吧，不要再谈这些，红颜正当中途便被抛掷。杂诗四首。银河隐没在天宇尽头，清晨的白露凝结成霜。眷念那位同心的人，他忽然去了天涯一方。仓促提着酒，送你到河桥。登高远望四方，河流陆地浩荡纵横。难道没有美玉般的音问？只是道路遥远，无法送达。提起衣裳走进房门，奔驰的思念忽然令人心伤。太阳渐渐逼近崦嵫，光阴忽然已经到了傍晚。圆月尚未升起，明亮的明星已经灿然出现。寒蛩在我面前哀鸣，蟋蟀在我身旁鸣叫。凉风从庭户吹起，树木多么萧瑟。佳人约定的时间却没有来，我久久伫立，徒然叹息。哪里知道我三年不变的心意，为了你长久地悲伤。太阳渐渐向西奔驰，河水悠悠向东流逝。征人怨恨道路漫长，有志之士痛惜盛年。漫长的道路终究应当走到归途，盛年却不会再回来。寒暑交替推移，阴阳运行浩荡而没有尽头。凄厉的风吹起帘幕，半夜白露浓重。美人坐在高堂上，甩袖起身长声叹息。阴气穷尽，黑暗横贯晦朔；山谷中多有寒风。可悲啊，客居远游的人，足迹旋转不定如同转蓬。从前出行时正值盛夏，如今回来却遇上玄冬。悠悠十年之内，车轮的辙迹走遍了天下。人生贵在适意，为什么还要在远方奔波不止？我将要歌咏《考槃》，在岩穴中安顿卑微的身躯。寓怀十二首。闲居无事，心情不舒畅，拄着杖起身行走。游仙人八公作伴，带我登上蓬丘。清冷的风声中随风飞举，衣袖仿佛浮云。放声高歌于昆仑山顶，向下俯视弱水流淌。天都确实空旷辽阔，暂且停留在绛节之间。黄金装饰着高馆，白玉砌成层楼。在瑶池之上多么快乐，饮一杯酒便可享受千秋。

译高洁的兰花生长在深谷，绿色的叶子凌驾于朝阳之上。回旋的风一阵吹拂，芬芳便传到百里之外。可惜生在丛林之下，无人知道它是国中之香。繁茂的桃李树把根扎在歧路旁，飘落的花飞入闺阁，树影映照着华堂。难道会因为盛衰的缘故，就改变这种贞洁素朴的常性？没看见西山的老人采薇而食，最终死在首阳山吗？飘飘然，穆天子的八匹骏马乘风而行，追赶太阳，一天奔驰三万里。远方的道路有什么不能到达的？向西游行去见西王母，在蓬池设宴饮酒。千秋树上的蟠桃果实，万仞高的扶桑树枝。寄语尘世之人，百代之中都应共同如此。夷羿射下九个太阳，共工撞倒不周山，龙伯钓连巨鳌，伯鲧堵塞洪水。贪婪和嗔怒只起于一个念头，于是便与造化结仇。力量耗尽本来就难以继续，身体灭亡之后又能责怪谁呢？巍巍的轩辕帝曾向道于崆峒山。唐尧、虞舜守持无为之治，四方祥瑞之灵都来游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挺拔的孤松树，把根扎在徂徕山顶。高高的枝干遮蔽白日，弯曲的树干临近回旋的河川。女萝繁茂，缠绕在树上，笼罩着风雷，险峻地相互缠结。难道明堂不需要它吗？只是使用万物应当贵在顺其自然。若一旦被匠石看中，反而会使斧斤成为灾祸。还不如留在邓林之下，寂寞地保全天年。壶丘子与天地同游，列子乘风而行；飘飘然的漆园吏庄周，凌驾九万里高空。为什么末世之士却多歧多路，日日惶恐不安？跖和盗跖死于财利，伯夷、叔齐为虚名殉身。他们哪里知道，从大道的观点看，彼此不过同蜗牛和螟虫一样？华胥国有隐逸之民，走吧走吧，前去与他们亲近。年少时便自负才奇，崇尚高雅的志向，诵读古代典籍，探访名山并怀想前贤；仰慕尚子平游湘水，仰慕司马迁著史，拄杖游历中原。偶然遇到二三位朋友，穿裘衣乘骏马，风姿翩翩；邀请他们共赴生死。经过高渐离一类的人，感奋于燕昭王礼遇贤士，黄金台徒然高耸。我的愿望并不是求得尺组之官，而是长揖辞别诸侯，回到汶阳水边耕田。那位美貌足以倾城的女子，艳丽的容色明亮动人；头戴如朝霞般的宝钗，金雀钗闪耀，耳边佩着琼珈。司马相如既然在西席任教，宋玉仍在东家作客。春风吹起罗衣，琴瑟交相奏响。只知享受良辰美景，哪里看得到白璧上的瑕疵？一旦托身失所，百年之后也只能徒然叹息。从前有夸娥氏的儿子，勇猛之气可抵千军。他提起衣裳施展飞快的脚力，想要追赶太阳。徘徊到旸谷旁边，路上口渴得不能前行，投身死在岩穴中，尸骨遍满山林。过浇篡夺夏朝王室，王莽和董卓乘着炽盛的气势而起。人的谋略难道没有用尽吗？天命却很快倾覆。寄语那些经营雄图的人，割据一方也只是徒然忙碌。说：“我自负才奇，早年在童年时便崇尚礼乐，考察历代帝王的诗书，穷究六经。我的话语乘逢清明盛世，终将使天下太平。为什么年岁已经老去，却依依然卧在柴门荆扉之间？确实违背了我纵横四方的志向，只能永远希求留下千载声名。文章也是伟大的事业，富贵难道值得看重吗？努力吧！从事著述，追踪三代以来留下的英才。” 丹红的云霞遮蔽岩谷，洁白的雪花纷纷落在林野。悠悠然的避世之士，年末仍守着蓬蒿。箕山已经曲折幽深，首阳山何等高峻？时常与沮溺一类的朋友结伴，在南郊并耕。大厦并不是安居之所，拥有千辆马车反而会招来祸患。可悲啊，路旁那些人，弯腰屈身，正疲惫不堪地劳碌。有一只鸟从东方飞来，在青云之中游戏，早晨飞翔在阆风馆，晚上栖息于瑶池宫。它说想要观览圣德的光辉，于是飞下来寻找两棵梧桐。摇摇欲坠的荆棘枝上，鸱枭住在丛中，只以腐肉为食。它哪里知道那只鸟来自何处？鸟振翅竦身，奋飞于六合之间，将要返回昆仑山以东。咏史八首。清平之时，却厌弃粗食，手持防身之剑。承明宫肃穆森严，中天之上列宿高悬；神京之中衣冠云集于阊阖，拜谒皇帝时群英罗列。为什么攀附帝王的宾客，反而把我抛弃得如同浮萍？长啸着走出宛洛，驾车返回柴门荆扉。登高望遍八方，临四海之滨洗脚。商山四皓难道不尊贵吗？畏垒先生难道不荣耀吗？伟大的鲁尼父孔子，著作流传千年。鲲鱼生于溟渤，鳍和鳞像山丘一样。早晨出发于碣石，傍晚住宿在昆仑山角。它竦身激起巨浪，喷出的水沫飞成洪流。忽然变化成大鹏，乘风遨游九万里。翅膀像垂挂天边的云，众鸟的羽翼都不敢与它相比。一飞便越过五岳，再次振翅凌驾十州。翩翩的鹪鹩同伴，只在榆树、枋树间彼此寻求。它们飞翔不过咫尺，哪里能看见宏大的变化和强劲的力量？飘飘然的颍水之滨客人，皇帝的车舆在他眼中如浮云。高洁不凡的严陵老人，垂竿躺卧在江边。他脱掉鞋子，轻弃九州之大；长揖万乘之君。弃掉瓢隐入深谷，举步之间便使星象为之震动。他的英风振动鄙薄的风俗，刚劲的节操凌驾高天。樊公确实独自远行，周生也脱离群体。一旦追求微薄的俸禄，遗留下的牵累便流传千年。世路一天比一天曲折困窘，通达之士只能随所遭遇而处。侯嬴隐居在城门看守关卡，朱亥藏身于击鼓屠宰之业。击鼓操刀确实是卑贱的差役，看守城门也不是高贵的官署。光耀显赫的魏公子驾车带骑前来邀请，空出车左的位置，在大梁席上礼待他，亲自执辔到夷门郊外。堂中众多宾客都惊愕起身嘲笑。哪里知道在救赵的那一天，他叱咤风云，气势高昂；窃取兵符走出宫禁，挥锤夺取先头的兵器。伟大的退却秦军之功，百代都称他为雄豪。虞卿本是游说之士，著书时却陷于穷愁。司马迁受刑下蚕室，史笔却流传千秋。屈原被放逐在楚泽，庄周在漆园忍饥。这样的贤人命运多么困厄，一举一动都遭受祸患。文章确实是伟大的事业，难道能与富贵相比吗？巍峨的金张府第，到了第七代仍能显贵封侯；一旦随万物化灭，荣耀也同蜉蝣一样短暂。伯夷在空谷中饿死，务光沉入清冷的水中。商汤、周武首先发动征伐诛讨，白公胜也为自己的名声殉身。可叹古代贤达，一举一动都遭受天刑。在茫茫的造化之间，遗留下的踪迹如同微小的蟭螟。登高远望宇宙，提起衣襟驾驭云车。追随广成子，乘着变化进入瑶京。九州不过是一块坏土，哪里值得劳费我的精力？五岳不过一拳大的石头，姑且用来栖息我的形体。荆轲卧居在燕国的府邸，和屠狗之人相互来往。早晨还是太子的宾客，傍晚便走出辽城以东，与高渐离酣歌相和。壮士激昂，头发直冲帽顶；登上咸阳殿，意气是何等雄健！左手拿着督亢地图，右手刺向秦王的胸膛。剑术哪里算疏漏，只是天运确实已经穷尽。寥寥易水之上，万古长存着悲凉的寒风。田巴在稷下善于辩说，缓缓开口便能折服千人。邹衍住在碣石宾馆，五德之说多么纷繁。夸夸其谈的人以惊世骇俗为乐，小人总是彼此聚集。谁能明白“白马喻”，不过徒然擅长雕饰文辞、辛勤辩说罢了。哪里比得上鲁仲连，谈笑之间便使秦军退却？功成之后不接受赏赐，万乘之尊在他看来如浮云。《少室山房集》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十二。明代胡应麟撰写。五言古诗四十七首。《入新都访汪司马伯玉八首》，附序。我在癸未年秋天于武林结识司马汪公，只用几句话便结为朋友，情谊超过初次见面便交好的朋友。当时汪公立即约我一同游历黄山、白岳之间，后来却因疾病和杂务接连侵扰，奔波于风尘之中，长期滞留在汤药之间，转眼十年过去，终于违背了原来的约定。客居之年春天，汪公来到严陵，又重新提出先前的约定，约我在仲秋进入新安，出行日期已经确定。恰逢听说王长公病势危急，我匆忙赶到弇山园探问；问候之后，取道余杭陆路进入歙县。但长公从早到晚挽留我，我也恋恋不舍，临近出发又停留下来，卧在长公旧日居住的来玉楼中。又过了两个月，长公竟然去世。我回到住处时，一年已经将尽。今春乡人从函中来，传说汪公将入弇山吊唁，邀我一同出发，于是我特意买船向西行进，前去拜见汪公。太函正在白榆社之后，我便追随他的杖履，一同经过娄江。想到天地之间先后主持文坛的，只有你们二人；而我却都蒙受你们以国士相待。生死存亡转眼不同，悲伤感慨哪里说得尽？孤舟逆流而行，我半夜不能入睡，抚今追昔，写成八章赋文，略按先后编次，不论工拙，只知道汪公读到它们时，感伤一定比我更深。芳美的时节忽然令人不快乐，惆怅地思念美人。美人在天都山上宫阙之中，何等高峻！手持瑶草，远远寄到越江岸边。想要前去跟随她，可是弱水不能接近。惭愧自己没有晨风般的翅膀，醒着梦中都怀抱着苦辛。轩车何等盛大，向东驶下武林驿道。贵人的车马列满长街，嘉宾从四面八方聚集。我实在如劣马跛驴，只能叹息自己埋没在草莽。只要得到天闲的一顾，便可使高座上的四席为之倾倒。深深眷恋这位忘年之交，诚挚的情谊全在今夜。欢快地说着话，捧上美酒。既然登上君子的厅堂，便不惜穿着罗衣短襦，愿为你充作下裳。宁可不辞进入宫中承受嫉妒，亭亭然整理红妆，只常常担心朝露很快干涸，欢乐恩爱不能长久。半夜从房中起身，伸长脖颈远望，内心情感受到伤痛。巍峨的弇山堂，美人正在堂下。把车赶到娄江岸边，姑且用来停息我的车驾。两匹飞龙般的骏马，即使价值连城又岂能论价？感叹这场美好的宴会，朋友故旧已经有一半凋零。三星灿烂地悬在银河，广厦之中仿佛就是钧天乐府。欢乐的日子总嫌不够，忧愁的日子却总嫌太多。谈笑还没有结束，握手之间却觉得山河如同蒹葭一样成为阻隔。道路遥远渺茫，彼此相隔天涯一角。深重的忧虑使头发斑白，岁暮时徒然徘徊。哪里能够得到搏击长风的翅膀，送我来到枌榆故乡？百年人生迅速如朝露，转眼之间便已相隔如越地与楚地。郁郁葱葱的琅琊坟墓，转瞬已经成为千古遗迹。黄河清澈遥遥无期，半夜里频频起身舞剑。岔路和歧途哪里值得谈论，暌违离别却灼热着肺腑。天明时告诫沙棠舟，系住船梢在瀫江浦边。向西行驶上新安江，险滩高峻；太函山上浮云缭绕，何等巍峨！它远远与天界相邻。苍龙守护着重重关隘，鹓鶵日日成群。美人坐在金堂中，一个笑容便使内心亲近。悲伤袭来谈起亲友旧事，气结胸中，不能陈说。往事已经过去，不要再追悔未来；欢乐难道还可以继续吗？金石确实也并不坚固，富贵又有什么值得追求？平原君曾饮酒十日，岁月却总嫌不够。摆列芳酒于高堂，新声震动四方，丝竹和歌舞使声名传遍天地。为什么还要为生命短促而悲伤？别司马汪公八首。有一只鸟巢居在天都山，自称凤凰。它的文章纹饰覆盖六翮，五种色彩光辉灿烂。饮水啄食梧桐枝，振翅飞临朝阳。一声鸣叫便使举世惊动，清越的声音夹杂着美玉般的声响。人们说它是王者出现的祥瑞，正要飞翔到千仞高空。高高飞翔又想做什么？浮云遥遥飘在天边。它说想要承接圣德的光辉，翩翩飞下阊阖。东海有一只鹓雏，孤独的鸣声遮蔽林木。它的羽翼苦于还没有长成，通往天上的道路遥远而难以涉行。伸长脖颈仰望霄汉，彼此遥远得如同秦地和越地。大丈夫看重情义和意气，哪里还计较相隔越地还是秦地？即使千里也要前去寻求，山冈丘陵如云屯集。驾轻舟渡过广阔的汉水，两岸芳荪低垂。巨石多么高大巍峨，日夜之间飞流奔涌。天都山近在咫尺，抬头便看见龙门。龙门高耸直入云天，一根名刺又算得了什么？清风惠然吹来，长揖着握住我的手。彼此肝胆仿佛将要剖露，丰盛的筵席端出芳酒。广大的乐舞陈列在前庭，钧天之乐仿佛就在门窗之间。一别已经九年春天，再相互看见，都惊叹彼此衰老丑陋。衰老丑陋有什么值得叹息？百年人生迅速如飞霞。想到那弇山堂，遥远得隔着天涯。佳人逝去后如今在哪里？相望也只是徒然隔着蒹葭。惆怅地思念长久的离别，心肠纠结如乱麻。如今我若不及时欢乐，日月忽然就会遥远流逝。行乐应当及时，百年人生很难预期。铅华如流水，日日夜夜向东南奔流。夜晚漫长而白日苦短，手持蜡烛游览芳香的池苑。明月从西园升起，群星多么灿烂分明。回头看那两位天孙，缓缓在云中嬉游。嬉游又能长久吗？高谈阔论声势如霞光蔚起，灿烂的丝竹陈列在前庭。新谱的乐声多么艳丽！美人施着红粉妆容，妖姬排列得灿然耀眼。登上那幔亭峰，尽情饮酒直到日已西斜。第二天清晨泛舟乘浮槎，遥遥向银河上游去。银河幽深无边，仙人乘坐的槎船远去而难以停留。天明后回到旧日疆域，用什么来排遣我的愁情？依依不舍地面对长者一辈，初次相见便以倾盖之交遍结九州。遥望天都山，威严的凤凰张开八翼凌空飞翔。我发誓将振动柔弱的羽翼，年年都前去寻求你。东阳李茂才允达把古风六章和杂诗一卷投赠给我。我们以一斗酒订交，整夜留连，于是作诗四首答赠。初夏时节清和，和煦的阳光多么明亮？众树纷纷枝叶扶疏，朝阳被林木遮蔽。鸟雀列在前庭，自由地飞鸣相乐。我怀抱着一处山丘，独居卧在高阁，诵读《伐木》诗章，不禁叹息自己的寂寞。寂寞得不能安居，起身坐下弹奏鸣琴。清风穆然吹来，你送来了美好的音问。你说自己长期居住在东郭，从前曾怀想着同床共被。大丈夫重情重义，哪里计较尺与寻的距离？飘然命令我驾车，住了两夜便来到兰阴。兰阴山高耸险峻，双溪曲折而幽深。蓬蒿遮蔽了道路，我倒穿着鞋出来迎接你。席间呼唤取来一斗酒，指着金石重新结盟。愿化作双飞的龙，在霄汉之间长久并翼而飞。美酒甘美如渑水，人生平生的欢宴就在今夕。今夕又是什么样的良夜？燕婉之情难以一一陈说。三星灿烂地悬在东壁，皎洁的明月高挂天宇。朱弦随风奏响，满座仿佛都回到阳春。只说要戒守明德，努力等待美好的时辰。愿建立千秋事业，到白头时仍以彼此为伴。寄给李惟寅、欧祯伯四首。遥远的牵牛星就在银河旁，织女住在它的东边，只能含情脉脉地徒然相望。鸳鸯失去了羽翼，乌鹊也难以搭成桥梁。采摘鲜艳的荷花，道路遥远，不能送到你那里。遥远的道路又能思念什么？只是美人在京洛。白日高悬中天，流云飘过高阁。显赫的五侯宅第，冠带之士日日来往。哪里知道我这个住在破瓮窗边的人，终年长久寂寞？寂寞又哪里说得尽？可叹正值明盛的年华。矫健的黄鹄身姿，孤独飞翔却折伤了翅膀。山川郁结曲折，道路漫长而艰难。回头看那两条遨游的龙，只能在浮云之上叹息。浮云不能维持一整天，岁月忽然又变换。难道只是仰慕岩廊高位？真正的大业应当像金石一样长存。遥遥怀念同心的伙伴，深沉思念没有尽头。哪里能得到向西飞的鸿雁，借给我一双羽翼？寄给邦相四首。

译凉风忽然变得猛烈，白日短而夜晚格外漫长。大火星向西南流转，蟋蟀在我的床边鸣叫。我半夜徘徊起身，提起衣服来不及穿好下裳。思念那位同怀的朋友，甩袖起身忽然感到悲伤。二十岁时在京城游历，四方大道上衣冠人物林立。车马如浮云，唯独我与你相互亲近。灿烂的桃李花，自有光华令人喜悦。飞翔与沉落一朝不同，忽然就像吴地和越地一样遥远。与你分别已经三年，内心日日煎熬。难道不思念同心之人？只是惆怅河山阻隔。赵国的璧玉有时能够合一，隋侯之珠也有时会转移。哪里能得到晨风的羽翼，送我来到你面前？内心悲伤又能做什么？只愿彼此保重，多多进食。你在青云之路上前行，我却守着粗食，处于卑贱之中。百代之后同样流传声名，哪里还计较身处不同的乡县？白发之年终会有相会之期，这个约定或许能够实现。送朱水部可大入都四首。苍龙守护阿阁，赤骥在天闲中长鸣。那位美好的世家子弟，衣着华美而容貌俊美。振动六翮高高飞翔，游戏在青云之端。出入承明庐，行人夹道观看。朱弦顺着风声传扬，满座没有不欢悦的。矫健的孤雁独自飞翔，在清明时代迈步登程；高洁的节操实在难以容身。浮云在道路中途升起，层层阴云遮蔽白日。圆满的太阳忽然将要西沉，转蓬随长风飘转，边行边踏过霜露。驾车来到大河岸边，瀍水、洛水纵横曲折。王屋山多么高峻，险峻的山峰遮蔽层层云气。登高眺望宛洛，车马如同游动的尘埃。万千景象排列在笔端，抽绎思绪直达高天。仙人王子乔，转眼之间踪迹已经成为陈迹。三花充满衣襟袖中，寄给我时忽然仿佛焕然如新。百里路哪里值得作为长途栖息之地？还应当踏上帝都大道。循良之吏将被召到明光殿应对。羌子与你我亲近，绨袍之情长久恋恋不舍。双凫一旦飞去，临风送别时眼泪沾满面颊。努力建立千秋功业，以慰藉这份金石般的愿望。别汪仲淹二首。仲淹卧病已经三年。这次因为我到达新都，他为我先到桃溪一次，又到岩市一次，第三次到太函。听说我要告别归去，心中格外恋恋不舍。于是作古诗二章送别。云间的大雁声声哀鸣，各自飞往适宜的地方。水中的野鸭翩翩游动，中途却与同伴分离了羽翼。我应当回到旧日的栖居，你却病卧在蓬门之中。天明便从此告辞，遥遥望着故乡。向东回望临近大江，波涛没有尽头。大江难道不遥远吗？一叶小舟早晨便可以渡过。我的朋友一旦分别，转眼就像度过了三个霜季。徘徊惦念你的病体，送我到濠水之桥。白日缓缓西沉，车马也为之徘徊。人的生命不是金石，暌违离别灼热着心肠。愿你长久保养身体，百年之内遥遥相望。《娟娟苎萝女》二首，寄给李生，作于秋试结束归来之时。娟娟的苎萝女子，艳丽的容色明亮动人；朝霞般的珊瑚覆盖玉体，璎珞相互交错。华美的窗棂靠近高阁，她高居在狭斜之地。早晨披着越台锦，晚上在吴门洗涤纱衣。一旦弹奏《白雪》之曲，清越的声音浩荡无边；哀伤的思绪激荡云汉，行路之人都为之叹息。哪里知道她内心的怨恨，愁绪纠结纷乱如麻？芳春忽然已经过去，白露浓重地沾湿蒹葭。娟娟的苎萝女子，步态柔婉而自持。她在越溪之上浣纱，西施多次回头顾盼。罗袜扬起轻尘，徘徊中感动了行路人。她只拿出两枚明亮的耳珰，赠给你作为洁白纨素的比拟。灿烂的桃李花，常常害怕被霜露摧残。她羞于倚门卖笑，宁愿进入宫中承受嫉妒。亭亭然独处空闺，缓缓看着白日西沉。己卯年仲秋，本应参加计偕北上，因为母亲患病，未能赴行，于是作四首诗同诸友告别。岁月渐渐流逝，蟪蛄在前庭鸣叫，大火星忽然向西流转，半夜白露降落。公车已有规定的期限，仆夫告诫我准备出行。州郡谦意邀请，乡里相互送迎。共同穿袍的朋友肃穆而来，驾车到林野相聚。各自谈论清明盛世，努力从事远行。晚上将要辞别家室，明天便要前往神京。神京难道不遥远吗？阊阖高耸直入中天。金茎夹在宽阔大道两旁，玉阶上搜罗群贤。幸好生在唐尧虞舜般的时代，又遇上强盛的年华。我徘徊在高堂，因病一卧将近十年。既没有幼子的欢娱，也少有群从的援助。父亲如今远在何处？相隔万里，越过南方的滇地。想到这次离去和留下的心情，忧戚之情摧伤面容。忧戚啊，只是徒然兴起文辞，彼此都在徘徊。从前仰慕巢父、许由，披散头发居住在箕山、颍水一带。何况还有乌鸟反哺之情，怎能不思念倚闾盼子的母亲？令伯只愿承欢尽孝，王阳确实曾经回车。也知道轩盖显贵的荣耀，只是内心没有多少快乐。愿你成为青云上的人，振翼飞上天衢。君子在朝廷岩廊任职，小人安守自己的破屋。破屋又有什么呢？有庄稼，也有萱草。旭日照耀远处山岭，清风吹拂林园。早晚问候母亲起居，进献饭食，摆上芳美的鲜味。虽然没有官服冠冕的尊贵，却有彩衣娱亲，使慈母欢颜。乘坐板舆经过高台，丝竹乐器列满长席。禽鸟声声徘徊，映衬着繁茂的林木。俯仰之间满足内心所愿，百年姑且保全自身。寓怀三韵七首。海上的鸥鸟泛泛浮游，忘却机心，意态自然适意。可叹啊，塞翁的马，究竟什么是失，什么是得？混沌活了七日便死，真是可悲啊，倏和忽。油脂因为照明而自行耗尽，香料因为熏烧而自行焚毁。保守内在的光明，含藏中和之气，才可以保全天年。巍巍的广成公，在空同山顶活了千岁。西方的大圣人，所居国土名为极乐。万法都同于虚空，一粒尘埃又能依着什么？可叹啊，蛮、触两国的百姓，在蜗牛角上争斗，智谋和勇力都困于微小之地。向长立志游历五岳，宗炳却卧居一丘。假如没有济胜的工具，澄明心境也可以神游天地。在一室之内弹琴，万物万象都同蜉蝣一样短暂。飞蛾扑向明亮的蜡烛，为追逐利益而忘掉自身；苍蝇聚集在鼻端，身居高位反而成为祸患的原因。石户之中的遗民，古今都称为通达之人。齐王本来喜欢瑟，东郭先生却混在吹竽的人中。与世俗格格不入，独处时常常叹息：九州都不足以居住，更何况五亩小屋呢？世人争相卖弄巧智，逐逐奔走如飞蝇。井底之蛙也惊诧于大海，夏天的虫子哪里能谈论冰？等待千秋之后，人们陈述往事，在异代加以评论。《少室山房集》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十三。明代胡应麟撰写。五言古诗二十七首。秋日与诸位同道游金华二首。屈子作歌远游，尚平怀有远游的仰慕。回头辞谢青云中的人，说要寻访赤松子的道路。历览山中幽深冥暗之处，探寻足以满足内心情怀的景致。沿着溪涧山谷攀摸险峻的山峰，登上曲折交错的林峦。倾斜的山崖积满黄叶，山谷转折处垂挂着蔓萝。高峰上散着残余的云气，峭壁间聚集寒雾。娟娟的新月升起，隐隐的微阳已经将暮。长声吟咏，敬仰前人的踪迹，独自远行，怀抱艰难的步履。因忘却外物而超越大道，借遗忘荣华来觉悟形迹。心与容成公相契合，神思与子支父相交。徘徊在北山的文辞之间，为淮南王的赋篇悲恻。眷念那山丘中的隐士，回转马镳面对岩洞门户。成羊閟曾留下化鹤的旧迹，神灵遗迹上写道：“我资质迟钝低劣，遥遥仰慕神仙的洞窟。时值仲秋，傍晚准备粮食，背着瓢和斗笠出发。落叶纷纷铺满前林，凄清的霜覆盖长长的低地。踏着鞋走进青翠的山腰，攀摸藤萝登上层层石壁。岩峦苍茫曲折，云霞多次兴起又消散。苍苍的猿猴鼯鼠哀啼，麏鹿成群聚集。忽然听到帝鸿的鼎，又看见初平的石头。灵芝田被旧草遮蔽，玉灶埋藏着金液。羽驾多么飘遥，人间实在短促而虚幻。为什么七尺之躯，甘愿承受百年的劳役？走吧走吧，依从我的初心，城东有黄石。” 仲夏从京师回来时作。人生如飞蓬，转眼便身处异乡县邑。仆夫催促我出游，整肃车驾前往京畿。早晨登上太行山岭，傍晚住宿在黄河岸边。岁月渐渐过去，越过漫长道路，迟疑徘徊后登上层层山峰。山林深处断绝了烟火，尘沙遮蔽面容。浮云遮蔽荒废的营垒，近在咫尺也无法辨认道路。遥遥来到幽州、并州，四下看见乡里民居。中天之下是帝王居所，飞檐楼殿如鸟翼展开。空怀稷、契般的志向，却没有实现攀龙附凤的愿望。文辞哪里比得上司马相如《上林赋》的铺陈，又怎能在河东擅长辞赋？长啸而起，拂衣归来，写下柔翰之作。寄语通达生命的人，不要因贫贱而骄傲自满。秋日携酒在城东大寺山作。步行走出东郭门，放眼远望西山山麓。任意登上山顶，姑且让白云愉悦眼目。河流原野多么曲折绵延，城邑自然彼此相连。飞檐整齐如鱼鳞排列，万户人家铺展在平地。高峰下牛羊分布，斜阳中麋鹿散开。苍苍的瀫川流淌，兰草长满水边，碧绿繁茂。排列的山峰澄清了尘俗之心，清澈的水波使远望更加赏心悦目。心意与山水相契，浩然忘言；思虑淡泊，确实超脱尘俗。于是吟咏《衡门》诗，显贵车盖并不是我所想要的。九日，喻邦相邀请司马汪公及诸位朋友登临天竺山，适逢我还留在檇李，来不及赴会，于是以“遍插茱萸少一人”中的“插”字为韵作诗。霜露日益深重，秋树的叶子几乎落尽。脱去纷披的外物时，菊花繁盛却已憔悴，兰花的芳香也已消歇。贵客怀着登高之意，群公欣逢美好的节日。傍晚返回轻舟，清晨戒备车辙。幽深曲折地穿过城门，迤逦登上岩洞。远望直到八方尽头，轻举仿佛渺视六合。三竺山凌驾层霄，双峰高出天门。绿色原野和名园敞开，朱红宫殿中梵筵排列。白云覆盖山冈，丹霞高冠林木。淅淅凉风吹起，隐隐的微阳熄灭。长鳞之鱼争相游动，平湖也清澈澄明。感叹岁序更替，大家共饮羽觞而欢悦。美妙的管乐激发清商之调，流动的乐声回旋如《白雪》。解下佩玉的都是当朝贤士，衔杯饮酒的全是当时俊杰。想到同袍的朋友，像鸿雁飞向遥远天边。醉中握着茱萸枝，徘徊不前，不能插上。与众宾客游城西园亭作二首。闲居等待时命，日暮时很少有什么欢乐。眷念着写下忧思，散步游览西园。西园多么美丽，薜荔交错攀附在高墙上，飞檐连接着层层楼阁，曲折的水榭临着回廊。丹红的云霞从岩峰吐出，白云覆盖林木山峦。灿烂的芙蓉花盛放，白露浓重地沾湿草木。游鱼跃过清波，好鸟在树梢鸣叫。感慨这些动植之情，也悟到节候正在迁移。百年同样只是一瞬，金石哪里能够长久坚固？想到应当召集朋友，整肃车驾摆开华美筵席。悠然等待心中欣赏的景物，放眼便看见两只飞鸟。嘉宾已经全都聚集，随从车马多么辉煌！曲折地经过飞观，置酒面对回环的池塘。长渠激起芳香的流水，曲岸披覆着丛生的竹林。齐瑟陈列在前堂的楹柱旁，秦筝在后堂鸣奏。燕姬露出洁白的牙齿，越女展现红妆；清越的歌声震动林木，美妙的舞蹈合着宫商之音。酒杯和筹码交互错落，满座都意气慷慨。夜深了还要重新举烛，雕饰的车辇随风飞驰。明月从云间升起，群星正纵横排列。四时忽然仿佛飞快地流逝，人生行乐怎么能够长久？写下这篇文章记述美好的相会，不要徒然歌咏太康时代。《卧游室午睡起题》东方朔谈论十洲，尚子平怀想五岳，玄妙的观览难道不遥远吗？漂泊的踪迹最终安置在哪里？我实在才能低劣，禀赋孱弱。迟疑徘徊了三十年，大半时间客居京洛。风沙遮蔽了面容，精神日渐衰败。虽然窃有文苑中的声名，却未曾看遍天下的乐趣。近来来到一座小山丘上居住，早晚以耕作和开凿自娱。选择居所邻近荒野，筑屋只求恬淡寂静。窗户不到一丈宽，四周种满兰草和杜若。放眼所见只有图书，使精神愉悦的不是丹青雕饰。时常弹奏《白雪》琴曲，三次奏响，面对猿鹤。清冷的琴声在群山间回荡，一一穿过稀疏的林木。五鼎之食不是我的荣耀，万钟俸禄又有什么可快乐的？宗炳的话真是通达，古代先贤已经留下了遗范。将要背着瓢、戴着斗笠进入金华，跟随赤松三子游览，作此诗【有序，载于别卷】。金华是三十六洞天之一，也格外奇绝。古时候群位真人栖居在云霞之中，关闭了天门。赤松子乘着紫烟，皇初平在丹穴中休息。遥远地怀想仙人，闲居此地也足以表彰才杰。奕奕有神的孝标出生后，漂泊寄居在东越。长生的根本在于经世济民，不朽的只有伟大的事业。我在千年之后，束发时便仰慕贤达。将要辞别尘垢，寻访幽境进入林木深处。如果偶然遇到大药，希望以雄奇的诗文与之抗衡。将来有一天骑着两条龙，携手轻视六合。《题陆信卿书屋二首》五岳难道不遥远吗？一座小山丘实在自得。我说要从谷口居住，长久地在隆中安息。房屋构筑得凌驾层云，飞檐临控着奇石。高峻的山峰连接着林峦，幽深曲折的景色罗列在原野和低湿地上。轻风回旋到座席一角，明丽的霞光从屋檐缝隙照入。这个人多么逍遥，坐在幽静处弹琴。群峰像展开的美玉书函，远峰映照着浅黄色的书帙。收揽万古的心意，俯仰之间遍览千秋的遗迹。骑白马者穷究精妙的义理，骑青牛者探寻真实的典籍。精神遨游于羲皇、夏禹的庭域，幽居于素王孔子的宫室。我像麋鹿一样踪迹隐逸，羡慕你沉迷于烟霞。殷勤地劳烦梦思，悲伤地早晚思念。何时才能辞别世间纷扰，彼此相对攀摸萝薜？披散头发翻阅金色的书籍，长声歌唱，怀抱美玉般的书箱。一笑之间尘世烟氛全空，挥手便凌驾八方。大鹏盘旋九万尺高，鹌鹑飞翔在榆树和枋木之间，远近大小各自适意，逍遥本来就是它们的常态。这个人勉励自己追求高尚的操守，选择居所筑在山冈旁。四壁排列着美玉般的文章，五车书籍插满琳琅书架。幽深地搜索，穷极浩渺之境；深入探究，穷尽幽微的端倪。把心安放在一丈见方的屋内，把情怀寄托在八方之外。丹霞映入我的窗户，白云成为我的衣裳。驾驭长风，学习郑圃子；弃掉瓢饮的念头，怀想颍阳许由。哪里肯同渭川垂钓的姜太公相比，也以在吴市隐藏姓名为可耻。一处园居足以吟咏长啸，万卷书姑且任我徜徉。帷帐中的人真快乐啊，连岁月都可以忘掉。仲秋十四日夜里，和诸位朋友带着酒登上一览亭赏月，作诗。

译秋气高爽，桂花飘香，整夜寂静，兰膏灯油已经燃尽，洁白的月影流照长空，寒冷的光辉浸润着天宫。孤城上降下白露，万户间吹起凉风。摆酒面对高台，放声长歌迎接佳节。回忆离开蓬莱宫，回首已历经三千劫；蹉跎间落入风尘，岁月渐渐催生白发。举杯敬献嫦娥，请赐给我长生的秘诀。乘云早晨前往太清境，飞步返回紫色宫门。亲自按奏《霓裳》曲，再次翻奏《羽衣》一阕。惭愧世间那些人，只能徘徊着看月亮圆缺。《十五夜对月独酌，有怀燕中诸君》佳节正值十五，登临远望，只见圆璧般的月亮高挂，明亮的月魄放出光辉，清光亭亭地落入屋檐缝隙。我提衣走到前庭，面对这一景象感慨长叹。回忆从前游历京城，文人儒士极为兴盛；东壁星在半夜高悬，蓟门一带经历五更，甘泉宫中聚集着苍龙星，玉绳星挂在露掌之上，金色的月波满溢。可惜道路使我们分离，佳人于是分处南北，梦中醒着时又怎能凭借什么相会？美好的音讯哪里能够立即传来？想要越过万里长天，把月色般的美好赠给你，愿随着飞鸿，借风生出双翅。《登鹿田》日暮时分，攀着女萝，亭亭然走出险峻的石阶。万道山谷送来松风，飞云落到樵夫的小路上。行走时窥视虎豹的洞穴，侧身沿着山路与猿猴一同前进。等到登上群山之巅，才觉得天空高峻。曾听说赤松子，这一带开辟了神灵胜境。丹砂确实有成仙之术吗？尘世的忧虑难道就可以彻底结束吗？可悲啊，缑山的仙鹤一去不返，瑶池仙境也令人惆怅。于是独自歌唱，青霄中落下寒冷的磬声。《家君北上半载不得问述怀》朝日照着高台，清风吹拂华美的池塘。父亲远在万里之外，我向北望去，只见浮云飞过。难道我不思念旅途中的父亲，想和他携手奔赴皇都吗？只是想到高堂上的父亲患病，药物和医治已经长期疲惫不堪。向上没有兄长可以托付，向下又没有年幼弟弟可以依靠。因此只好辞谢形体的劳役，收敛心意，关闭柴门。早晨采摘南涧的水藻，傍晚采集西山的薇菜。遥想那些准备出仕的人，悲伤地常常忍受饥饿。天门九重打开，王者的道路正曲折漫长。轩车充满京洛，鞍马像云一样奔驰。整年在宫门外呼号，当权者却多是狐狸。积薪之喻确实难以守住，年末只能徒然流离。侧身站起长久远望，眼泪沾湿衣裳。《寄怀司马汪公》【汪公与我约定今年游览金华台、雁荡诸山】天游峰显示龙的德性，水击之势使人知道大鹏的盘旋。英武卓异的司马公，伟大的气度周遍八方。前驱已经向左先行，马匹慢步也昂扬。班固、伊尹以及我都仰慕贤哲，在临安偶然相逢，默默相许，片言之诺永远不会冷却。追随你经过武林驿，挥袖告别于弇山园。临别时心情黯淡，有话想说却无法宣泄。殷勤地约定今年，仍在瀫水周游。到天台访求大药，去雁宕穷尽灵秀之源。春和之后到了炎夏，睡梦中也盼望来到华美的轩堂。愿能脱离羁绊，手持一根杖游遍名山。用雄奇的文章开辟混沌，留下片刻的碑碣流传三千年。《闻大司空朱公讣志哀十二韵》匡庐山崩摧，大江的天柱折断；南岳之神在九原洒满眼泪，这样的人难道还能再次出现吗？威武的大司空，年轻时便在台阁任职，谨慎小心地历经四朝，始终像姬旦那样警惕。过去嘉靖、隆庆年间，河流泛滥成巨大的沟壑；皇帝临轩，万乘相送，飞驰的车驾使百灵惊愕。八方都得到治理，四海安定，政令得到应允。晚年终于生出莼羹鲈鱼的归隐兴致，高尚地遨游于广阔天地。裴公关系天下安危，司马公却沉溺于独自的快乐。正勤于应对朝廷诏命，忽然骑鹤飞往辽东。衣裳踏着箕星尾星，姓名悬挂在海岳之间。光辉灿烂，亿万年不灭；大禹的功绩仍在河洛流传。《祝贞妇诗》【有序】贞妇，是本县茂才祝獬的妻子。二十岁时丈夫去世，她发誓守志不改，抚养丈夫留下的孤儿，勉励他成人立业。到今年她已经七十岁了。她的儿子大猷先前东行到长洲，请求御史大夫陈公作传；又日夜叩响我的门，在庭下叩头说：“我大猷有幸承蒙您赐下一句话，那么母亲就能永远不朽。”我为他的心意悲伤，于是提笔作了这篇赋。结发时便侍奉君子，彼此欢爱、互不猜疑。为什么在高堂之上，一旦竟产生永别？惊急的风吹荡着白日，他离开我，忽然仿佛把我遗弃。到了黄泉之下将要相会，只因想到这个年幼的孩子。我的心洁白如玉，绝非磐石，却像《柏舟》中的女子一样自我持守。纺织劳作度过早晚，终年总是怀着饥饿。粗布帷帐垂下，重重关门，荆棘长满柴门。冬季过半，猛烈的风很多，凄寒刺骨侵入我的肌肤。回头看那一双鸳鸯，并肩向东南飞去。难道没有贤能的男子可以匹配？只是再嫁并不合宜。我宁愿像南山的松树，怎能忍受霜雪的欺凌？愿意终了自己的生命，不使死者得知后感到惭愧。我听后再三叹息，三次叹息都怀念她美好的德行。于是提笔作《黄鹄》之赋，使后世万古都敬仰她的美德。《二酉园为陈玉叔京兆题》我的藏书室，黎惟敬题名为《二酉山房》；玉叔京兆开辟园林，也取名《二酉》，命我作诗。我家的二酉斋，斗大的小屋还不到一捧，凭什么配得上这个名字？因为架上有万轴书。公家的二酉园，大厦遮蔽山陵和谷地，凭什么配得上这个名字？因为笔下有万斛珍珠般的文章。楼台凌空而起，云雾依傍屋檐停留；雕饰的屋脊夹持天柱，高大的栋梁托举岳麓。轩窗映入洞庭的树叶，门户对着云梦的竹林。蜃和鳄鱼游于长川，虎和犀牛在平野咆哮。岸边的香草纷纷茂盛，水洲的兰花交相散发芳香。主人是纵横湖海的豪杰，潇洒超脱于尘俗；敞开胸襟跨越空旷天地，解下衣带谢绝拘束。像三闾大夫屈原追问灵均，像宋玉承继《九辩》；名声惊动孟公的座席，梦中得到傅岩求贤的征兆。发誓扫除六合尘垢，并不满足于一张榻上的安逸。声名飞扬于京兆乡里，与张、赵三足鼎立；至尊催促赐给黄金，上相等待赐给玉笛。将来退休归隐林泉，赐宅于镜湖曲；华堂中坐享昼锦，尽情观看四野青绿。光辉显赫的中令别墅，巍峨壮丽的魏公建筑，难道应当终年躺卧在二酉园中？还是应当从事耕读？好借胡生居住的日子饱览蠹鱼腹中的书籍，携手一同前往昆仑丘，追问周穆王的遗迹。《大隐园为陈司理题》大隐园，是陈司理立甫读书的地方。它在沔阳城东，名流题咏的作品非常丰富。陈司理来信要我以五言古诗相赠。衡阳有七十座山峰，洞庭湖有八百里水面。潇洒的五亩宅院，构筑在江湾旁。狭窄的小路穿过藤萝，层层轩堂种着桃李。白云多么英秀，丹霞也轻柔飘动。空翠之色流入重檐，林间山岚滋润湘竹几案。主人是金闺中的才俊，早年已经厌弃华丽的衣饰。出自名门，是孟公的后代；有侠气，是陈登一流的朋友。高谈阔论应和《阳春》，清亮的声音激荡流水。纵横挥洒彩笔，光彩灿烂；俊美的声誉由此兴起。早晨辞别蓟门的燕地，傍晚辅佐越台处理政务。骏马在天子的马厩中游走，鸾凤从荆棘丛中飞出。一座山丘难道只能独自享乐？十年间却荒废了栖居。遥想东方朔，大隐之处离帝乡很近。姑且用这个名字命名我的园子，归梦中时常在此徘徊。我是东海的百姓，年少时曾与群鹿野猪为伍。孤独的情怀寄托在松桂上，幽深的梦境结在兰芷之间。早就听说辋川胜景，佳兴浩荡，难以停止。渐渐带着芳香的酒杯，悠然背着绿绮琴。带着我的初平石，前往你的仲长统之里。穿青鞋、着布袜，游行就从这里开始。《心远堂为陈立父题》心远堂在大隐园里面，堂前堂后有栩栩斋、万绿轩等处。心远堂则总汇了整个园林的胜景。

译陶公住在人间，心志高远，居所自然显得偏僻。陈侯身负官政，筑屋居住难道会与陶公相同吗？我听说鲁仲尼的行止并不只有一种方式。人的寸心若如太虚，便能容纳龙与蠖，也能包容美与丑。华美的厅堂凌空建起，正对着衡岳之巅。洞庭湖有八百里，日夜浮映在朱红栏杆下。鲸鱼和鲵鱼翻越高浪，蜃和鳄鱼游过惊急的水流。祝融峰和天柱峰直上云天，浓云纷纷相连。回雁峰阻遏高霄，石廪峰聚集着飞烟。七十二座奇峰，一一排列在厅堂之前。那位美好的堂中主人，年少时就忘却了捕鱼的机心。心如冰壶，清莹而超脱尘俗；打开玉笈，展读美玉般的书函。携宾客坐在堂上，四面排列着青色山石。弹琴时歇息于深树之间，看人下棋，垂帘稀疏。目送两只飞鸿，遥遥直到云天尽头。心远之室虽从近处开始，心境却悠远广大而忘言。兴作文辞，思念朋友，订下同陶渊明游柴桑的缘分。殷勤约定沔阳之行，书信飞驰到江边。我将背着瓢笠，选择居所邻近青山。将来若有陈蕃的榻，希望你也能为我悬置。《送李子赴试钱塘》大梁本来崇尚任侠，城墙高耸逾越千寻；一遇到昌谷先生，握手便成为生死之交。登上申台迈开高步，十年间囊中一直带着瑶琴。中途遇到你的采君，遥远地奏出高雅的声音。声音和谐，回声必然相应；即使相隔异代，仍令人沉吟。何况只有百里之遥，怎么会不思念同心之人？我远远地从末学起步，努力攀登词林，遥想太古以上的时代，时下风俗并不是我所敬重的。我困顿地住在一条山沟里，寄托情怀，甘愿沉沦。李生是多么痴拙，竟寻访到兰阴；双溪之间来往驰行，三洞之中回旋登临。清雅的谈论从肺腑吐出，古朴的气色流露在衣襟之间。我宁可背负奇特的癖好，你也同样沉溺于读书。像扬雄、王充一样共同寂寞，像原宪居巷一样共同萧瑟。你的踪迹尚在霄汉，我的踪迹早已陷入泥涔。他日建立伟业，如果盟誓还在，就愿仍记得今日。《七夕》从前我游历天门时，白榆星正在飘摇；我在银河水中洗脚，惊飞了乌鹊。鹊桥牵引牛郎和织女，他们想渡河却愁苦无聊，于是一起触犯上帝，被谴责贬谪，离开青霄。我骑鲸前往东海，龙伯国的人频频招邀；抬脚登上五座仙山，投竿垂钓，钓连六只巨鳌。狂风鼓动大壑，把我吹向西南郊野。穿着青鞋、拖着布袜，失意落魄，不能骄傲。近来三十年，吃粮食，与众人一样交往；价值万斛的珠玉，散乱在尘土低洼处。猰貐之类难以共居，贪狼星像刺猬毛一样密集；苍蝇把黑白混淆，守着璞玉自夸珍宝。回头望向天门，牛郎织女两颗星正高高在上；而我是多么悲哀，伏卧如同鹪鹩。将要脱离尘世罗网，天路上长久逍遥。寄语那些夸夸其谈的人，终日奔波只是徒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万斛〕 我没有参加春官主持的考试以后，燕中竟有人传说我病重不起。孟弢正在参加考试，竟在考院中大声痛哭。王次公经过瀫水，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听说后非常高兴，命人置酒，取来笔，作此诗寄给孟弢。漆园以桑户为譬喻，郑圃称说杨朱。难道没有王者的快乐吗？谁能比得上与真人同居？大自然播布万象，各类事物充满天下。偶然投生为人，承受了这七尺身躯。一生忙碌，十有九件被忧患、忧惧、欢爱和痛苦牵累，不久便劳苦憔悴，所余无几。戴冠穿衣的人像戴帽的猴子，钟鼎之家却罗列着爰居。三十年实在已经很多，百年又有什么可娱乐的？风霜遍布颈项和下巴，尘垢充满眉毛、胡须、牙齿和头发。身体既然不是坚硬的金石，仍然可以改变。七十二位圣君、百千亿庸人，参差不齐地归于黄土，转眼便化为丘墟。安期生的传说确实渺茫，赤松子也难以企及。哪里如同一夜觉醒，从大梦中伸展蘧庐？陶公制作哀挽之辞，王孙却拒绝穿上丧服。哲人的见识多么伟大，我的心终于有了归宿。死生本来有命，寿命长短哪里值得忧虑？儿女之情的忧戚，只怕是拘泥于偏狭见识。愿你勉励弘扬光明的德行，使芳名流传古今。白云丘真快乐啊，万代与这一刻都一样。夜里梦见裕卿，惟寅醒来，作此诗寄托怀念，并呈给邦相。康生秉持侠义刚烈的性情，李子具有弘大的风流才华。尘埃困住鸿鹄，天厩中却储藏着骅骝。有人说：“我怀抱微小的志向，二十岁便寄身皇州。洛阳中权贵冠盖很多，一个个都如美玉。身在风尘中仅凭几句话便契合，挽臂相交，足以成为千秋知己。夜间畅谈催促瑶席，春日宴饮登上云楼。一朝像飞蓬般分散，振袖返回山林。道路阻隔而且漫长，一封书信怎么能够求得？眼下谁和我同声相应？谈论内心，只有喻侯。”喻侯与康、李二位往日深厚交好；雄鸟未能飞上天路，雌鸟伏处山驿。我与你实在一见如故，契合情分超过白头之交。谈笑中享受新知，感动中怀念故友。半夜梦见二位，宛如平生同游。殷切地思念分别十年，却不能为我整夜停留。醒来只有长叹，坐失两柄吴钩。才知道豪杰之人，聚散都如浮萍。写下此章给同好的人，近在咫尺，不要长久疏远。《始入州谒宣尼庙二首》伟大啊！大圣人所树立建立的事业实在高厚，道统包容了伏羲、神农以前的事业，功业又在尧舜之上。茫茫沧海的水，一滴也没有不被容纳；恰如登上泰山最高处，便把小小的宇宙尽收眼底。唉！七雄并起以后，百姓失去了领袖；九流竞相纷纭，诸子百家相互奔驰争逐。虚无之学驾驭犹龙，因果之说凿立于灵鹫。渐渐天网残缺，谁来补救大地轴心的漏洞？真龙忽然飞临淮甸，六合重新得到治理。车书实现光明的一统，帝王谱系和授受次序清楚分明；天下设置学校，家家受到教化诱导。诗书遍布华夏和边远地区，狐兔也伏藏于林岭。于是使宣尼的道统光耀古今，伟大啊！成周八百年的基业，繁衍了帝王后裔。起初，水精帝在这里开创踪迹，属于山东乡里；这里显明了鳬绎的后裔，延续龟山、胡公的血统，成为姑蔑的废墟，也有文宣宫。那时正值赵宋末年，兵戈在华夏与夷狄之间竞起；渡过长江向南的确是孔氏后裔，大衍成为三衢的宗支。精灵感动当世君主，皇帝赐命，传承丰隆。沿着这一支流传到明代，世代受到皇家的封赐；创建祠庙，规格比照曲阜，推恩延及无穷。清华的声望世世相传，岳神降生，齐、申、崧三宗并峙；南北光辉显赫，儒生罗列。直到今天太末里，仍恍惚有邹鲁孔子的遗风。我来拜谒遗像，三次叹息，敬仰其久远的踪迹。光明伟大的六艺轨范，万古与苍穹相当。《少室山房集》卷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十四 明代胡应麟撰 五言古诗二十首 刚走出西直门，骑着跛驴沿堤走了四十里，傍晚抵达碧云禅寺，住宿在颙上人的方丈室中。尘世的气氛遮蔽京洛，旅客为道路穷尽而悲伤。穿着芒鞋走出西郊，顿时觉得万般忧虑全空。垂柳绵延四十里，长堤像游龙横跨其间。跛驴驮着破帽，清风吹来，仿佛乘风而行。平湖荡漾如明镜，环岸纷纷开着芙蓉。水源尽头看见广阔陆地，平野上排列着千株松树。环绕的青色屏障苍茫无际，层层翠色直摩苍穹。群山顶峰高峻，忽然看见金银色的宫殿；碧云直达天边，气势何其雄伟！栏杆仿佛冒着白日光辉，栋宇凌驾秋空。飞泉绕过重重台阶，冲击玉石般清脆玲珑。浮云从深涧升起，映照树木，使远峰明亮。山中厨房堆积着古老的积雪，石桥横卧，宛如长虹。才知道五浊恶世与蓬莱仙境相距咫尺。我将要在这里结屋，时常拄杖来往。徘徊不成睡梦，寂静的夜里听见细微钟声。早饭后，从碧云寺进入香山。山麓和山顶都有亭子，各座宫殿最为古老，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建筑。狭窄的小路沿着藤萝延伸，曲折地进入深谷。重重阴影夹着石阶道路，放眼望去全是古木和长松；数百年的树木高曲挺立，直入云际。高耸的飞泉挂在峰顶，蜿蜒流出山地进入平原。石门像森然的隧道，孤亭耸立在山脚。四面的天空猛然敞开，空旷明朗，使尘世的眼睛豁然开朗。千道山崖铺展着黄金般的色彩，万仞高峰嵌着青苍的美玉。佛寺沿着险峻的杉树而建，禅门依傍修长的竹林。圣果菩提树森然，昙花吐露薝卜花香。这座琳宫是什么朝代建造的？相传至元年间在此山修筑，是这里最古老的建筑，创始事迹见于身毒。悠然想到人生世代，累劫就像蜡烛旋转般短暂。夜深后尘嚣止息，重新展开《法华经》诵读。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流沙？那是我家的旧天竺。《来青馆夜分独坐题》天色昏黑时登上上方寺，随后到达这座轩馆住宿。远处的山峰经过稀疏的雨水，群山仿佛刚刚沐浴过。傍晚凉意中倚栏而坐，流萤从深竹里飞出；明月从东方升起，依稀隐在高树之间。我发出清冷的孤啸，空旷的回声回应着山谷。山僧供给伊蒲之食，我吃饱饭后在禅堂沐浴。微弱的钟声停歇，清寂的夜里星斗灿烂，仿佛可以捧在手中。终南山多白云，我暂且在这里享受幽静独处。山的左侧有小路，攀着藤萝进入红光寺。寺僧全都外出，只有我独坐在赞公房中，在墙壁上题写十韵诗。西山有四百座寺院，金银色光彩灿烂；蓬岛般的红光寺占据绝顶，远远高出千座山峰的顶端。香山已经看尽，沿着石阶上行，进入深远幽暗之处；奇峰刺入天空，山势仿佛要截断飞鸟。凭借高处开阔双眼，顿时觉得宇宙都变小了。险峻的佛龛中供着金粟佛像【即佛像】，亿万尊任意围绕。禅堂寂静无人，黄叶洁净得胜过清扫；昙花吐出优钵罗花，香气传到藤萝之间。悠然领悟尘世，为什么不早些得到解脱？终有一天要带着瓢笠来此，一念之间了结万般牵累。将要登上西山绝顶时天色昏黑，便在法华寺废址稍作休息。攀着藤萝登上最高峰，石门嵌在空中；站在千仞山岩上，烈风吹来。遗留的栋梁缠绕在绝壁上，古佛被苍藤覆盖，禅门还开着两扇。我的行程已经登尽险峻之处，借这里暂时栖息。只剩一两个残存的僧人，破榻上放着瓢笠。山魈陪我夜谈，木客伴我早晨汲水。山岚映着破灶升起，磷火从断墙和空窗中冒出。寒号鸟在阴暗的廊下奔走，伏翼和梵天也都沉寂。尘世经历了多少变迁？我忧愁地发出长啸，面对这一切独自凄恻。桑田又变成沧海，浩浩荡荡没有终极。徘徊到白日将暮，拂袖下山，走入昏黑。黎明起身，沿着鸟道攀登，到达玉岩寺，远望长安宫阙，题诗。清晨吃了伊蒲之食，吃饱饭后攀摸石壁，天风拍打着两只衣袖。樵夫小路仍然昏黑，微月在山岩边明亮，残星落在山脊，明霞挂在石桥上，渐渐升起赤城般的色彩。仰头攀登猿猴和飞鸟的巢穴，俯视麋鹿的洞窟。在山顶看见台殿，经过多年已经断绝人迹；险梯隐没在半空的雾中，古老台阶上长年积雪。奋身登上绝顶，银河近在咫尺；震旦大地逼窄了眼界，宇宙仿佛随着呼吸旋转。天门九重开启，栋宇金碧辉煌；十万仙女一个个似乎都曾相识。为什么坠落到人间，甘愿承受下界的贬谪？辛劳地生活了四十年，忙碌得像虱子一样。放声长歌“归去来”，回到玉皇身旁的香案之侧。在西山绝顶放眼四望，诵读李白供奉的诗篇，呼吸仿佛通达天帝的座席。等到拾遗官李白来到这里，他能够辨认“皇州”二语；临风饮酒，十几杯便沉醉，休息在大磐石上。天黑后才下山。燕山高达八万仞，楼台夹在层层山峰之间。遥想登临绝顶，便能收览大千世界的形状。时值九月将尽，洗涤尘世的忧愁。骑跛驴在华严寺住宿，凌晨拄着孤杖出发。攀摸藤萝到达青翠的山腰，半亭午时分思念温暖的衣物。石门排开天空而入，猿猴和飞鸟敏捷地上下。两岸夹着经霜的枫树，灿烂得如同锦绣屏障。凭高远望，与宇宙隔绝；登临险处，忘却自身和尘世。层层石阶多么高峻，远峰渐渐显得超旷。敞开衣襟，云雾顿时豁开；挽着衣袖，亲近星辰。皇都不过是一片气息，帝座高高地相对而立。九州分列如齐州，一一罗列在眺望之中。颓然行走在虚空，默然不再计较得失。我将驾御长风游行，顺应造化进入无量境界。翠岩寺在碧云寺左侧，隐藏在高崖层峰之间，是最幽深绝妙的地方。我每次经过，必定停留十来天。碧云寺既宏伟华丽，香山也宏大开阔。翠岩寺隐藏在层层山峰中，车马有时很少到达。于是说：“我有探奇的癖好，要把这里一一尽情游赏。”群峰遮蔽谷口，放眼全是林木荒莽。山隙仅容一线，进入狭窄小径，仿佛掌中纹理一样清楚。险梯多次攀登，乔木之间不时俯仰。阴暗的山崖藏着空洞，向阳的山岭进入宏阔开敞处。向下俯视，大地似乎到了尽头；向上攀登，天空更加明朗。楼台相互回环，金碧色彩时而令人恍惚。空檐结满蜘蛛网，彩绘墙壁上森然绘着罔两。禅堂中绳床上堆积着败叶，残破的苔藓悠悠生长。我像石火一样孤独而呆坐，被尘世罗网悬挂。傍晚姑且独自吟咏，徘徊中生出深沉的思考。维摩庵又是翠岩寺最幽深绝妙的地方。我披散头发独坐，万籁澄澈寂静，几乎不再知道有人间世界。于是同山神约定，等将来办完婚嫁之事，希望带着一钵来到这里安息。万座山峰隔绝了人声，任意攀登藤萝石阶。楼台跨在深谷上，尽数收入群山的景色。大地纷纷呈现金银色，遥远的天空悬挂着丹红和青碧。禅门面对重重山谷，幽深曲折地开着一丈见方的房间。我披散头发夹着书坐着，如同面对达摩。依靠墙壁参究五蕴，穷尽真如，断绝六根的情识。将来因抱持《华严经》，住在这个阿閦佛国。他年号称居士，讲说佛法，承继维摩诘。游山麓时到了卧佛寺。寺院极其宏伟辉煌，金银光彩夺目。数百上千尺长的画廊，详细绘画大雄佛显化的始末。僧舍中花木更加美丽幽静，我支着枕头斜卧，不知不觉天已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尺〕

译这座琳宫位于群山脚下，形势仿佛要飞向遥远天空。金色门扉宏大开阔，玉石栋梁纷纷钩连。飞垂的藤萝映照禅室，古木藏着幽深的禅门。奇花和灵果森然排列在只园中。伟大的化人所居之处，杰出的建筑凌驾飞鸢。丈六金身显现，强力证得果位并示现涅槃。修长的廊道闪耀丹碧色彩，粉墨仿佛流动着云烟。起初怀疑是张僧繇所画，又惊叹像吴道元的笔迹。穷究源流派别，一一绘出真实义理。天魔也低头伏首，外道纷纷纠缠。面对这一切我三次叹息，临风眼泪如雨。凭我浅陋而无边际的智慧，却追逐这有限的年寿。何时才能穿上蜡制的双屐，向西进入清凉山？幽远地断绝人的牵累，顺应变化归于竺干。出山后投宿华严寺。夜里住宿，清晨起身，游览吕公洞。从前曾和惟敬在这里题名。老僧煮黄粱作为供食，我想起邯郸枕上的故事，惆怅了很久。夜里住在华严堂，清晨探访吕公洞。悬空的石梯旁喷下飞雪般的水，流泉伏在彩虹之下。星光流动，坠入幽深山谷；俯视下去，水势仿佛在摇动。僧房以云作关，禅寺以石为栋。雷声震裂苍崖，雾气压着翠色重峦。老僧煮黄粱，到了中午备好清净供食。不要疑惑自己像邯郸梦中的人，真正的至人早已没有梦境。正午在望湖亭小饮，天空和湖水明丽，四面山峦的金碧色倒映浸入澄澈的水波。芙蓉、荷花散发芳香，吐露艳色，幽远之间仿佛身处六桥孤岛。可惜缺少两只沙棠小船，来载十双吴地美女。群山合拢，长堤空旷，水光相互映带；平湖荡漾如明镜，秋色照映着眉黛。湖心升起朱红栏杆，亭亭排列如车盖；十万顷琉璃般的湖水倒映在彩绘屋檐之外。凭空远望寥廓天地，心中欣赏，实在畅快。水洲上还留着荷花，滩边水流周围满是芙蓉；蛟龙伏在空洞中，鹳鹤飞近远方边塞；鱼儿在遥远水面自在游动，鸥鸟飞行开阔无碍。美人约定却没有到来，难道还缺少沙棠船吗？我将返回若耶，西施夷光已经等候很久。玄贞观高高耸立在山顶，孤峭突兀，远望真像天中央堆积的翠色。沿着飞梯从左右攀登数百级，上面有一座宏大开阔的石坛，可以容纳千人。四面山峦环抱如墙，苍翠照耀着林木。栋宇高耸在半空，大地上竖立着两座高阙。登上百级高阶，左右建筑森然排列。石栏在层层高空中矗立，瑶草纷纷可以采摘。平台宽敞，可以坐人；高大的栋梁显出高峻险绝。振衣登上青翠山腰，朝拜元始天尊，叩问丹诀。玉洞中翻阅神灵的篇章，人迹往来断绝。幽暗山谷埋着寒云，阴崖上坠落着古雪。银河在花丛边荡漾，新月从树梢吐出。将要遗弃世间纷扰，永远谢绝俗人的道路。《三大士殿》普贤最初显迹于峨眉，只在西方示现；文殊现身五台，五台的殿宇都称清凉。观世音菩萨更是如此，普陀实在是我的故乡。为什么三位大士鼎足而立，共同居于这座殿堂？我听说维摩诘的居室只有方丈，却能罗列八方世界；须弥山小得像一粒芥子，诸佛同样出入其中。何况这三位如来，功德与日、月、星三光相等；同心辅佐释迦文佛，共同建立悬空的渡世桥梁。青狮背负璎珞，白象口衔珠珰。千亿种化身光明昭著，大悲之心浩荡而不可估量。小小的南赡部洲，不过像军持瓶中的一勺水；杨柳枝洒下甘露，一滴便能使枯竭的心肠复苏。我来重新瞻仰礼拜，感叹的心情格外没有尽头。善财童子一人，百次十次参访慈航。巍峨的兜率天，仍不改变帝释的疆域。为什么还滞留在五浊恶世，在尘土中纷纷徘徊？将要离开人间，辞谢浮名的羁绊。他日若能得到解脱，便说法报答空王。《大佛寺观释迦文佛金像题》蓟城西面高峻雄伟，飞檐楼阁高耸百级；金身佛像高达五千丈，光辉照耀天北极。彩绘栋梁耗尽丹青，雕饰屋脊灿烂呈现朱红青碧。琪花灿烂仿佛散落，瑶草纷纷可以拾取。清净的水洗涤六尘，雪山般明亮的色彩照耀四壁。宽大的佛座前陈列香火灯烛，长廊绘满彩色图像。优钵罗花和梵天法筵开启，伊蒲之食由僧人供出。世俗污染和欲望渐渐消尽，清净的因缘已经可以寻得。香象前来，医王、天龙和帝释也护卫在旁。面对这茫茫小宇宙，不禁悲伤于大雄佛的力量。寺后有一座堆土山，里面有十个洞穴，曲折幽深。我曾在其中纳凉，幽远得仿佛另有一个天地。西山实在美丽，步步都是金银宫殿。四百八十座寺院，把土木建筑的功力发挥到了极致。有人说岩穴太少，不如天南、东南一带；奇异啊，这片丛林的建筑，竟可与鬼神的技艺相比。一块突出的土丘，下面全是空洞。十个洞穴分列左右，恍惚像蓬莱的山峰。地肺洞凿通委羽山，天窗洞移来张公山。不必借藜杖进入，也不必乘船才能通达。伟大的造化之力，把神奇景象播布在掌指之间。为什么不能遇到二位仙女，追寻刘晨、阮肇的踪迹？千秋服食灵药，留着绿色头发，号称仙翁。桃花遮闭流水，远胜用丸泥封闭关隘。《高凉桥晚憩望新月作》进入山中，道路并不迷失；走出山谷，兴致更加悠远。平桥横带流水，乔木旁有几户人家，天色已晚。湖边的雨刚停，沙岸上的尘土还很柔软。彩云笼罩长堤，新月从层层山峰间吐出。寺院金银色的光辉闪耀，珠翠般的色彩争相映衬雕饰车辇。红荷散发浓香，绿萍缓缓收拢。换席面对菰蒲，带着酒壶靠近芦苇。吴歌响起难以止住，越调应和，声调仍然舒缓。挽臂同行，不必像求羊那样求访高士；共同怀想嵇康、阮籍。历经挫折摧折了雄心，凭借酒意使醉眼开阔。红颜渐渐衰谢，白发也逐渐增长。人生贵在适合自己的志趣，面对景色姑且斟满一杯。湖上荷花盛开，游人像织布一样密集，到了傍晚全都进城。我独自前往，坐在堤岸旁，命小童拨弄阮咸，唱吴地歌曲。仲秋时节从湖阴出游，各种花木也还没有凋谢。垂柳袅袅，稀疏的树荫下浮萍相合。红荷传来阵阵芳香，绿蒲可以采来编结。游人装饰着金色马笼头，美人争穿罗袜。笙歌从两岸同时响起，箫鼓临水发声。太阳落下后群体喧闹止息，长声歌唱等待新月。归途中经过真觉寺，五座招提寺突兀地耸入云际，与帝城各座宫阙高低错落、遥相对望。寺中车马来往频繁，大概已经渐渐接近国都的城门了。真觉寺依傍帝城，错落相间，不过十里；五座招提寺像削成的山峰。它们仿佛逼近太清境，登高便能尽览胡越，远望直到箕宿、尾宿。七层楼阁接近天空，远处千级台阶仿佛离天只有咫尺。青霞沾湿衣袖，紫雾飘过杖履。羲和驾驭金色车轮，拘翼凭靠玉几。俯身看尘世的城门，人类局促得像蝼蚁。什么时候才能长成八翼，即使天黑也还在这里徘徊？拜谒观世音大士禅院。禅院在高凉桥旁。从汉、唐以来，从未把大士称作妇人，大概到宋、元才开始出现讹误。王长公近来作《大士本纪》，辨析得十分详尽。我又遍据六朝及五代的各种野史小说，考证得很清楚。后人应当不必再费言辞了。

译我听说观世音菩萨最初在天竺显化，发心救护魔难，显现千亿双手和眼睛，功德如山。圣人的愿望难道肯于自我满足吗？她遍观阎浮世界众生的苦难，独自吹气呵护，仿佛天地同一气息；又把阳春之气布施到穷谷。凡人发下善愿，她都一一使其实现；至仁的形影显明而有应验，如鼓槌击鼓般迅速，使南赡部洲的夫妇繁衍生育。我来再次瞻仰礼拜，顶礼大悲菩萨的足下。妙相显现于十方，天人都穿着华美冠服。为什么近代以来却被姑婆老妇错误地称为妇人？伟大的弇州先生以雄辩打破流俗。我中年时困于子嗣，晚年希望获得更多福分，愿大慈大悲世世施恩于身毒。《少室山房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十五 明代胡应麟撰 五言古诗二十首 《古意赠云间唐子四章》飘飘飞翔的云中鸿雁，口中衔着一封尺素书信。云间有位美好的人，仿佛就在天边一角。你在兰台施展高尚的才华，青骢马拖曳着华美衣裾。刚刚接受百里之地的任命，沿着长街栽花，灿烂满路。在讼堂上弹琴，洁白的帷幕垂下，清静虚明。清冷地想到同调之人，打开书箱赠我两条鲤鱼书。赠我金错刀，我回赠你琅玕珠。感念你的缠绵情怀，殷勤地把它系在罗襦上。难道没有倾城美色？只是更珍贵的是无盐女般的淳朴之美。林间的风渐渐吹到傍晚，年末时你近来怎么样？哲人相继陨落，大雅之作实在难以再现。世路日益衰败，文坛上巧言如同方枘凿圆。郢都的工匠个个偏见深重，斜着眼看待陵阳的璞玉。为何那位金闺中的才俊，却以高尚情谊振拔顽劣鄙薄之人？寄来远方的书信，谈论交谊，慰藉离别的寂寞。书信在风霜中仍然灿烂，飒爽之气震动林木。神剑赠给雷焕、张华，仙舟等待李膺、郭泰。九成之乐寥寥无几，谁来振作钧天的音乐？千人失去应和，只用片言谢绝雕琢。清冷的金石之声响起，三次叹息，仿佛奏起韶濩。神交难道在于见面？一句承诺便可成为终身交谊。遥想那些古代圣贤，交谈片刻便彼此倾心。你是瑚琏般的栋梁之才，光辉足以照耀连城。足音从穷谷传来，相逢交谈，寄托于同声相应。朱弦已经长久断绝，却为你绕梁鸣奏至深夜。可悲啊，白日将暮，只等待黄河清澈。金石也有时会磨损，浮华哪值得经营？希望的是伟大事业崇高，努力追赶炎帝、黄帝的功业。百世之后仍与你并肩，千年之后留下美名。区区九州之内，又何必害怕不能合并同心？大江连接天际奔流，将送你乘一叶小舟远航。飞腾的波涛如雪山，日夜奔向钱塘。志同道合却苦于离散，含泪远望河桥。难道没有满杯的美酒？只是我的朋友不能共同品尝。蒹葭覆盖白露，林叶多么枯黄。朱弦之声使人感伤，怨恨这离别太长。两柄龙剑翩翩飞舞，各自追随晨风飞翔。雌雄一旦相合，紫气便腾起于宫殿。以身许人贵在以心相许，一句承诺便可成为肝胆。寄语那些长久相交的朋友，人的形骸实在可以忘却。《赠吴生充二首》季重当时才七岁，才华子弟多么华美；八面承继家业，得到先人的苗裔。甘愿守着蓬蒿藜藿，鄙弃世俗道路，却仍崇尚豪华，彼此夸耀裘马。谁来振兴伟大的事业？往往反而仇视笔墨。你在穿布衣的人中潇洒自在，淡然停止追逐华艳；隐遁在吴山之阳，独居于严陵江岸。千秋功业难道不值得辛劳？你却以玩赏琴书为乐。一座山丘伴着麋鹿，抱膝而居也足以获得许多快乐。你为何还思念同好，背着书箱攀登藤萝？先生长久避世，常以白眼横对庭树。天地苍茫空旷，故交遥隔山河。玄亭还不到一丈，惭愧你却常常经过。侯芭生性高傲，抱着饥饿研习吟哦。英美的文辞灿若金石，激越的楚声使阳阿之歌也停下。黄鹄飞上摩天高处，可惜壮年时光日渐蹉跎。难道没有朱弦瑟，可以为你消除沉疴？才人常常遭逢百六之厄，坎坷命运最终又会怎样？《赠黄氏二仲诗二首》括苍山不过一抔土，遂安却位于万山腹地。大泽中生长龙蛇，连城之中孕育出两块美玉。你们都操持七寸笔管，并驾齐驱，脚力可达千里。在钱塘水边偶然相逢，轻快地来到紫阳山麓。折服于范仲淹为师，唱和的歌声传到深远山谷。眷顾地说起重新缔结的交情，悠然品味《伐木》诗所表达的朋友情谊。孟阳确实明哲，兄弟二人的才德也实在难以分出高下；江夏黄氏兄弟联袂飞扬。盛明时代谈论诗歌，各自都能启发我。像琳琅般的才士聚集于远公社，双凤在云中鸣叫，二龙在天际谈语。回首华阳宫，故交一天天凋零；晚年相合，正是彼此倾心。你们竟能洞见肝肺，隋侯之珠难道不光耀？惭愧我被荷衣所系。归去修葺衡门杜门自守，愿到白首也不要改变。《清华馆为程生元鲁题》大鄣山以幽深奇异著称，名园背靠东郭。数十椽的茅屋，轩堂开阔，连接着长满草木的水泽。林木多么浓密，空庭中散落着鸟雀；清澈的水波使藻荇娇美，绿色波光映照着蘅草杜若。两岸芙蓉铺展，中流菱花荷花灼灼开放；白色羽毛的鸟翩翩飞下，紫色鳞片的鱼拨剌跃起。这个人吟咏逍遥，饮用泉水，自斟自酌；欣然迎接元礼，勤勉地献给康乐。有人来扬亭问字，闭门在刘向阁中校书。老人熟习名理，早已懂得卧游的快乐；在濠梁观鱼而忘返，骑马经过京城道路；黑色尘土染污衣袖，步步行走都后悔进入洛阳。什么时候才能筑一间土屋，行坐都在这片山水之间？千秋岁月处在三径之中，求仲、羊仲来访，也不会寂寞。汪生惟德，擅长下棋，是一位温和厚道的长者。他带着诗卷来，请求我题写几句话，于是我作了这篇赋。汪生名歙，字都彦，世代出身于显贵门第。幼年游历巴邛，偶然结交四位仙品般的人物，仿佛偷得龙肝余味，又随风飘落到天涯。他携书客居武林，专心考究棋谱图籍，尽情翻阅休仁、仲甫留下的棋谱。藏在玉局中的奥妙机锋，构思精妙，仿佛鬼神所为；凭借一局棋据守湖山，所到之处棋旗必然拔得头筹。九局棋想与王半道较量，只输给他的滑纱帽、隐囊和那种翘然自得的布衣侠士风度。高车长者纷纷聚集，短巷俗流绝迹；半轩中风雨声声，仿佛广武之战刚刚合战，奇谋尽出六奇，庙算穷尽七伐。斜阳照着委地的绿苔，残星被黄叶遮蔽；转眼间斧柄已经朽烂，惨淡的烛花也已熄灭。谁说弈棋只是小道？先生早已防备着棋局的终结。岁月流逝，鬓发已斑白；悠悠岁月中，仍成就了盛大的事业。当今称为国手，正与吕、蔡相抗衡。一匡天下，本来只有齐桓公专擅其功【方寓清源】；偏霸方面，汪生可与越、吕、蔡、季、孟之间的人物相比。我这样的评论并不算僭越。黄王以及朱、范等少俊彼此争驰竞逐，真是盛极一时，近来大概难以超越。其中谁最温厚恭谨？汪生最为驯和亲洽；他可与澄清叔度相比，谨慎畏惧也与伯高相等。他争先时戒除贪竞，居后时消除骄矜自夸。遇到我在吴峰之巅，曾多次结交相从。希望能求得他一幅片纸，千秋之后仍光耀眼前。近年来我已谢绝笔砚，连推敲文字也废弃了；往日的习惯零星萌发，与你执手相见，仿佛心中发热。为你姑且低声说几句，任凭笔端涂抹；早已忘了成败，谁还说什么优劣？三百六十枚枯棋，二十年来一直封存在空箱中。那位渐渐老去的负局翁，最终骑云而去，升入阊阖之门。送林贞耀藩防出任岭南 清晨摆好饭食，却因惆怅而无心进餐；飞龙停在河桥上。你将要奉王命出发，率领千骑巡视东方。材官背负旌节，穿组甲、练袍的士卒纷纷排列在道路两旁。返回州城时华鼓震响，里巷都灿然生辉。伟大的鹏鸟向南图飞，八翼乘着顺风翱翔。与你执手，便要踏上长途；一步步走去，进入炎热荒远之地。难道没有临别时的忧戚？我们握手相对，彼此徘徊。你我形体虽同为人，却要一去一留，怎能同行？大丈夫志在万里，天地四方也不过如帷幕围成的居室。努力吧，防守岭南的高才，愿铜柱留下你的芳名。岭南处在大荒的尽头，东南山川广大而曲折交错；四百座罗浮山峰参差耸入云雾。关山河流确实纡曲深郁，民间文教也纵横驰骋。街市连接城郭，彼此吹嘘，竞相仰慕。兴致勃发地谈到远方边塞，甘棠夹在宽广道路两旁；盛哉，振兴大雅之风，始兴之地兼有文教风度。船帆落在炎海边角，弃舟渡过曹溪；勾漏山盛产丹砂，边走边歌直到日暮。绝远之地岂能长久淹留？愿如仙人承接甘露。登上万仞高峰、飞云之巅，终会平步走到帝王宫门。读《林氏三世集》，寄给参知林贞燿天迪员外。

译高高的晋安里，只有王、谢两家称为高门；三朝之中出了四位官居八座的人物，像玉树挺立，光辉照耀天地。翰林院广大而寥廓，金闺中的才士确实沉沦。东序文章灿如云烟，西昆诗坛如银河流转。唱和诗篇一代接一代，文采如云气聚集。黄金台高耸，帝王宫门却近在咫尺而难以通达。河川景色如辋水，山火照亮陆浑。花晨竞相挥笔，雪夜携带芳酒。欣然歌颂遗留下来的文采，典范风骨俨然如在眼前。美好啊，这流传青史的事业，世世代代传给云孙。乙未年秋天，我偶然遇见梅生泰符，彼此挽臂，亲密异常，一同在江上观看涛浪，随后分别。不久，便听说梅生病重将死，没过多久又听说他竟然一病不起。我再次进入武林，检查破旧的箱子，得到梅生亲笔写的几页书信，不禁产生山阳闻笛般的悲怆，于是作二言诗，投到宛溪水上，用来凭吊他。梅生是宛陵的俊秀之士，背着书箱来到钱塘，在湖山之间长啸吟咏，吐纳之间尽是琳琅般的文采。有一天在玉树亭看见我，精神顿时飞扬。十年来，胡先生的姓名在词场中广为人知；我仰慕你如饥渴难耐，忧思一直萦绕心中。龙门高耸直入云天，却怨恨那一水相隔太长。席地而坐，转眼便成了旧事；愿能登上你的厅堂。可叹我困顿而又笨拙，失意零落，像桓郎一样；我将对你的深情牵挂怀在心中，愿长夜与你相连而卧。我们曾在大江岸边观涛，连海神也为之徘徊。依依不舍地握手相约，晨风吹过河桥；但愿不要让绮丽的言语成为负累。想到你已白发苍苍，只愿保重玉体，百年之后遥遥相望。流逝的光阴从不等待人，转眼之间已经过去三年。东门之上草木郁郁，春风吹拂五株杨柳。独居时感到离群孤寂，想到你，自己也已老朽丑陋。哪里料到命运使羽翼乖离，竟使我丧失了同心好友。玉树埋在地下，垂杨已经几度生长。打开信封看见你的书信，泪水洒落，湿透了蓬窗。天命遭逢百六之厄，词人又遇阳九之灾。强劲的风扫尽飞扬的豆叶，柔弱的身躯又能有什么作为？悲伤啊！你那篇《大国赋》，默默无声，像渑池之酒一般深沉。遗留下的篇章灿烂如金石，我将替你藏在二酉山中。千秋之后，在宛溪之上，也不愧为朗陵老人。《玉楼篇》题李能茂遗墨后【有序】东阳李生能茂，怀有超绝常人的才姿，不到四十岁便中途夭折，而且遗文散失零落，真有李长吉锦囊遗憾。造物赋予才华，为什么这样急于栽培，又这样急于摧毁？难道上清白玉楼重新修建，除了陇西李氏子弟，便不让别人拿笔在帝王身旁作文吗？我只比李生年长一天，李生却错误地把我推许为匠石；我也因能同李生相交于乡里而十分快慰。谁知李生最终孤零零地死去了。从前李长吉应征，杜紫薇甚至为他讲过替奴仆作骚体文的故事。假如李生幸而长寿，不必说能驱驰于屈原、宋玉之间，即使以才力追赶两汉、三国、盛唐，也不会成为王孙公子式的夸诞放言，完全可以预料。李生在当世所尊奉的，除弇州氏外，心里认为信阳吴亳三位先生都容易相交，却常常为历下文士回护周旋；在这一点上，他的论说稍稍与我的看法相左。我纵观上下千年，大多与他如埙箎相和，平日常意气勃发，想看见自己的著述形成一家之言，却因疾病未能实现。如今保存下来的歌诗只有几卷，而我已经替他作序，推行于世。他的传记杂文都已散失，只有数十上百篇书信，仍完整地保存在我的巾箱中。闲暇时我便把它们装裱成卷轴，时时展开阅读，以排解愤懑。秋日清朗，草木凋落，我安坐斋头，一两位友人来往谈论文学，偶然取出李生遗墨纵览，不知不觉间悲伤的泪水连连流下，横满衣袖。河山宇宙，不过一俯一仰之间，人便成了旧人；这种悲叹的心情，哪里还能够再用言语说明？于是提笔写下三十六韵，涂抹至卷末。李生如果确实有知，难道不会在天地之间长长叹息吗？香山有兜率宫，谯郡有遮须国；笙歌飞扬，脱胎成仙，晋楼建成，又召来长吉。造物真像顽童，大地黯然失色。可悲啊，一抔黄土竟埋葬了这块价值连城的璧玉。矫健出众的东阳李生，从前便以雕龙之才著称；雄心凌越万古，却受到挫折，勇猛之气足以敌千夫，如今也失去用武之地。他奋发激昂，世无前例；精研文学，少有同辈。双眼可以包举宇宙，照见古今，不过在一瞬、一丸之中；手指之间便能纵横世界，哪里肯轻易屈服？我只是比你年长一天，乡里相距又近；你背着书箱来到藤萝之下，敞开衣襟坐在蓬荜之中。在金华山顶长啸，在石羊洞大声呼喊；执笔询问造物之主，文思惨淡，仿佛白虹也为之哭泣。晚上叩响琅琊门，中郎竟倒屣出迎；如孔融之后的通家之交，又像陈蕃身旁的贵客。以渑池之水占卜兴亡更替，你赠我生花彩笔；多次窥望慈氏阁，屡屡面对初祖壁。善财参拜尚未结束，慧可已经得到达摩真髓。唉，大雄已经逝去，金棺载着摩诘；一位真人归返桑扈，三声号哭凭吊秦失。白日为西南而忧愁，浮云向东北而惆怅。伯道没有留下孩子，梁鸿只有简陋的居室；年幼的女儿泪流满面，孤寡妻子形影相吊。蟪蛄聚集在荒芜的树丛，狐兔进入丛生的荆棘；墓室对着棠梨，织乌伴着悲声哀鸣。还有谁来祭奠一碗麦饭？只有客人感叹着旧日遗迹。高文随汲冢古书殉没，丽句由紫薇整理辑录；文章灿烂，流布如江河，纵横驰骋于都邑之间。只言片语足以使生死同归一视，方寸之心却明白荣辱得失。荣华富贵最终剧烈地转化为臭腐，眼前还有什么值得珍惜？可叹我年轻时便困顿失意，狂放的名声也被世人争相贬抑。穿青衫二十年，穷愁全靠你来排遣。如今一旦失去了交臂相知的人，还有谁能使我胸中豁然？听笛时常常悲酸，重新弹琴更觉凄恻。灿烂的白玉京中，你正在修文馆接受新的职任。只有大鹏一类的人物，才会独自在八方天地间纵横排斥。寄苏君禹二首【有序】我同君禹在都城门下分别，转眼又过了两年。这年秋天，我寄居武林，忽然听说君禹仍有燕中之行，便急忙踏着草鞋赶到钱塘。等我们握手时，他却已经在黎明前出关了。一水盈盈相隔，竟坐失这次良好会面，惆怅遗憾难以言说。即使是随风飘转的蓬草也有根，只是随长风飘荡。游子难道没有家吗？不过终年漂泊，唱着走投无路的歌。那位心心相印的人，正在钱塘以东，距离不过咫尺。眷恋地想赠你芳草，车马却如游龙一般。早晨奔驰在武林驿，晚上停宿御儿宫。你八翼高举，排闼进入金门，双钩书法气势如虹。只有我独自为何事，在一室之中长久忧闷？我悲伤地吟咏四愁之歌，目送鸿雁飞入空旷的天空。桂林确实奇异秀美，千峰耸入云霄。大丈夫胸怀桑弧之志，驱马遥赴万里之外。在曲江洗去尘垢，在愚溪涤除烦嚣。伐鼓震动五岭，舞干使三苗归服。从前人读书的高台突兀耸立，回旋直抵霞光的高标。黄鹄一再振翅高飞，遨游于天地之间。宏大的篇章刻在琬琰之上，姓名留在荒远之地。皇皇四门洞开，成为辅佐清明朝廷的柱石。《幔亭篇》答黄文学尧衢【有序】

译莆中的黄尧衢把书信投寄给我，洋洋洒洒数百言，申述的义理很高，而又过分地推许抬举我，几乎使我像昌歜那样嗜好赞美。近来读到他所作的各篇序、传、乐府和杂诗，气势奔放，直追两都、六代之间的作品，使人目不暇接。我听说黄生年纪刚刚超过二十岁，为什么一步便能达到这种境界？尧衢素来想得到我的文字作为序言，恰逢我病中昏愦，而且刚刚看到逸少的笔迹，精神顿时疲惫，于是作五言古诗二十韵，略微表达我的心意。我一生梦寐以求游闽有三件事：拜谒瓯宁滕先生的墓，和武夷君握手，饱尝侧生后返回；如今又要加上黄生这第四件事。他日若驾一叶扁舟东下，在幔亭峰顶振衣长啸，尧衢难道不会欢跃着与我唱和吗？黄生从南方崭露头角，刚到弱冠便开始铺陈文采。蝉声压过隋梁，蛟龙跃动，凌驾秦汉。大篇有时可比元封，小诗也足以媲美贞观。乐府歌词婉转动人，如珠玑般灿烂。奇异地游历闽海之上，独自怀抱延平宝剑；泛舟九曲清冷的水面，在九漈之间吟咏水声潺湲。挥棹飞驰于大江之上，又仿佛在广武战场上徘徊。为什么呢？九合诸侯的功业，如齐桓公、晋文公一般；错误地把你推为文坛前列，接受了文坛盟主般的旌旗鼓吹。和美的清风之歌，寄给我，竟使我再三感叹。唉，哲人已逝，往事使泪水如霰。琅琊的玄草绝迹，丰社的白榆散落。阳春之曲惆怅无人唱和，漫漫长夜遥遥难见天明。灼灼其华、倾国倾城的女子，昭阳宫中专擅宠爱的飞燕。羽翼凌云已经长成，文采因云雾滋润而变化。大鹏遇到希有之鸟，八极天地不过一瞥之间。难道会笑话斥鷃和鸴鸠？也会有它们反过来嘲笑大鹏的时候。庸俗之士迷失在眼前的筹划，通达之人却明察长远的谋算。武夷三十六奇峰，一座座都直入半天。请替我告诉武夷君，广泛张设幔亭之宴。夜里点灯，和永叔一同叙说旧事；仲子弼十四岁，在席间戏咏白石榴，有“霜寒秋色净，明月挂枝头”之句。我赞赏他的风格清朗，便明白地写下这首诗来勉励他。石梁横跨丹霞深谷，赤城山横亘在紫色云霄之间。天台山高达八万丈，明亮地悬在霞光之巅。司空家族孕育灵秀，人才如龙跃，追随神尧。华美的声名传遍绝域，丰厚的实际功业腾达于朝廷。庭院台阶间树木郁郁，三株桂树同胞般灿烂。青钱般的功名唾手可得，俯身拾取就像承接蜩虫。高阳失去了才俊，颍上也惭愧于当世英才。文章使兄弟如花萼聚集，四海都夸赞贤豪。我远远记得曾结识季公，挽臂相交，成为长久的知己。古雅的心志出自坟典经籍，超逸的韵致驰骋于《风》《骚》。八尺高的身躯矫健挺拔，以同儿女辈为伍为耻。胸中吞纳梦泽之水，气势压倒洪河波涛。雄鹰高飞，远上广汉；雌鸟伏处，怀念困穷中的朋友。潞河岸边声势赫赫，十口之家勤劳地维系船篙。空同倚着长剑，函谷关遗下绨袍。即使枯木也经你的吹嘘而焕发生机，你提携后进，总把当前的才俊置于前列。狂歌之后又痛饮，浩荡兴致直到深夜。呼卢游戏，明月仿佛坠落；对弈角胜，神风随之流转。情意投合如胶似漆，契合程度堪比《咸》《韶》。酒意酣畅时看见仲子弼，灿然如英玉琼瑶。他翩翩然仰慕周公、孔子，卓异地谈论伊尹、皋陶。孤芳可以洗涤尘俗污腻，五言诗足以驱散炎热喧嚣。灵光殿惊叹于他接受文思，鹦鹉洲怜惜他挥笔成章。扬雄、王褒等人尚且年长，子安还正垂髫。我已经超过四十岁，兰玉般的后辈却凋零萧瑟。面对这一切，不禁重重叹息，内心热痛如焦。你们家门何等兴盛，真是令人惊叹，钟灵毓秀的后代接连出现。丹山之中岂会有普通的鸟翼？渥水所产的马，确实有奇异的毛色。努力去成就大业吧，岁月如风般飘逝。无穷尽的是美好的声名，不朽之业哪里在于金貂？放下帷幕专心发愤，珍惜光阴，胜过困守蓬茅。以六经鼓荡元气，兼收百家而精研秋毫。驾着余皇舟冲破巨浪，像繁弱弓一样连发双雕。祖孙、父子一代接一代，驰骋着华美的车马。回头望天台山的景色，东南一带正显得空旷寥落。只有太原一族的声望，应当世世代代争相高耸。《少室山房集》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十六 明胡应麟撰 五言古诗十八首 整装将出武林，告别施、蔡二位友人 施生是赤城的俊彦，蔡子是黄岩的英才；两人吐纳石梁霞光，各自在词苑中享有声名。我们在武林道路上相逢，握手之间便倾心相交。交友如孔融般争相递上名帖，识见如韩愈般彼此在荆树下相认。二十年来一直怀念龙门，今日一旦有幸会合。空山中吟咏《伐木》，像鸟儿嘤嘤地寻找朋友。惭愧我既衰朽又拙劣，只能像蚯蚓在春莺旁低鸣。两位翩翩国士站在那里交谈几句，便使满座惊叹。击筑招邀渐离，解下宝剑赠给荆卿。河桥上忽然驾车启程，立马相对，谈论远行。你们一路离开吴会，遥望着投奔幽并。夜里梦见你们的容颜，落月映照着高高的旌旗。想到这次结识的欢乐，日夜牵动肝肠。《翠筠轩十六韵》，为姑蔑柴生起用题作。仲蔚沉迷于蓬蒿，陶公爱种松菊；哪里比得上三径之中，清幽自在的万竿翠竹？它们掩映着王猷的居所，遮蔽张廌的屋宇；夹着台阶映出清澈水波，拂过屋檐洒下飞瀑。风一吹便发出琤琮声，雨后更显葱茏鲜丽。秀色分接渭川，清阴散布淇澳。天寒时白鹤飞下，日暮时文鹓栖宿。主人夹着胡床，悠闲地拿着道书阅读；有时拖杖披发，有时衔杯袒腹。裴、李二人都敞开衣襟，嵇、阮彼此纵目游观。高秋横笛声声，五更传来洞箫曲调。可叹我遭受尘世罗网，羡慕你超脱尘俗。佳人隔着翠袖，千里之外只能梦入幽谷。将来或许带着枕席，晚年与你共同享受幽独。题蔡稚含《适适轩》二首 通达之人把自己交给自然造化，明哲之士戒除迷失的道路。得到一枝栖身之处，便如鹪鹩知足，九万里高飞并非自己的追求。以仲长统为榜样安顿志趣，以王符为榜样潜藏光辉。轩窗小得只能容膝，构筑在菰蒲水草旁。座右横放着清琴，彼此相对只饮一壶酒。客人来时只留下饮酒，往往都是高阳酒徒。俯仰天地之间，转眼便如黄公酒垆。秋色降临前山，我醉了，你只管扶着我。不见南郭子綦吗？他嗒然忘却了原来的自己。回想从前在金马门，执掌符节趋赴铜龙门；雄鹰振奋六翮高飞，矫健地随天风而行。一旦时势发生变化，便像征途上的蓬草般漂泊辗转。人生最可贵的是称心如意，大业难道一定胜过三公之位吗？在赤城山旁打开轩窗，丹霞映照帘栊。图书不过一丈，却如同蓬莱仙宫。精神遨游在八极之外，目送两只飞鸿。征西将军那种显贵也不过如此，胸中却充满柴棘。把太虚当作我的住宅，何必因穷途而悲伤？再次送惟德使君辞官归景陵 士人有超越时代的志向，宏大的眼界使八荒都显得狭小。你灿然如岐山凤凰，常常独自飞翔在千仞高空。英姿勃勃的徐使君，束发之年便趋赴明光宫；在高台上驰骋骏足，越过绝险栈道和羊肠小径。你在淮河边制服猖獗之徒，在歙县境内安定纷乱。卓著功勋刻在琬琰上，伟大事业悬于旂常之间。洪水分割淮、泗，再起身舒展怀襄之志。皇帝三次赐予玄圭，朝廷荐书接连送到岩廊。皇皇神武门，迈步进去处处都是康庄大道。凉风忽然变得猛烈，令人悲叹那芰荷般的衣裳。一旦恢复平民服色，挂冠走出徐方。父老涕泪纵横，踉跄地挤满道路两旁。你勇于退处，乘着急流而去，永远辞别浮名的羁绊。可叹邯郸老人，早晨还吃着煮熟的黄粱。大千世界都如梦幻，绿色鬓发转眼已变成秋霜。将要息止尘埃，冲淡寂静地朝见羲皇。筑宫寄托在层层山峰，建屋面对高高山冈；拄杖登上泰山之巅，挂瓢在颍水之阳。以范蠡泛舟五湖为笑，追随云中将军遨游六合。我的朋友正值光明时世送你到河桥。想到你眷恋脱履归隐的情怀，顿觉大彻大悟，沧桑也为之回转。高尚的风节凛然传于百代，我感叹徘徊也只是徒然。伟大啊，扶摇直上的羽翼，使宇宙显出圆方之形。他日若能携带鸡犬，连住宅一起升入渺茫云天；金茎在云际灿烂，甘露流向天门。愿以仙露洒洗病骨，余味滋润我枯槁的心肠。怀念姑蔑柴生起用，当时柴生将要到燕中来拜访我。秦嘉滞留在官府，胥吏常常困守小邑任尉。可贵的是通达之人的言论，高才之士却很少身居显位。矫健出众的姑蔑乡野，柴生正是其中的异才；在青云路上却只能驱牛赶马，白日里只与蚊蚋为伴。案牍劳累形神，刀笔记录功罪；八议权衡亲疏，五刑核验真伪。哪里会怀念张、杜那样的严酷刻薄，又哪里敢希望参加萧、曹那样的朝会？谈论交游时仰望兰荃般的高士，投诚之心却密如萧艾。华丽诗句搜取梁、陈，遐远思绪闯入晋、魏；《白雪》之曲轻扬流转，丹霞呈献明媚光彩。沾沾自喜地捧读《太玄》草稿，视若金匮秘藏。可叹我平素少有契合之人，想到你将要舍弃佩玉北上；南山之歌尚未唱完，怎忍背弃北陆之盟【当时柴生将北上到燕中拜访我】？名流确实多崎岖，名士本来常憔悴；漂泊的踪迹自古如此，大业难道终究会因此受累？你没看见渔阳鼓声吗？祢正平的声名反而更加锐利；直到今天，《鹦鹉篇》仍永远拔萃于词赋之中。挽宋西宁忠父 贤士为龙蛇之变而悲伤，才人困于百六之厄。唉，唉！宋子侯啊，你多么像大夫之玉；身姿矫健如珊瑚枝，光辉夺过鱼目。冲虚本是你的天性，谦下自守又甘心自牧；你执辔驾车，道德声望反而更尊，替人结袜，亲自做来又有什么屈辱？门庭聚集四海宾客，来宾彼此追逐往来；飞觞饮酒不问主人，洗杯之后便更换仆人斟酒。悲秋时坐到五更，避暑时卧过三伏。欢快谈笑哪里知道疲倦，豪迈举动常常惊动世俗。才华太高，世人争相嫉妒；声名既成，皇帝却没有录用。上谷没有替你申诉的文书，中山却有诽谤你的奏牍。因为一次过失便弃置干城之才，把一寸朽木当作理由丢弃良材。顾恺之笑谈黠与痴，桓伦感叹命运坎坷。万钟厚禄又能增加什么？千秋之后自然会有人相互知属。灿烂的白玉楼中，你忽然赴上清仙籍。令威离开辽阳，莫邪宝剑闭藏在丰城的狱中。空堂里妖鵩悲鸣，荒冢上孽狐潜伏。山河怨恨离散，宇宙悲恨幽独。白杨遮蔽泉台，青藜的光熄灭于天禄阁。寥寥几篇《郢中赋》，凄怆得不忍卒读。《方母孀节诗》，为她的儿子伯苓题作。新都的女子姿容秀美，修长的蛾眉灿然，明珰上刻着十三字。十五岁嫁入你家，登上你的厅堂。良辰举行婚礼，从此侍奉婆母。亲自整理巾席，愿与丈夫白头偕老，同卧一床。中途风波骤起，庭院树木已经飞落秋霜。她把青铜镜掷在妆阁，摔得粉碎，罗衣也撕裂；剖心明志以安慰丈夫，割下头发藏入箱中。空闺里抚养幼子，血泪横流，心肠枯槁。松关之下白日将暮，长夜里寒蝉哀啼。守着自己的身影三十年，哀哀自称未亡人。遥想她砥砺高节，我蘸墨写下这篇诗章。他日继承黄鹄之志，万古彰明天理常道。《宝剑篇》【以下古意三首赠邓子远游】司空氏有雌雄两把龙剑，紫气多么辉煌！雌雄同闭在石匣中，万古流传着精光。回想当初铸剑时，就在越溪旁边。谁能有这样的技艺？是莫邪和干将。百炼铸成剑环和剑刃，千炼铸成锋芒。长路上风波骤起，出仕与退处忽然彼此参商。一把飞上九天之外，八方翱翔于朝廷；一把沉入九地之中，悲鸣应和寒蝉。时命本来就大错，离合违背也是常情。你我又不是同一把剑，我怎能得到雌雄相配？《天马咏》天马、汗血马、驹騀马、駊马，都产自湟中。它一鸣叫，伯乐便回头顾视；再一鸣叫，冀北便空无良马。是什么人来求购骏马？正好在华阳宫相遇。用百万镒黄金购买，配上玉勒，奔驰着青骢马。飞驰经过九陌大道，谁不爱怜这追风之马？可悲啊，照夜白的四蹄，却在太行山东面徘徊。难道没有烈士般的心肠？只是岁月倏忽，已经成了老人。白白让厮养的卒徒拿着鞭子，讥笑它老态龙钟。《豫章行》

译亭亭独立的树木，只有豫章才是栋梁之材。苍龙蛰伏在岩穴之中，鳞甲缠满莓苔。一天鲁班来伐木，把它运到秦王台。高栋悬在中天，仿佛登上蓬莱。万间屋宇遮碍星月，九重楼阁披着云霾。金银交相装饰，腐朽的栎木哪里配与它为伍？哪里知道大椿之树，宁愿在广漠中甘受尘土埋没？它以八千年为一个春秋，逍遥自在，安卧而无所忧怀。《二难双美诗》，为大参张公作【有序，载于别卷】美好啊，《三百篇》；张仲颛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四姓雄踞金阊，吴地实在是人才聚集之处，五株丹桂森然并立，向皇家庭院播散芳香。正当时疫侵袭高堂，遭逢阳九之厄，饮食停滞于床席之间，汤药充满鬲卣。诸位兄长争相扶侍，早晚轮流奔走，叔弟尤其徬徨。虱子生在衣带扣上，来到道路中间露天祈祷，恍惚间心口相语。只要母亲的寿命能够延长，哪还顾得上向苍天哀告？如果冥冥上天肯听见，愿使她沉重的疾病立刻霍然痊愈；即使衰弱如蒲柳，也愿一死来成全我的心意，哪里还顾虑时间长短？飞黄腾达的希望寄托在小弟身上，他博览万卷，穷究二酉；大孝昭著而扬名，龙章灿烂如星斗。元方的操守实在奇特，季方的际遇岂是偶然？巍巍二难，在不同年代同样永垂不朽。二难既已表彰，吴地的双美尤其在越地称誉。遥想那位神仙般的县尉，身居微官；寄居太末，束带接受督邮的督责，却甘心与绛灌一类人物同列。后人追思二十年，柳下惠般的高风不断积累福庆流传。参知振兴一代，识见人杰；家庭中传承诗礼，声名闻于世。考亭的疏解终于遮蔽了干城之才，细小而尖刻的操行实在令人惋惜；大德之人难道终究会因此受累？直声震动朝廷，历次考核奏报都使他持节巡按藩臬，大旗飞扬。三衢留下棠树的阴德，姑蔑遗民哭泣追念旧日足迹；故老歌颂美功，边事功业如双松并立，步武俨然可供后人仰望。熙朝述说盛事，名宦列入祠祀；世代事业和至高品行感动神明，清白芬芳流播于人们口舌之间。兄弟以及父子，先后都光彩绝伦，收获美好声誉；一门千古传下显贵门第。在白雪山房设饭，与惟寅叙谈旧事。错落如双龙的宝剑，寒光凌逼素秋；紫气照耀丰城，直射斗宿与牛宿。一旦遇到司空，打开匣子佩上吴钩；风霜彼此嫉妒，竟坐使苍精虬龙般的宝剑折断。雄剑遥飞北极，雌剑仍伏在南州。山川广大空旷，两剑哀鸣彼此寻求；霜华在半夜灿然，孤独之处传来啁啾声。哪里料到在长安街道上重逢，彼此又迟疑徘徊？一见面既欢喜又惊讶，倒屣迎接，罗列珍馐。在高堂上斟饮桑落酒，历数一生游历。弹指之间三十年，中华仿佛浮沤；从前的红颜少年，如今参差都已白头。升沉、聚散、生死之间，万般感慨充满荒丘。遥远地怀念同心之人，中原聚集着名流；琅琊失去了麒麟凤凰，岭外埋葬了黎、欧。鲁灵光殿突兀独存，寥寥可见君侯。你的头风很快就痊愈了，我的肺病又有什么可忧？只应听任自然造化，百岁之后安闲优游。安期生踏玉鞋而下，赤松子停留在瀛洲；仙风载着羽翼，朝拜八极之外的帝王。惟寅写信赠我，又派使者飞驰而来；正好在潞河，陪侍之人偶然生了一个儿子，我便挥笔作诗答谢。飞扬的尘土荡过白日，瘦马奔驰在郊野村墟。惆怅那位同心之人，遥遥相隔百里有余。抬头看见云中的鸟羽，有鸟衔来一尺书信。灿然的美玉般书札，拆开信封照亮我的屋舍。信中慰问我加餐进食，问我如今居住何方。我一家十口寄居异乡，早饭也吃不到鱼。穿芒鞋骑役马，谁来为我供给高车？想到这些长声叹息，迎风更添徘徊。身处天地之间，性情刚直不合俗流，奇异漂泊而怀抱琴书。朱门中盛满先达，只有我像司马相如般孤独困穷。从前遇见君侯，骑青骢马，拖着华美衣裾。情谊亲密四十年，至老仍如胶漆。你深怀国士知遇之情，屡屡向困顿中的我吹嘘扶助。难道忘了投桃报李？我再拜致谢，却惭愧站在庭阶之下。内室夜里得到男孩，旅居中的怀抱偶然得到舒展。想到你是我的骨肉知交，愿我们起居相伴，从容相处。拿这首诗答复你的美好问候，姑且当作璚琚相赠。颓然间希望你确定一笑，并替我掀开锦毺。题《瞿令人册》，为茂才绍曾作【有序】令人瞿氏，是丁生绍曾的母亲。她到了簪笄之年便出嫁，丈夫患上癫痫，她发誓从早到晚尽心扶助危困，近四十年始终如一。如今绍曾已经长大，补为县学弟子员。想到令人的辛劳和处境困苦远非常人可比，另一位妇人带着册子，托从叔父文统引见我，在武林对我说：“只要先生恩赐一言，便是给母亲加上华衮，和没有这一言大不相同。我既敬重令人的义行，又怜悯绍曾的恳切请求，请先生写下吧。”我于是提笔慷慨作五言古诗二百余字。这位妇人只是丁生的母亲，却有超越世人的卓绝品行。她簪笄之年嫁入名门，温婉如蕙兰；结褵后婚姻生活并未长久，灾祸气氛便紧紧缠绕。丈夫患上奇异疾病，百骸纷纷摧残，心神忽然昏昧，手足时常颠仆。欢乐在中途被抛弃，谁能料到红颜女子竟成为母亲？她坚持高尚节操，泪如泉涌；呼天发誓同穴而葬，哪里肯拆散比翼双飞的羽翰？自己整日躺在床席旁，长久照料药物；肝肠虽断绝，却没有丝毫怨怼，连面貌美丑也忘记顾及。抬头侍奉白发婆母，低头抚育黄口幼子；家中只有四面空墙，只能在夜灯前纺纱。艰难困苦地度过荒年饥馑，漫长白日都怀着饥寒。上天鉴察她的明德，膝下终于人才济济。矫健如汗血马的孩子，励志游学于天闲。想到母亲的辛劳，便作诗搜求名家文辞。我听闻后感叹不已，振奋起来挥写如椽大笔。苟且偷生固然容易，慷慨赴死确实也并不难；可悲的是这人的遭遇，终身遭受忧患。贞心既未毁坏，美好声誉最终也完整无损。丈夫仍在，儿子也已成材，晚年的节操和功业姑且相继。哪里知道身处困境、怀抱苦毒，穷困竟持续一生？凛然如铁石的心肠，足以使懦弱者和顽劣者振作。我裁诗歌颂她的美德，留待史笔传于千秋。谒关忠义庙作 中原遭逢百六之厄，汉家鼎器分为三雄。英勇的忠义侯挺身出自蒲东。身为草野之士便识得先主，仗剑扶助真龙天子。辗转出入袁绍、吕布营中，历经百折而忠心不改。白马之战声势飞扬，锐气吹吐得长虹也为之震动；立即斩取上将首级，万夫都被摧折。解曹军之围而谢绝曹氏，断绝婚约并斥骂吴国人。巨浪淹没七军，襄樊排列着艨艟战船。禁军俘虏，德行也成为俘虏；大江被鲜血染红。威名赫赫震动华夏，如晴空悬日般明亮。陆浑横亘许昌、洛阳，百姓担浆捧食如云跟随。哪里料到肘腋之间竟包藏群凶？愚昧的狐蜮纷纷发难，只有逊与防。轻舟袭击南郡，九仞之功毁于一旦。麦城困住孤军，临死时仍求援于元戎。哪里能说苍天残酷？何况汉室炎精也已终结。昭昭明亮的玉泉庙宇，香气与高天相齐。河山耸立着壮烈节操，天下祭祀者满布。姓名传遍妇孺，神位名号连儿童都知晓。我恭敬面对遗像，仿佛英风飒爽而来。可叹曹操与孙权，视死生不过如小虫。两国奸贼累累，难道朱熹的史笔会放过他们吗？遥远的九朝祭祀，和元运一同无穷无尽。刚正的心肠恭敬面对神明，我再三叹息，钦敬前人的踪迹。观察林公曾因忠义侯托梦而感到奇异，这是左辖赵公编纂《侯志》的缘故；他要求我为侯像题诗，于是续作此篇。

译汉室正统遭逢桓帝、灵帝之时，天下州县相互分裂。董卓首先发难，天下倾危；曹操、孙权后来也日益猖獗。矫健的中山王后裔，在风尘中结交豪杰，猛锐之气重达万钧。危险道路经历九曲，下邳困于羊肠小道；官渡之战奋勇出击，平生念念不忘刘备，很快便报答曹操的恩节。大声呼喊，斩杀敌方首领，干将宝剑的光芒在道路上明灭。保全军队镇守荆楚，威名更加腾跃。孟起的勇名列在卢前，汉升也不以灌婴之流为荣。长驱直入汉水、沔水之间，舟船如泰山压下，俘虏像羊豕般受德，肢解他们如同对待微小昆虫。先声震动华夏，百姓担壶提箪塞满道路。汉高祖、汉光武四百年基业，仿佛已经恢复在眼前。汉贼惊恐，吴地歌舞也使其魂魄震动。对外以婚姻托付关系，对内却嫉恨如秦越。阴谋比魍魉更凶，暗中窥伺，锐利而贪暴如饕餮。楼船中藏着戈矛，烽火屯聚着敌国间谍。天日般的忠心最终毁在群小谋策之下，峥嵘的两座岩郡也望风把权交给凶恶之徒，于是让盖世功勋转眼成为遗恨【阙】《少室山房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十七 明胡应麟撰 五言古诗二十八首 《婺中三子诗》【有序】三子是刘参军峻、沈仆射约、骆侍御宾王。刘孝标因为流寓，沈休文因为做官游历，骆宾王因为起义而逃奔他郡。考察三人的始终，即使不论沈隐侯，刘、骆二位也不能因为曾在婺地停留过，便概括说成婺中人物。不过我邦的文学，实在是三人首先倡导的。那么婺地即使只是他们一日经过的地方，也仍然算作他们的汤沐之邑，何况他们生于此、仕于此、死于此呢？休文显达了，孝标、宾王却穷困失意；正因如此，他们的风节都足以使婺地增重。我既已替他们向学使苏公说明，便又概括其大意，连同隐侯作成《三子诗》，也是因为我的穷困与他们有相似之处，并不是说我们气味完全相合。险峻的婺女郡，星斗垂下寒冷的光芒；寥寥千载，气运终于开启于齐、梁。刘生确是上天所启迪，幼年随高堂乳哺长大；翩然从北方而来，灿然如孤凤。曾在紫薇山读书，一眼能看十行。山中隐居表明远大志向，断绝交游却使内心更加劳苦。千言万语如珠贝奔流，《七录》之书尽披阅如琳琅。含笔构思，仿佛锦被覆身；转眼之间便惊动岩廊。于是使当世君主忌惮，困厄终身于文坛。龙蛇之才确实在这里，鸿鹄之志哪里能够估量？七尺之躯矫矫挺立，以向万乘屈服为耻。为什么偏偏遭逢悍室，妖妇在朝阳中啼叫？只能潜身叹息自己像孤犊，又跛足追赶逃亡的羊。长叹敬通的议论，从古到今都令人徬徨【刘孝标困于悍室，终身坎坷，常作论比拟冯敬通；我每次读史至此，总要长叹】以上是刘参军孝标。李氏王朝才传两代，九庙便被摧毁；妖狐般的势力肆意残害，百姓尽遭生灵涂炭，天下没有一处肌肤完整。高大刚正的临海公，从民间奋起。义旗在大泽举起，百万之众一声响应。声势如虹直切云汉，恩泽如雨遍洒泥涂。手执七寸之笔，质问那个六尺孤儿。片言便震慑淫妇，一战斩杀群奴。可惜下阿之战，敌军倒下的铠甲如摧枯拉朽；奇功固然没有建立，大义却多少得以扶持。削发为僧进入灵隐寺，寻觅诗句以酬答跏趺禅坐。博浪沙的金锤隐没，巨大的文章卷轴流传江湖。固然知道你是文章杰出之士，哪里能说你器识浅疏？你拒绝道王的征召，没有辱没令伯一类的人。直到今天读你的遗稿，仍能激励怯懦、开启顽愚【骆宾王死后诗文散逸，郗云卿搜集余篇，刊刻流传；另编《骆氏忠孝传》详载其事】以上是骆侍御宾王。六代更替兴亡，文士向来不乏；奋起建功、才华惊人的贤者，也常常应时出现。美哉，沈隐侯的文章何等灿烂！他登临中台放眼远望，违背心意而守在东越；佩玉辞别岩廊，鸣金走下阊阖。沿着双溪流水游览，迟疑徘徊于三洞之间；会圃中面对春风，登台远望秋月【引用沈约原句】。旌旗忽然飞扬，剑佩转眼腾踏。一代人怀想龙门，千秋仰望骏马秣饲之地。四声开启后世诗流，八病标明前代文士。他尽力剖析洪荒以来的奥秘，卓然成为文艺之林的舟筏。儒生彼此评议是非，志士竞相挥动斧钺。悠悠数千年，风流人物究竟谁能超越？难道会像腐草般随尘土一同消灭吗【《八咏》虽有绮丽习气，本来不能说完全超尘绝俗；然而四声之说的流传，足以等待百世验证】以上是沈仆射休文。《二怀诗》【有序】二怀，是张进士子同和姜禅师德隐。一人遁入仙道，一人遁入佛门，本来都是荐绅先生不愿谈论的。然而唐代婺中诗人，从骆丞以下，必然要依次提到他们。即使他们的格调有时低下平庸，也固然是时代使然。张志和在霅水之上泛舟为家，休公在川中驻锡；两位先生也都不是终老于婺地的，难道贤者避地，自古以来都如此吗？或者词人多困穷，直到今天仍然如此吗？我也有远游的想法，却没有找到摆脱名声羁绊的方法。因此对于二位，都怀有深深的仰慕。自唐代直到元和年间，特立独行的人仍然存在。翩翩的玄真子，百代以来任意纵情于渔猎；高雅的志趣在于游访松乔，奇异的踪迹遵循庄子、列子。默然如柱下史，言论超然，谢绝渡世的津筏；把富贵看得轻如鸿毛，把车服冠冕看得如泡沫消散。一旦辞谢君主的聘召，便浮家泛宅，终老于苕霅。以上是玄真子张志和。唐末僧侣中的空休公，突然崛起；虽然格调低下局促，声调却奇崛不凡，吐露玄妙之理。他潜心师法楚圆，苦思追随齐己；以禅法启发天竺，阐释佛理而达到妙境。因为一句话触怒大帅，便脱身于钱塘水边；手持一钵游历岷山、峨眉，逍遥进入无始之境【唐代僧侣谈禅极盛，但文采顿时衰落；休公阐释佛理达到妙境，如今仍有传本】以上是禅月大师贯休。《婺七贤诗》【有序】七位贤者都是婺中前代显达人物，是宋、元以来的文学之士。吕太史虽然是一代儒学宗师，但他的实际成就有不可完全抹杀之处，所以屈尊列入这一组。越地称为上游，婺地实是文献之邦。唐末为何如此衰微？到了宋代南方又重新开辟。太史虽为儒宗，文辞华美，天资郁然。可惜他掩藏文艺成就，安居在圣门名籍之中。以上是吕太史伯恭。同甫是真正的豪杰，英姿矫矫，不受拘束；宁可做熔炉中跃动的金子，也不肯做苟全性命的玉石？他四次上书给阜陵，十次给紫阳写信。直到今天，在华川之阳，他的英气仍贯通山岳河流。以上是陈状元同父。与正颇有奇才，翩翩出仕于孝宗朝，担任官吏；弘扬风流，经营国家，记述乡里，于是世人尊崇他。考亭的疏解终于遮蔽了干城之才，过于苛细的小节确实令人惋惜；大德难道终究会因此受累？以上是唐刺史与正。侍讲起身于前代，举世都推许他为词坛高士；虞集、揭傒斯的遗迹在他之后展开，又开启了宋王一派，使婺女的文光灿烂万丈长存【韩愈语】。可惜骆宾王、刘孝标的文绪已遥远难寻，唐代风雅仿佛空余栋梁【侍讲元代首先倡导，宋王继承而作；然而在风雅一途，仍相差三舍】以上是黄侍讲晋卿。文肃从民间兴起，挥笔文章驰骋当代；文学事业既深厚广大，儒学宗旨也相互辉映。笔墨润泽瀫川水边，砚台洗濯浦阳滩头；一经太史公传述，便如贴着天际决开的千条河流。

译以上是柳文肃道传。金华本来就是学术渊薮，渊博颖悟之士越发铿锵有声。潜心从事大业，奋发立志遨游于羲皇时代。一任官职哪里值得荣耀？千秋的价值在于文章。鸱鸢般的小人又算什么？腐草却偏要自夸为鸾凰。以上是吴山长立夫。元代末年有许多奇人，说话必定惊动众人。山川景物任其吞吐，造物主有时也像簸扬一样翻动他们。魂梦游于玉楼，推敲诗句竟进入醋瓮。可叹那龙豹般的姿质，甘愿被鬼才之名所驱使。以上是陈隐居君采。《邑三贤诗》【有序】我所在的县在宋、元之间出了三位贤者，他们都精通经学，不能只用文艺来概括；但他们的著述斑斑可考，足以作为镜鉴。因此作《三贤诗》，使人不要因为质朴而掩盖他们的文采。清澈的香溪流经汀洲，夹杂着兰草和白芷，怀抱着清幽的芬芳。南渡以后文风勃然兴起，范茂明振起隐逸之士，弘扬高尚风操，真正体会玄理，留下了玄妙的文章，哪里一定要篇帙很多？从一篇之中便可看出全豹。〔本邑有文集，自范茂明开始；如今香溪旧刻尚且流传。〕 以上是范隐君茂明。吉父具有英雄般的姿态，早年便负有济世之才，却没有得到帝王的知遇，于是专心研习贤圣之学，著述多得超过三车；躺卧游历，精神遍历五岳。直到今天，他仍是值得取法的典范，遗像上的彩绘庄严肃穆。以上是金文安吉父。礼部吴公声名显赫，掌管金马门，爱惜人才如饥似渴；哪怕只有一点长处，也必定挥笔称扬。闲暇时便酬答诗歌，居然振兴了大雅之音。世上若没有扬子云，谁又会成为喜好玄学的人呢？〔《敬乡前后录》《礼部诗话》等编，都是正传搜集编纂故实之作，勤勉无人可比。〕 以上是吴礼部正传。读国初四位君子的遗集〔有序〕。论文章，国初以浙江最盛，浙江之中又以婺州最盛；浦阳、义乌、金华的几位君子，虽然风格声调承袭宋、元，但淳厚敦大，蔚然成为一代文风的先导。李献吉说：“金华诸子真是无与伦比。”这并不是过誉的话。他们的诗歌稍稍偏离正轨，但往往也有值得观赏的篇章。我读四位君子的遗集，感慨于他们的为人，便各作四韵诗来记下自己的心意。啊！太史公振兴一代文风，面对百家才俊，勤于雕琢《二典》，任意博览百家。雄奇的文章仿佛天然生成，大手笔宣扬帝王功业。直到如今，在文艺之士中仍推尊他的门第和声望为天下第一。以上是宋学士景濂。王忠文起草诏令，年少时便宣扬王道，雄才震动宫廷；即使在边远蛮荒之地，也能彰显大节。他的肝胆凛然如铁石，毛发仿佛倒竖；文士的功业巍巍高大，光辉灿烂，流传千秋。以上是王忠文子充。苏平仲光彩焕发，是空同一带的名家，才华出众于华夏。他擅长雕琢如龙的文章，绣虎般的文采威震百兽。他启发了北地一派的先声，承接颍滨的文脉，后来使赤松山顶、峨眉山都郁然与他同样秀美。〔平仲是颍滨九世孙，也号空同子，成名在李献吉之前。〕 以上是苏内翰平仲。才德贤能之士聚集在我的婺州，仲申又是我同宗之人。双溪边洗濯香草，杜三洞中攀摸芙蓉。像霜蹄骏马却被系在百里之内，登天之门却遗憾地隔着九重。信安集流传寥寥，只能从一小部分中窥见良工的技艺。〔仲申所传的《信安集》十分简略，读者不能没有遗憾。〕 以上是胡教授仲申。宋璲、王绅二位俊才篇〔有序〕。宋文献有一个儿子名叫璲，王忠父有一个儿子名叫绅，各自都因年少聪颖而知名。宋璲的书法被认为是国朝第一，可惜中途夭折；王绅则以孝行著称，光大并继承了先人的事业。他们都不是仅凭一项文艺才能便可以概括的。我一并记下几句话，作成《二隽篇》。浦阳已经有龙腾跃起，华川也有鸾凤飞升。既然有雏凤，必定具备九种文采；既然是千里马，终日便能奔驰千里。挥笔写出的文章飞洒在玉楼，经历重重艰难而登临金齿。叹息他们承继家风，却使兰芷般的才华寥落坠地。〔仲珩的书法极为精绝，诗作只有数篇。王氏的《继志集》也很少流传。〕 以上是宋璲、王绅。《存没篇》四首〔有序〕。黎、梁、欧三位先生，以及我的同乡子与方伯，都是我忘年相交的朋友。自都门分别以后，梁、徐相继去世，只剩黎、欧二人还在。因此叙写四位先生，作成《存没篇》。黎公出生于岭南，宛如荆山中的璞玉；沉湎于饮酒，像步兵那样放达，诙谐滑稽，类似东方朔。一任官职寄身长安，十年间卧处玄阁；悠然如太古之民，彼此相对时忘却了天地的广大。以上是黎秘书惟敬。嘉靖、隆庆年间振兴雅正文道，徐君确实是天性纵横翱翔的人才，在五位君子之间光明如九霄凤凰。从前在平原馆中，众人如渑水般为我歌颂；转眼间却都去游岱岳了，怎能不产生山阳笛声般的哀痛？以上是徐方伯子与。光彩灿烂的欧桢伯，是人伦中的奇才；三十年间仕宦奔走，行囊中只有一条毛毡。在大隐之中留居金门，把高远的情怀寄托在尘世之外；与他执臂相交，惭愧自己相识太晚；谈论内心，却好像相交于前代。以上是欧博士桢伯。叹息平生的交游，梁鸿竟已长眠地下，只能追忆他。过去在长安游历时，他多次驾车远道来访。遗冢邻近要离的墓地，死后仍以文章辅佐卜夏。面对罗浮四百座山峰，想到你便眼泪交相流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以上是梁内史思伯。寄给吴门四位先生的诗〔有序〕。王承父多次约定我到乌镇拜访，到了那里，却只见芦苇茫茫，再没有可以问路的地方。经过金阊时，恰好周公瑕和客人游天池；船停泊在昆山，我又去寻找寓居娄江的王世周，寻找曹子念，他们都出门拜访所认识的人去了。于是我分别为他们各作一章，寄给他们。公瑕虽是布衣，却有侠士气概，早年便学习钟繇、王羲之的书法；文章如珠玉般光耀千代，书法如琬琰般遍及八方。他的诗篇绝非小事，篇篇都追踪三唐；高雅清远的声音哪里会迎合世俗？只令人叹息《云门》之章。以上是周文学公瑕。东吴的菰芦之中竟有这样的人：形体外貌仿佛象罔，富贵看得如浮云一般；含毫挥笔，役使万物；混迹于尘世之间。笑我为什么这样笨拙，到了白头还在攻治玄理文章。以上是王山人承父。曹生诙谐而豪雄，自称是曹子建的后人；胡须如河朔豪杰，文笔却是江左才俊中的秀异。康伯只有令外甥杨恽这样的人，实在是贤能的舅父；想到这两位琅琊之士，悲哀的眼泪便在清白的白昼中纵横流下。以上是曹山人子念。文艺之士大多工于浮华，轻薄浅俗而缺少淳厚本质；自从同王郎交游，恍惚间便进入了华胥国。锦里留下了踪迹，戴着角巾的临邛人还有卓文君当垆的遗意；一诵读次公的话，千年之后仍如白虹般含泪。以上是王茂才世周。《少室山房集》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十八。明代胡应麟撰。五言古诗十九首。《六公篇》〔有序〕。所谓六公，是太史高季迪、观察李献吉、观察何仲黙、博士徐昌谷、参知高子业、按察李于鳞。其中三位在洛下，两位在江左，一位在济南。总的说来，上距国初，下至弘治、正德年间，诗家之流的正宗巨擘，都已经包括在内了。我少年时便日夜思念诸位君子。读他们的遗集，遗憾不能亲自拜见其人。这年秋天乘船经过吴门，想进城寻访季迪、昌谷的故居，可是当地百姓已经没有认识的人了。想来那些故居陷没于荆棘荒草之中，已经很久了。唉！他们的盛名明亮如日月，悬在天地之间；时代相隔并不遥远，山河却遥远得如同天涯。后人回看今人，今人回看昔人，俯仰宇宙，怎能不感到惆怅！于是连同李、何四位先生，作成《六公篇》。后世志同道合的人，或许将从这些诗中有所感触。江左兴起了四位杰士，太史公的声名尤其光耀。一声鸣叫惊动万鸟，百发百中接连射中两只鸧鸟。朱弦之琴在上国奏响，白纻歌在明堂歌唱，于是使十代之后，天下都归向吴门。〔指嘉靖、隆庆年间。〕 以上是高太史季迪。河洛之地汇聚了人文英杰，图书文献忽然大放光彩；振兴八代衰微的文章，使诗歌恢复《四始》的盛况。虽然命运坎坷，身处当时，却像灵光殿一样在晚年独自高耸；空同子李献吉年老时仍怀有向广成子问道的心。〔献吉的年岁比何仲黙、徐昌谷等人都大，在当时独居高位；与他同时兴起的薛蕙、郑善夫、熊过、高叔嗣等人，都没有享高寿。〕 以上是李观察献吉。嵩岳降下英灵，生下申侯般的仲黙；沉默时如威凤搏击紫霄，吉祥的云彩捧着红日。他的得年稍少于陈思王，年岁与王勃相近；古今三位少年早慧而成就卓著的人中，他占其一，可惜同样早逝。〔我曾说古今早慧而能大成的人，以三位君子为最；他们的寿命又大略相同。〕 以上是何观察仲黙。这个人是江左清秀明朗的才士，仿佛拨开云雾登临高山；清风吹动玉佩，白雪般的曲调在瑶琴上鸣响。应玚、刘桢失去了前人的脚步，陆机、谢灵运也没有留下遗音。叹息那部《谈艺录》，良工的确费尽了苦心。以上是徐博士昌谷。李献吉、何仲黙并峙于中原，顾盼之间便使后辈相形失色。高子业稍晚出世，声势却忽然兴盛，如水满渑池。以他代替清庙中的尊贵彝器，仿佛高空落下空翠。可叹生命终有尽头，转眼便同飘风相遇。以上是高参知子业。嘉靖、隆庆年间建立宏大功业，济南李于鳞确实走在前列。他含毫挥笔，胸襟包容八方；即使展翅，也不肯只在九霄飞翔。他的心志远追皇古，傲岸的骨气岂肯屈身于朝廷之中？直到如今，蛾眉山积雪千仞，仍留下他孤高的风标。以上是李按察于鳞。《五君咏》〔有序〕。丙戌年，王长公作《重纪五子》篇。如今又有两位去世了。我参照自己所知道的情况，作《欧、赵两公为五君咏》。这两位也沿用司寇的旧称，是五子中的两人。汪司马威武雄健，文才武略实在是上天所授；大笔挥洒，犹如云雷奔涌；高大的碑石揭示于天地之间。他在北地之前横空飞起，在弇山之后独步文坛。文人的领域何其伟大，百代以来都归他为领袖。以上是汪司马伯玉。吴明卿从南方兴起，少年时便精通声诗；一旦受命，镇守岭海，三次被贬，行走于罗施。飞书询问供奉李白，锤炼诗句追踪杜甫。谁能把大海取尽，从中挖出珊瑚枝呢？〔吴官夜郎曾作诗怀念李供奉。〕 以上是吴参知明卿。张公是纵横江海的游客，童年便游学于天朝；霜蹄驰骋千里，风翮搏击九霄。以彩笔建立建安文坛的席位，以赤帜标举开元诗风。与我相逢在华阳馆，一句承诺便结成了长久的交情。以上是张中丞助父。岭南有欧君，神情庄重，仿佛饮着醇酒；仕途笨拙，三十年间却写成五千首好诗。黑发时游历中原，白头后卧居山林。惆怅地站在兰阴台上，在落日中共同挥手告别。以上是欧水部桢伯。赵司成气度矫健挺拔，风采操守仿佛天生；胸中罗列星辰，肺肝秉持铁石般的坚定。他在御史亭中任职，在司寇席上居首；文士之中蔚然成家。他的光辉岂不可以与九鼎相称？〔原文末“力”字疑有脱误。〕 以上是赵太史汝师。《八哀诗》〔有序〕。八位哀悼对象，都是当世的巨公名流。从前杜陵作《八哀诗》，依次以李北海、苏司业的文学，张相国、严郑公的政事，李司空、李太尉的勋劳，李汝阳、郑司户的才艺来排列。大概是总括举出当代显赫的人物，并不一定都曾得到他的知遇。至于本朝名臣接连出现，嘉靖、隆庆之际比开元年间更多。文学方面有琅琊的两位王公；政事方面有万安朱公、建宁滕公；勋劳方面有铜梁张公、定远戚公；才艺方面有茂苑文公、岭表黎公。不必说是总括一代人物，考察他们所成就的事业，与少陵所称述的人没有一个不相当，有的甚至远远超过。只是我出身卑微，年岁、地位又与诸公悬殊，诸公却都曾如伯乐般顾盼我；即使交情有深有浅，受到知遇这一点是相同的。因此仿效杜甫的体例作《八哀篇》，至于文辞，则远远落在前人之后了。大司寇、东吴王公世贞。洪荒初开，天地忽然开辟；宇宙孕育出人间豪杰，五百年积聚的灵气，一旦在本朝开显。上天挺立出琅琊王公，他仿佛骑着银河、驾驭北斗。题诗使玉帝烦恼，被列入谪仙名籍，游历尘世；肝肠错落如锦绣，咳唾也能化成兰花新枝。胸中吞纳太湖之水，笔下涌出耶溪的波涛。九岁便吟咏凤凰，十岁题写宝刀，十三岁作文作赋，十九岁便直冲青霄。高才聚集于东井，散职却同列西曹；心胸广大，出自皇古，奋臂追赶前贤。唉！蓟门之事使大纛摧折，鸣枭匆忙离开上国，屏息退回蓬蒿。归来卧在穷巷，甘愿隐迹如渔樵；雄文凿开混沌，大乐奏响英韶。东至大海尽头，南越铜柱，北到沙漠，西达荒远的边塞；八方都传布他的美玉文章，九州飞扬他的琼瑶篇章。人们用千金购买他一个字，以百镒酬谢他挥毫；瑰丽的辞章可与《坟》《典》匹敌，华美的句子并列于《风》《骚》。博闻强记胜过刘向，才思敏捷超过枚皋，皇帝也把他列入心中，日夜派遣使者召唤。东山隐居者忽然出仕，披发时仍像巢父一样；向竺干之士叩问真谛，在漆园中阐明逍遥之理。香云拂过几席，甘露从天瓢流下。金棺下葬于宫阙之下，玉树埋在山坳之中。中华的天柱折断，天界听见鸾鸟的箫声；两条蛟龙离开银河，八匹骏马升上高峻的山岭。在玄丘见到王母，白云伴随着悠长的歌谣。乾坤失去了盟主，海岳倾倒了高标。哪里能得到一只大鹏，万里之外也随神异的狂风飞去？太常、东吴王公世懋。

译清河有王哲，颍川有王懋，实在是难得的兄弟。太常王世懋英姿勃发，二十岁便以才名入朝觐见皇帝，俊美的声誉传遍京城，轻易取得高第。兄弟如棠棣花萼，光彩并列如芙蓉花蒂；文采翩翩，远离尘俗。皎洁的月亮悬在春天空中，朝霞使雨后晴空豁然开朗。胸襟朗然，仿佛有百间屋舍；又如空船一般，没有任何牵系。振动玉佩游春，曹植的诗篇忽然因此闻名于世；标举新意，显见玄妙的义理，淘汰鄙俗，创立新的体例。文思纵横，如信阳竹筏；襟怀磊落，如济南旧交。怜惜人才，情义坚如金石；握手相交，忘却荼荠般的苦味。我实在是庸劣驽钝，您却不止一次为我宣扬褒奖，贯通古今，寄托深厚。想到祢衡、左思等人的遭际，不禁长叹；身后名声孤独而含有愤懑。千载之后精神遨游，贯通八方；江海之间尽情击楫。飞泉冲刷三叠，大泽浮过九漈；徘徊于华峰莲花之间，饱览闽岭的荔枝。忽然披上太常服绶，清斋之中询问真谛；在紫府翻阅丹经，在绛宫等待飞仙履临。洪崖拍击右肩，金母向左边发髻行礼。云车降临五浊之世，笙歌与仙鹤很快远去；龙蛇从丹灶中腾起，鸡犬进入霞光之际。空自疑惑老成之士已经丧失，坐看可为典范的人逝去。三次吟叹杜陵的诗，感慨高才一天天衰落。大司空、江右朱公衡。啊！大司空朱公在江右卓然崛起，光明高峻如匡庐山顶，群山千万座罗列其间。弱冠便登上朝廷高位，老成宿望的人都推尊他为领袖。功名终究由自己取得，建立的功业必定高大厚重。仕途升迁延续二十年，各种盘根错节的事务没有不能办成的。嘉靖四十年间，天下八方都庆幸得到宽宥。河流忽然奔涌，淮水、泗水如悬空的水帘；百姓困苦如鱼鳖，巢穴间杂居着猿猴。朝廷推举司空，众人都说只有夏禹可以相比。一旦受命出巡，百神交相奔走；以铁索缚住支祈，以金书刻入史册。在大泽疏导洪水，修筑长堤堵塞缺口；三时督率工匠，百里工程同时延伸。留城到济谷之间，逐一设置封土界堠。以白马沉祭宣房，以玄圭赐给显贵后裔。治水平定天下，呼吸吐纳与宇宙相通；即使樵夫的话也选择采纳，连鄙陋的意见也加以接受。你年少时便惊动国士，温暖如同置于怀袖之中。我深知你的胸襟如大海，细小水滴也务必兼收。远远怀想西山灵芝，愿意记述南极星的长寿。为什么忽然骑鹤而去，群仙全都前来迎候？褒奖荣耀贯通黄泉与大地，雨泣之声遍及故老。人们还记得你驱逐龙蛇，直到今天仍进贡橘柚。大禹的德行光明显著，遥远高绝，前后无人可比。御史中丞、闽中滕公伯轮。三十六峰秀美，冠绝东南；闽地孕育出大中丞滕公，如同大海之王容纳百谷。他早年曾与武夷君共同掌管赤城的仙籍，餐饮沆瀣，卧看九曲的明霞。一天忽然想到百姓，便拄杖走下云间山路。孩提时便显出奇异资质，仪表羽翼般郁然；虎头燕颔的姿态，可以飞行万里捕食；龙泉、太阿的锋刃，见到的人哪里敢触碰？意气冲上层霄，胸襟包容山岳河流。关于皇王、帝霸的道理，他一一领悟正鹄。居所邻近紫阳，住宅在先觉之地，私下以此修养自己。刚严继承子厚，方正雅正足以表率正叔。三十岁进入太平朝廷，历经险阻如骏马奔驰；在岭海推行善政，登罗浮观赏朝旭；含香入铨省，来访求见者的文书全都拒绝。当权者忌恨兰蕙，故乡便种植松菊。明主思念旧日功勋，下诏从山林起用他；来到这里掌理文衡，越地士人全都接受考察督责。楼船横渡沧海，蓝笋越过天目山；浩荡地考察人文，豪杰英才都听从约束。夜间教导三千门徒，早朝荐举十六族。泰山连一寸土都容纳，渤海连一捧水也收受。我实在像劣马跛驴，被困在盐车旁奔走；您一顾之间便能辨出骊马与黄马，使我站起来贡献千里马般的才能。世人轻视园令金公，我却把您比作卞和之玉；您将我从洞底携出，偶然相逢便吐露肝胆。高高的翠虚亭，清闲宴饮时几次登临眺望。礼仪上的苛细烦琐全都舍弃，饮酒交谈也没有边幅拘束。忽然地方发生骚乱，皇帝下令急遣大军；强弩横陈钱塘，红旗镇守三竺，以威严控制豪强。政令防备甚至达到樵夫牧童，乡里断绝盗寇警报；官仓发放余粮，于是使整个越地百姓家家都能得到温饱。百姓仰赖父亲般的恩德，又俯身照顾子女，左边吃饭，右边喝粥。元帅的奏疏一字一句都切实，宰执官署全都采录；正要酬报大贤的功绩，使儒者的功效永远显著。为什么却骑青鸾忽然离去，又像被妖鵩防备？深知勋业功劳盛大，反而惊讶日月催促得太快。譬如南阳的卧龙，尽心竭力辅佐兴复大业；一旦陨落如大星，精神气魄仍然肃穆。远远追怀涧中的藻荇，如今墓旁的树已合抱。受过恩惠的士人忍声吞泪，血泪流尽，悲痛哭泣。先民失去了美好的典范，遗留下来的传统最终归谁承继？只有圣门的事业，才会永远照耀在斑竹之上。大司马、西蜀张公佳胤。张公出生于岷山、峨眉之间，早年便怀有文武谋略；深沉宏大的气度，宛如尚未雕琢的璞玉。取得官籍后游于皇都，浩然之气直贯碧落。出任河阳县令，脱去布衣便遭遇盘根错节之事；奸邪刚从肘腋间萌发，万众彼此惊愕，他一回顾便摧毁凶恶首领，势如反掌。等到任职西曹，立即进入五子幕府；遇到李、王这样的强敌，奋勇与之交锋。于是登上作者坛，文章声誉并不衰落；功名渐渐鼎盛，岁月却荒废了著作。三关树立高牙，敌人的胆气震慑于沙漠。唉！壬午年大事骤起，盗贼在潢池中肆意舞动，泥鳅鳝鱼般的贼寇在白日逃窜，蜃鳄般的敌人使朝廷忧心南顾，大吏们全都畏缩；只有张公奋臂而出，长虹般的气势照耀四方。首先洗刷乡里的忧患，使六街安静，只听见更夫巡夜。深谋秘藏于胸腹，远见如龙蛇运转；神色声调都不动，从容安卧帷幄之中。一旦下令辕门，小人全都反绑就擒；一串串九青兕般的凶徒，一个个被送去烹煮。百姓怀念顾复般的恩惠，士人有获得新生的喜悦。武功既已荡平，文事也逐渐恢复拓展；檄文飞越扶桑，捷报传入平乐。长衣拖地，与曹丘般的人交游，以敝屣般的谦逊接待东郭先生。皇帝嘉奖平定边疆的功勋，下诏传到京洛；兵部把筹划军务交给他，九边都遵守东方的盟约。为什么却忽然陨落，成了长城，骤然失去北门的钥匙？回想在瀫江岸边，他曾单骑访问山林；在钱塘郊外迎接我，恍惚间共同游于濠濮之间。他惊讶我声音雍容，一代才华尽情驰骋。〔张公的手书如今还保存着。〕他的手迹宛如新写，脚步声却突然寂寞。抬头遥望铜梁故里，大树一天天萧瑟。少保、山东戚公继光。

译嘉靖三十年间，沿海大地有长鲸般的倭寇横行，波涛冲击天地，势必要使东南倾覆。定远侯戚继光从列校中崛起，巍然承担起彭越、黥布般的重任；树起鸣枭大旗，束住战马，悬挂高高的旌旗。转战每日千里，刁斗整夜鸣响；在天山击破强敌，在白水歼灭骄兵。三吴之地被迫退缩，徐海、五岭的敌势也被摧毁，吴地于是平定。刚听说烽火止息，又看见地方骚乱清平。七闽共同祭祀祝祷，俨然把他当作神明。武功本来日益显著，他又时时精研文艺。到娄江拜见廷尉，在蜀国拜访中丞；翩翩然如左司马，金石般的声誉与他们同调。将坛上的谋略飞扬，词苑中的盟约豪迈。随车尽是貔虎之士，入幕全为豪杰英才。强敌践踏西部边境，高牙军旗驰向北平；两副弓箭横绝大漠，横槊高歌长途征战。天山十月飞雪，手持一剑所向无前；夺取贺兰山，修筑受降城。勋劳太高，反而薄受上赏；功业已经成就，便把浮名虚誉遗弃。飘然策动瘦马，挥袖辞别神京。在武林驿站错落相逢，他待我如同平生旧交；恭谨中显出儒雅，哪里只是佩带长剑的武夫？可惜赤松子已经远去，炼成丹砂的愿望遥不可及。悲从中来，吟诵我为汪伯玉、戚继光所作的《双剑篇》，海岳仿佛也回转光彩。〔我曾为二公作《双剑篇》，说的就是汪、戚二公。〕 博士、长洲文公彭。江左弘扬风流，吴中盛产才俊；文章本来就卓然出众，翰墨文采更是层出不穷。长洲不过是一个散职小吏，声势却能倾动六合。绘画继承启南的法理，书法继承京兆的事业；余工擅长篆隶，一一都卓绝。新诗也和美润泽，旧典涉猎广博。萧然卧居穷巷，不比原宪逊色。有人征求书画却不是合适之人，绢素往往被划破。惭愧我出生得太晚，没能见到前辈。后来在京华遇到伯子，忘年相交，共同抗衡。真书、行书继承父亲的风格，隶书、草书改变家传法度。双钩摹写唐、晋书法如同幻术，一片纸张贵重遍及燕、粤；尤其擅长在珉玉上刻古印，龟纹、螭纹浩森罗列。两汉以后的科斗文字，三代末年的古朴情致，都在杯酒之间表现出来，真切的情趣显得疏朗超逸。面对我却何等殷勤，十指不停地挥写。云霞照耀楣栋，星斗灿烂满于箱箧。年岁高长，终于达到上寿，希望与彭祖相等。忽然乘化而终，飘然返回天地之间。遗迹庄严如新，通往天路却遥远难越。遥想父子二人的风采，老泪落向宫阙。〔前半篇叙写征仲太史；我未能与这位先生相见，所以借为承及寿而一并写入。〕 秘书、南海黎公民表。高高的罗浮山顶，上面有瑶石台。秘书黎公从岭南兴起，恍惚如登上峨嵋、崔嵬之山。他具有古人的心肠，也有古人的容貌；多才多艺，又具备丰富才干。悠然如葛天氏之民，淳厚朴实超过婴孩。穿着青衫困于科举，一个进士考试十次仍然徘徊不得志。龙门本来有跃登之策，却叹息没有狗监那样的媒介。葫芦哪里足以系住大才？一命之官也能沾染蓬莱仙气。仕途笨拙三十年，羽翼一天天衰颓；但对《风》《骚》的热爱始终鲜明，壮志浩荡而不回头。高歌压过陆机、谢灵运，华丽的赋作酬答邹阳、枚乘；与梁有誉、欧大任日日唱和，和王世贞、李攀龙时时相互应答。其余技艺也进入翰墨，落笔全是美玉般的瑰宝。龙章剪裁如薤叶，鸟迹书行走在莓苔之间；八分书传到夷貊，真、草、隶、篆四体都能发出云雷般的气势。蔡邕、李斯各有绝诣，李阳冰、徐铉也不能兼擅全部。遥想穆皇时代，京华盛行游宴陪从；杯盂之间可以推心置腹，土木形骸也都被抛在身后。恰好承受贺知章的顾盼，称许我是青莲般的才子。三次在瀫水停船，十次寄送罗浮梅花。老成之士忽然凋谢，眼泪鼻涕纵横于荒草之间。《少室山房集》卷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十九。明代胡应麟撰。五言古诗五首。《四知篇》〔有序〕。所谓四知，是歙县的汪司马汝、张中丞濠、李通侯闽、苏参伯，他们都是我平生知己中最重要的人。当初我十六岁时游历长安，遇到万安朱公；真正赏识我的只有惟寅，他已经成为上座，便延请我前往。中原有两位琅琊王氏人物，伯玉司马、助父中丞，都因初次相见便订下千秋契谊。晚年闭门谢客时，君禹督学跟随建安滕公来到，辞去仪仗，踏过蓬蒿，恭恭敬敬地行请教文字之礼。即使我并不是那样的人，但四位君子了解我，确实可以说是我平生最深的知遇。我后来埋没在山林草莽间，成了书蠹，只能在群书之间凭借前辈的恩宠和声灵，使自己在异代显现出来。十年以后，二王、滕公、朱公相继去世；又过三年，四位君子也相继离去。我平生的知己到此几乎将要全部凋尽，老泪迎风，不知悲痛到了怎样的地步。我卧病山居，漫长的白昼如同一年，于是详细叙述始末，作成《四知篇》。唉！伯牙的琴弦从此永远断绝，而君苗的笔砚也已亡失，所用之物仿佛已经焚毁了。回想汉元封年间，司马氏父子两人都居于宰辅之位；天地之间全是文章，千年都蒙受芳香。明德可以媲美唐尧、虞舜，朝廷选举十六族贤才；娄江直到新都，一张罗网全都推举贤能。弇州王世贞已经如龙奋起，太函王世懋也如虎伏地。白天登临高台，狂歌之时敲击燕筑。那时我在西曹任职，年纪不过二十、四十、五十六岁〔原文数字次序有疑〕，诗篇写得很张扬，文章事业却稍显局促。大丈夫的志向在于万古，不朽哪里在于案牍？经天纬地的事业，若九代以来已经丧失于空谷。英雄忽然相遇，群起奔赴逐鹿之场；上等骏马谁先登上？遗留的文章刻在斑竹之上。丘坟与典籍相并，深夜披读，陈列着庄子、孟子、荀子、韩非，檀弓、《左传》、吕公谷等书；先秦的几位作者，任意挥鞭纵马追逐。每当精神义理会聚，哪里顾得上笔锋秃尽？高大的碑石矗立山陵，巨大的石碣控制河渎。余下的才力用来拈取《风》《骚》，不待足行便传遍远方角落；烟涛涨满渤海，英名声誉震动獯鬻。腾身登上将坛，号令使鬼神哭泣；追击奔逃之敌直到穷岛，蛟龙蜃怪也被击碎屠戮。华美的铭文刻在居胥山，京观高高筑起；八翼摩擦丹阙，上谒九州牧。皇帝命令统领六军，长城忽然耸立；大纛巡行边疆，军吏匍匐在道路上。天下安危系于内外。闽、楚之地遍设祭祀，功成之后戒惧盈满；在洞霄请求微薄俸禄，戏彩娱亲以侍奉高堂。子孙枝叶竞相蹴鞠，仙人般的子弟有如凤凰和麒麟。园居之中各自沐浴修饰，彼此相处如公叔季、孟之间；在岁寒时约定共同守持松菊。作品频频唱和，书信不断往复。交情亲密如杵臼之交，声调和谐远胜敔、柷之乐。你热切询问兰阴之事，笑我甘愿把才华藏在匣中。我们在武林道路上相逢，一见如故便倾吐肝胆，宛如平生欢乐；坐了很久，多次更换仆人。你从床头拿出双剑，光焰凛然如霜刃；感念你的情意绵长，又叩问我囊中所藏的余作。花笺上写有七百字，草书写满三十幅；你当时奋起苍髯，夸说我的才华有万斛之多。精妙的议论如醍醐灌顶，清雅的谈话可以佐餐充饥。乘着兴致经过弇山，群峰插入平坦大地。仙翁从绝顶下来，握手询问寒暖；在黄池带着日光饮酒，代代谈论濠濮之游。巧匠面前没有旁观者，良工却能够预先判断；三人坐到丙夜，彼此亲近，只用眼神交流。曾参只是说“怎么会怀疑”，季路的诺言哪里会停留一夜？含着凄楚告别英风，衣袖全都被泪水浸湿。回头遥望缥缈云气，宽大的屋宇忽然倾覆；轻舟从严滩出发，白榆之间传来孤独的消息。儿童像奔走的士卒一样，争相指着司马的屋舍；你听说我来了，便倾倒箱筐柜簏来接纳我。带我进入后堂，明丽的妆容映照着罗縠；杀牛剖取黄熊，舆夫仆役都吃得厌足于梁肉。吴生歌唱《落梅》，谢生辨析幽深的豆类；凭借高大的屋椽，向东归去时还记下沿途草木。《五噫》序：在穷困愁苦中作此篇，以孤愤之心抒写幽深的忧思；鸿篇巨制写过十多篇，早晚匆忙登记成编。那些摇头晃脑、只知贪求名声的人，在文艺苑囿中相对皱眉；我所作一百零八章，呻吟之声也汇成一轴。直到河梁送别，挥手而去，暮色中泪眼簌簌。寥廓的天空下，只剩一柱灵光镇守大麓，将要和石羊君一道在我的乡里永远辟谷；为什么忽然骑着飞鲸，转眼间残妖、鵩鸟都在空中消失？仿佛神游地文，恍惚登临天禄。当年读书的高台，栏杆间长满苜蓿；名声已经遍及八荒，声誉还借重四方。多么美好啊，作为副墨子，百代都称其郁郁盛美。只是您晚年才与我结下盟契，不是碌碌无为之人；乾坤间失去一位遗老，病骨只剩一捧。抬头看拘翼宫，仿佛在钧天之上陪秦穆公醉饮；山中的香气起舞未尽，飞花像被踢落一般。知道您终于成就清净之业，不受轮回转生之福；我将追随您于无量寿之境，永远住在西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八章〕 以上是为新都汪司马伯玉所作的七十三韵。明代嘉靖、隆庆年间，天下到处都是美玉般的人才。前锋奋战于历郡，大树高标于娄江。东南并相虎视，河洛之间谁能像鹰一样奋扬？张公从汝邓崛起，身长九尺，须眉苍然。追逐疾风，跃上兹白；掣动闪电，飞骑乘黄。腰间悬着两把龙剑，都是绝代的干将。燕台高耸入天，黄金台直插华阳。公十八九岁时，摆臂走过宫门。都城人惊叹其如玉润泽，夹道观看如河阳之美。含香入建礼门，候漏趋赴明光殿。正值清明之世，刚刚脱去布衣，暂任吏部郎官。手持青藜校理中垒，执画戟镇守东方。一官之位等同泡影，千劫之中哪里有真正的存亡？当时西曹才俊，六七人争相腾跃。分掌军政，超越两汉；授予甲兵，凌驾三唐。张公奋臂而入，挥笔如长江奔流。流星般驾驭繁弱之弓，箭贯月影，船浮余皇。金膏照耀若木，火齐明亮如扶桑。维扬之地畏惧旗鼓，下邳的敌军纷纷倒下。高大的牙旗矗立梁苑，巨大的军旗悬于徐方。绛灌之徒瞪目嫉视，诽谤文书如螟蝗飞集。群雄一网打尽，逃窜削籍者遍布远方。鹿冠挂在玄武门，一笑便骑天狼而去。天风拂动两袖，披散头发归向山冈。清绿的水波连着瀍涧，翠色的山眉环绕嵩邙。到苏门山叩问真谛，往王屋山求取仙方。苍生一半都为之眼热，荐举征召的文书接连送到朝廷。

译丹青之名遍及畏垒山，却没有地方可以像庚桑楚那样潜藏。驱车进入函谷关，紫气流向咸阳。在琅琊遇到次美，二人佩弓带箭，旗鼓相当。曹植、刘桢在邺下倡和，苏武、李陵在河梁酬答。英俊的文辞错落如金石，超逸的声调磨砺如风霜。庚辰年考核群吏，恭敬趋拜也到了明堂。我那黑貂裘已破，穿青衫卧在篷窗之下。长安城中一度倾盖相交，大声呼喊元长。名流本来就是第一，国士更是举世无双。在南皮诗社里潦倒，相互分手时却痛苦得像黄粱一梦。寥落二十年后，又在这里听到您的篇章。嘉靖、隆庆年间号称六子，我和您成了高阳酒徒。英姿勃勃的琅琊钵，到了授衣之时，命运却如寒蝉般衰微。平原君十日饮宴，珍异美味尽是膏粱；燕姬、赵女相伴，寒鳖、佳鲂供入厨下。雄辩纵横于蛮触之间，激烈的议论惊动蜩螗。山川仿佛坠入秀色，宇宙重新恢复精光。皇帝素来推重您，大府在平凉开设。飞书驰往北塞，檄文传告西羌。巍峨的受降城壁，三城夹在银河般的水道之间。特殊功勋刻在铜柱上，万仞高处俯临边荒。华美的声名已经遍及海岱，巨大的功业仍在疆场。哪里知道息壤之誓，竟不能救中山之创伤？功成之后应当退身，鸟尽之后便知道弓要收藏。人生贵在适合自己的心志，岁月变化如沧海桑田。筑宫靠近河渚，丹青侍女整齐成行。七十二名金钗美女，如花簇拥着银灯。赤松子永远辟谷，大隗氏远远地为他舂粮。途中遇到广成子，赠送的仙药装满筐箱。时时拆开书信，如同打开鲤鱼传书，询问我是否骑着群羊。哪里知道两个恶童，竟在心腹之间作乱。辽阔天空中双履远逝，玉楼之路茫茫。丹台上迁升的名次不高，只得居于要职。文昌位居中原，二三位才子振袖一同飞扬。回头看尘世，鼯鼠般的小人奔跑在空仓中。神州大地追逐麟凤，阿阁之上飞驰鸾凰。通都名岳之间，百代留下青史。濬冲又少有通达之人，英风继承王勃、杨炯。新声传播于琬琰之上，旧业呈现出圭璋般的光彩。鸡群中看见野鹤，意气时时昂扬。且看您汝南一族，世代显赫，芳名绵延。以上是为汝南张中丞助父所作的六十八韵。唉！战国以后，原尝君那样的风尚永远断绝。五侯和七贵，都是夸耀豪奢的纨绔子弟。雄才本在岐阳，德美的亲戚以带砺河山为盟；开国元勋只有寅奋甲胄，巨大的笔力却如长虹。英才济济的楚地游士聚集，弱冠时便被推为文章通达之士；双颊如明霞，双瞳如皎日流光。挺拔如古玉树，高高悬在苍天之中。腾身从宿卫中崛起，皇帝梦见飞熊而得到他。早晨趋赴景阳门听漏，傍晚值宿承明殿听钟。余暇便写诗，高声吟咏朦胧月色。前面驾车追随济水之上，后面车乘奔驰江东。丰美的仪态兼有明朗润泽，诗句格调和谐而纤丽。怜惜人才实是天性，礼待士人唯有谦逊。门庭交际盛大，轩车接连如云鸿。倾心礼遇崇伯，握发相迎仿效姬公。八荒九域都踊跃归入樊笼，细流奔赴大海，尺土依傍衡山、嵩山。稍稍怀抱一技，谁不希望得到登龙之遇？尤其欣然礼敬寒士，天下都视为我的同宗。华美名声远近喧传，皇帝的眷顾更加优厚崇高。陪都借您掌管关钥，瓜步排列着战船。江流照着横槊之姿，清澈见底如青铜。长驱直入白门道，夹路停着花色骏马。车前列着八名驺从，一笑便轻视王融。夜登凤凰台，和青莲居士李白戏谑放浪。酒糟山横亘阡陌，云车何不一同来游？朱旗在碣石闪耀，七萃军队手执兵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尺〕 八十万貔貅之军，手执兵戈等待元帅。月支奉行旧历，日本祈求新的封号。张掖一带狼烟断绝，猎犬退回居庸关。胡床上夹坐僚属幕客，羽扇摇动清风。宴席上尽是穿珠履的人，金钗交错在帘栊之间。时时邀请四方宾客，大集于华阳宫。纤腰女子舞姿静婉，艳丽歌曲玲珑婉转。慈恩寺结夏安居，景福宫躲过残冬。西山四百座寺院，寺寺悬挂诗筒。贤才劳苦，惊动当今皇帝，恩宠从圣心流出。勋阶与师保相等，进见接待何等从容。三朝中有如吉甫，文武大臣都攀附宗工。两次登坛拜将，气势高耸。国家安危系于一身，边远地区传扬您的精忠。正如汾阳王郭子仪，使华夏得到庇护。宝剑从匣中分出，良弓在鸟尽后收藏。薏苡之谤错杂而来，一夜之间流出血红。欣然卸下沉重负担，长啸归还隆中。青门种瓜之地，五色花朵开放。闭关谢绝人事劳累，静心睡到日上三竿。食量依《食经》减如何曾，酒量却增加到卢仝的程度。交游遍及天下，哪个人能给您幽独的快乐？只有我这二三位朋友，早晚携着孤竹杖相伴。我早年曾与您相逢，童年时一同游新丰。在仕途上初次倾盖相交，拍手称呼终童。吟诵您名篇中的池草，反复品味绣出的江枫佳句。您能够淘汰繁琐礼法，我也忘掉疏懒。三十年深厚盟誓，像胶漆一样凝结在心胸。河梁上痛快酬答，流水伴着丝桐之声。将等婚嫁之事完成，便携手寻访韩终。谁知您竟在玉棺之下，渐渐迁往空同山。生死终于长久诀别，去留都如此匆促。河山遥远却仍如昨日，九原却相隔邈远，再难相逢。空堂被图籍遮蔽，别室也关闭了笙镛。天池干涸，大泽之水衰竭，日观峰倾颓，孤峰独存千秋。信陵君的友谊，临淮侯的踪迹，将传留百代。士人和百姓都忍声吞泣，含泪围绕文章缝制哀悼。佳城用白石砌成，墓上马鬣封土间浮着苍松。灵异的虬龙已经逝向天边，我含泪的双眼望着孤蓬。俊美声名延及后世，兰桂更加茂盛。您看那《白雪》般高雅的曲调，世世代代都像芙蓉一样卓立。以上是为盱眙李大保惟寅所作的六十八韵。七座高台直刺苍天，九条瀑布遥遥浮在日光中。真气盘绕山川，逢到时机便有异人出现。英姿勃勃的苏君禹，天赋才华实在飞扬超逸。出自峨眉名门，源流承继苏洵、苏轼。一眼能看十行文字，胸中装满半室缃帙。弱冠考中贤书，闽地士人推为第一。讲论学业时嘲笑京房，穷究经义时讥评王弼。俊美声名遍及宫禁内外，光焰难以一一说尽。三次进呈《大礼赋》，在朝廷授予清要官职。在西曹专掌文衡，前辈曾有六七人，竟然能够追随其后。功业将要收取蚌鹬之利，督学来到我这一方。神明朗照，无人可比；纷繁文书堆积如山。批阅案牍快如风雨，我乡万名青衿，亲自标定甲乙。绛色帷幕中细加评定，百人中选出的都名实相副。衰败的风气于是为之一变，文质彬彬之士遍地而有。我怀抱沉冥之忧，二十年因羸弱疾病而废弃。尘埃遮蔽行路，像塞马一样忘却得失。推诚相待，拒绝卤簿仪仗，径自踏过芳草。过了片刻，承蒙三次顾盼，我在瓮牖陋室中不再忍受长久闭塞。衣裳十分凌乱，面貌却恍如亲密旧识。雄心贯通古今，尽情评骘风雅；扬雄、司马相如、枚乘、曹植等人的文章，一一研求其学术。长筵上烛花灿烂，直到丙夜还交谈到屈膝相对。考核千秋本支，综合八代著述。声调和谐，足以配合笙镛；情意投合，锐利得如胶漆。您真像左太冲，我却惭愧如皇甫谧。

译河梁上一次唱和，面对的是天地间的萧瑟。翩翩的临海丞仗义讨伐凶恶叛逆。乡人不明白逆顺，背叛者竟想比拟佛肸。义愤激发胡先生，公开直言于郑庄驿。您仰慕英风，不必等到言语说尽。移文下达州郡，意气更加高昂。祭祀典礼传告明神，幽微的光辉播及泉窟。于是使谈论文章的士人树起赤帜，声势极高。仿佛打开玄黄，庄严肃穆；您脱离了枷锁桎梏。您远行五岭，我留恋一丘安逸。美人隔着蒹葭，志士只得掩居蓬荜。濠梁之上分析庄子、惠施的学说，谁能吐露奇崛见解？三秦豪杰之徒，大半坐着摸虱子。去年听说您归来，长斋奉事绣佛。推演度数，探究盈虚；元气包容，洞察凶吉。早晨兴起收到两封书信，满身都想飞升。抬头望着赤松子，羊群正值得呵斥。将寻访十六天，在幔亭山访求芝草仙术。淡红色的荔枝像劈开的霞光，重翠色的橘子如剖开的霜雪。到瓯宁拜见滕师，龙门山高峻陡峭。悲悼国士的眼泪，纷乱地洒向沟渠。告别古墓和松楸，询问新居的稻谷。登上您的读书堂，躺卧在您的玄草室。金叵罗中的酒淋漓，银不律杯光彩灿烂。砍地起舞一同飞扬，谈论天道，争相直率。三千大千世界，微尘般的细节也没有遗漏。九十六位圣君，贤愚任其升降黜陟。两柄名剑孤高并立，星河被浓密阴云遮蔽。舂粮十日的行程，这次相会难道会没有定期？造物者真像顽童，文章反而招来嫉妒。白云乘向帝乡，一位老者竟无人防护。西州路上痛哭，风雷震动，寒意使人战栗。屠龙的绝技在朱泙身上断绝，穷困的鸟儿陷入困境。赵壹《玉树摧》：庭阶之间神理格外惨栗，只应奏起咸池之乐，使蟋蟀的哀鸣万古破灭。以上是为温陵苏学使君禹所作的六十二韵。《孤愤篇》：挽悼王山人叔承，八百字【有序】。起初我读到山人游历吴越的诗稿，感到非常奇异，只是还没有见过他本人。庚辰年秋天，我停下车驾闭门不出，忽然守门人拿着曹生的书信来，说山人已经西行，带着一张名刺进入长安城，却没有找到投访之处，于是把名刺封存在箱中二十年；如今特意拿来拜访您，请不要惊讶它已经漫漶磨灭。我急忙倒穿鞋出去迎接。山人在斋舍住了十日，我们纵谈风雅、本支流别、优劣评定，心意相通，相视而笑。人人都认为山人不说话却具备四时之气，我知道他滑稽玩世，超过东方朔。后来我与他在江上订盟。第二年我进入弇山，泊舟垂虹桥，询问所谓十八桥，却见太湖三万顷浩渺无边；范式、张劭那样的鸡黍之约，终于违背了成言。又过一年，我再次进入弇山，恰好山人穿着草鞋茫然来到，原来长公病重去世，再也没有起身。我在弇山堂上痛哭，过了两旬才分别离去。不久他寄给我一封千字手札，情意深厚恳切，并附有一首五言律诗说：‘千秋词苑盛极，万种风态笔锋皆新。’这是因为我编纂的《诗薮》刚刚成帙。后来十年间音问断绝，近来派人到吴门询问，才知道山人的墓木已经合抱。我悲痛不已，于是粗略叙述当时相逢的始末，仿照青莲居士送魏万的体制，作五言古诗八百字；因韵脚旁出不合，所以删去其中三韵。诗写成后，交给两个儿子在几筵前焚烧，用来告知山人；山人的神灵一定光彩焕发，正在大罗天上击节高歌了。千秋以来的布衣才士，往往专心守着一条山沟，终年寻求五言诗句，身陷坑坎却要窥望海若。唐代有王维和襄阳孟浩然，间代以来都推重他们的创作；洞庭山岳般高峻的诗句，摄取了草木间的元气。五代、宋、元时期，余音如乌鹊般喧噪；并非没有二三位人才，只是天赋使他们惭愧于真正的磊落。有明以来卢柟氏，继承《楚辞》的骚体而首创拓展；沿着司马相如的道路，追随左徒屈原的足迹，幽深之作和拟招魂之辞，虽在囹圄中仍大量删削锤炼。诗歌于是没有长久流传，风雅也久已寂寞。茫茫然鹿门的传统，只剩一线缀连着空阔天地。王先生从菰芦草野中崛起，姓名很早便远扬；弱冠游历燕齐，壮年奔走京城。长怀救济时世之志，素有经世济民的谋略；没有媒介荐举便以白玉自珍为耻，甘愿在草莽中落魄。到禹穴翻阅图书，向往尧天时代任人耕作开凿；傲诞如东方朔，铺陈纵横如南郭先生；敢于发表兰陵王的议论，偏要穷究漆园先生庄子的学问。神思来临便执笔挥毫，六经在他看来都成了糟粕。挺身走出市井，挽臂冲破藩篱；经营四唐诗文，辅佐六代诗风的伸缩变化；长篇竞相飞扬，短章互相沉着。白昼星河璀璨，夜晚雷雨喷薄；混沌未分而雕镂迷乱，震旦大地困于笼络；铿锵的鸾凤鸿鹄在鸣叫，突兀矫健如虎兕扑攫。姓名聚集在倡楼，老将镇守军幕；张公的两件神物一出，所向之处盘错尽失。太华山三朵芙蓉峰，秀色照耀广阔天地；怀中只有一张名刺，尘埃遮蔽的冠帽像竹笋外壳。时世没有孔文举那样的人，竟让您徒然进入洛阳。那时正值岁在申、酉，穿草鞋试着远行；到兰阴田陌访我，孤舟载着您停泊。敞开衣襟发出长啸，拍着帽子吐出清朗戏谑。易水有两位沉沦之士，夷门有两位慷慨之人；结交难道同于裴氏？登仙仿佛偕同郭平原。十日之间，我与您徜徉在绿酒之间，翠色酒勺微微倾注；半夜相对斟酌，谈论万古。正值明代遇到何、李，天意寄托于鸣钟之声；琅琊公是人中豪杰，纵横挥霍于乾坤之间；继起者是奉常，词林因此创新。斯文幸而没有丧失，大雅之道最终又托付给谁？我的心甘愿沉冥，您的才华实在磅礴；无双国士如韩信，常胜冠军如霍去病。中原失去麋鹿，蛟龙腾跃于大漠；历下穷尽高华，成都夸耀宏博。努力守护曹溪衣钵，不要让一位士人沉默。感念您的情意，低吟沉思，迟疑着往返。明灯照到晓漏，烛花纷乱坠落。仓促之间结成嵇康、阮籍般的友契，最终却违背了范式、张劭的约定。垂虹亭下波浪浩淼，阻隔越地船只；一别转眼十年，终于在弇山阁相逢。您衰老得背部将要像鲐鱼，我消瘦得膝上仿佛骑着仙鹤。忍声谈说旧交，死亡离散快如飞藿；起舞时内心自己都疑惑，放声高歌许久仍然惊愕。回想旧日居处，渐渐整理行囊准备归去。河梁之上白日西坠，一叶扁舟快如雕鹗。我的身体孤弱伶仃，想到您精神矍铄；相约保重玉体，到赤松那里寻求灵药。为什么两个恶童在心腹中任意灼烧？徒然传说段璋的诗句，最终竟因杜陵的疟疾而死。您一生穿粗布衣，却以高贵为贵，不肯接受帝王爵位。大鸟飞来沧海，神虬离开碧落。即使死百次又怎能赎回？九原之下确实难以复生。可叹那些有志之人和蟾蜍，困居窗下，饱受狐貉欺凌。只有您的赋和颂声高耸，足以表明衡山、霍山；竟然是一位布衣中的雄杰。八面张弓，控制繁弱；修文之业也将在地下继续。玉楼中富有丘索之书，想来应当遮面奉行新盟。您应当幽深地奔赴前约；回想我从前遇到您，气味相投恍如荃草和香药。各自吟咏玄妙宗旨，以精妙道理相互酬答。濠梁之上回旋周游，江东之间辨析庄、惠之约。朱弦既断，流水不再；《阳春》之曲哽咽在幽冥。荒坟小径月光三尺，破冢云气遮住半具棺椁。参差遗迹都已陈旧，曲折旧梦却宛如昨日。夜台之下寻找青莲居士，携手共同举杯。老柏上鸺鹠鸣叫，枯松映照着微弱火光。谈论天下如邹衍，掷地有声却悲悼孙绰。以生刍祭奠您，我惭愧已到晚年；石门钥匙永远闭合。白杨在悲风中号鸣，万重山岭争相萧索。昆仑仙境遥远在何处？您正在南面王者之乐中沉醉。《少室山房集》卷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二十 明代胡应麟撰。五言古诗四首。庚辰年夏五月念之二日，是我三十岁生日。长期忙碌于尘土之中，又加上幽忧之疾，不能建立自己的事业。俯仰今昔，不胜感慨。于是随手写下抒怀之作，共六百字。浮生寄托于天地之间，转瞬即逝如风雷。回头看尘埃之中，忽然已经三十岁。家人庆贺初度，在庭前陈列浆酒。哪里知道志士的胸怀，百般忧愁一齐压在心中。想我生于肃皇时代，婺女星流布精华。祥瑞预示于往日梦中，怀抱送来，赐我美名。三冬读书颇有所得，提笔便可跻身当时英才；却不是正平那样的辞赋高手，难以夺取文考声名。垂髫时进谒帝都，弱冠后居住神京。披散头发登昭王台，凭高俯视万象而愁思凌厉。悲歌询问屠狗之徒，击筑追随荆卿。郭隗哪里算佳士，乐毅也不过徒然老去的兵家。登高远望幽燕，长啸于卢龙营。大漠风吹白雪，纷乱洒落在青色长空。盛世正要停止战事，绝塞之外却没有王庭。徒然使终童的策论，默默不得发声。面对萧条穿着短褐，激烈地投出长缨。飞书进入词社，传简召集簪缨。群公争相与我相识，大匠远道来寻求盟友。清谈之时玉尘纷落，痛饮时呼唤长鲸。华阳山苍茫空阔，碣石山高峻峥嵘。千言文章照耀白日，一字片言悬于青冥。风尘一朝变异，聚散如流萍。士大夫争相为我祖道送行，我却离开长安城。含着凄楚询问岔路，停下车驾归向山林。袖中两柄龙剑，错落如寒星埋藏。终年卧在深巷，白眼横对柴门。当时的人不了解我，往往称我为狂生。可叹大运乖谬，我便采药寻仙。自在地背着瓢、戴着斗笠，独自远行到遥远之地。绝壁高耸直达天姥，飞桥横跨赤城。千花映照镜湖碧绿，万树使钱塘一片明丽。金华近在咫尺，兰阴却要走尽险绝山径。路上遇到牧羊童子，恍惚如同黄初平。将随赤松子而去，永远与尘世隔绝。哪里知道浣纱之地，竟有美人来到，姿色娉婷。意气飞扬却惭愧往事，只因考据文章而获得浮名。低头拂去残书蛀屑，眯眼看囊中流动的萤火。虽有幸得到伯乐顾盼，哪里能投合国士的真情？并非缺少钟子期那样的知音，只是流水之音难以弹奏。十年之间迟疑徘徊，大半时间居处倾危。任凭后辈品评褒贬，粉黛般的声色随优伶而去。南宫名籍刚刚登记，东山归隐之意更加清醒。横金佩印又有什么用？拖着王侯的威仪并非我的真心。转眼到了计偕之年，我收敛踪迹留在家中。筑园寄身于苍茫山野，开池蓄一泓清水。奉养高堂，酿造秫酒邀请同道。芳春面对庭树而悲伤，雪夜思念兄弟。难道要违背四方远游的志向？实在是害怕壮节凋零。正逢悬弧初度，涕泪摧折平生。留恋旧迹已成往事，感念未来，忧思反而更加深切。从前还是少年，如今已是壮年；容颜渐渐凋败，牙齿脱落，头发也不再有神采。千秋之后究竟凭什么留下？百年人生哪里值得营求？我这六尺之躯忧惧不安，哪里羡慕五鼎之荣？难道没有箕山的洞穴，也没有谷口的门扉吗？我将守住最初的衣服，一生穷究遗留下来的经书。宏大的裁制排列在琬琰之间，伟大的事业垂名于丹青。藏书遍及五岳，濯足登临沧海。还要招来两只黄鹄，飞行万里返回瑶京。我回忆在京洛时，遇到鸣皋，交游十分融洽。一别五年，鸣皋已经奉召前往玉京，我却遭遇坎坷和家难。偶然祝生如华带着自己的作品来，于是请他在门下校正我的诗，并写诗勉励他。从前我寄居京华，红颜未衰，头发垂到腰间。翩然遇见祝生，乡里相同，一同游乐；英姿像长空飞鹤，清亮的鸣声传到九皋。呻吟之声如珠贝落地，咳唾之间飞出璚瑶。奇异情怀都高峻突出，衣带长长飘扬。青箱中藏书破万卷，白眼相对，手持双螯。调笑谪仙人李白骑鲸坠入烟霄，悲伤杜陵老人杜甫只有二顷荒田茅屋；司马迁受宫刑困于蚕室，司马相如贫困消沉；东方朔徒然设置难题，扬雄只能空自解嘲。造物者真像顽童，使我被尘嚣役使；把下愚之人捏成黄土，茫茫然如微小虫蛾。南阳的贵宾客，十之八九都佩金貂；盗跖葬在东陵，坟墓高大巍峨；伯夷饿死西山，腐骨埋没在蓬蒿；陶朱公窃取西施，黄金压满波涛；屈原究竟有什么罪，竟把身体交给鱼蛟吞食？行善为什么一定得到福报，作恶又怎能逃脱刑罚？我应当终身完成自己的愿望，痛饮高歌《离骚》。狂想捧起北斗，醉后想要呼唤天瓢；让玉女替我鼓瑟，让仙童给我吃糟。终年责问司命，真宰也为之嗷嗷；我要凭这些向上帝申诉。上帝震怒，驱使神风；雷公击打天鼓，屏翳吹动风潮。青天拔出龙剑，易水寒风萧萧。我忍声吞泪离开京洛，洒泣沾湿河桥。一旦与此生诀别，三年隔绝在东郊。煌煌的白玉楼，转眼已经升入高峻云霄。山阳传来邻笛，使人悲伤；玉洞中听到鸾凤箫声。归来瀫川之上，一室之中藏着小小鹪鹩。市井俗子遍布，值得交往的人却难以招邀。尘埃封闭穷巷，草色长满疏陋的窗室。光着头诵读四部典籍，赤脚翻阅缃缥书卷。蟭螟以止足为鉴，偃鼠以逍遥自明。皇天还没有悔除灾祸，家门日益煎熬；慈亲憔悴于霜露，幼子埋在山边。早晨牝鸡在高堂喧叫，恶狐窥伺林中巢穴。我忧惧不安如冯衍，惶惶然超过孝标。人生又有什么快乐？七尺之身徒然劳苦。我将抛弃家室，走遍六合荒远之地；翩然挟着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叹息思念良友，墓上宿草已迷失在荒坳。阳春之曲感叹永远诀别，白雪之歌徒然长吟。欣喜地说遇到您，您从垂髫时便兴文；意气飞扬而仰慕古人，纵横跌宕而攀援贤豪。热切地询问奇字，片言之间便成为神交。斯文久已沦丧，玄阁长期寂寥；您的志向坚如金石，遗风尚未完全凋零。我挥笔叙述往事，赠给您作为宝刀。勉励吧，大丈夫之子，努力追随前贤，争走在前列。将要进入金华诸山，叙写游历五十韵。从前我游历昆仑，长啸遥望玄圃；亲手拍着浮丘公的肩膀，失意地回到下界。帝宫的门不能叩响，屡屡受到世人侮辱。苍茫的五龙山高蹻而立，早晚都没有同伴。东来的旋风吹来，把我吹向齐鲁。徘徊在泰山旁，万象争相喷涌而出。远空山势崔嵬，大地的颜色黯然失色。幽燕群山罗列，梁宋之地只能俯仰相望。龟山、绎山和小土丘，都不值得一一计数。昏暗中停留在天门，正好可以看见海上日出。白云从山中涌出，一片片坠落在梁父山。清晨窥见金银宫阙，玉佩之声遍布廊庑。警跸声使人怀念祖龙，銮舆使人想起汉武帝。七十位诸侯的调笑，空有名声究竟有什么补益？荒碑也将磨灭，遗迹半成尘土。回头看徂徕山的松树，亭亭然尚可抚摸。恍惚看见秦代官员，苍然如五大夫松。哪里来的安期生，与我相对而形貌古朴？他携我登上云车，纵横分食麟肉。掀须只是一笑，东瀛又成了斥卤荒地。于是下丈人峰，步步走到南楚。划船行过浔阳水，吹箫于洞庭湖滨。三湘横亘七泽，茫茫水面散布楼船。放声高歌回应鱼龙，怀抱才华凭吊鹦鹉洲。刚听说黄鹤游踪，忽然看见冯夷起舞。九疑山何其绵延，孤峰分立在平楚之间。宛如两道弯眉，使人痛哭而摧伤肺腑。

译万古以来苍梧山的云，始终不散在黄陵水边。遥想前往衡岳，改道去看岩洞之门。脚步所到足以攀摸险峻山峰，决意穷尽艰难险阻。绝壁上栖息鸾凤，层层山峦盘绕虬虎。石头上留下女娲炼石的遗迹，崖壁像被巨灵神用斧劈开。大禹碑高峻，祝融府幽深。千峰腾跃，众壑纵横交错。抬头几乎碰到支机石，侧身可以看见河鼓星。海上明月照亮冠簪，天星拂过衣带。于是归来东皋，屏迹与长沮、桀溺为伴。薜荔交织遮蔽岩屋，蓬蒿遮没四壁。像于陵仲子那样灌园，像宁戚那样饭牛，亲近五羖大夫。穿短褐度日年深，长柄锄头每天直指午日。感慨激愤何时才能平息，形体也实在辛苦。金华山近在咫尺，洞天福地排列在我的婺州。霞气连接赤城，霜华拂过天姥。石室中藏着金书，丹台上秘藏鸿谱。瑶草纷纷可以食用，青精米也足以咀嚼。壮丽啊神秀之区，遥远啊灵仙之坞。翩然生出羽翼，白昼便可返回紫府。李生回到东阳后，更加用力研习千载手札，给我寄信几十次，推许我过分，反而使我很不安，于是写六百字答赠。他说：我怀抱高远的志趣，二十年卧居玄阁；在榆树、樗树之下逍遥，立志游历广阔天地。一室之中排列青缃书籍，任凭万卷供我栖托。门前没有来请教奇字的客人，和世俗长久格格不入。午时从匡床上起身，披散头发，仍然赤脚。空斋垂着藤萝，独坐看花落。苔痕封闭重重门户，哪里有人来敲门？东阳有位美好的青年，意气本来就卓异；早年便有瑚琏之器，年少时自我雕琢。上下三千年，珠玑般的文辞错落吐出。高雅的志趣亲近典谟，玄妙的心境遍览坟索。庄子、屈原直到左丘明、司马迁的著作，一一穷究其奥秘。远处甘心追慕杜陵的豪迈，近处趋向弇州的博大。抬头看金华山巅，谁来继承著述事业？后起者凌驾宋玉、王褒，先驱者并列刘向、司马相如。怀着一张名刺十年，姓名渐渐凋落。愿意重申晚年的交契，一来便倾倒伯乐。那时正值大火星西流，空檐下鸟雀喧噪。清风惠然来到，潇洒地吹动林木。感念您的缠绵情意，我这个褦襶之人又何妨冒昧？倒穿鞋迎接佳宾，衣裳都来不及穿好。呼唤童子割取菘菜和韭菜，分铺荆条坐在篱落间。洗锅烧枯鱼，提壶劝饮清酒。殷勤地献上明珰，缱绻地斟满翠色酒勺。鞋履纷纷交错，酒杯筹码也纵横交错。挽臂遨游于鸿蒙，悬心相契于幽冥。欢乐起来便不知疲倦，轻声细语间夹杂清朗戏谑。淋漓尽致地交谈心胆，郑重吐露诺言。雄伟文章使鹦鹉洲惊叹，华丽诗句可诵给鳷鹊宫。放声狂歌清商曲，半夜彼此跳跃。嗷嗷议论曼倩东方朔，默默品评五鹿充宗。典当衣服以维持生活，掩袖叹息龙困浅滩。十年来丰城宝剑蒙尘，文字也漫漶剥落。一旦遇到张公，紫气便贯通碧落。努力追随前贤，遗留的篇章都在先觉手中。我衰老已经很久，豪迈举动只是徒然高大。头颅竟然衰老到如此，精神也渐渐消磨。遥想少年时，带着书剑奔走京洛。荆山兼有韶润，姑射山正显绰约。世人惊叹陆云的文笔，世间称许袁豹的学问。从前包藏鸾凤之文，如今却惭愧只有犬羊之皮。披着薜荔怀念佳人，身在菰芦思念高尚足迹。登门遇到国士，更何况又同居一处山谷。能吞下万斛水，能用千钧弓控制繁弱。偶然相逢便已经倾心，纵横谈论时思绪仍不断拓展。遥望琅琊云气，瑶池之上笙鹤之声已经隔绝。天地为大老痛哭，海岱之间遇到韶箫之音。四部典籍保存着典范，巍巍然可见遗留下来的法则。中原失去秦鹿，上国之中谁是宋鹊？旧日社集纷纷衰颓，新知相逢忽然欣喜。隋侯珠光照耀车乘，卞和璞玉可连城。平生实在怜爱人才，见到您便无法冷落。斟给您青玻璃酒，赠您锦绣芍药。送您五色之笔，像彩虹横跨空阔长天。您实在是银河中宿星的精华，我哪里能比作北海若？小道不足以观览，大道又岂难以成就？瀫江的一杯水，仿佛可以共同游于濠水、濮水之间。翩翩的李公子啊，不要辜负代代相兴的约定。《少室山房集》卷二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二十一。明代胡应麟撰。七言古诗八首。《昔游篇》，在钱塘舟中作，赠董观察。秋风肃肃，鸿雁鸣叫。南斗错落，北斗横斜。孤单的旅客遥远地经过越地水道，旧日游踪憔悴，隔着燕城。燕城与越水相隔三千里，回忆往昔，声名才华充满耳中。曾借草席留宿太液池旁，看花时误入明光殿中。明光殿与太液池连接着西苑，游人常常停在雕饰的车驾旁。杨柳春风吹过七贵之家，梧桐夜月照着诸王馆舍。王氏贵里本来互不亲近，携手并行的尽是词人。凤凰原上题诗，鳷鹊宫前作赋；冠盖纷纷争相奔驰，载酒提灯经过宫阙。缓辔同看白玉京，扬鞭醉入黄金屋。秦筝赵管春日不歇，歌声缭绕，使碧云含愁。昌平道上香尘百里，易水飞雪流向千门。五更谈心传递彩笔文章，满把珠玑令人羡慕。衣袖飘扬几乎逼近九霄，剑锋闪耀如两道电光。谁说潘岳、陆机才是才人？哪里肯给王勃、杨炯作后尘？格调远追天宝年间，风致直与建安相邻。銮坡、凤阁中常常相逢，铁券、金貂之贵总是亲昵。群英之中忽然看见三楚豪杰，坐间便使美玉般的才华惊动四席。獬豸冠和绣服光彩陆离，一句话重如黄金，足以移动大山。傍晚携带奏草归入青琐门，清晨面对封章走下赤墀。赤墀、青琐之间生出风采，手握芙蓉，佩带兰草。元礼的声名才华震动宫廷，陈登的意气倾倒湖海。匆匆相识，彼此珍重如南金；惭愧的是谈论文艺，交契还不够深。本想带着名刺到华馆拜访，忽然划着小舟出了汉水之阴。穿荷衣、系蕙带回到故国，回头看旧日交游，只剩一声长叹。落日中长歌《玉树》之词，浮云远远遮蔽黄金台的光彩。落日浮云使梦境更加漫长，于是乘着烟水顺流而下钱塘。徘徊殿阁之间，迷失于仙人官署；寂寞地面对川原，遥望帝乡。帝乡和仙署空阔遥远，哪里料到轻车简从竟来到吴越？本想向西湖寻访画图，暂时辞别北斗，离开阊阖门。双峰缥缈插入云霄，三竺苍苍，引向画桥。清风暗暗拂过苏堤杨柳，豪壮气概平吞浙江海潮。来到这里问候蓬蒿中的隐士，遥远的思绪和幽深的情怀何其楚楚。穿着短褐长衣拜见上官，麻鞋布袜沾满泥滓。屈指数来并州还有几个故人，叹息往事，转而更加伤神。徒然传说将来要在山阴泛舟，再没有当年洛水之春。山阴、洛水都已成为陈迹，只等看您飞腾后返回京城。刚经过薇省布施阳和，又将登上枫宸扶助旭日。多年骐骥困在盐车之下，抬头长鸣，志气不得舒展。孙阳、造父都已经垂顾，难道肯让奇才永卧草庐？《昆仑行》，送大司空朱公乘驿车返回豫章，并呈给唐太常、万直指。您难道没看见黄河之水来自昆仑，浊流万里经过龙门，环绕嵩山、华山也不停息，吞吐日月，排荡乾坤？天吴掀起波澜，九河溢入大泽；龙蛇在原野湿地间兴起，洪荒之世还不懂得尧舜的忧患。治水平定天下，还要借助司空的力量。自从大禹担任司空，百川四渎都来朝宗，镇压支祁，安定淮甸。直到今天玉策仍垂示神功。国家在幽燕北方定鼎，财赋实在仰赖东南地域；河渠一线，始终牵动皇帝的心。那时首先依赖平江伯，二百年来漕运飞挽停滞；肃皇末年多么艰难，千艘船不能前进，饷道阻塞。皇帝临朝向南顾望，感叹群臣。我公从江右崛起，列星显化，出自神明后裔；匡庐、彭蠡孕育精华，西山、南浦凝聚奇秀。早年登记仕籍，入承明殿进谒；中年往来翱翔于汉代两京般的京城；一朝起任虞庭之事，九官四岳都推许其才能。沛渠已经淤塞，徐方也被堵住；巨浪滔天，势不可遏，两岸洪波遥遥不能分辨。百年旧河道谁能认得？神功实在从南阳口开始。夏村既已疏通，留城水道也随之通行。报效国家，不能让宠辱动心；乘时大展经纶之手，栉风沐雨，卧不安宁。追逐魍魉，驱除玄冥；八年劳苦，功勋终于完成，青天不动，黄河浊流平静。东边连接扬子江，使江涛平息；北望天津，海潮散开。万国车书一统，观看王室礼制；四方诸侯进献玉帛，庆贺圣朝。隆庆年间黄河再次决口，皇帝说元臣还有遗留的功业；您暂时挥麾驻守，淮泗于是澄清。风雷寂静，波涛断绝；飞廉引导车驾，屏翳相随，冯夷、海若也应当潜藏踪迹。金书鸟篆留下神灵秘迹，后来仿佛可见岣嵝峰上的禹碑。大禹功劳高大，自古少有；姬旦才华虽多，内心却更加谦小。门下争相观看桃李繁荣，车前岂肯让骅骝老去。纷纷著述悬在丹霄，奔驰追随阮籍、陆机，媲美《风》《骚》。元和年间文名如斗山般沉重，天宝时代才名古今豪迈。三朝出入朝廷，正受到皇帝垂注；忽然投下簪笏，拥骑南归。苍生常常害怕谢安闲居，黄阁却难留疏广归去。楼船载着箫鼓驶出皇州，锦缆牙樯成为盛大游览。群公在祖帐中送行，直到陵墓附近的傍晚；万姓环绕观看渭水之秋。遥远的关城望着故乡，浮云渐渐送来匡山的颜色。暂且泊在兰舟水驿旁，故老相逢，倾诉胸中情怀。酒席边倚剑，心情飞扬；谈到前朝，都不免感伤。大丈夫报国之志仍在，星辰错落，犹如两柄干将。天明旌旗将行，川原阻隔；穿绣衣白昼出行，谁能与您为伍？滕王阁上曾留宾客几许，孺子亭前屡次凭吊古人。如今朝廷正急切求贤，难道肯让元勋卧在黄石之下？绿野堂开放，也只是暂时停留；终究还须勉力为苍生出仕。五老峰在东南气势更加尊崇，三台山正有祥瑞之气氤氲。倘若诏书随着蒲轮车到来，放眼望去，燕台上正笼罩着五色云彩。【当时朱公与太常唐公在瀫水舟中，即席命我作此诗，共六百八十言。】送朱可大返回万安。自从战国时代改变王道之风，屈原师徒都以文章称雄。西汉苏武、李陵又相继创作，遗篇十九篇都是真正的宗匠之作。黄初七子各有所长，杜甫、李白勃然兴起，成为文章大家。此道渐渐衰落，到了大历年间才重新振兴；世代纷纷转入荆棘，千年以来的大雅几乎茫然无存。信阳、北地才华翩翩，奋力剪除榛芜，继承唐汉，仿佛把日月高悬天空。眼前的作者难以尽数，敲击玉石般的文章，事情奇特而古雅。相逢于海内的都是贤豪，奋起追赶前人的足迹。看您的意气多么昂扬，十九岁便入朝谒见皇帝，趋赴明光殿；胸中蕴含万卷书，能够破除幽深玄妙；手中炼成五色之笔，回旋书写天章。您的声名光华何等盛大，充满京洛，咫尺云霄仿佛看见孤鹤。司马迁仍传太史公之书，拾遗又颇有襄阳孟浩然的学问。飘然在燕市中遇到我，河梁相逢如两条飞龙。高歌击筑，白虹仿佛断裂；剑花欲坠，青色芙蓉般闪耀。苍茫风尘中忽然分别，美人遥远，音容全无。五年间徒然看芳草生长，万里之外长久望着碧云聚合。云泥之别本随升沉而分，哪里料到又在瀫水之滨重逢？顷刻间往事如梦，把衣服脱下，共同拂去京华尘土。五更谈论文艺，思绪更加壮阔；浊酒淋漓相对，满怀惆怅。天地在秉烛相对的时刻迟回，星河灿烂，映照孤舟。

译眼看世事变化如江河奔流，怜悯时局、愤慨世事的忧思越来越多。天下百川全靠各位如砥柱般支撑，将来哪里肯让它们掀起波澜？伯乐、张华这样的知人者自古难得，时运乖违，暂且收敛图南的翅膀。燕雀哪里能争夺世间声名，蛟龙岂是池中之物？一旦变化乘着风雷而来，气势磅礴充塞六合，直摩昆仑。卞和的玉璞岂会因三次刖足便失去价值，季子拥有许多黄金又何足称道？高天黄叶连接着故乡，巨船乘风渡过秋色。短歌为您送行，却不能成声；临岔路握手，眼泪沾湿胸襟。千秋杰阁倚靠清沙，百尺珠帘悬挂晚霞。此次出行一定准备作《滕王阁序》，寄给兰州孺子之家。《幔亭云气歌》，为督学滕公而作。你难道没有看见武夷山的峰峦高插入天，幔亭、玉女峰腾起苍烟？层层山峦、重重峰嶂共有三十六座，相传秦代巢父、真仙曾居于此。狂风怒吼，沧海仿佛竖立起来；海水冲击着太阳，太阳几乎也要沉没。峰头云雾长久遮蔽，青虬、赤鲤白日里成群聚集。向东遥望蓬莱，似乎可以招来；贝阙珠宫漂浮在巨鳌背上。群帝纷纷手持绛色符节，扬起雷霆、激发闪电，朝拜于丹霄之上。这座山的形势实在奇异绝伦，绵延的紫气横贯吴越；扶桑高达万丈，渤海反显得低下，九州狭小得仿佛天地也逼仄了。溪流曲折，环绕着清沙；绯红的桃花夹岸而开，蒸腾出满天红霞。鸾鸟、仙鹤翱翔飞过空谷，猿猴在山中寂寥地啼叫。危岩、断磴倚着石壁，离天缓缓升高，仿佛相距还不到一尺。抬头看，列星悬垂在银河之下；低头望，飞鸟和松萝都黑沉沉的。药炉、经窟留下许多久远的遗迹，苏门先生的高步也随着韩终而来。霞光半落在锦绣座上，日光返照着金银宫阙。仙人的居所缥缈，隔绝于人世之外；环佩声飘荡，仿佛从云际落下。半夜里天鸡在绝顶鸣叫，清秋时石马凌空系着。杂花幽草多么繁茂，松枝柏叶都可以拿来充饥。洞前三位仙女不相等待，仿佛麻姑留下了翠色的发髻。祝融山、梁父山徒然郁郁高耸，太乙山、终南山自会腾跃而起；遍览天下名山，哪里比得上这座山奇异？空旷清虚之中，幽闭着神灵的遗迹。真人度过了三千年，俯视人世如同浮沫。如今来此，是想救济百姓的困苦，于是拂衣长啸，离开丹丘。金书玉检秘密地收藏在空麓，驾鹤乘鸾，不再奔走追逐。有一天，他乘着仙人所乘的木屐来到东南，亲手挽住江河，挡住平陆。眼中的官爵如同尘土，葛洪、王远时时还可听闻。清幽的梦境常随着岩边的月亮，幽深的情怀每每追逐洞中的云彩。如今宇宙需要真正的主宰，且拭目看他治理天下。何必徒劳黄帝去访问空同山？暂且借庚桑楚居住在畏垒山的故事来比拟吧。武夷山是多么苍茫，真人从天门降临，草木都失去了光辉。将来若能簪笏登上朝廷，辅佐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追踪虞、唐的盛世，我便驾着白鹿回到仙乡。愿天地长久，永无穷尽。题为《铁干回春图》：山阴刘世儒擅长画梅，他拿一幅巨画送给我，请我作诗，于是写下这首赋。七尺吴绫铺展如寒玉，幻化出名花，照亮幽独之境。淡淡的霜，朦胧的月，春意迷蒙；不知何处有佳人卧在空谷？画梅自古相传有华光和尚，擅长此道的更有王元章。千百年来绢素渐渐零落，古朴的色泽黯淡地留在空堂。近来刘生最为奇绝，十年来挥毫奔走于燕地、越地之间。一张床常寄宿在剡水云间，两面帆忽然载着月色驶下桐庐。看你落笔仿佛有神助，解衣盘礴，任凭天性自然挥洒。几笔淋漓，生意顿时跃然纸上；阴暗的山崖顷刻间便回到阳春。树林险峻，道路狭窄，飞鸟也绝迹；盘曲的虬龙仿佛蜷伏在深穴之中。仿佛是罗浮山万丈高峰，孤根倒挂着千年积雪。大枝曲折，粘满莓苔；小枝蜿蜒，花朵纷纷开放。虢国夫人的蛾眉显出疏淡之美，寿阳公主的妆额带着矜持的徘徊。风台月观遥遥相望，园林也染上了孤山的风致。绝代艳色仿佛惊然从汉苑而来，冰雪般的肌肤更胜过唐昌观的仙花。唉，刘生画梅已经成仙，竟使铁干高摩青烟。高大的屏风、巨幅障子仿佛要飞动，白色画册上的单枝梅更显可爱。长安的五侯请也请不来，王家却郑重地派人送信求画。若不是想博取胡生的诗篇，哪里会把琳琅般的作品纷纷洒向蓬蒿陋屋？隋代的阴铿已不在，何逊也已亡故，人间佳句多么渺茫。所谓“暗香疏影”也不过是长久流传的话语，后来还有谁能再为梅花传写篇章？可叹我潦倒不堪，笔力衰弱，只能细细咀嚼美玉般的花朵，搜寻枯竭的心肠。刘生、刘生，你不要忧愁，自古以来高雅之士总会混迹于凡俗之中。如今暂且作潇湘之游，坐看瀑布从匡山山麓飞落。将来我再向王子猷的船问候，倘若方便，请寄给我三百幅鹅溪绢。舟行停泊在钱塘，拜谒滕公，正逢风雨之夜，于是解下所佩宝剑，作《宝剑歌》。十月的江潮如山丘一般，北风猛烈地吹过江面，江水仿佛倒流，星河化作一片寒铁，黑暗中擎出蛟龙般的愁苦。你难道没有看见，丰城狱中的百炼钢，精灵沉埋了三千年？当时若没有遇到雷焕与张华，直到今天这神物仍会深藏不出。又没有看见，曹沫手中的三尺剑，却能制服齐桓公；管仲一旦在坛上施展奇谋，百代声名便照耀青史。胡生的宝剑无人识得，是用万钱从邯郸城买来的。如今特意拿来赠给滕公，剑光环绕座席，流遍四壁。想当年干将初次铸剑时，睥睨欧冶子；他挥动风胡子，天地也为之低回。他炼取天地精气，喷薄于宇宙之间；烧煮于巨大的洪炉，以泰山作剑鼻，以渤海作剑锋。神锋指向石头，石头也几乎裂开；绿色的剑柄还沾着苔藓的纹理，红色的剑花半落在芙蓉剑匣中。有时它在夜里长啸，声音如风雨，使千夫退避、万马惊骇。山中的魍魉白天也被震碎，水底的鲸龙寒惧得不敢鸣叫。湛卢剑的光彩也不过如此，纯钩、巨阙全都显得平庸。随意横斩丽水之金，纷纷割碎昆吾之玉。一挥之下，四国如同高屋建瓴般倾覆；挽回日月，轰动雷霆。早晨携着赤堇之剑，鬼神都俯伏；晚上宿在苍梧，涛浪一片青色。荆轲这个年轻人本来没有什么本领，拿着匕首仓皇刺杀强敌。几句话便白白杀死樊将军，易水悲风转吹到乌邑。项王的智力多么豪雄，放下书本苦学，最终仍然没有成功。垓下之战，谁知道他是能敌万人之人？只是时运不利，空叹那双重瞳。哪里比得上胡生磨砺这把剑，寸心耿耿，如一道孤独的闪电横空。十年坎坷，心中不平，把它献给滕公，使肝胆相见。滕公豪气凌越苍穹，一旦看到这把神剑，精神便飞扬起来。愿意带着此物登上朝堂，时时擦拭，使它生出秋霜般的寒光。蚩尤遁迹，魑魅藏身；周游八方之后，再回到荒远之地。《虔州歌——送大中丞江公南征赣地》。

译东南海色多么苍苍，旌旗夹着两岸，澄澈的光芒延伸到远方。斧钺从天子处授予，皇帝派中丞巡行朔方。铜符、玉帐分统千里，彩绘铠甲、雕花鞍马围绕着华美的绣帷。三军鼙鼓寂然无声，万灶炊烟在晴日里也不起。中丞本是河宿精灵，初次窥见人世，便辞别蓬莱瀛洲。流沙近在咫尺却不可越过，他怒鞭海若，驱赶长鲸。停车忽然靠近黄山山麓，笑着作揖，跨上浮丘公的白鹿。清晨追逐霞光渡过赤城，傍晚餐食云气，离开天目山。胸中的远大思绪凌驾于空旷之上，来到湖海之间，便以豪杰自居。只用片言只语便显露肝胆，白日不动，苍天高悬。胸中有猿韬豹略，奇谋很多；早已掌握兵符，穷尽用兵之术。常常演练八阵，翻用鱼复阵图；一片片献上千言万语的龙门策略。登仕籍后飞步进入皇州，纷纷执笔的都是儒雅之士。夜里在斗宿旁长啸，剑气冲天；春日天上开着五凤楼。贾谊的意气本来英发，终军的才调何等颖脱。兵锋直想使匈奴归顺，常常思用尺组捆缚南粤。穿着华美朝服、乘朱轩车走出未央宫，百姓牵着竹马、提着壶浆在道旁迎接。已经看见他撩起衣裳来到蓟地郊野，也将看到他接受赐服，下临南阳。再过两年便升任左冯翊，凤凰、神雀都会前来聚集。从此声名传播天下，历任二省、三台，辛劳而有成。东南的财赋日渐困顿，一举承受诏命来到余杭。唐代征收赋税有刘晏，汉代实行平准却使桑弘羊蒙羞。政绩奏报之后，多有清闲宴饮，越水吴山也可任意游赏。洒酒祭祀，刚登上武穆祠，飞书忽然从明光殿传下。督府匆匆推举贤臣，九重宫阙光彩灿烂，传下皇帝的诏书。陇西百姓盼望赵充国，河内军民感叹寇恂。赣州的形势本来四面设险，辽阔的河川平原展开郡邑。波涛一半冲击闽海的青色，瘴疠斜连惠州、潮州的黑暗。汀州、漳州各府犬牙交错，曲折盘绕，四省之间藏着千家万户。穷乡绝洞锁住魑魅，深岩大泽盘踞着龙蛇。朝廷抚膝思量经世济民之才，时机一到，便在风尘之中崛起。三苗的方略可以因势制宜，九姓羌、浑部也将听从节制。车马纷纷为他送行，斟上离别酒；十月江城，满路都是寒霜。大将的楼船横渡浙江水面，元帅的队伍从钱塘出发。钱塘、浙江都是秋色，回头望向严陵，遥瞻故国。白岳高耸，带着雨意寒气；苍岩突兀，仿佛与齐云山并立。云岩、白岳望不尽，鄱阳湖、彭蠡江一片浩渺。千年滕王阁隐没在丹色山峰间，万仞匡庐山削成翠绿屏风。清楚地经过关河，渡过章浦；放慢缰绳、停下车马，询问当地风土。送客应当经过孺子亭，领兵却要进入中丞府。中丞的号令多么雄壮，指挥叱咤，风雷随之而行。将军们远远列戍于秦地城塞，壮士长歌，汉军营垒也为之敞开。建立牙旗，吹响号角，观看游猎；士气和军声腾越百粤。铁马骄傲地嘶鸣，海上月色寒冷；雕戈突然举起，岩间云气也被劈裂。海月、岩云，都是壮丽的题材。登坛横槊，思绪清冷悲凉；慷慨之气，哪里还需要谈班定远？他的风流不减庾征西。常常宽衣缓带来到绝域，戴着纶巾、摇着羽扇，何等闲静自若。骠骑将军徒然驰骋于大漠烟尘，词人也白白在燕然山刻石。巍峨的铜柱镇守边疆，缥缈的珠崖连接五溪。分配土地，使阳春之气普遍降临；讲习武事，不久便能使太白星低垂。讲武、分田，纪律严明；泸夷永远安定，先零羌也归于和辑。皇帝时常赐给他鹔鹴袍，兵戈之气暗中消散在狐兔出没的洞窟。渡口亭边黄叶纷纷飘转，听不见骊驹之歌，令人肠断。傍晚的思绪苍茫，充满落日；愁心凄切，使寒云停驻。男子汉的胸襟本来磊落，拱手作别便是，何必怨恨离散？不久之后，威名将震动虎豹关；将来事业定能名列麒麟阁。雨露滋润着大海之滨，溪山各处都扫净烟尘。还要让文章流传到荒远地区，将会看见衣冠之士进入紫宸殿。题《黄初平叱石图》。古树和苍藤挂满风雨，白石高高耸立，倚着洞门。黄家的小儿不懂事，呵斥它们化作群羊，遍地腾跃而起。胡生比你们多活些年头，俯视五岳，不过像五个拳头。他日我一声呵斥，五只羊便会飞起，白云也会从罗浮山巅被吹散。《少室山房集》卷二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二十二。明代胡应麟撰。七言古诗九首。题《何仁仲甘露园》，有序。何氏的先祖凭开创功勋世代承袭金紫之荣，到了司寇公何迁，词章和学术更在天下享有盛名。仁仲是他的次子。仁仲幼年跟随家父受业，刚到弱冠之年，便以诗赋著称于世。如今他画出自己营造的林亭，跨越千里来索取和诗，我无法推辞。旧日说何将军能登门迎客，连幼子也都能作文。如今正值盛世，难道还崇尚武力吗？登坛时看见鸿胪君，另建楼台，眺望三楚。章华台上的冠盖，都不值得与他相比。九疑山、七泽，天地一片茫茫。千秋以来，屈原、宋玉留下文章；什么时候才能借玄亭高卧，乘着风、击着鼓，驾舟游过潇湘？《梅窗歌》，为祝何处士寿而作。我听说罗浮山高达四万八千丈，绝顶有仙花，隔绝尘世；铁干斜撑在大海之滨，覆霜的枝梢纷纷插入遥远的天空。江南十月寒气传来，雪花如席飞向瑶台；千枝万枝冻得将要折断，迎风的一株梅树多么奇异啊！它清峻的风标、雅洁的品质真是超凡脱俗，为谁移到孤山山麓？东阁中曾听说杜陵的诗句，西湖又进入林逋的眼中。道人本是姑射仙人，几年来一直在罗浮山巅采药？看不够它参差的老态，却又窥见它把春色带到湖边。满屋琳琅美物相对而坐，五更长夜，空窗月光破碎。长夜漫漫，哪里知道素影孤单？纵情高歌，远胜于红妆女子沉醉。穿着白衣、披着鹤氅多么翩翩，何况还有超越开元盛世的逸思。有时兴致到了便起身濡墨，阴铿、何逊的作品都已是陈言；如今仍然担任梅花的主人。甲子循环一周，又经历了二十年；山房初入夜，春意重新归来。仿佛听见枝头翠鸟鸣叫，绣屏朱户间列着美人。孙辈绕膝，才智兼备；折花浸酒，为老翁祝寿。清香阵阵飘来，进入华美筵席。王母、安期生这样的仙人，世间有谁认识？玉桃、丹枣都只是空留的传说，哪里比得上冰肌玉骨能耐岁寒？腊月将尽，梅花含春映照朝日；梅窗老人，请不要再吟咏花苞凋落。羌笛吹出的国色，传入幽琴；遥望罗浮山，隔着南粤。玉宇雕梁清远绝俗，我挺身想要离去，却又再三徘徊。缥缈的云车从天边缓缓降下，我暂且挥动白鹤，留在人间。几番沧海变成桑田，我还要再卧在梅花旁三百年。手扶一根竹杖长啸，凌越苍烟。《褒忠祠祀礼成》，代直指萧公作。一夜之间并州赤龙兴起，浩荡风尘播遍四方；十万军队卷起铠甲，清晨前来投降；三千里烽火，傍晚映照天际。真主刚刚回到建业，东宫太子却下临金陵宫，群臣低头，甘愿受戮。直到今天，这股正气仍能吞吐长虹。想当年齐泰、黄子澄在帷幄中谋划，首先绑缚亲王送入京洛；书生坐失应变时机，终于使貔貅之师暗沉沙漠。同时抗节的练子宁与陈迪，壮志凛然，足以雄视三军。伟大的方孝孺，十族同死，精气贯通日月，拨开浮云；全军之中只有南阳铁铸般的军队，独自守住危城，击破坚甲。暴昭、姚善两人意气激昂，视死如归，死于斧钺之下。周是修如百炼精钢，题诗后在太学堂自缢。景清徒然仿效渐离之术，势孤力单，不能拔出鱼肠剑。纷纷义士难以尽数，以力量挽救衰败的时局，为今古昭示。有人投河，只想拒绝成汤；有人扣马，毫不推辞进谏周武王。大厦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的，江城白日里飞舞着战旗。鄗南登正位，大统于是归集；剑阁巡行之后，天命也转移了。沉思往事，徒然愤懑悲切；耿耿不灭的英魂难道会永远消亡？四海都为东市之刑悲哀，万代仍然仰望首阳山上的烈士。百年来祭祀典礼多么寥落，直到明主贤臣相继兴起，登临熙盛之朝，才首先记录忠诚、建立祠宇。五色天书从丹霄降下，巍峨的遗像彰显忠赤；报答、祭祀之礼殷勤周备，以慰藉凄恻之情。西斜的太阳含在窗边，鸟儿自顾飞过；北风吹动树木，声音依然急切。阴暗的虫子在夜里催促，霜露零落；诸位公卿仿佛恍惚化作精灵来到这里。九原之下的遗恨哪里忍心说起？天空空旷，月落之时，秋气凄凄。我经过这里，看到这些，不禁再次长叹；后世还有谁能传承董狐那样的直笔？海滨义士又哪里值得一提，洛邑的顽民竟然真正再次出现。英烈的壮气摩擦乾坤，流传的光辉留在竹帛与丹青之中。千秋万代都应以往事为鉴，君臣大义应当如日月星辰一般明亮。唉，君臣大义应当如日月星辰一般明亮。《河洛篇》。督学滕公夜间邀请我，在斋舍中谈论道理，命我作赋。茫茫的太初之时，是谁开辟了天地？光明灿烂的元精，贯通三极。自从河图、洛书产生以来，中华首先开创了文明的踪迹。伏羲亲手剖开天地的心，将八卦罗列出来，标明乾坤。轩辕、神农、尧、舜相继出现，垂衣而治，千古以来开创人文。夏、商的体制多半浑厚朴拙，远古遗风尚未消散。成周一代首先崇尚文治，贯通天地，传承制度。诸侯纷纷毁坏王纲，孔宣尼崛起，被尊称为素王。他整理七十二国的史迹，擅长阐发神异；驾车追随五帝，奔驰于三皇之前。他神游泰山，休息在梁父山，俯视日月相互吞吐。三千弟子都恭敬趋前，从此鲁东盛行儒冠。他终年赞述《易经》，评说羲皇，勤勉删修《周诗》《书》《礼》《乐》。直到今天，大盗也不敢横行，春秋笔法的斧钺仍凛然森严。渊舆的资质禀赋实在玄奥，独自冠绝诸生，听闻大道。那时子游、子夏得到精华，把它传播到南方，布施文教。孟子游梁而崛起，贤德显著，乘车列鼎，何等翩翩。公孙丑、万章都不足以相比，那种巍然气象又有谁能传承？荀卿的议论本来广博周详，只因时运不济，废老而死在兰陵。后来扬雄在蜀地徒然写作《太玄》，年老时仓皇失意，坠落于高阁。河汾先生本是辅佐帝王的人才，拖着衣裾献策，仿佛窥见蓬莱。韩昌黎早负泰山北斗般的声望，旅途中两只鸟也让他再三徘徊。千年来大道渐渐寥落，直到周敦颐、程颢、程颐在濂洛之间兴起，才重新出现。紫阳山巅又有异人出世，一扫丛生的荒芜，继承中断的学术。我们明代设置学校，尊崇成均；十三处学政分别任用儒臣。七经训诂通行天下，仿佛银河垂落，星辰罗列。关中、江右两位督学，景明、献吉真正并世而出。才名和气节传遍天下，可惜浩大的斯文还没有找到托付之人。武夷山多么高峻险拔，百尺丹梯连接高天。我的老师笃厚地降生，承担起这条大道，挽回千钧一发的危局。周公的情怀、孔子的思想实在是天性所赋，玉质金相，本是栋梁。年轻时亲受明主知遇，时机一到，便为苍生所用。三吴才士聚集如云，皇帝派真正的儒者下临汉庭。伏生、晁错哪里懂得大道？丁宽、孟喜徒然空谈经义。暂时持一根麾节驻在吴山山麓，已经看见清风吹遍南方。坐席旁江声奔流到具区湖，卷起帷幕，海色照亮天目山。鲁国的生徒遍遍品评，筵席间彩笔飞动，灿如虹霓。不要徒然比拟真人经过函谷关，大家共同看见夫子正在关西。王良、造父本来就精于识马，雷焕、张华也远远难以相比。台上忽然看见万马奔腾，狱中解出雌雄双剑。手持麒麟符、绣钺行于高秋，追步琬琰美玉，披览琳琅文章。礼乐制度纵横于三千儒士之间，弦歌声缥缈，遍及十二州。

译弦歌礼乐一直传到薇省，些微的善行、微小的长处也劳烦您接引。百川一同奔向沧海，拳拳之土也共同登上太行山。泗水、尼山的遗迹还没有湮没，升堂入室之中有许多奇才珍品。西施当年尚且只是浣纱女，和氏也还只是怀抱璞玉的人。司马相如自古擅长文章，终军的意气却徒然凌乱。照乘珠、连城璧，是世间罕有之物；夜光珠、明月珠，又有谁能够辨识？葱葱紫气环绕三台，遥遥看见征召的诏书降到台省。又听说黄阁正在收取桃李，将要看见青衿之士从草野间涌出。《董生行》，赠给中书舍人董体仁。远游。过去我登上梁父山顶，天门突兀，摩触着苍烟。秦碑、汉碣大半已经零落，万户封禅的往事都茫然难考。想起苍颉创制文字，六书灿烂，如星辰高悬。八百年来，李阳冰已经去世，李邕、李斯的书体制度又有谁来传承？董生今年正好三十岁，拖着衣裾，笑指长安的太阳。谈论内心志趣时，在我这游侠之场相逢；意气翩翩，直指金石之文。自称家住沧海之东，曾进入禹穴探寻奇异遗迹。门外寒山悬挂着苍玉，青天削出一朵朵芙蓉。如今携瑟来到齐门，年老漂泊，形容已经半衰。黄金台馆遥远而茫茫，系着筑，悲歌与困穷之鸟相应。兴致一来，便长久镌刻石鼓文；快剑般的笔势带着秋气，森然有力。突兀的虬龙从幽谷升起，翱翔的鸾鹄回旋在高林。金色的薤叶书、琳琅般的文字遍布筐箧，螺书、虫书相互令人惊绝。白石上烟气消散，苔藓凝结；寒云仿佛海水冻结，珊瑚也像被冻裂。近年来蔡邕、钟繇一类的八分书，长沙的小篆，都被称为神妙。董生以雕虫小技自我砥砺，从不吝惜，往往作品都追踪前人。偏旁颇像韩择木，风格有时兼具蔡有邻的特点。十年来困顿于都门，靠旅食度日；穿短衣，骑匹马，随风尘奔波。唉，董生何必如此仆仆奔走？归去之后仍足以与麋鹿为友。带着酒杯到我吴山山麓来，尽情观看秋潮落向天目山。《霞林樵隐歌》，为太学生梁某作赋。七闽孕育奇异秀美的山川，秀美集中在壶公山。壶公仙人悬壶而居在绝顶，万叠云霞供他早晨餐食。玉宇琼楼架在天边，翠色华盖、丹色旗帜交相明灭。高寒之处可以遥望却不能亲近，一片晴光落在林木深处。林中有大隐士梁伯鸾，飞身直上陡峭的山岩。他不肯佩带苍龙之精，却跟随杜甫吟唱长镵。长镵每天早晨握在手中，白木砍伐声丁丁地传向空谷。挺身而上，偶尔也可以亲近；猿猴伸脚攀援，有时足以为友。麋鹿随山峰回转、随山谷改变方向，兴致无穷。登上壶公绝顶寻找壶公，万叠高霞，怎么也吃不尽。担头五色缤纷，郁郁葱葱；挑担归来，停在石床旁。两腋生风，身体轻快强健；何必到月下寻找金茎仙露？也不必到洞中赏玩石髓。你难道没有看见赤城山下就是我的居所？霞光映照的山峰突兀，高达千仞有余。谢灵运的华丽赋篇久已埋没，桃花流水徒然令人徘徊。又没有看见武夷山的小径就在你近旁？霞幔结成亭子，停留着天子的车驾。天孙懒得织云锦衣裳，偶然遇见登梯的仙人，竟有谁能认出他？愿你做个大隐士留在人间，在长林中筑室三千年。春来时若能带着汝南费长房，持一根竹杖遍探壶中天地。七闽的秀美，实在只有壶公山；丹霞如楼，远远高出半空。梁太学生梁维在山下筑室，将终身居住。马屠长卿为它题名《霞林樵隐》，陈季相请求我作长歌来记述此事，我无法推辞，于是作赋。夜间饮酒，在喻邦相的官署中。酒兴正浓时，邦相的几位公子出来相见，个个朗朗如玉树临风，实在可爱。于是戏作短歌一章，赠给他们。自从管仲、鲍叔牙那样的交游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世人的真交情，多半只是徒然结交表面。南昌的喻侯，是青云中的人物；偶然与我相逢，却格外眷恋丈夫的意气，彼此情投意合，哪里还要计较越国与秦国？虽然异姓，却情同兄弟。自古以来，只要一声呼唤，诸位公子便全都出来。大儿今年才十二岁，霜毫笔每天扫写五千字；稍长的两个儿子也各有匹敌，八分书纵横淋漓，照映着湘绢书卷。怀中的小儿尤其奇异，肌骨如玉，眉毛如云；《诗经》三百篇不离口，气概仿佛要吞吐虹霓。看你四个儿子都是英俊杰出的人物，朗朗如寒空中的奎星、璧玉。徐卿的两个儿子哪里能相比？王氏的三颗明珠也都不是对手。人生有了儿子，百般忧愁都没有了，何况满眼都是骅骝良马。乔儿应当赶上卿家的才俊，哪里会比湛卢的兄长差？纪儿更为优秀。你难道没有看见，胡生今年正好三十岁，日日夜夜都在骊龙洞中探取明珠？大儿像孔文举，小儿像孔安国，只是彼此亲近却还未相识。此时我看尽你的几位公子，面对长风，反而更加感到凄恻。都说我喜欢饮酒，不必再说了，姑且喝尽这三百青铜钱买来的酒。生儿早晚自有命数，何必皱眉愁苦？你难道没有看见，喻侯膝下有四个男儿，到三十岁才得到这样的福分，到如今玉树般的儿子已经森然满布庭院。《钟室行》，题在《淮阴侯传》之后，有序。淮阴侯韩信没有谋反，事情已经很明白了；可是司马迁却附会狱辞，导致千年以后的人徒然惋惜他功劳太大却不能善终，并且把罪责归到吕氏身上。吕氏本来就是汉高祖所托付、也是汉高祖甘心除掉的人。汉高祖当时所畏惧的，只有项籍与韩信；项籍灭亡后，韩信便接踵而来，时势必然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他所说陈兵谋反、舍人告发等事，全都是汉高祖安排的。即使韩信灭亡后像越王那样平庸，汉高祖也仍然会用旧日的谋略除掉他；诛杀韩信，是为了加速除掉英布，而汉高祖的谋划无不奏效。于是把像樊哙那样勇猛、像周勃那样朴拙的人托付以后之事，却还说：“陈平的智谋有余，难以独自任用。”唉，汉高祖的心思就可以看清了。黄河倒流，太阳向东转，土地崩裂，苍天摧折。钟室之祸发生在晚年，志士千秋之后也只能徒然扼腕。谁能为淮阴侯证明他没有谋反？想起他手提利剑追随重瞳的项王，偶然在关前遇见高鼻的刘邦。在坛上几句话便决定刘邦、项羽的成败，哪里还须等到垓下才知道谁胜谁负？井陉之战，鲜血飞成长虹；齐国七十城，顷刻如风吹落叶。当时楚汉天下尽在掌握，他却以磊落的千言万语辞谢蒯通。固陵率军长驱三十万，亲手挈持神器，归于真龙天子。即使泰山磨成砺石、黄河成为衣带，也想与伊尹、吕尚并称元勋。哪里知道刘邦是猜忌的高鼻皇帝，畏惧韩信的雄图，正如畏惧羽翼丰满。夜里旌旗进入定陶城垒，清晨警跸来到云梦水滨。清晨巡行云梦，傍晚便出来迎接天子；太阳可以照见微臣的真情。放虎归山确实困难，捉虎却容易；咫尺之间便可飞下雷霆。列侯入朝请安又有什么可忌惮？韩信隐然如大泽中的长鲸，陈豨来拜访他，本来就是情理之中的事。舍人上书告变，谁来为他辩明？于是使他的身首在都市分离，九族一同死在咸阳城。可叹吕后，难道真能办成这事？本来就知道汉高祖早已叮嘱过：即使陈豨不反，韩信也必然要被灭族。既然想给他加罪，难道还会没有名目吗？唉，刘季实在是凉薄无德，万古愁云都来凭吊钟室。史官徒然赞美汉高祖宽大的言辞，百代以来的枭雄，又有谁能与他相比？你难道没有看见，三位雄杰死去，三位姓吕的人却建立起来。

译厕所里的宠姬被做成猪，掌上的爱子被杀得鲜血盈满席面。天道善于循环报应，不过如同一天之内的事情。长信宫深处，辟阳侯入宫；这真让长陵墓中的一抔土都感到惭愧。坟墓中强悍的魂魄也失去了颜色。你难道没有看见，亚父当年被赐予骸骨归乡，虞姬也在阴陵旁以死相随？壮士至今仍为他们哀悼惋惜。千秋之后，究竟应当同情刘邦，还是同情项籍？唉，千秋之后，究竟应当同情刘邦，还是同情项籍？吴章两家门下的士人，前后带着新作来访，都精进卓异，远远超出常人。我读了他们的作品，便用歌诗勉励他们。吴充远寄来《林屋诗》，读后使我兴致飞越，沾沾自喜，几乎想赶到骅骝之前，不比观潮时诵读枚乘的文章逊色。发章生近来寄来诗一百篇，聪敏而好学，这是我所怜爱的人。王昌龄是我的老师，花蕊夫人难道肯和王建比较美丑吗？这是为什么呢？世人说两位先生有鲁国之士的风范；半夜听见鸡鸣便能起身舞剑，将来英雄兴起而与他们结成同伴，就不必登临广武山叹息了。《少室山房集》卷二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二十三。明代胡应麟撰。七言古诗十一首。《嵩山歌》，有序。距离我家五十里左右，有一座山叫嵩山，山体高大空旷、险峻峭拔，青翠幽深；与洛阳的嵩高山相比，不知道哪一座更为优胜。旁边有一座高达千仞的山峰，秀美而高耸，云际之间仿佛是轩辕、浮丘曾经居住的地方。我因此把它命名为嵩山的少室峰，并作长歌记述它的胜景。将来我要采集三花，携着玉女一同归来，在这里结茅屋终老。你难道没有看见嵩高山高高耸出半天？万古以来，天地元气凝结成它孤独而突兀的身姿，回旋的日月星辰映照其上，苍茫山色分隔着银河。恍惚像是天帝派夸娥氏背负中岳，抛到东南，镇住磅礴大地；又像巨灵神一夜之间排开风雷，从空中拔出这座青色崔嵬的山峰。仰观宇宙，视野豁然开阔；俯瞰沧海，天地仿佛展开。天边倾下锦绣般的石壁，地面涌起金银般的楼台。飞鸟不敢飞越，猿猴也为之惊摧。层层山峦、重重绝壁，多么奇异啊！倒映的山影下坠到扶桑之隈；会稽山、秦望山相距不过咫尺，赤城山、天目山左右排列，如同浮尘。绝壑曲折绵延，飞桥盘旋；青空碧水忽然划开，露出蓬莱仙境。仙人跨着鸾鸟、仙鹤，时时下临九天。远处山峰插入天空，更加奇绝。天柱峰高峻，星象罗列在云间；这是嵩高山三十六峰，其中一峰飞来，坠落在吴越之间。参差如太华山的十丈莲花层层重叠，又像娥眉山的万年积雪。云中的仙人纷纷采拾瑶草，披散头发，长歌戏弄明月。早晨忽然看见黄帝的车驾，方明在前面引导，昌宇跟随，七圣同行；他们都迷失了襄城的旧路，回头望向天坛，寻找往日的居所。顷刻间岩边响起笙歌，白鹤凌空，在玉石台阶上起舞；原来是缑山王子乔，手持金枝、翠旗，朝拜玉帝。真人一去不再回来，玉书灵笈埋在空山之中。世俗之人往往轻视飞升的仙人，却看不到三千年之后的事情。少室山人结庐居住，长啸于山巅；峰头的房屋只有一丈见方，《大易》《黄庭》并排放在身旁。空谷中的紫芝纷纷茂盛，真气关闭门户，浩浩荡荡地排开。早晨饮食玉池之露，夜里沐浴金屑之泉。明亮的霞光使我的身体轻健，白云使我的容颜愉悦。山神守候在我的门外，踮足屏息，不得安眠。我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十年，上元夫人时常来往。俯视城郭，实在喧嚣烦扰；穿白衣、披素氅何等翩翩，乘风几乎要凌越苍烟。为什么仙人的车驾还在迟疑不前？我惆怅地看着孤峰夕阳落下，仰天大笑，寒风随之而生。徘徊在青藜杖旁，遥望名山，莫非还没有履行采三花的约定？告诉广成子、浮丘公：我将骑白鹿、跨苍龙，访问你们在三十六峰之中；横渡具茨山，凌越空同山归来，然后在此峰上再卧千年。一眼看轻鸿蒙初始的天地。《金华山三洞歌》。三洞名为：朝真、冰壶、双龙，是黄初平升仙的地方。短暂游览金华山，任凭脚步前行，支着短竹杖，向黄初平长啸，踏过金色芙蓉般的山峰。芙蓉峰头白云升起，天风习习，从两腋生出。相传自古以来洞天有三十六处，都是赤松真人治理的地方。千岩拔地而起，万壑绵延曲折；山峰高得仿佛凌空，两侧又像要崩摧。鸟鼠山、括苍山、台雁山，都细小得不足以相比。帝鸿氏已经长逝，雨师遥远难以招来。回看从前的讲堂洞，又想起当时的刘孝标。九龙蜿蜒，是读书之处；穹隆的山岩、怪异的石头摩触苍天，荒坟突兀，埋葬着彩笔文章。直到今天，词客为何这样寥落？讲堂洞确实幽深曲折，朝真洞更加宏大开敞。石门突然打开，石洞豁然扫除荒草，恍惚间仿佛让我坐上金银台。昆仑山、玄圃任意往来，青虬、赤鲤尽皆排列。三仙、七圣时而俯仰，幽深的情怀越发旷达；胜景无穷无尽，难以穷尽。百尺飞桥向下通往幽深之处，抬脚便坠入冰壶洞中。冰壶洞横跨山腹，气势多么雄伟！不知哪一年虎豹的巢穴被改成了蛟龙的宫殿？水帘参差直下五千尺，银河曲折倒挂，仿佛两道白虹。天孙织出璀璨的云锦，鲛人垂下玲珑的珠帘。飞流溅起水沫，日夜不停；惊涛涌起如雪，即使六月也使长空迷蒙。挺身走出冰壶洞，倚杖在陡峭处休息；抬头看万松之巅，隐隐落下斜阳。石羊山峰纷纷望不到尽头，忽然看见两条龙悬挂在寒冷的山冈上；恍惚是黄初平兄弟骑着蜕下的骨骸，留下了这副青天般的形貌。低头窥看曲折山涧，仅仅容得下膝盖；解衣点烛，渡过深黑的地方，走来走去，始终只有一线光明。万道石乳辉煌，喷射在苍色石壁上；玉树排列得青葱，灵芝田灿烂如金碧。是谁拿巨灵神的斧头凿出这座神仙洞窟？真人渺然不知所在，瑶草纷纷可拾。棋盘上的几枚棋子形势飞动，仔细看还记得当年下棋的痕迹。人们说这个洞穴贯通四明山，层层天窗打开，直通蓬莱瀛洲。抚摸仰视众仙名录，隐约可见其中似乎有胡生的名字。唉，我如今为什么还在下界尘土中？穿着青鞋布袜，潦倒得如同随水漂泊的浮萍。于是想起昔日在玉皇身旁，看花醉卧在芙蓉城。木公徘徊着向我发怒，授给我谪仙的简札，把我贬离太清宫；一落人间就是五千年。沧海的大劫将要满期，回头看仙境只在咫尺，却奋身想飞仍然不能。倚着手杖悲歌，豪壮的心志浩荡难以遏制。又想起与云门相约，明晨将带着瓢笠等候出发；回望金华山，这次游览实在奇绝。余霞映照衣袍袖口，山岚翠色还在明灭。什么时候才能踏着苍龙，长揖众仙之列，携带两个赤松子，永远与尘世分别？寄给三衢易使君惟效，约定秋深时同游烂柯山，并怀念蔡景明、苏以脩。易侯的意气天下无双，年轻时便列入仕籍，通达皇都；戴獬豸冠，穿绣服，身在天子咫尺，风采裁度落落大方，行走于长安道路。一旦因纵酒触犯权贵，便倚仗太白山放声高歌；想上书弹劾权贵却未获准，于是拂衣大笑，游历江湖。潇湘、云梦长在眼前，如今又来到东海谈论乘桴出海。暂时停下五花马，仍然骑着仙郎的蹇驴。江郎山高高耸立，三片巨石在东南孤独地屹立千仞；登上绝顶题诗泼墨，翻着白眼，瞪视模糊的天际。桑田沧海倏忽变易，皇帝特地下诏，召他回到金铺殿。遍咏水曹郎咏梅花落雪的诗篇，清源地方停下黑色车盖，在菰蒲之间。想起从前乘小舟停在东郭，忽然见到我，心神彼此契合。到江州时仪仗排开，反而让随从退下；在月光下坐胡床，邀请我掷卢。苏别驾、蔡大夫，十天中有九天在黄公垆饮酒；夜里敲击青萍剑，把唾壶都击碎；白天手拈绿玉棋子，棋盘几乎下空。清源盛大的美人队伍有十万，红裙翠袖的女子骄艳相扶。逗留到年终也不忍分别，春风拂面，吹来屠苏酒香。云萍般的踪迹忽然被风浪冲散，平原、河朔之游都成了虚无。徘徊着与苏、蔡各自分手，闽山蜀道遥远，再难追寻呼唤。君侯的政绩多么光明显著，立即驱使千骑来到东吴。想到我是穷困中的朋友，仍像初见时那样相念，常常飞书来寻找我这个卖酒之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译我独自卧在一座山丘上，居于子真谷；进入门中，只叹园中三径已经荒芜。雕虫小技哪里值得谈论？眼空六合，竟成了狂妄之人。青霞仙人每天来等候我，斧柄都快朽烂了，三座蓬莱却仍在眼前。棋局纵横，众仙罗列；一口饮下云浆，便胜过三千觚酒。使君如果肯戴着便帽来访，请在八月秋风中乘高大的船来。章生带着自己的文章来拜访我，我作诗勉励他。火云高耸，照着树林；赤日团团悬在空中，坐着都像被灼烧。高堂上戴着褦襶帽的人是谁？说是香溪少年章敏学。少年十九岁便能作诗，沾沾自喜，想要问一问扬雄的奇才。先生我四十岁，头发已经斑白，却还厚着脸面，肯接受庸人的责骂。读到你的新诗，我不禁动容。东野的穷愁，浪仙的幽僻；如电光雷击般的剑气，仿佛两朵芙蓉。苔痕烂漫，土花碧绿。你难道没有看见，神物若遇不到张华那样的人，便只能使丰城宝剑长久埋没，白虹在地下哭泣？昨夜墙头春风狂乱，我醉着穿过花丛，睡在花下。东方将要发白，连早饭也忘了吃；守门人迎进来的是哪位翩翩客人？原来是城东郭君，鞋子都快走破了，手里拿着三百青铜钱，要我为客人摆设美酒佳肴。水晶酒壶，白玉盘，银筝翠管都奏起哀怨的曲调。吴姬唱曲，越女弹奏，大家带着酒来到西园。西园万树红光映天，杏花朵朵含着春烟，随风故意落在青苔之前，仿佛红雪堆在青钱之上。摘花浸入酒中，酬答清醒的醉意；主人劝客人饮酒，客人不说话。人生哪里能永远保持朱颜？眼前有酒就应尽情欢乐，参差的白发已经来纠缠了。你难道没有看见，司马相如病卧归到文园，笑煞长安众少年？又没有看见，扬雄寂寞地沉迷于《太玄》，日暮时有谁回船载酒？哪里比得上醉中挟带两位美人，在花前酩酊长醉。秋日泛舟钱塘观潮放歌。黑色的狂风在夜里翻搅沧海之水，冯夷奔逃，海若也退避。白车白马从哪里而来？璇室琼楼遍布空中，纷纷升起。玉龙垂落大地五千丈，银河横架天空一百里。三军在钜鹿的战斗刚刚激烈，万副铠甲在长平溃败，势头难以停止。此时胡生归程正好经过越地，醉中挟着小舟离开江岸。起初摇橹，仿佛进入月窟，转身已经驶进冰壶。恍惚看见雪山上释迦打坐，姑且以一叶苇舟比拟达摩渡江。波涛翻滚，魍魉哭泣；巨浪冲击，天吴也惊惧。告诉长鲸，它鼓动鳍鬣如同峻山；闪电飞掣，愁云坠下飞雨。船夫、渔人袖手而立，不敢出来；在船篷底下仓皇掩住耳朵。今天胡生气概无比，轻轻一划船桨，速度快过飞箭。翻着白眼，茫茫望向天际，想乘长风冲破万里。回头看蓬莱圆峤，仿佛近在咫尺；向东望扶桑，姑且徘徊。即使像鲁仲连那样蹈海，又哪里能随意追逐屈原的兴致？难啊！你难道没有看见越王的宫殿、吴王的楼台，如今寂寞地立在空旷山崖上，大半已经坍塌毁坏？日夜寒涛浸泡着荒废的遗址，满眼的豪华竟然迅速变成这样。人生为什么要如此龌龊困顿？八月乘槎出海也算痛快，中流击楫又究竟为了什么？天寒日暮，风势转急，仿佛在同鸱夷子皮互相交谈。明早再泛舟若耶溪，也许还会携着西施跟随范蠡。登钓台拜谒严子陵祠而作。高台倚着长空，双峰高耸突兀；钓丝垂落到桐江的石上。客星黯淡，呼唤也没有回应；片片飞云仿佛朝着人站立。我忆起从前真龙在新野兴起，百万大军在昆阳被击碎，如同瓦片。朝廷只去访求赤伏符，哪里会问到泽中的羊裘隐士？建武初年，君主垂衣而治，才有访求贤才的人来到菰芦之间。新任官职刚刚可以授予谏议之位，故态又怎肯改变这狂奴？长啸一声归到富春濑，采药的桐君坐在那里等待。石上的明霞照着秋水，峰头的雪瀑飞泻，发出寒冷的声响。箕山、颍阳遥远得再也看不见，只能叹息此人终于流传千古。方干、谢翱两个小子，只能勉强与我这废宅荒坟为伍。胡生在五岳之前高举志向，中年偶然落入风尘之中。假如钓竿偶尔拂过紫薇宫的座席，归来时就和你一起支撑东南的天空。夜里在芙蓉馆饮酒，大醉后放声高歌，寄给黎惟敬、康裕卿、李惟寅、朱汝脩。黄初平骑羊离去，再也没有回来；沈约的《八咏诗》空留在嶙峋的山石间。刘生已经老死，骆生【字损，名不可确考】。是谁使大壑重新回到阳春？你没看见兰州的胡元瑞吗？九岁便学仙，已经成了癖好；想乘长风遨游八方，大鹏扶摇而上，他却不肯骑乘。几次鞭打羊群，羊又变成石头；十五岁时又到咸阳游历，笑着脱下五花马旁的青貂裘。酒兴将尽时大声呼唤李白，雪花飞落在长安楼上。那时真龙统御天下，双阙高峻，星象仿佛由此开辟。作赋哪里还要等狗监来知晓？曳裾而行，自许为龙门门客。面对众人，两眼白光飞扬；有谁愿意和黎惟敬、康裕卿握手？李侯清晨在禁庐散值，停车多次经过朱生的厅堂。彼此相看，意气相投，谁肯屈服？手握拂尘，含毫挥笔，直到深夜，写破幽深。万象淋漓，铺陈在碣石宫；千人退避，仿佛【字损】阳社。五陵贵族的车马，春天也不肯开启；我独自狂歌，登上黄金台。拔剑起舞，仿佛长虹被摧折；傲视燕昭王。防子并非仙才，荒碑零落，已被荆棘灌莽遮蔽。那人的白骨随着尘埃消散；剧辛、郭隗难道算不得壮士吗？你们本来就是为千金而来；当年那位公子在齐国临淄任用贤才，岂能和蒿草同列？向前看是涿鹿的原野，左边俯瞰卢龙的山隈。万叠浮云飞也飞不尽，只见太行山色青翠而高峻。到了洛阳，声名才渐渐显露；忽然掉头走出新丰市，拂袖辞别上苑的春花。手持钓竿，想把它挂在沧海的树上；吕梁、震泽一带，天地茫茫。驾一叶扁舟飞渡钱塘，镜湖、剡溪近在咫尺，却不能渡过。十月寒涛如雪似霜，孤峰指向严陵的住宅；古木盘曲，朝着人挺立。羊裘客子双眼青亮，把桐庐半江碧水分给我。高台本来只适合长久垂钓，谁知道却有人来衡门访贤？天门高耸，帝星遥远；十年间五次上书，徒然沉沦。披着萝薜归来，亲手重新修葺旧居；一笑之间，文君旧壁徒然矗立。家计还剩二顷田，谋求自身安顿，难道一定要有千头橘树？五侯七贵都不过是浮云；邺侯的万卷藏书，足以横陈眼前。男子的大业在于金石般不朽，怎能让七尺之躯随风尘飘荡？醉后挥墨苍茫，放声高歌；紫气从东方而来，照耀吴越。文章的得失自己心里明白，哪里肯到朱门去依附前辈权贵？敲碎唾壶，歌声转而悠长；天外的美人徒然徘徊。眼前这些龌龊之人，谁能相互知赏？大儿子是刘孝标，小儿子是骆宾王。后世的年轻人若不死，也就是前辈；愿在九原之下复生，与你们一同翱翔。遥远的八咏楼，楼中空空，究竟还剩下什么？楼里的人如今还在吗？如今谁是东阳太守？呵斥群羊腾上太空，躺着看扶桑的太阳向西运行。为东阳卢祠部作《赋得赤松宫》。

译你没看见赤松宫前的赤松树吗？枝干夭矫盘曲，直达碧色长空；霜打的树皮不减三万株，铁一般的树干哪里还用说有二千尺高？黄初平骑羊离去，再不回来；药炉丹灶空自高耸。山中的白石散乱无数，有谁能大声叱咤，驱使风雷飞动？你没看见东阳的卢君实在奇异绝伦吗？前身曾接受长生的秘诀，往来于三洞之间，踏着明霞；在双溪啸傲，戏弄明月。如今来到人间游历，天下苍生都皱着眉头。帝王身旁的玉女也不敢挽留，他独自飞行，下到昆仑山丘。带着书走入明光殿，跃马驰骋天街，谁不羡慕？柳色浓阴中经过彭泽的车马，桃花锦绣般簇拥着河阳。一天，他佩玉入朝，趋赴南宫；在画省追随夔龙般的贤臣。退朝用膳时不肯做白吃俸禄的人，愿用正直的笔使天子听见真实意见。五更排开云气叩击天门，凛然的孤忠照耀丹阙。即使只是丘土，也不妨增添泰山的高峻；愿以微丝补上衮衣的缺口。九重关门环绕苍龙，燕台白昼飞起长虹。曳裾劝谏、阻止车驾，也是臣子的职责；拂衣离开，来到神武门，恰逢秋风。返回东阳旧日的衡门，松荫疏落，远山浮现。已经看见声名重如斗山，更想终身栖息于天地之间。名山近在咫尺，黄初平骑着石羊列阵来迎。天王圣明，臣子的愿望已经满足；富贵如浮云，哪里值得谈论？卢君，卢君，真是大丈夫；正直的节操如今天下无人能比。请暂且和我到黄公垆饮酒，不要徒然学三闾大夫作《哀郢》之赋，也不要让董仲舒困守江都。一天君主想起贤能的辅弼，诏书飞到东山起用谢安石。愿你使甘霖遍洒遥远荒地，随后从天门生出八翼。赤松宫只是你暂时居住之处，高声吟咏，抱膝姑且当作我的庐舍。三洞难道是你永远不返的人间之外吗？九重宫阙将要询问你的治安之书。题《岳阳楼图》。高楼倚着长空，仿佛有千尺高；栏杆下俯瞰洞庭湖的水色。狂风把苍梧的云全都卷走，万顷潇湘映照着空阔的碧天。江花【字损】，【字损】；香草【字损】纷纷，翠色仍然湿润。忽然参差看见冯夷起舞，缥缈间仿佛听到帝妃哭泣。七泽纵横交错，辽阔得难以数清；九疑山像黛色眉峰，在酒杯前突兀而出。舟人和渔夫划着桨，面对空旷水面；傍晚波涛汹涌，无法归去。楼中骑鹤而来的，究竟是哪一类人？这件事恍惚如梦，却曾经一同游历。倚着栏杆试着吟诵杜陵的诗句，日夜之间，天地与我相对而愁。年末送郑茂才北上。北风震动大地，卷起行旅的气氛；郑先生辞别家乡，前往京城。跛驴想踏上东华门的尘土，手里提着空袋子，走起来却很艰难。亲友们到处拜访，求取一斗水；往往遭到冷眼，又有谁认识他？男子的意气胜过王侯；既然有七尺之身，又何必忧愁？在溪头握手，拼着痛饮一场；骕骦马暂且交给黄公看留。你没看见来年长安百花盛开，银鞍拥簇着歌姬楼吗？《少室山房集》卷二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二十四。明代胡应麟撰。七言古诗二十六首。《闫蓬头歌》【代滕中丞作】。闫先生是羽客，头发蓬蓬乱乱，不束头发；身骑两只白鹿，手里牵着【字损】青虬。前生曾与七圣相互追游，飞翔于八方，横行九州。早晨登上大罗天的顶端，晚上住在昆仑山丘。木公传授宝箓，王母唱起清歌；飞琼、弄玉等众仙女在厨房进献美食，罗列珍馐。桃花有万株，桃核大得像瓮。东方朔也不敢求取，为什么却醉醺醺闯入拘翼的座席，脱下头巾，露着头顶，睡在琼楼？雷公轰轰作响，上帝发怒，把他贬到下界，于是被称为蓬头。他身材高大，腹部肥硕，形貌特别；赤色颧骨、红色脸颊，使庸俗之人惊骇。方形瞳孔映射空中的碧色，闪亮的眼睛【字损】；紫色胡须拂地，像苍虹流动。他整天只吃一餐，气力超过王者；整夜不睡，精神长久遨游。严冬雪片大得像席子，寒冰有十丈厚，风声飕飗。先生这时光着双脚，穿单衣，不披青貂裘；道路旁的观者都面色沮丧。真正的仙人出世，谁能和他相比？他收敛光芒，很像柱下史；游戏尘俗，有时又可比庄周。仰天大笑，傍晚的云朵碧色苍茫；下界众人全都像蜉蝣。偶然来到勾曲洞，乘鸾跨鹤，站在三峰之巅。乖龙的左耳无法割取，他飘然驾一苇舟来到南州。在众人中遇到我，心意没有抵触；只说一句话，就使我立即拿出千金。幽微深奥的话在半夜发出，其中的变化恍惚难以预先筹划。他时时惊叹我的骨相毛发奇异，青城仙伯也一路前来寻求我；三生石上的旧事并不遥远，应当努力修养心性，穷究熏修之道。惭愧我到了中年仍浅薄无闻，忙碌于尘埃，随着轩车奔走；精神已经衰败，鬓发也改变了，难道还要凭七尺之躯谋求封侯？感念你，便想追随你离去；天地间万事都如水面浮沤。三公七贵究竟算什么？五阴四大都不过是身上的悬疣。哪里如长啸走出空旷天地，使平生忧愁豁然消尽？闫先生暂且不要走，为我留下；被贬的期限尚未满，还可以暂时停留。我的别业在武夷山上，铁船、丹灶悬置在高丘；幔亭之君每日下来，三山九曲任你寻访。将来我带着你划船高歌，坐看大海仿佛近在咫尺；巨鳌背负沉重，浮在水流中央，珠宫贝殿闪耀金碧，清都绛阙响起琳琅玉声。鲲鹏一睡就是九万里，鸿鹄一飞就是三千年。假如玉皇的香案还记得我，终有一天羽翼会在白日飞过神州。作《赋得灵隐寺飞来峰》赠卢祠部。灵隐门前有千年古松，夹着九里长堤一片青葱。究竟是哪一年突兀升起一朵金色芙蓉，四面削成，直摩苍穹？恍惚以为夸父把空同山移来，一拳掷向沧海之东。日月在东西两方悬挂于混沌之中，云霞上下披覆，参差错落。四周的雕刻并非人工所能造成；象王、鹤驾在虚空中行进，投身直入蓬莱宫。丹色楼阁、雪色石乳垂挂得玲珑可爱，百道流泉发出琤琮声，仿佛仙乐吹奏笙镛。金书玉简潜藏着奇异踪迹，幽深处恍惚与银河相通。灵威丈人也无法穷尽其奥妙，自古相传这是飞来的山峰。万古以来峭壁直立在青霄之中，有谁披散头发，携着一根孤竹杖，攀摸藤萝，直上乘天风？金华有位客人，真正豪迈雄奇；孤高的大节恐怕无人能与他相同。少年时带着书游历新丰，五花马在长安奔驰。出任百里之宰，以鲜花作为封邑；佩玉鸣珂，进入侯门，听甘泉宫的钟声。执掌礼仪，被称为儒宗；以白吃俸禄为耻，不肯学凡夫的样子。心胸中织成云锦，要把美玉般的功勋流传下去，直入阊阖，陈说孤忠。曳裾进谏、折断栏槛，使天子震惊；天鼓轰轰，雷公鸣响。覆盆之下照不到微臣的心情，但精诚贯日，化作长虹飞起。为何从神武门匆匆辞官？回头却还望着丹宸中的枫树。血泪纷纷洒落，把征衣染红；归帆正赶上钱塘江的风。六桥、三竺之地春意融融，不学张良去拜赤松子为师，且邀白居易去寻找苏轼。振衣于千仞高处，姑且从容；早晨餐食沆瀣，追随鸿鹄；傍晚拾取海上明月，鞭策虬龙。六丁神将【字损】呵斥，玉女相随；俯视六合，全都像小小的螟蠓。偶然来到东阳，遇见我；在竹林中挽臂同行，心神融洽。仰天大笑，双眼横贯长空；想骑上箕星尾星，回到无边天宇。卢君，请劝你把黄金杯斟满痛饮，且为我拂拭朱丝琴。人间万事如转蓬，自古正直之道多难以容纳。如今我们的道路难道终究困穷吗？诏书和史册终将使我们得到际遇。一天在明光宫受到皇帝当面召见，谁还会安稳地卧在飞来峰呢？醉中放声高歌赠祝生，并寄给司马汪公。祝生家里没有一担粮食，储藏的只有遮住肘部的短衣；不愿在余生年满三十时，还在牛马般的尘世奔走。世人挽袖争相嘲弄他，但他胸中的壮气多么磊落，眼看俗人就像蘧篨一样。想凭文章翰墨建立功勋，却以系着金鱼袋的黄绶小官为耻。他自己说，太古以来重视三种不朽，文章、功业、德行本来没有不同。如今来到我的草玄宅叩门，殷勤地递上名刺，通报于门前。先生在刘孝标、骆宾王之后崛起，华美的声名在天南高高耸立。泰山难道挑选细小土壤？沧海哪里会嫌惜涓滴水流？兰台高高并列二酉之藏，龙门近在咫尺，桑榆之年也可以有所作为。门阶前若能暂借一尺之地，就让我尝一口天厨的美味。我辞谢宾客，专事焚扫；闭门长日，扶着潘舆。天下亲友已经有一半凋零，忽然见到你，心神顿觉愉快。想起你在新都拜谒司马太函，突然打开通向云天的大道；司马公给你取字“无殊”，难道没有意义？努力树立功勋，操持长矛。你的兄长、侄子都潇洒不凡，常常来我庐中问奇。古今词赋都遭逢阳九之厄，先生亲身经历这些困厄，却并不因此愚钝。奇怪你为什么还要重走前人的旧路，甘心弹赵瑟而忘掉齐竽？腰缠万贯当然也不坏；三槐九棘之位垂下騊駼。沾沾自喜地写五个字，又算什么样子？即使有黄金，也不能追逐贫困的司马相如。祝生大笑，捂住我的嘴；先生戏弄我，仍像戏弄孩子。天生七尺男儿，本应不朽；大千世界都只是暂时寄居的草庐。偶然得来的富贵哪里值得谈论？电光石火，转眼即逝。一旦腐骨丢在草莽，醉生梦死也不过随沟渠而去。秦宫汉阙终将让狐兔奔走，公卿未必胜过樵夫渔父。男儿的大业在于金石般不朽，要让天地间无聊迂腐的儒生惭愧。先生双耳曾在清渭水中洗过，十年不接受凡人的谄谀。整日靠几案而坐，达到忘我的境界；一听你的话，实在使我受到启发。雄辩谈到五更，剑花般的火星落下；绿色酒樽、翠色酒勺传递着茱萸酒。高歌赠你，直到兔毫笔秃；把唾壶击碎，击破青色【字损】毡毯。长风吹云进入宽广厅堂，想要踏着星象，凌越蟾蜍月宫。祝生，祝生，你不要怀疑，古今不朽本来没有不同。好好读《离骚》，饮美酒，就做名士，追随三闾大夫。不要因为年少狂放简率而惊讶，仲尼这样的圣人也想归去。如今你的姓名已经不朽，先生的笔下开出美玉般的文章。将来借你的手拜见司马公时，请代我捧腹大笑，当面畅快欢笑。【祝生树勋游新安，司马公为他取字“无殊”，说他所建立的事业属于三不朽之一；石羊生胡元瑞听说后认为很对，于是作此歌。】为祝无殊题《潇湘座》。我建了一座潇湘岛，斗室悬在竹林之中。你构筑潇湘座，千竿竹子在秋风中起舞。我的岛乘船可以到达，你的座驾车却难以通行。有一天乘兴而来，子猷会直接到竹林居所，姑且尽情游赏。主人不要摆出辟疆那样拒客的姿态，仰天大笑，任秋风飕飗。送郭汝冲游历吴中。

译郭先生有一位父亲，是鸿胪君；他自称是东野的后代，餐风卧月三十年，至今词笔仍留存于长春。郭生学习书法，又学习剑术；怀抱美玉却无人引荐，不愿自行献上。延请宾客很有“郎罢”的风度，典当尽了鹴裘也不抱怨。时常到门墙来问字，先生为你打开玄堂。五月南风吹来，稻苗成熟；一叶扁舟飞向钱塘。平生不曾认识琅琊里，特意前往娄江凭吊兰芷。中原万里失去了麒麟凤凰，天下文章由谁来主持盟主？江阴也有一位朱鸿胪，结交天下豪杰。你在菰芦沙头与我握袂，询问父亲的朋友；八月乘孤帆来到三吴。忆章云。去年送你到城北，北风怒号，天空一片凄惨。浓霜密雪洒在岔路上，哪里还有人谈绨袍之谊、说彼此相识？今年想起你在城东，落花灿烂，飞扬着春日的红色。人生喜爱游历，游历也自有所得。已经五次看见社燕归来，又迎来南飞的大雁。岳阳楼头面对秋日的万顷湖面，醉得连杜陵老人也呼唤不醒。什么时候能带你乘着荆门的波涛，狂歌痛饮，唱和《离骚》？哭悼祝鸣皋。祝鸣皋已经到齐东避难，又客居长安而死。同乡友人胡应麟听说后十分悲痛，作歌凭吊他。唉，祝生！谁说你的年寿只能到这里？为什么出生？为什么死亡？独自怀抱文章，埋没在夜台之下；寒山寂寞，妻子还要挨饿。想起你少年束发时，负有奇才，胸怀壮气；凌云壮志轻视金紫官服。住在绳枢瓮牖的穷困之家，穷到了骨头，却以向豪门求取一点恩惠为耻。世人嫉妒你的狂放，想要杀你；你纵横睥睨，半带怒色。只有一领青衫，不能解除困穷，便把它抛向齐东，去经营耕作。为什么又要到长安游历？穿着破芒鞋，鞋上沾满泥土。呜呼，大地也忘记了人才；美玉折断、兰花摧残，这是谁造成的？从前我与你初次结交，在尘埃中偶然相逢，彼此都是国士。拂衣登上西山之巅，万山回环呈青色，八陵高峻而带紫气。高谈震惊俗流，磊落雄心寄托给良史。如今你已经死去，哪里还能再次得到这样的人？泪流满面，站在桑梓旁；酸楚的秋风吹过落日下的华阳宫。白色魂幡飘在潞河岸边，孤坟三尺高，暮云一片苍白。骑白马、携生刍来吊祭的，是哪一个人？我唱《薤露》，你不要悲伤；自古以来贤豪都如此。寄给张伯起。去年我生病，在维扬客舍中，望着琴高骑赤鲤；一天病情稍有好转，便乘江潮而行，朔风狂雪吹打着绨袍。吴门偶然遇见张伯起，只见万卷书纵横排列在湘妃几上，蓬蒿夹着小径，春意也无法开放。焚香度过漫长白日，睡在苍苔之上。他轻快地倒穿鞋子出来迎我，握手谈心，称为莫逆之交。烹熊炮鳖，拿出丰盛饭菜；文章绣虎雕龙，指点金石之理。男子有七尺之身，应当自强；巢父、许由难道一定要攀附虞舜、唐尧？千秋大业在竹帛之中，为什么要让燕雀讥笑鸾凰？我每日抽笔编纂《文选》注，恍惚进入梁台，试验精锐骑兵。偶然到来的富贵，哪里值得谈论？在墙东避世，其中自有深意；阳春堂上，横放朱弦。夜里歌成，兴致悠远。将来如果思念兰陵宅第，每天等候山阴来访戴逵的船。登上大云山眺望瀫水，寄给李允达。想起昨天曾带着李仲子，斟酒远登瀫江水边。美人一去，秋水寒冷；远远望去，蒹葭丛生，隔着烟雾笼罩的水浦。朝真洞口，白云格外多；相隔天边的书信，时时还能互相听闻。假如将来继续在山中栖居，我愿和你一同追随孝标，栖身于麋鹿群中。祝太学逊之五十岁才开始作诗，戏作短歌赠给他。你没看见天宝年间的词人高达夫吗？年满五十岁时才任执金吾；一天作诗遇到杜甫，声名光耀显赫，留名于我们这些后学之中。你没看见成均里的学生都把勤学看得很重吗？五十岁还默默无闻，只能甘心寂寞；一天在文坛遇见胡君，振臂而起，在词林中追问前人的法则。沉思这两件事，经历颇为奇特；千年之后，何时才能再遇到这样的人？你做常侍，按理说也可能成为像我这样的人。谈论杜甫，人人都争相称道；大丈夫有志向，不可轻视，古人难道一定都没有成就？杜陵老人四十岁才开始献赋，当时很受俗人的欺凌；脱身锦里，拾橡栗充饥，拿着长镵、穿着短褐，只能徒然悲鸣。高适本来就凭自己达到青云之上，高大的牙旗和军旗悬在长城。唉，后世两个人都陷入寂寞，只有只言片语留下他们的姓名。我如今四十岁，你五十二岁，你们的年纪恰好相合；怎么知道异代之中不会有一个扬子云？不要相信东山会缺少谢安石；男子谋求施展抱负，只恨开始得太晚，头发短了，心志长存，却后悔也来不及。我歌咏杜陵，自己的志气已经灰冷；你要效法高达夫，立定志向。没看见越地的师旷诸侯【字损，原文不明】吗？努力珍惜余年，不要轻易抛掷。《琵琶行》。李将军胡须如虬龙，威武之气横贯秋天；一旦守在关隘，壁立一般，具有勇敌万人之力，扫荡大漠，使那里不再有王庭。一天辞去职事，到了东海之滨，白发满头，气概反而超过王者。醉归时大声叱咤，连霸陵尉也只能长揖；嫖姚将军也不肯相让。想把雄剑拿去换黄金，却反过来弹奏琵琶，抒发素心。琴声凄清激烈，像风雨经过高楼。五月时节，情景仿佛山阴。你没看见贺怀智的石槽铁拨吗？气势如云雷；唐家供奉中推为第一，青史流传，夸称绝艺。你没看见康昆仑在指下弹出铿锵之声吗？快捷得如有神助；玉盘上的骊珠千百次转动，像春冰裂开，河流浑浊奔涌。将军气宇轩昂，兴起于当代；亲手携着贺怀智、康昆仑两人，合为三位名家。如今狼居胥已经尽数归附，九边铁骑闲置在黄云之间。明妃手捧扫帚侍奉长信殿，蛾眉不再踏入燕山尘土。山西老将也没有用武之地，金甲生苔，土花厚重；胡笳声寂静，刁斗显得寒冷。只把琵琶弹奏三弄，华堂秋夜空阔，月光洒满屋柱，朱弦翠幕间流动着明星。酒杯传行，欢乐的乐曲奏起，豪兴勃发；快剑长刀纷纷鸣响。为你慷慨弹奏《入塞》，不要把它当作在琵琶亭下所听的哀怨之曲。寄给邺中王孙灌父，当时约我同游嵩山、少室山。从前我年轻时就想远游，飞行八方，寻访浮丘公；梦中常见三花映照绝壁，昆仑山倒挂着黄河水流。何况主人还拥有淮南的方术，想让我到峰顶炼制金液；万仞石林扫尽空中的青翠。想来已经多年无人相伴，白云都湿润了；亭亭孤鹤从缑山而来，王子乔既然有约，我应当回来。今年我一定拄杖和你同游，三十六峰沐浴在秋月之中。岭南祁羡仲寄诗给我，我作诗答复，并问候秘书黎惟敬。南海祁生何等卓异不凡，题写书信远远寄来。吴天鹤打开信封，恍惚面对四百座山峰，片片罗浮白云飘落。近年来岭南有许多词人，黎生、欧生以后，谁能与他们相比？大丈夫的寸心寄托在万古之间，哪里能龌龊地随风尘沉浮？听说你喜欢吟诗，也喜欢饮酒，一饮就是千钟，世上少有。黎生从前号称酒狂，面对你还能痛饮一场吗？高阳酒徒的气概如虹；如果有兴致，偶然经过兰陵以东，不要相信如今的酒已经特别不同。试问琅琊的王长公。【长公近来有一封信说：酒味特别醇美，足以洗去几十年的月旦评。】我在娄江时，孙齐之、徐孟孺同一天先后前来拜访。我因行期逼近，来不及答谢；追忆两位，便作这首短歌。

译孙郎已经老了，徐郎还年轻；一天在娄江遇见两位奇才。赵家白璧总值连城，海上明珠成双照耀。孙郎头发短了，接近六十岁；徐郎经历三次受刑，仍然能够干谒秦国【典故语义不确】。我也狂歌，自称隐士；在虎溪分别时，彼此大笑。满眼所见都是人间失意之人。收到欧桢伯两封信以及他寄来的西署《秣陵二集》，赶忙写信寄去致谢，并询问他的苍头李英。王先生手里拿着两条鲤鱼，剖开后，里面有明月珠。鲛人在夜里哭泣，魑魅纷纷逃走；十万颗珊瑚罗列在门前。美人在金陵水边做着吏隐生活，金马门、铜龙门这样的荣耀，谁不羡慕？清晨缓缓策马经过莫愁里，夜里马佩作响，进入明光殿。秦淮绵延千里，心情悠然；瀫水上的兰桡，哪里能够开来？你家摩勒有好诗句，如今又怎么比得上郗方回？题《潇湘烟雨图》。桂树丛生在山石旁，万仞高的寒云挂在苍青石壁上；深沉的阴气笼罩大泽，龙蛇在其中奔走；绿色藤萝【字损】笼罩，楚地天空昏黑。那位在水泽岸边行吟的人，是谁？天色已晚想要归去，却不能归去；黄陵的美人弹奏瑶瑟，杜鹃在烟雾中啼叫，鹧鸪在暮色中哭泣。詹东图有饮茶的癖好，就把居所命名为醉茶轩。他自己说，一饮便可喝数百杯；来信索诗，我戏作短歌寄赠。我听说卢仝有饮茶癖好，喝下七碗，清风便从两腋生起。我听说陆羽被称为茶仙，拿铜瓶细细汲饮中泠泉水。自古懂得茶味的也不过如此。唉，新安的詹仲子，你胸中吞纳云梦，盘绕着潇湘；一饮百碗，便能消解干枯的愁肠。虎丘所产的茶只有一斗，全都采来送给你还不够一口喝；防山石上枝杈青硬嶙峋，咀嚼起来哪里还会劳烦牙齿？斟酌建溪茶三百饼，用大勺长瓢尽情饮到酩酊。风炉竹几摆在庭院，巨大的茶铛盛着月色，搬到厨房。松风声刚过，鱼眼大的水泡便沸起；玉色茶乳满缸，喷出香雪。像鲸吞鳌吸一样，饮茶仿佛有神助。醉后挥墨，驰骋风云；一饮一挥，便写三百首诗。谁能既会作诗又能饮酒？胡生十年戒茶，每天夜里煮黄芽茶。天上的仙水一滴就想飞升，然而文君还没有答应。羡慕你的豪兴，为你作歌；歌成后投入桐江水中。明年如果想起我家乡的茶，就在谷雨前一天赴龙井夜集。古人饮酒，告诫自己不要沉湎；即使饮下一石，神志仍然安定。今人饮酒，却像沐猴脱巾，狂叫起来没有止息。双眼茫然，向着天空翻白；知交侧目而视，终于造成过失和怨尤。清雅的声音、柔和的戏谑，有什么意义？白色酒浪在平地上涌起，如同山丘。你没看见张旭满饮之后挥洒云烟吗？李白饮一斗酒，便能写出百篇诗。遇到你，哪里能不开心欢颜？又没看见刘伶、阮籍天天醉卧竹林吗？当日高谈阔论，遇到这类人，酒杯流离，玉缸都被打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谢先生从束发少年时起，就在湖海间狂放飞腾，仿佛飞到若木，窥望扶桑。如今九十岁，仍比老虎健壮；白眉红颊，双眼方正明亮。以老子伯阳为老师，以吕公为朋友；玉笈云章随身佩带，星斗仿佛环绕；人间唯一喜爱的就是胡生的诗。乘船千里来到瀫江口，自己知道姓名已经留在瑶京。尘世中的蜉蝣，哪里能听见这些？早晨我们一同骑赤虬离去，玉笙吹响，直向武夷君而去。你没看见新都侠客汪士能吗？意气磊落，形体豪迈真实；胡须像【字损】，鬓发像刺猬。把泰山掷出也轻视千钧之重，大腹便便又算得了什么？半生只储藏宜城美酒，每天倒饮青莲酒三百杯，家里收藏白堕酒五千斗。暮春三月，白日渐长；杏花落了一半，梅子已经泛黄。先生白眼看遍四海，却来到岩市登上你的厅堂。堂上的吴生宛如美玉，座右的方生远远超出俗人。博山炉中焚烧沉水香，玳瑁、玻璃映照着【字损】醁酒。彼此相看一笑，轻视王侯；长鲸踏浪而来，风云也为之忧愁。主人还清醒，客人已经醉倒；华美蜡烛荧荧，照开朱红楼阁；绣纹锦缛、轻纱坐褥格外奇丽。一觉卧到明窗，不知天已经亮了。感念你的意气，为你作歌；赠你一个足以流传天地的狂名。唉，世途局促，难以容纳真正的人；卖浆、赌博，甘心走向困穷。身后的荣华最终属于谁？眼前只会屈伸的尺蠖，却嘲笑腾跃的蛟龙。你家伯兄文武兼备，骠骑般的才名超过千古；二兄、三兄也都楚楚不凡。你排行第六，名声难道就减少五分吗？【伯兄是司马，二兄仲淹，三兄仲嘉；士能恰好排行第六，所以这样说。】城东有十万红妆女子，朱唇翠袖争逐朝霞。相逢却不饮酒，白白成为离别；参差不齐的笑声，足以笑杀千朵桃花。你没看见杜陵的布衣老人又老又笨拙吗？典当尽了春衣，兴致反而更加高涨。在黄四娘家花满小径，带着大酒杯和我一起醉在明月下。第二天，我们一同在方羽仲宅中聚会。于是王先生被大力士背着快步走去。我戏作短歌，题在汪氏墙壁上，并给汪、吴二位看。丰干里旁有方干的住宅，高大的树木森然，朝着人挺立。高堂打扫得洁净，没有一点尘埃；片片明霞贴着屋檐照入。主人面貌古朴，内心也古朴；甘愿隐居在市井蓬蒿间，沉沦而不求显达。只说一句话遇到我，便使我心醉；他立即解下鹔鹴裘，价值千金。春日里用春盘进献春韭，洁白的米饭和鲜鱼无不齐备。宁愿早晨睡在杜曲花间，哪里能夜里缺少新丰美酒？溪南两岸烟雾笼罩，树木幽深；美人不见，使愁人的心更加忧愁。【用卢仝语。】暮雨朝云，遥远得不知所在；明月照着香车，返回岩市。夏日和吴叔思一同到东陂观赏莲花。若耶溪有五十顷水面，绿色水波映着盛开的红花，画船在暮色中行进。吴王宫中的十万美人，明霞作佩饰，清风作衣裳。箫鼓声参差，船桨划动，棹歌唱起。隔岸清波映照着罗袜，哪家的少年骑着两匹紫骝？坐着看那玉腕在水流中明亮闪动。日暮时香风从四面吹起，恼煞被贬来金陵的谪仙人。题《山房梅花帐》。用剡藤做席，用湘竹做帘，十幅吴绡织成的帷帐更加奇绝。罗浮的狂客刘世儒一挥笔，送给我千峰积雪的景象。主人在清静夜晚睡在其中，恍惚间仿佛有穿羽衣的人来陪伴。参星横斜，斗星下落，不知不觉天已亮；怀抱一枝梅花，沉醉在朦胧的春色里。送张英甫归永嘉，因而询问康山人裕卿。两年没有见面，张山人像阮公一样对人翻白眼，有谁能亲近他？草堂中怎么会有孤鹤降临？岁暮青山回环，显得嶙峋；长揖辞别我，又继续远行，指向【字损】龙湫。白云之外传来话语：你山中的康裕卿，有万尺飞瀑在等待你。

译题宣和帝御制《楚江秋晚图》。当年曾经挂帆行过潇湘，历历云山仿佛彼此相识。常常忆起江头那座红树村，千林落日催促着行旅的脚步。隔岸人家深藏在草屋之间，倚栏长啸，舒展尘俗胸襟。长天茫茫，鸟飞绝迹；潮水退落到沙洲，龙在夜里吟啸。隐约看见渔舟停泊在沙丘，莎草小径和寒烟交错回旋。群仙可以远远望见，却不能招呼；空阁凌空，悬在烟雾之中。两位老人精神矍铄，可与巢父、许由为伴；高冈以北，茅堂幽静。登高回头看那骑跛驴的客人，纷乱的瀑布如花，从天边流下。是谁在笔底展开层层山峰，描绘出这一片江南秋色？瘦金体书法清楚可验，恍惚间仿佛进入宣和殿。严陵晚泊。严子陵从前还未遇时，耕作垂钓，沉默不显；一旦名声震动君主，才被认识为少微星。我也任性如公子，已经垂竿三十年，披散头发登上高台。浮云空自构成苍翠屏障，双矶只是拳头大的石头，哪里值得坐下？回头还要望向三山，游遍四海；袖中藏着一千尺虹霓，手里牵着鳌鱼，带回帝王朝廷。《少室山房集》卷二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二十五。明代胡应麟撰。七言古诗一十五首。《白纻歌》二首。葡萄美酒盛在琥珀缸里，金酒壶玉酒杯，春色茫茫。博山炉焚烧沉水香，翠色屏风和朱红门扉间，排列着罗列的笙簧。弹琴击瑟，流动着清商之音；洞箫声高亢，仿佛遏住云彩。珠帘不卷，凝结着夜里的霜。千花万花夹着华堂。明星灿烂，从东方升起。左边挟着安陵君，右边带着龙阳君。美人穿翠袖，画着娇艳红妆。秦城的卫女成行而来。愿君投来一眼，便生出光辉。清歌盈盈，绕过画梁。夜色究竟怎样？长夜还未到尽头。黄金筑成厅堂，白玉做成椽子；翠屏珠户之间，美人罗列。流苏帐中温暖，春意茫然。鸳鸯锦被裁成合欢图案。明眸皓齿，彼此娇柔怜爱。三星灿烂，月亮悬在天空。灯长烛明，兴致还没有消尽。都梁香和甲煎香燃满华美厅堂，茱萸、苏合香纷纷缠绵。既不是烟，也不是雾，仿佛不是人间。引宫声、刻羽声，幽兰般的曲调鸣响。昆仑美酒，一斗价值千金。美人垂手，站在风前。回身时佩玉杂响，何其珊珊。珊瑚、火齐珠与木难珠交错其间。腰围一尺六寸，像新开的芙蕖。身姿如惊鸿婉转，飘过琼玉般的筵席。双成、弄玉都是神仙。夜色究竟怎样？长夜漫漫。《行路难》六首，感慨时事而作。你没看见竿头的鸢乘着浩荡长风，遨游九天吗？你没看见栋梁头上的麻雀，凭借百尺高处俯视空旷天地吗？君子反而退缩，安居在蓬茅之下；小人却张扬飞腾，势力挥霍。半夜里乞求哀怜，像鸺鹠一样；志意极其满盛，却惊动庸俗之人。时势变迁，事情改易，恶名声四处传播；遗臭坟间，受到万人唾弃。你没看见公孙、张仪也曾被称为大丈夫吗？直到今天，他们行乞求食，还使庸奴感到羞耻。你没看见盘中之蝇变化无常，黑白都像丹青一样可以随意涂改吗？你没看见市场中的老虎，凭着利口纷纷争辩，击鼓般迅速吗？君子推诚相待，胸腹肝胆洞然可见；小人却像柴棘一样横塞肺腑。谗言交相构陷，四方都喧哗；贝锦般的诬陷堆积百匹，铺张得像云霞。国家覆亡，手足暴露，膝骨断裂，剖开肠腹给行人看。你没看见江充一族被灭，最终无可逃脱吗？北陈诗篇，已经充满简编【末句疑有缺文】。你没看见帐前的蚊子侵入肌肤，吮吸血肉，没有一刻停止吗？你没看见衣襟前的虱子吸饮血脂，永远不肯停息吗？君子守持正道，甘愿困穷；小人聚敛财物，任意满足胸中欲望。沟壑般的贪欲浩大无边，像狼一样贪婪，像蚕一样吞食，以肥自己的家。灾祸积满，罪孽满盈，终于遭受刑法；昆冈的火焰蔓延，连玉石也一同烧成灰。你没看见梁冀的家产被没收，元载被诛杀吗？黄金堆满山谷，最后都成为废墟。你没看见水波间的蜃吐纳楼台，转眼间高达千仞吗？你没看见岩石间的蜘蛛四面张开罗网，把虚空都迷住吗？君子行善，常常感到力量不足；小人助长恶行，却总有余力。暗中布置机关，埋伏弩箭，绊倒飞禽走兽；变化诡诈、虚张声势，还有什么手段不能使用？恶数穷尽之后，天刑降临，青天也会发怒；白昼飞来雷霆。你没看见李林甫被剖棺，秦桧以丑恶谬误遗臭千秋吗？永远的劫难昭示着大戮之刑。你没看见墙边的蝎子，凶猛的毒刺像山一样，连金铁都能腐蚀吗？你没看见泽边的蛇，恶毒的气息涌成雾，张开狰狞的牙齿吗？君子乘时而行，广施恩泽；小人却日日行凶作恶。一旦没有地方施展毒害，残余的愤怒便肆意侵凌，连草木也要螫伤。吞噬人命已经完毕，阴险的祸患还延及刀锯鼎镬；痛快地吃掉你。你没看见阳由被弃市、来俊臣被灭族吗？天道喜欢回还报应，如同车毂转动。你没看见海中的鳄鱼，利齿如山，肆意凶虐吗？你没看见洞穴中的恶狼，巨口像城门，横在道路旁吗？君子爱惜生命，戒除苛刻邪恶；小人却充满毒害，刚硬凶恶。尸体层层堆积，鲜血流成壕沟，他们仍然意气扬扬，丝毫不改。神人共同愤怒，罪恶积满；百骸分裂，天地之间充满腥气。你没看见董卓被剖腹点燃脐脂，侯景被消灭吗？万古以来，这些都是最有力的警戒和覆车之鉴。以围棋歌赠给黄生应魁。嘉靖、隆庆年间的棋手，以鲍髯为宗师和对手；燕台只有小颜可以匹敌。琅琊门下有人与程、李角逐，棋艺高到斧柄将要朽烂，名声震动天下东南。四明的岑干后来出现，自称幼年时遇到神人传授。一时间众多棋手都只是偏师，哪里能越过小颜、鲍髯而居其上？近来国手归于维扬，方生棋艺日日更新，最擅长棋场；如天马行空，绝无旧径，百鸟喧鸣仿佛为鸾凰伴奏。会稽黄生名声较晚，背着棋局，带着家人，住在天苑旁；骑跛驴，戴破帽，出入春明门，茫茫天地间谁会赏识他？当时棋道已经颇有声名，十年积蓄勇气，争夺当时名望；一天忽然洞察神妙棋理，领悟仙人棋着，骅骝一般独步长安城。落子时潜心思考，常常耗去一整天；梦中进入巴邛四仙的洞窟。有时强敌在中原交锋，往往一盘棋竟下到秋夜；兵锋所指没有群雄能挡，铮铮剑气直摩苍空。空堂棐几之前彼此对坐，敲棋声与晴天雨色交织成长虹；猛烈处如重瞳大战钜鹿，奇险处如邓艾收取西蜀。槎山通道似乎有神灵相助，劈开石壁，打开关隘，任意驰骋追逐；即使身处死地，也偏偏使用奇谋，背水击鼓，号令飞驰。转眼看见赤旗插上高垒，戏弄强敌如同戏弄婴儿；忽然长驱而去，像雷电一样迅疾，太白星经过天空，仿佛助其鏖战。齐国七十城一下被攻下，强赵四十万军队陷入坑杀。长安五侯并不缺少人才，高楼相连，朱门洞开；高大的车乘、四马车争相延请，争先恐后到黄金台结交贤才。黄叶铺满庭院，仆夫已经睡下；风雨萧萧，烛花坠落。棋盘斧柄几乎朽烂，一局棋还没有结束，不觉间晨钟已经传到高座。唐代供奉夸耀积薪的棋艺，黄生难道不是他的嫡传后身？荒丘中的仙妪姑若妇，留下九局棋的口诀，流传千春。丈人从很小的时候就沉迷于棋，飞将般的才华在词林中无人匹敌。茂弘的五品官位还输给江郎，遇到你怎么能不心醉？唉，黄生意气豪迈，难道只能覆棋局、写文章吗？上书无路，无法拜谒明主，只能狂吟易水，发出悲壮长号。世人沾沾自喜地经营酒肉，高车大盖、峨冠博带炫耀于俗世；你只管精于棋艺又精于诗歌，老来还在金华忙碌奔走。黄生，黄生，不要悲哀地歌唱；三公九卿最终都归于尘埃。你没看见东南八万仞高处，寥廓天空下石室被青霞照开吗？下完棋，收起两盒黑白棋子；棋局上的得失成败终究都是徒然。暂且乘云追随胡先生，跨鹤鞭龙，去拜访太乙。《后围棋歌》，再次赠给黄山人。

译隆万以来，研究棋艺的人，歙县有小吕，福建有小蔡；黄生在禹穴中崛起，转眼间声名传遍当世，与当代名家并列。他少年时游历长安，天下国手谁不把他视为劲敌？鲍、颜、二李、卢氏以及岑氏，依次带着棋盘进入东岱。中原豪杰屈指可数，只恨成名太晚；得到方生，最令人称快。方生的巧思凌驾古今，游戏般施展神通，没有任何障碍。永嘉的方生也同时出现，姓名全都相同，实在奇怪。少年中又有六合王氏，渐渐想在渑池一带兴起取代之势。黄生善于作战，尤其自负；过去棋局中，吕、蔡、方生以下三人，他认为自己明显胜过。登坛指挥，叱咤风云，无人能比，恰如孟德抗衡孙权、刘备，鼎足三分，建立旗帜和车盖。棋虽是小道，实际上很值得观赏。黄生精进不懈，远远没有停止；他要吞并割据诸家，宏图霸业正在展开。劫杀、侵夺、掠取，各种变化全都出现；棋盘上落子，先后大势由此分明，纷纷布置要害。我看棋道与兵法本来是一体，先为诸位陈述大概：攻城略地，创建都邑；背水依山，排列营寨。发动军队的元勋首先在帷幄中谋划，指点奇谋，洞察蓍蔡。援桴击鼓，进行征讨；跃马横戈，奋勇作战，毫不骄怠。湘东一只眼睛，难道能长久吗？大舜有重瞳，最终仍被推戴；三千人在牧野建立基业，百万之众在昆阳坐待奔溃。大军在涿鹿击平蚩尤，孤军在鸿门闯入樊哙的阵地。秦统一华夏，有权势者据守河山内外；晋国在成皋筑坚壁控制疆土，在函谷关封泥拒守关隘。定陶衔枚偷袭项梁，阴平卷甲使邓艾败走。七擒七纵，开启荒服；八战八胜，平定边塞。年年吴、魏争夺长江，日日梁、唐鏖战夹寨。乘风率众攻下井陉，冒雪秘密进军抵达淮蔡。晋阳三版渐渐难以淹没，即墨残破的城邑也无可奈何地坚守。阖闾贪欲太重，像蛇猪一样；勾践暗中谋划，像夏桀、蜂虿一样狠毒。白起推进锋势，勇劲如飞；廉颇持重，年老仍有能耐。卢绾、狻、李密、王世充，鹬蚌相争中的高欢、宇文泰，东西两面同时用兵，各自竭尽全力，南北中部分成两大势力。气势充盈、器量自满，便毁掉成功；因愤怒而削弱、因贪婪而灭亡，正可作为明白的警戒。进入神妙圣境，穷尽幽微；成为俘虏还是君王，决定于成败。棋与兵法处处相合，最初是谁创立的呢？世世代代承受其润泽而相传，放勋教丹朱，圣人也无缘发动这种机巧。有人说战国崇尚雄才大略，我只是继承了纵横家的这一流派。老人少年时便有棋癖，铮铮然如铁，号称无赖。一盘棋悬在榻上，昼夜攻战，连睡觉吃饭都忘了。腰带渐宽，像回光返照一样；念及十多年间，四大部洲任其成败。胡某来遇见你，重新作歌；一见到打猎便完全忘情，心中洗涤尘垢，下车搏虎，众人欣喜拍手。像士林中人仍记得斐旻舞剑时的气势，道子挥毫便能摄取千界；崔家延伯每逢临阵，也借僧超击鼓。他们豪迈雄才、绝世技艺，足以横绝古今。值得怜惜的是，你来求言之日，瞻拜空堂，挥墨而出元气，流过万壑，寒风中传来天籁。你没看见吗？休仁、中正早已去世，待诏师言近来还有谁？仲甫四篇勉强足以保存，伯祥三路又在哪里？向来一局棋便使尘世成空，为什么还要让妻儿沉溺于贪爱？你没看见吗？巴、卭的仙橘大如斗，商山四皓欢乐相待；九局棋输给我，我的愿望还没有实现，恐怕还要剖取龙肝来偿清余债。将来背着棋局寻找先生，在金华洞壑、乱峰之外相会。【会稽黄生的棋艺是过江以来第一流，诗才也很出众。有一天我在黄金台上偶然遇见他，他拿着诗卷请求我题赠。此后屡次见面，屡次请求，至今已经超过十八年了。只是我匆忙奔波，没有片刻空闲；仲冬时乘小舟北归，棋盘积满尘土，技痒难耐，于是提笔作成长歌，一顿饭工夫便写成了。我兴致勃勃，又搜取古今与兵家相合的几十上百件事，杂乱地编入篇中，以此勉励他。】黄生应当努力精进，将来即使在荒郊遇到仙妪也可以不怕，便可在九局棋之外再求更高境界了。武林下大雪，程太学仲凯邀请我同张总戎、黄刺史、徐司理、钱文学、吕山人泛舟湖中，停泊在南岸，放声歌唱；又徒步进入龙井，汲取泉水煮茶，游赏到傍晚才回来。半夜雪花飞舞，三竺的万壑千岩，恍惚都像白玉。新都程生极爱游赏，清晨拄杖，敲开茅屋，手拿三百青铜钱，要我到湖边开阔尘蒙的眼界。茂先、叔度、钱氏和吕氏，戴斗笠穿草鞋，任意追逐。伟长的诗兴也横溢而出，首先乘肩舆进入深谷，酒杯传到手中便不停下。鹦鹉、鸬鹚彼此相连，人比竹林七贤还多，客人聚集在莲社也并不少。台阶前奇石层层叠成山峰，洞底泉水流出深山。山僧煮茶作为清供，色香味美，令人爱不释手。蒲团、棐几使优钵花更显妩媚，竹院明窗映照着栀子花，幽深得仿佛已经辞别尘世。天黑将要到上方寺住宿，有人说山下有凶猛的老虎经过，我却以为神龙伏在井中。诸位先走，我稍作停留说几句话；平头百姓也不必急促催赶。四百八十座金银台，恐怕还要策杖经过黎眉进入天目山。钱象先来拜访，深雪之中我前往回访却未能见到他，作短歌一首寄给他。武林半夜，北风猛烈，雪片铺天盖地，比鸟翼还大。孤山的老梅僵硬得仿佛将要枯死，我骑着跛驴呼唤船只，随意寻找。东吴钱生住在昭庆寺，裹着粗布衣裳高眠以消磨长日；他吟成的诗字字如美玉，明亮得仿佛天花落在禅席上。想起他三月来到武林，在西泠放声长啸，弹琴下棋；怜惜他的才华，总把他比作陆士衡。爱才之士也有徐元直；穷困愁苦显露在骨相上，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他典当了鹴裘，家中只剩空壁，却兴致勃勃地到空巷来访我，把所赠明珰拿出来表示亲近。风尘仆仆，疲于奔走，距离钱塘不过咫尺，却只能梦中披蓑戴笠。早晨我拄杖想去找你，泥泞的台阶淹没了我的双屐。美人娟秀，隔着湖水相望；一眼望去云山绵延，思绪无穷。登坛的大老将要凋尽，今日艺苑还有谁能列名？羡慕你的言语富有珠玑，下里巴人听了，成千上万都退避。文通老朽，感叹才华已经耗尽；形貌鄙陋，怎能不赶紧躲避？醉中拿秃笔写下短章，聊作小小讥刺，权当向祢衡掷木屐。他年在姑苏台与你携手，如果你允许，希望不论年辈订交，结为金石之好。《仙橘行》，赠给吕生。

译吕生爱下棋，确实已有多年；说话如悬河决堤、百川奔流，凭借才能傲岸自负，双眼常白，性格刚强，不肯向公卿低头。他以前说，天下棋坛的强敌只有方、蔡三人，才略处于季、孟之间。楚地近来又有朱氏子弟，知道的都说在黄、王以下无人能比。此番来到武林已经四个月，屋里的柴烧尽了，早晨也没有炊烟。临安的富家子弟不爱好游赏，日夜空着钱袋摸索买酒的钱。一天在湖边遇见我，他脱下头巾大叫，狂呼道：‘天先生的姓名，早已如山岳般高著；愿意得到您片言只语，流传人间。’想起他初次拿着名帖远道来拜访我，骑着跛驴，傍晚才到西边；长安尘埃中碌碌奔走，十分不得意。像云和浮萍一样来到此地，仍与我周旋，试验他的本领，果然精妙绝伦。疾风飞雨在华丽的轩堂中作响，唐代待诏、宋代供奉、齐梁中正，都流传着这种技艺。为什么终身只能穿布衣，老于江湖而白发垂颠？吕生、吕生，不要再说了；自古才高之人多遭困顿。煌煌的国手能够剖发上天的巧妙，造物小儿难道会怜惜你吗？没看见先生坐在诗癖之中，百忧万恨聚集在眉头吗？荒丘上的姑妇二人都奇特绝妙，橘树中的四位老人使我忘记年辈。将来我穿着芒鞋，也许携你同游；在一盘棋中，等到斧柄朽烂，青霞满天。汤阴王翁已经一百八十岁了，肌肤却柔润美好如处女，而且能豪饮数斗而不醉。席间拿出各位名流赠送的诗章，请我续作。王仙翁头发像孤鹤，脸色如彩虹；大腹便便，仿佛胸中贮藏银河，鲸吞鳌吸，能饮三千钟。龟纹皱起，隐约出现在胸后；玉璜般的双眼炯炯有神，横贯两瞳；眉毛、耳毛灿然如霜雪。世人不认识他，称他为社公。他脚步轻快、履地平稳，速度快过箭；周游五岳，手携孤杖，自称今年一百八十九岁。朝廷旧事都盘结在胸中，高谈弘正年间的事，目光庄严；信阳、北地的名士在他看来都只是儿童。他曾从柱下老子受过大还丹，也曾随河上公学习素书；王母瑶池的宴会，周穆王仙源中几度桃花开放，他都经历过。昆仑阆风山不肯久留，脱身混迹，游历人间。近来戴着斗笠、穿着蓑衣在武林闲游，湖光山色姑且从容欣赏。飘然在云水之间遇到我，谪仙大叫，称我是人中龙。赤松子骑羊离去不返，你难道有意重走他的旧路？金盆玉壶也近在咫尺，如此翩翩奇异的骨相，岂是凡人？感念你的意气，为你作歌；两腋仿佛参差生翼，乘长风而起。又忆起玉皇香案旁，仿佛曾与你相逢。坠落尘埃已经经历几劫，想骑上鲸背飞入寒空。大鹏与希有鸟恰好相遇，遨游八方，追逐鸿鹄。将来再次赴易迁的约会，在扶桑以东仰天大笑。《少室山房集》卷二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二十六。明代胡应麟撰。七言古诗十七首。李大将军惟寅得到唐代吴生所画的观自在菩萨真迹：画中菩萨穿长衣、赤着双足，具有天人男子之相，彻底洗除了世人称说上的谬误；而且庄严美妙，六法完备，不是五代、宋、元各位名家所能办到的。因此他亲手把《心经》写在画上，又嘱托我作长歌题识它。这位画师在开元年间崛起，万象从笔端出现，连鬼神都为之哭泣。在他以前，顾恺之、陆探微，曹不兴、卫协以及张僧繇、二李，都没有人能与他匹敌。他胸中兼备六法，参通群灵；解衣盘礴而坐，笔势流转，如风雷奔腾。片刻之间，宇宙仿佛落入掌中，茫茫大地也忧愁地承受其凌厉气势。他曾画玄元皇帝庙，若隐若现，人工胜过天造。杜陵老子笔力扛鼎，纵情书写诗篇，尽情抒发胸怀。金茎碧瓦支撑雕梁，旌旗冕服争相飘扬；文辞与绘画都突兀不凡，恍如把日月悬挂在宫墙上。裴旻将军号称大侠，竭力请求他作画，以荐度冥界功业。干将剑起舞，灿烂如白虹；掷入寒空，仿佛日星都被劈裂。那时逸气横贯眉宇，狂放的墨迹如秋雨般淋漓。辟支佛、罗刹都仿佛飞动起来，旁观者惊得退避，惊叹其神奇。吴生离世已经八百年，后来又有谁能刻画真实的造化？只听说写照之术推崇杨光，未听说登坛论画属于王霭。脱离墙壁的平庸画师孙梦卿，传扬五代人物，却只是虚名。宋元画家擅长山水，开元遗迹却如晨星般稀少。此幅大士像最为奇绝，种种庄严美妙都集中其中。珠玑璎珞披在四肢，近在咫尺的天人与他相抗并立。高堂高达十仞，云气婆娑，仿佛朱栏临近普陀山。俯视渤海不过一滴水，青莲一瓣却能掀起洪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劫风万古吹拂也不能撼动，丈六金身高耸如天。大悲观音显化，遍入五浊恶世；宰官、帝释随其呼唤而来。有时显现幻相于闺阁之间，世人眼花，只把它谈作美女娉娥。如今看这幅画，哪里还需要多说；头戴幅巾，长带垂落山阿。谁来摹写并刻勒在琬琰之上？侯君的功德真如江河。想起侯君前世住在灵鹫山，是金粟如来的后身；偶然一念来到阎浮提，暂且寄身于貂蝉华服。将坛与文苑两处都使张皇，八荒九域传颂美名。鸡林用百金购买只字，往往高逸的声调追及河梁。你平生珍藏此画，如同保存垂棘之玉；树下杨枝仿佛曾经相识。焚香亲手写《般若经》，照耀丛林，像两块明亮的璧玉。近来把它拿给我看，让我作歌，想吹送甘露，挽救沉重的病苦。只是我的才思枯竭，腕力衰弱，仰天翻着白眼，徒然摩挲笔管。只有我和侯君情谊深厚，意气铿锵，超越今古。侯君射虎的本领超过裴旻，我却没有杜甫那样的雕龙才华，实在惭愧。吴生千年之后若还有缘分，裴旻、杜甫三生都可重新交游。哪里能让此人重新显现容貌？您有虎头燕颔的堂堂相貌，身长九尺，玉立在麒麟之前；将来应当在云台、烟阁功臣画像中列名第一，我要为您大书十丈长的如椽之笔。《易水垆头放歌怀庆卿》。你没看见高渐离举杯击筑，满天都是激越的声势吗？你没看见鲁句践叱咤一声，干将剑仿佛腾起雷电吗？荆卿十年间与酒徒交游，穿着粗布短衣，随着风尘漂泊。一旦拿匕首刺向秦国，白虹千丈垂挂在高峻的山石之间。貔貅般的千万秦军夹在宽阔宫阶两旁，宫门高耸，虎狼般怒视。五尺羸弱身躯挥臂进入，勇气震慑孟贲，使庆忌也逃走。世俗儒生局促地议论成败，为什么不亲自站到这个人的处境中去？你没看见十三岁便杀人的秦舞阳吗？他像死灰般在秦宫旁徘徊。当时这个少年果真是因为怯弱而害怕死亡吗？他捧着地图为何来到咸阳，才知道鼎镬也确实可以踏入。一时感激奋发，连微小事物也看轻；吃豆羹、箪食时脸色骤然改变。何况手持白刃游走朝堂，天门巍峨，九重宫禁敞开。六军、七萃纷纷戒备，他却从容行走，仿佛若无其事。低头看秦政，犹如蝉鸣虫噪；地图展开到尽头，督亢地图中的匕首才显现。直到今天，他的神貌仍然扬扬自得，伟大的勇气百世罕有。共工、项籍争强斗胜，身受八处创伤仍能嬉笑，都只是余事。浅薄的俗士徒然称颂，你没看见聂政大声呼喊，事情本来仓促；专诸进献鱼食，原先暗中藏着剑。豫让毁容，伏在桥下厕所旁；在众目交相注视的宫廊中，又有谁能做到？聂政、专诸、豫让三人，与荆卿相比，谁更难、谁更容易？同样以死相赴，死法却各不相同。唉，太史公为刺客作传，百代以来还有谁能奋发而行这种高义？我来到易水吟诵悲凉的风声，萧萧的单骑随着南飞的大雁。当时那样的壮士哪里还找得到？黄金台馆徒然高耸。我为荆卿作歌，斟酒祭奠你；恍惚间仿佛你的精灵降临，与我携手。田光、鞠武又在何处？我独自前往城南，去询问屠狗之人。【太史公所传各位刺客，只有荆卿的事最为艰难；司马迁描写得也极其感人。我过去多次加以辨析，详见《笔丛》《史蕞》等书。】《醉中放歌五章》。你没看见北斗星之精华，仿佛天上的酒瓢盛着清澄甘露，漂浮在金茎上吗？你没看见酒泉之地，甘美的酒液汩汩从地下涌出吗？三种浆液和沆瀣充满天帝的酒壶酒杯，漂过昆仑，尽是红色的酒浆。由此可知，天地造化也沉溺于酒；若不享乐于人间，又有什么可追求的？可笑唐代汝阳王请求移封酒泉，两坛酒便能使风伯发狂。西园公子曹丕号称无忌，一醉朦胧便把天地看作狭小。你没看见放勋尧帝一饮千钟，常常逍遥自在吗？你没看见重华舜帝一举百觚，便承受了天命吗？穿着彩衣，击鼓弹琴，娶了二女，既多寿又多男。祝愿神圣之君，谁说到禹时帝德就衰落了？防酒传到千秋，始于仪狄。巢父、许由实在鄙陋，一瓢酒也不能保存在箕山之头。哪里比得上携带酒瓢，贮满美酒，做九州之主，浩荡巍巍？你没看见秦始皇祖龙从布衣起身，十日之间便临幸咸阳宫吗？你没看见汉高帝刘邦击筑登台，眺望天际吗？驱赶山岳、鞭打石头，魑魅魍魉纷纷逃走；素媪在云中，夜里流泪。威势加于四海，席卷六合；在平城匍匐受困，性命如同落叶。若不是大风歌，沛地之歌怎能流传千秋？论脸面怎能比得上仲？博浪沙中，副车被击碎。又像平原君畅饮十天，醉倒而不醒。你没看见鲁仲尼圣德巍巍，与天地同高吗？你没看见姬公旦穿赤舄，忠勤之名古今无比吗？有孚诚信而饮酒至于濡首，系辞《易经》终于此处。只有你的气量没有限度，却没有陷入乱境。呜呼！周公、孔子两位大圣，时时得到酒神欢伯的亲近宠幸。为什么屈原要游荡江潭，独自清醒，反而被蛟龙吞食？想来正因名士之名能够传之不朽，不如阅读《离骚》，饮用美酒。你没看见东王公以金茎琼浆延请青童吗？你没看见西王母在瑶池盛宴，万千美人起舞吗？白云在天，丘陵从地面升起；青鸟翻飞，向汉武帝报告。列位仙人群圣三百六十位，笑着作揖迎接美如玉的天女。东方朔本是下界游历的谪仙，蟠桃成熟三次，便偷吃三次。暂且解下貂裘换取云中仙液，我想乘风飞上八方极远之地。《后醉中放歌五章》。你没看见陈孟公席间豪气冲天，仿佛吐气便能冲起长虹吗？你没看见孔文举座上宾客众多，声势如风雨吗？金罍玉尊摆满厅堂，酒水满堂；纵情放肆，任意豪饮。才疏而志向远大，多少值得惋惜；投辖扣门留客，正值得一谈。人生转眼如蜉蝣，夜长昼短，正应秉烛夜游。千秋之后，饮酒之人的声名流传异代；汉、魏王侯如今究竟还有谁在？

译你没看见阮嗣宗在竹林中以白眼看人，天地一片朦胧吗？你没看见陶元亮戴破帽站在东篱，滤取自家酿酒吗？五斗俸禄又哪里比得上归去来？在酒垆前长啸，兴致超过王谢公卿。嵇公的双屐和琴，明哲之人为什么要和他们处在不同的天地？步兵阮籍评判人物，是我所师法的；柴桑陶潜营造三径，却感叹没有资财。当时连一个官职都保不住，百代之后却凭文章辞藻享有盛名。你没看见张季鹰在江东放浪，声称自己是步兵吗？你没看见晋代吏部郎毕卓醉倒在酒瓮旁，笑着走在路上吗？衣冠束缚拘谨，只能白白地像猿猴被关在槛中；富贵不过片刻，如草尖上的露水。奸雄窃取国柄，中华陷入混乱。日月人生，哪里比得上在醉中度过？在鲈鱼之乡、亭台之下，秋风飕飕；高尚的风标令人想象，千秋垂传。若不是毕卓因酣醉卧倒而遭拘束，后世哪里会有他的故事？你没看见太白翁鲸吞鳌吸，能饮三千钟吗？你没看见少陵老人腹中只有蝉食、龟肠，却写下三百首诗吗？狂歌痛饮，多少称心如意；典尽春衣也只是回头一笑。死后留下河山般的千载声名，生前不过把整个宇宙装进一壶酒。人生有钱就交给酒家，十天五天便把流霞般的美酒一饮而尽。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今晚又是什么晚上？请问耒阳与采石，如今还有谁记得？你没看见王长公彩笔流传万古，被称为人中之龙吗？你没看见汪伯玉一醉颓唐，能倒饮千斛吗？太常寺斋戒的日子也不禁酒，年年醉得如泥，三百六十日都是如此。在金华偶然遇见赤松子，潦倒于天地之间，彼此洞见肝胆。弇园、澹园以及太函，如今悲风吹过，宿草茫然。当时与我携手同游的朋友，谁还在座上？只剩老泪随着夕阳落入河山。【我在平原途中没有同伴，睡在卜舟中，独自饮酒十日；每天喝醉，每天作一首短歌，前后各五章。内容荒唐悠远，间杂诙谐滑稽，守礼法的人都讥笑其没有根基。想不到典午年间竹林中的诸贤却欣然群起唱和；我姑且重新搜集，保存这些诗作。】我在长安僧舍偶然遇到庄山人静父，当时我起初并不认识他。静父却独自与我心意相契，邀请我饮茶；我们在禅榻中潇洒自在地度过一整天。临别时询问姓名，才彼此相顾大笑，于是赠给他这首歌。黄金台下，庄静父长啸玩弄云烟，天只有五尺高；他煮葵菜，拉我去拜访远公。社日错落，芙蓉剑花吐放；多年作客咸阳以东，放声高歌，击筑声飞起长虹。貂裘已经破旧耗尽，想归去却不能，五次看黄叶飘落，听西风悲鸣。什么时候能与你同游武夷山，欣赏九曲溪流中春日桃花的鲜红？丹青楼殿四百八十座，醉后拜访上帝的金银宫殿。

译《晋陵夜泊寄怀张总戎黄刺史》。你没看见黄叔度胸襟宽广，如千顷波涛吗？你没看见张茂先胸怀朗朗，如有百间屋宇吗？我们像浮萍一样在东南天涯偶然相遇，携手谈心，彼此洞见肝胆。张公租住在宗阳宫，平生侠气直冲苍穹；高牙大纛足以遮蔽一壑。十年来钓艇横在西风中，黄君在紫阳山峰筑屋，四壁都是图书，安坐清昼。雌雄二剑恰好相遇，错落的寒光映照袍袖。一天遇到我，便以肺肝相亲；青天之下披散头发，成为三位狂士，举杯翻着白眼仰望晴空。寒冬大壑中回转春阳，我们围炉坐在暖阁深夜谈笑；弹棋覆局，棋子如流星交错；不以形骸之别把你我分开，往往一句诺言重如千钧。邀请我到湖边结成新社，春花秋月长久为邻。哪里想到风波仓促而起，转眼间朋友分处南北；给车涂油、给马喂料，出发走上中途，在河桥握别，壮士也为之流泪。穿青衫而潦倒，只因困于一经，低头在王侯门下弹奏齐瑟。平津侯丞相还算使人快意，吐哺停食延请宾客，客星难道能在帝座旁长久安睡？梦中进入桐江钓鳌之窟，吕梁、震泽一片天色苍茫；极目远望，飞云横过太行。遥望亲人的房舍就在山下，霜鬓雪发的双亲垂坐高堂。功名富贵究竟是什么？有时还要乞米，留在长杨；驾一叶扁舟便成为五湖之客，带着十口家人歌唱《沧浪歌》。黄河浊浪浩瀚无边，支祁和魍魉争逞豪强；大鲸像山一样奋张鳍鬣，参差之间只有一叶沙棠舟漂浮。走尽穷途，终于抵达淮地；向南驶往扬州，快如飞箭。又想起张、黄两位故人，昔日在河桥分别时泪水沾满面庞。男子有身世，百般忧患都不足忧；千秋大业岂在公侯爵位，三孤九卿也只是余事。荣华转眼如蜉蝣。你没看见张公英雄气概盖过一世，烟阁云台的功名都不能束缚他，仿佛麒麟阁第一人，独自到寒山寻问真实道理吗？你没看见黄君意气直冲青霄，一挥旌麾便在海上逍遥游历；遮天的大鹏在六月风息时栖息林中，常常讥笑鹪鹩。我如今为什么还陷在尘泥？穿布袜、着青鞋，与你共同游览；四百八十座金银台，愿意割舍，与你一起誓守湖山。听说清源王孝廉考中，将要归来，戏作短歌寄去问候。王郎再次拜谒甘泉宫，一日之间声名传遍京畿。高入云中的百尺黄金台，骑马看花也令人羡慕。清源的柳色缠绕着啼鸦，十万红妆娇艳如明霞。哪一位新知是莫愁女？独自倚在高楼上眺望宋家。在燕地每日听说文仲使君亲笔写信寄给我，信没有送达便退回了，于是作短歌询问他的消息。想起从前仙凫降落在东国，种露栽云，遍布城邑。皇帝在明光宫召见他，考核吴公的政绩，列为第一；在含香郎署任职五年多。后来大府却让他拥专城而居，黄堂显赫，五马尊贵，反而使一封短笺传到樵夫渔人之中。曲折的双鱼书信传到瀫江岸边，难道又要像殷羡那样任其沉浮？美人如花在若耶溪岸，等着我一同开启越王殿。《蟠桃歌》，为大学士赵公而作。你没看见大罗天的尽头，巍峨耸立着五城十二楼，金银台殿，瑶池四百八十座吗？王母乘苍龙而来，上有蟠桃枝，下拂昆仑山丘；根扎在层城之顶，倒影流入弱水。一朵花经历三千年，一枚果实经历三千年；一花一果轮流开放凋落，沧海桑田经历亿万年，仿佛不断增加筹码。周穆王成周时仰慕长生，骑飞黄、騄骥在空中遨游。西王母设宴，坐在树下；想吃这种果子，却不敢开口求取。元封年间汉武帝等候青鸟，玉女在厨房排列天上珍馐。他贪心想把蟠桃种进上林苑，哪里知道人的一生和蜉蝣一样短暂？东方朔本是谪仙，蟠桃三次成熟，他便三次偷食，混迹尘世。巨灵神一见便呼喊儿曹，函谷关直到今天紫气长存。池边又过了三千年，不知几次看见渤海变为桑田。东方朔偷来的玉桃自己舍不得吃饱，却来到东阁登上华丽宴席。玳瑁席在近平乐宫处铺开，南斗作酒樽，北斗作酒勺。中使在太液亭传递酒杯，大官在甘泉帷幕中传送膳食。五陵冠盖云集，八方同受大化运转。三年三月十三日，河清海晏，祥云飞舞。老人星出现在紫微星旁，百官齐步作响，向丞相祝寿。丞相世代出自清献之家，琴鹤般的风流谁不羡慕？焚香向上天禀告，让天下都听见，光明的心灵绝不欺骗蒙混。科举晚达，才升入长杨宫，便要以一己之力扶持纲常。触怒当时的宰相，甘愿被播弃，一挥旌麾南下海边，赶往衡阳。到罗浮山顶采药，在庾岭旁折梅；朱门中凿开幽深的洞穴，在勾漏山抚摸丹方。拂衣返回严子濑，六洞三山遥遥相待。城背十里处金台尖耸，买下寒崖之外直入碧霄的山地。绝壑嵯峨，飞龙悬挂；白云紫霞与雪水、泉流一同涌动。泉水百尺之下清澈见底，喷珠漱玉，声音玲珑。明亮的仙境果然奇绝，仿佛神禹藏书的洞穴。初平骑羊在白昼经过，大士在双林谈论禅悦。东山一壑，难道能长久关闭？应当把它处处画出，悬挂在墙上。南阳诸葛亮抱膝而卧，难道等不到玄纁东帛来到黑色车帷？乾纲重新振作，天下开辟；左边排列攀龙之臣，右边垂下辅弼之臣。一旦总理百官、主管盐梅，万姓欢呼，承受上天的力量。与众臣和衷协德，居于承明宫；端正笏板，垂着绅带，临朝于大廷。帝王之心在九重天上默默感应，天地顿时恢复清明安宁。当时西夏突然发生变乱，凶渠一声号召便聚集起来。他们包藏祸心，结交狂狡之徒；皇帝忧惧不安，临朝时甚至废寝忘食。东方岛夷越发横暴，图谋篡窃故主、开拓疆土。玉京一鼓作气攻破平壤，他们捶胸顿足，像螳螂一样自矜。中原旱魃播下灾祸，十家有九家饿到门前乞食。

译三方大难同时丛集，奸豪所在之处都像盘踞的蛟螭。谁能在帷幄中运筹奇策，使太阿宝剑在白日飞出红色剑光，震示天威？强敌近在咫尺，扫清妖氛，出兵宁夏；两宫赈济施给，十郡百姓全都得救，忘却旱魃，反以为丰年。总戎经略鸭绿江，敌骑仓皇，军队全被覆灭；朝鲜故主仍然恢复都城，叩头向西，请求臣服。小小的鹿蠡左右王纠集万人窥伺辽阳，王师一出便全部瓦解，成队的骆驼纷纷逃藏。南北东西全都安定，伟大的相业实在世所罕见。驱除群贼，人们都说这是参等人的功劳；发动全局的究竟是谁？不是相国，又是谁能使宫府一体而忘却喧嚣？皇太子出阁，安然勤学；一人为元良，万邦便肃然。功劳百倍于房玄龄、杜如晦，追及防风、陶侃。俯仰之间想到天心所依赖的良臣，五福光明灿烂，全都聚集于您一身。越裳的翡翠日日进贡，肃慎的藩臣经过重重翻译来到朝廷。如今寿域开启明堂，桑弧蓬矢排列，圭璋相连。十方百姓抬头仰望霄汉，含着食物击腹歌颂陶唐盛世。天子传旨从丹阙下来，尚方亲自赐下整羊设宴；内府储藏的金钱灿烂，珍馐美味的车队堵塞道路。当时正值暮春，百花繁茂，梅、李、杏、柰都已成长；今年牡丹尤其早开，灿烂如云锦披在仙城上。唯独蟠桃隔着瀛海，玄圃、蓬丘隔绝而禁止砍伐。忽然在夜里向东走，经过吉云，偷来蟠桃，拿着酒杯献给真宰。真宰年纪刚过七十，面容丰满、额头宽阔，形貌康健；耳聪目明，见识通达，庄严如凤凰游行岩廊。孙辈环绕膝下，成百上千；兰玉满庭，照耀罗绮。子孙在面前一齐拜倒，只叩头而已，世间还有什么乐事能与之相比？愿公为我斟酒，听我唱《蟠桃歌》：如果不能建造万间大厦，怎能救助那些寒士？听我唱《蟠桃歌》，愿公为我斟酒，大大庇护寒士的容颜，还须依靠栋梁般的人才。不要徒然悲叹《蟠桃歌》，愿公年年倾饮流霞；姜公八十岁建立王室，卫公九十岁勤劳辅佐王家，阿衡百岁辅佐商朝国运，云台烟阁的功名传之无穷。《少室山房集》卷二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二十七。明代胡应麟撰。七言古诗十一首。金坛邓孺孝把《易诠》寄给我，我作诗答谢。当时船正经过京口。我垂髫时梦入华阳洞，割下乖龙的耳朵，兴致飞扬。茅氏兄弟骑着赤虬，握手呼喊胡生：‘珍重！’金坛坛上，邓伯羔被列入谪籍是在什么时候？离开大茅、三山，长啸俯视六合，在瀛海中洗脚。霜天高远，防守门户，研究《易经》，在蓬门中闭户著述。尘世的浮荣，如同朝露一闪即逝；韦编即使多次断绝，也不肯停止。恍惚间仿佛在伏羲、文王案头相会，你成书寄给我十万字，每句话都发掘《参同契》的义理。丹霄之上选择日期等待飞升，什么黄金能与大还丹相比？归返山中，高拄九节杖；一见到你刚刚完成的著作，便惊叹神采旺盛。请你传话山中白衣，屈指计算，将来在大罗天上相逢。《洛阳春色图》题诗，陈道复水墨牡丹。【这是黎惟敬出都时拿来赠送的。】二百年来画花卉，吴中沈周号称第一；与他并驾齐驱的，还要数陈淳。陈淳不使用丹青，只以水墨表现天机一脉；掌上运笔洗尽铅华，显露花木的风骨。过去我厌弃那些家鸡般的庸手，近年他的声名突然显赫起来。我家这卷尤其奇绝，并不是在长安市中得到的。南海黎君早已赠给我，那时在河桥握手，表示亲昵。牙签锦轴上用八分书题写四字，仍保存着故人的笔迹。想起陈生袒胸裸臂、盘腿挥毫时，只用下巴示意群工，仿佛役使隶卒。中山大笔挥动如椽，半醉掀髯，显出真率。桑皮纸长一丈八尺横铺高堂，茫茫元气落在纸面。姚黄、魏紫信手拈来，转眼之间千花万花顷刻出现。满座仿佛回春，风姿媚丽的李花都退避；浓艳的桃花也自愧不如。青油翠幄张设在层层台阶上，十二道雕栏仿佛围护倾国美人，天然富贵压倒尘土。为什么珊瑚还要与玉石争胜？盘绕而行的玛瑙映出深红夜色。屏风敞开，如琉璃般的晨光润湿琼楼，特别升起鲜明的朱霞。玉佩低垂映着红日，女英、娥皇一同来到嬀汭；赵飞燕在昭阳宫倚着合德。长廊打开，回响着西施行走的木屐；亭子俯临水面，阿环站立其中。烟雾缭绕、云气萦结，姿态美得难以禁受，握雨携云的形状也难以尽述。枯枝断干看似草草，嫩蕊花英却更加光彩奕奕；芳菲仿佛渡过洛水而来，灿烂如栖息在上林苑旁。哎呀，陈生何等奇异！十指参差挥动，仿佛幻化出造物主的神力。含笔构思，竟不怕造物主发怒；墨落纸上，反而使化工之神哭泣。经过顾恺之的时代，笔力仿佛要飞起；隔代的徐熙，品格被推为超逸。赵昌的形似之法，真不过是小孩子；黄筌的精工，又怎能与之匹敌？于是拿出旧日诗句题满画册末页，其纵横放肆的气势远远可以相敌。价值连城的十五座城，勉强足以抵偿此画；三千匹锦帛，又有什么舍不得？我观赏十天半月，仍然卷起归还；这足以笑倒李明诚收录金石之事。【丹图因为价值很高，卷还给赵明诚；赵明诚得到徐熙的牡丹图。】《于生歌》，赠给凤鸣。齐东于生实在奇异绝伦，草草写成《征西》，竟有十八万字；一下笔便风雨惊动。面对明灭不定的青天，他翻着白眼；想起他少年时吟唱《远游》，兴致来时乘一叶扁舟，半夜出发，娇妻幼女全不顾念；一叶小舟在苍茫中漂过吴越，攀登会稽、秦望的高峻山峰。回首山阴正飞着大雪，四百八十座金银宫殿，湖上烟波仿佛被涂抹。移舟转向姑苏台，扬子江涛声在傍晚填塞耳际。到石城城南拜访莫愁，画栋雕甍之间管弦齐鸣；平康巷陌的女子美如花，散尽黄金也视若尘土。万金散尽回到故乡，用斑斓的菽水奉养高堂双亲。三冬苦读文史，学业颇为丰富；骅骝、騄駬般的才俊争相腾骧。一经之学，羞于追逐蠹鱼而老去；抚摸石鼓，面对钟繇、王羲之。解衣盘礴，领会绘画道理；朱栏之间浩荡开阔，仿佛漂浮着潇湘山水。禽鸟游鱼的小景各自生动，飞鸣、栖宿、取食交错于林塘之间。明窗洁净，儿童擦拭绢素；在虎丘小酌，焚烧清香。名流满座，举起大杯；一饮百觚，豪气高过高阳酒徒。醉酣时舞动如意和精铁，双龙错落，回旋出精光。一天在庄岳山下遇到我，他飘然带着名帖来到茅堂。想到多年魂梦都奔向瀫水，龙门遥远，仿佛天门。先生若肯把牙齿和面颊间的才华施舍给我这小虫，就请努力追逐飞黄吧。可叹我空疏失意，既笨拙又困顿，在江淮间不过是一个徒然张狂的行旅之人。中原屈指可数的故老都已凋尽，如今二仲还有谁去访求羊？偶然在竹林下遇到你，正如阮籍与嵇康相逢。痛快饮酒岂能没有深意？仰天大笑，神采飞扬。男儿的事业就在十指之间，叙功纪德全都可以写成文章。高冠大盖不过泡沫，电光石火般的富贵只是徒然张扬。你今年二十岁刚过八十个月，声名赫赫，悬于乡邦之上。歌唱时的呻吟总如金石，写成的赋连咳唾都如琳琅。山东的英俊才士中谁能与你相比？你长缨在手，直想搜尽荒远之地。将来你挥臂走过宫门，施展天人三策，陈述于朝廷。名声一成，转眼便完成大业，岂肯把肉食者的职位换成青史文章？春风一夜间吹变杨柳，娟娟的离别之思充满河桥。想到你情意殷勤如胶似漆，我冒着纷飞大雪带着酒浆来见你。男子拱手作别哪里值得多说？新秋已经屈指可待，到时来乘我的船。穿芒鞋布袜，我与你同游；轻快整装，走遍齐地四方。踏上万仞高的梁父山，仿佛七十二位帝王驾车飞翔。在绝顶摩崖刻下姓名，躺看海上太阳从扶桑升起。《读汉寿亭侯庙志歌》【有序】。关忠义侯的庙祀遍及海内，唯独他的生平经历，除了陈寿本传以外，大都亡佚，没有足以考证的材料。陈寿的史书文体简约质朴，幸赖裴松之注释丰富详密，勉强可以互相证明；但这篇传记所参照的材料却很少。到了前朝明初，杂剧、传奇以及市井演义出现，忠义侯一生的事迹便混淆得极其严重。左辖蒲州赵公与侯同乡，于是根据元人所修《汉寿亭侯志》，详细订正考核，扩充成为这部编著。我诵读之后深有感怀，便在书卷末尾缀写长歌。即使百世之后，得到它也未必不能称为知言。

译芒砀山上天门初开，九州牧守各有所归；白水中兴已有符瑞，赤伏之兆显示炎汉四百年的运数将尽，海内如瓜分般分成魏、吴、蜀三国。巍巍忠义从解良兴起，精诚忠贞、大义扶持日月；南方的孙权、北方的曹操两个大奸雄，侯却把他们看得如蝉鸣虫噪。想起当年击破袁军，拜访昭烈帝，十万貔貅全都胆裂；飞身上前便斩取上将首级，掷向曹操，鲜血还热。镇守荆州，推为元帅；谋求恢复汉室，铲除奸雄。举兵襄阳，包围樊城，形势如破竹；七军像秋风扫落蓬草般迅速溃败。俘获禁军，斩杀德枭，犹如捕捉雉兔；大泽中的战船纵横回旋。天崩地裂，华夏震惊，六合几乎恢复汉代旧日疆域。自许都以南远远接受盟约，百姓端着酒浆、箪食等待王师。可笑曹操挟持汉帝，中原竟没有洞穴可以让这条大鲸逃命。最痛恨东吴那些小贼，割裂河山，施展诡诈力量；阴谋秘计日日夜夜萌发，全国昏昏然都效法鬼蜮。贼人诡计躲避，孙权继承兴起；甜言蜜语、秘密诱饵之中藏着刀兵。侯胸怀开阔如云梦，哪里知道故穴已经暗中分崩？樊城包围未能攻下，仅差三版；赤手返回荆州，终于徒劳。麦城困守，临沮悲亡，古今英雄都相继扼腕。侯死后不到一个月，荆州也随之沦陷；流芳与遗臭垂留青史。汉统的兴衰实际上系于侯身，百次斩杀也难以偿还他的功勋。孙权本来像狼一样贪婪，孙皓又像狐狸一样媚态；吕蒙、陆逊当时偶然参与其中。上天有意使炎汉气数灰灭，难道说群奸的意志就能完全实现吗？玉泉山紫气聚集，侯如今世世代代作为明神；儿童、走卒都争相瞻拜，万年享受庙祀，昭示君臣大义。显赫的左伯也出自蒲州，异代同心，展开帝王宏业。我执鞭想象侯的英风，想让侯复生，诉说心中的凄惋；九原之下不能复生，只能空自徘徊。艰难整理往事，垂在璠璵般的史册中；青缃书卷映入眼帘，仿佛看见侯的面容。侯恍惚来到门前，云旗在空中明灭飘扬，铁马金戈庄严地腾踏而过。后人纷纷评论成败，盲人又凭什么看见侯的双眼？东阳腐儒以史笔流传，褒贬一字严如《春秋》。我为侯作歌，侯俯身阅读，掀髯一笑，把吴国诸将都看作牛一般。《逍遥篇》，为袁履善八十寿辰而作赋【有序】。袁丈履善已经八十岁了，面色却像少年一样，而且步履矫健轻快，筋骨强壮，精神的作用虽老而更加旺盛。至于玄妙的谈论和精微的见解，他如同叩击巨钟，河水悬流、海浪翻腾，滔滔不绝。饮酒下棋、赋诗挥毫，连续几日几夜尽情进行，即使壮年男子也不容易赶得上他。这年秋天，他听说我羁留在湖上，便驾船千里而来，嘱我作长歌为他祝寿。从前卢照邻抱病忧闷，一旦遇到孙思邈，便慨然作赋来自况。如今我年近五十，牙齿头发都已衰老，而袁丈正像霞光升腾一样神采轩昂，清冷飘逸地立于天际。如今所遇见的情形，难道不仍然像从前吗？上古有大椿树，把八千年当作春秋，而袁丈才八十岁。庄子所说的大椿，不过是长寿的兆头罢了。因此略略编次他的经历，写成《逍遥》篇。国初词人袁海叟，《白燕》篇章脍炙人口，风流文采流传二百年。如今又见当今沔阳太守：沔阳刺史真是豪杰，少年时雄心如巨鳌盘踞，参加射策时曾与弇州同榜。三山的彩笔飞动在寒涛之间，身穿白袍青衫奔走燕市；杜曲东风系住游骑，黄金台馆高达千尺有余。击筑狂歌，五侯都要退避；在长杨宫执戟，甘愿沉埋其中。一麾出守，辞别神京，朱旛皂盖前后排列。高大的楼船浮行在江城，江城八月天空茫茫，九疑山、七泽连接着高唐。登上岳阳楼呼唤杜甫，天地万古留下诗人的狂放。官府事务纷繁，苦于受到拘束，回头望着故乡山林，梦见松菊。拜迎上官时折腰受命，领受鞭挞，百姓因此肝肠寸断。文人仕途失意，自古如此；大丈夫哪里肯乞求小人的怜悯？区区五斗米如同毛发，岂肯用一顿饱饭来酬答如椽大笔？步兵在江东兴致飞扬，两只木屐踏过明灭的秋光。分出一半园地给三泖云气，筑成屋舍尽邀九峰月色。九峰三泖之间长久逍遥，飘然渡海，驾一叶轻舟而来。金银装饰的佛寺有四百八十座，烟霞笼罩的石屋高耸入云。往昔曾在大堤上遇见我，拂拭棋盘，彼此显露神采。手持酒杯，恍惚间结为竹林之友；醉眼朦胧，胸襟顿时开阔得仿佛包容天地。四腮鲈鱼成熟了，归乡的兴致正浓；在河桥上相对告别，如同拆散一双飞龙。再次相逢时，在瓦棺寺握手；半夜烛花流落，残红满地。听说今年您已经八十岁，步履康健平稳，足以防御蚊虫般的微小困扰。家家都拂席迎接您，如当年陈蕃迎接徐稚；处处携酒等候您，如当年人们迎候谢安。可叹我落魄而又素来喜爱游历，早年生来便被药物积压得双眉紧锁。看您年老高寿却仍如少年，与白居易在洛社中同样优游自在。玳瑁装饰的筵席在虎丘旁铺开，您精神矍铄，正如老将廉颇年老仍能吃饭。芝兰玉树般的子弟排列在庭阶，孩子们舞蹈嬉戏、口含糖果，实在令人羡慕。为何在初度之日收藏地藏符？孟秋晦日悬挂桑弧。今年七月是小尽，安期生一夜之间来到蓬莱仙壶。李太白浮杯为您祝寿，尘世的浮华哪一样在前、哪一样在后？您如灵光一柱，耸立在海岱之间；屈指一算，君王还要询问您这样的耆旧。区区防灵之术不值得夸耀，瑶池中不知已经几次见到桃花飞落。您经历的春秋已如大椿的年历，骑着青牛相随，仍将流向流沙。《布帆行》寄给徐使君【有序】此前，幸亏使君借给我青雀船，我才得以从淮地到达燕地。到这里时，我在彭城会见您，您又停下自己乘坐的艨艟，载着我和随从十人，两次进入帝都。行旅平安无恙，全靠使君之力。因此作成长歌，交给船夫边划船边歌唱，共八百八十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口〕 我家大罗山直上绝顶，增城楼醒，跟随东方朔，在瀛海之头偷取仙桃；罡风从八方吹起，把苍精虬龙吹落；支机石隔着银河，织女忘了牵牛。男儿的意气凌驾千秋，十丈如椽的大笔，轻视王侯。兰陵美酒三万斛，一口饮下百觚，醉卧在酒糟丘上。吴娃越童都姿态柔美，梳妆完毕，几个月都弹奏箜篌。狂放不羁的姿态在座中发作，不告知妻子，乘一叶扁舟；山阴半夜，六朵花绽放，雪片纷纷飘落。高士戴逵家的慵懒仆人呼唤也不回应；载着西施，来到若耶溪旁，在五湖上泛舟为家，天地一片茫茫。九疑山重叠连接高唐，巫山神女牵手呼唤宋玉；朝云暮雨之间，英皇悲啼。向北望去，宫殿所在之处建章宫高高耸起；向西发笑，长安的兴致难以止息。大江向东奔流，飞起寒涛；向南望洪河，急流如飞箭；在乱山芒砀间寻找真龙。呵斥新丰亭长刘邦，他用甜言蜜语欺骗父老；弯弓反身射击，如同逄蒙；在谷城祭奠留侯。遥想跟随赤松子游历，为什么教汉高祖那样的脸面违背约定、追赶项羽？楚国的事情渐渐过去，垓下已成往事；贪取上天的功劳，当时并没有轩辕黄帝；防子们全都是英雄。于是知道从前广武山上的感叹，步兵阮籍的明鉴高悬秋空；大丈夫即使冷眼旁观而甘愿痛哭，怎能忍心在困境中走到穷途末路？

译彭城自古以来就有困厄，我徘徊不前，徐卿久久盼望着我。在酒席前一句承诺便倾尽肝胆，苦苦思念那位忘年之交、竹林中的朋友。借张孝廉的楼船一用，即使步履蹒跚，也还可以奔走。齐、滕、鲁、卫都沿着古代遗迹而行，极目远望，黄河与蓟门的柳树尽收眼底。骑着跛驴踉跄窥望蓬莱，华阳、碣石都被尘霾笼罩。道路旁叱咤的鲁句践，白虹般的怒吼震动昭王台；左手牵制雕龙，右手屠杀狗辈，天地间两只青鞋踏出赫赫声势。俗人惊怪，几乎想杀掉他；先生却把这一切当作玩物，像对待平庸小孩。故园的松菊遥远在何处？拂衣长啸，吟咏着归来。亲人的居所还在太行山麓徘徊，我抱膝躬耕，以砍柴放牧为业。带着长镵在谷口时常逍遥，防缀鱼虾，与麋鹿相伴；石羊成群，闲游于金华；丹崖翠壁之间，胡麻随水流淌。返回支机石，去访问鹊桥旁；寻访源头，直接驾着昆仑木筏。长洲的宫阙关闭在荒苑中，潮水拍打空城，秣陵已是傍晚；炉边还有谁来询问李太白这颗诗星？面对六代残碑，凭吊苍藓；夕阳下停舟于桃叶渡，双桨沿着前溪划行。莫愁女和卢家妇邀请我到长干，向西临望春日，结绮阁旁藤蔓丛生，狐狸兔子出没，白门一带禾黍高低荒空。笑死当年的景阳井，三人被绳索贯穿，像连在一起的鸡；瓜步的旌旗远远地回旋聚合，沟渠两岸的灯火忽明忽灭。十里珠帘歌吹浓盛，一片箫声伴着广陵月色。在青楼住宿，紫薇花环绕，绣幕围住罗衣。出征的人思念漫长的道路，天亮时来到淮河岸边。使君弹指惊叹岁月流逝，高大的军旗和高牙大纛之下坐着相慰问；布帆不嫌我像长康那样痴拙，使行人安稳地走出徐州、沛县。可叹我害怕仕途险路，频频远游，羡慕您面对急流而勇于退隐。您在神武门挂冠归隐，未免太匆匆；乡愁黯淡，融入鲈鱼脍之中。砍取鲈鱼脍，切得均匀如秋霜；铺开锦席，漂浮在沧浪之间。大姑到南康迎接客人，小姑送客经过浔阳。武昌黄鹤也为您飞下，百尺栏杆高摩青苍。买下秦人避秦的地方，夹堤红树之间，渔郎回转而来。拂衣休息在武陵洞中，白云如絮缭绕窗轩。人生俯仰之间贵在适意，筑造宫室，置身冲漠之境，朝拜伏羲、神农。高亭四面远望，天象星纬罗列；九重玄妙的琼笈，排列着青白色的书帙。唉，使君如果隐居，难道能让绿野堂、平泉庄这样任意营造宅室吗？四海苍生嗷嗷待哺，抬头等待您施展经纶，皇帝已经三次加以任用。司空治理水患，魑魅魍魉都忧愁；太尉登坛拜将，鬼神也为之哭泣。降生为名世之才，难道是偶然吗？突兀如麒麟，等待君王察看神采。朝廷正按日筹划宏图，要扫除日本，平定海隅。天吴收敛踪迹，海若退避；鸡林通过重重翻译，长途前来。功勋显赫，铸在彝鼎之上；飘然如一叶苇舟，归返菰芦之中。三千功行圆满，八百功行成就，一丸药入口，便升入蓬壶。此时胡生满载贬谪之名，香案之旁却仍在玉皇身侧。大鹏与希有鸟恰好相逢，浩荡地扶摇而上，张开八翼飞驰。下界忙碌的人们都如蜉蝣，天上的神仙哪里知道他们原本都是旧日相识？蟠桃尽数摘下玄圃的霞光，在瑶池中烂漫畅饮千日。俞翁六十岁了，形貌苍老，但胸中的壮志多么昂扬深沉！击碎唾壶，独自在夜里击铁如意悲歌，神情慷慨激昂。您忽然寄给我两封素书，如同双鲤传书；拆开后字字都像美玉般灿烂。丰城的双剑长久埋在牢狱中，谁能从石匣中取出干将？我又读到您写的《名山两游记》，雄奇的文辞直追班固、扬雄。琴声在四壁间回响，空山青翠；万重云霞流动着青色绢帛。兴致一来便想远去寻找您，穿着青鞋布袜并肩飞行。登上重霄绝顶，骑在大鹏背上，侧身向南斗星呼唤琼浆。清晨的风不借王勃的方便，滕王阁高耸，天空苍茫。珠帘画栋永远寂寞，谁能留下流传百代的文章？我不禁想到您袖中的文章之刺，算定日期，乘一叶帆来到浔阳。琵琶亭下遇见商妇，在荻花枫叶间吟咏秋江。携手游遍三十六洞天，醉后鞭打乱石，仿佛赶着一群羊。王门中鼓瑟的事让给后辈，自己得意地弹奏《白雪》《清霜》。谁说烛之武不是年轻时的英雄？如今圣主正开启明堂。魏尚受困于云中，群吏驾着十丈楼船横渡扶桑。一旦谈笑之间长出羽翼，至尊便会挥袖召来冯唐。您难道没看见，公孙弘几句话便得到汉武帝赏识，千秋爵位高列明光宫吗？【余君寄给我的杂文很多】《度辽行》再次送万中丞 山西万侯，真是大丈夫！豪杰之名传了七代，匈奴早已听闻；虎头燕颔，皮肤如铁。年少时勇猛的气概，足以吞食老虎。肩担斗笠、手挟策书，游历天都；赤手空拳也想扶助苍生。九重之中的皇帝含笑，留他执笔；一麾出镇重地，分掌铜符。想起年少时举起大白，挥动醉酥；雄心日夜奔驰，直达伊吾。渔阳战鼓震天而鸣，至尊停止进食，思索良策；仓促召来颇牧，早晚勤于朝政。十道玺书飞驰到平卢，三次赐予紫貂，来到屠苏酒前；清酒用黄色封条封好，传入玉壶。酒喝到兴浓耳热，声音呜呜；掷杯慷慨，登上长途。十万貔貅之士，听命援鼓；三千鹅鹳之军，随军渡过泸水。八百家丁，手持仆姑；铠甲映日，天地一片模糊。朝鲜百姓捧着箪食，歌唱欢迎苏醒；王京一扫而空，萑苻盗贼尽灭。楼船行至鸭绿江，江面平铺；长驱直入，连海若都被牵制，侏儒也被俘获。釜山、对马岛上，风势摧枯拉朽。西飞追击清政，敌魂先行逃散；六十六岛追捕逃亡者。行长粉身碎骨，行头也丢了脑袋；生擒关白，如同捕捉蝼蛄。金人排列道路两旁，陈列休屠王；至尊亲临前殿，赐给军士食物。子孙显赫，封为金吾；江山如带、砺石不移，名位可比三公。一卷黄石兵书流传后世，足以媲美孙武、吴起。山西万侯，真是大丈夫！昌世孝廉有个儿子，记诵能力无人能比。他十二岁便进入县学，轰动同辈。为他作《阿咸行》。阿咸七岁，善于临池学书，眼睛黑亮如漆，肌肤凝脂般洁白。九岁时大字写得如扫落秋叶，墨花常常堆叠出涟漪。十二岁穿青衫奔走于学校，十五岁胸中积蓄如珠玑；下笔千言，文思如银河奔涌；万卷书一眼便能贯通，风云般迅疾。姿态矫健如金茎拔入云端，高高挺立百尺，没有旁枝。你难道没看见，杨收十三岁便以文采闻名，整日乞求指教，窥望人家的藩篱？男儿落地，山岳都为之震动，难道能与普通百姓一样愚昧吗？又难道没看见，王勃十四岁便作《滕王阁序》，落霞秋水，神采奇绝；天地造化的高低都掌握在手中，寸管一动便泄露玄妙的天机。区区富贵究竟算什么，百代声名都难以匹敌；古今名士有多少成就大业，终究还要靠你们来建立。何况你的父亲字彦国，世代承继灿如奎壁的文采；将来停下车马，成就究竟不可估量，只等凭风展翅扶摇。可叹我潦倒而且多病多愁，转眼流年已接近高适的年纪；王家的玉树只能空自梦见，我的一个孩子还在襁褓中啼哭。苍茫之中看见你，心便想飞去；哪里能把这样美好的孩子留在蓬门荜户？后生可畏，也令人担忧；电光火石般短暂的人生，身体哪里是金石？年轻时我也曾是王勃、杨炯一类的人物，如今又凭什么让头发重新乌黑？含笔为你姑且作歌，务必努力，莫要虚掷美好时光。《防弱行》，王世叔通在侯氏园中观看射箭时所作。

译王侯腰间悬着铁裲裆，手挽五石强弓；挺身注目，动作如飞风闪电，左射右射，远远无人能敌。大旗高牙直插云际，戈矛铠胄纷纷飘扬。观看的人如山，个个惊退。九头犀牛也退走，千名壮夫僵立。岩壁呼啸，山谷回应，大地汹涌，砂石奔走飞舞，天空苍茫。羲和凄惨沮丧，白日也藏了起来。飞星十道流过，射扶桑树一发，旄头星坠落；再发，射中两只鸧；第三发，安定天山。箭射筑城，接连命中降军旗；连珠箭一连四、五、六、七、八发，纷纷相接。射九发，九个太阳坠落；射一百发，一百次都能穿透杨柳叶。技巧巧妙如甘蝇所教，勇猛如飞卫和养叔；小鸟的一只眼睛，哪里值得相比？牛心的一片肉，才勉强值得品尝。大丈夫早有纵横四方的志向，桑弧蓬矢悬挂在高堂。登坛仗钺，悬挂金印，英风从四面八方驰骋到戎羌之地。凛冽的霜气聚集在箭羽，秋空中俊鹘争相翱翔。唉，君侯的绝技竟然如此！历数古来的名将，有谁能与你相比？想起当年文成侯挽救宗社，元勋伟绩标列旌常。江山如带、砺石不移，国家与之同样长久；丹书世代相传，貂珰相继。君侯年幼便入朝，红颜绿发，才华如美玉般耀眼。白天整肃衣冠随从皇帝车驾，夜里鸣响刁斗驱驰骁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在临淮席上忽然相逢，您神采轩昂，如霞升起，照亮朝阳。骅骝、騄駬这样的骏马尚且不是凡骨，您的声名更借此远播天阊。皇帝说河运漕运实在掌握国家命脉，九重之中特别下诏让您来到淮阳。艨艟巨舰载着粮草，旌旗连续不断，浮行在长江上。黄河水从徐州、沛县忽然被截断，您一麾之下便渡过千余里。独坐镇守天下，成为国家的屏障，巍峨如天险，坚固如金汤。八年间把贡物输送给上国，天子设宴在明堂。华夏安危依赖诸位。张公这样的神物真是干将，宝弓玉柄，皇帝三次赏赐；雅称大白，献给中黄。天下太平、无事征战停止，绿色荒草生在兵器上，苔藓沉积在长枪上。酒酣耳热，壮心迸发，击碎唾壶，斜倚胡床。箭锋贯穿虱子都是夸张，弓弦射落飞鸟也只是虚饰。纵观君侯射箭，果然特别卓绝；箭射入羽，穿透铠甲，谁能高下相论？唉，君侯的技艺难道只有这些吗？年轻时便以文章传遍海内，词锋和笔阵一齐纵横，将军坛与文苑都光辉灿烂。如今君侯年纪不过强仕，威势赫赫，传遍远方。将来世代侍奉明圣，功业可追二十四考的汾阳王。麒麟阁上列第一，镌刻您的姓氏；万年之后，您的声名仍将芳香流传。《南都留赠谷元厚，并寄给别文明玉、吕静父、长方、至卿、燕孺七子》。你难道没看见燕昭王用高车大帛招纳贤良，黄金台馆高耸天际？乐毅摇着手臂来到华阳。又难道没看见渐离子翻着白眼，酒酣高歌，争论得怒目相向？家中没有一担粮，哪里还谈得上手拉荆轲发誓同生共死？豪华景象放眼望去都成了荒丘，萧萧易水长久向东流。如今还有谁修筑宫馆招揽杰出人才？还有谁击筑追慕名流？先生落拓在沧海之上，七尺身躯披着羊裘；以彩虹为钓竿，以月亮为鱼饵，夜里钓起六鳌，珊瑚作钩。餐霞而懒得追随赤松子，驾风多次学李白遨游。长鲸的鳞鬛使人稍感快意，挥斥八极，和水上浮沤一样自在。狂兴发作时拍手惊动帝座，失足偶然坠落到天南。天南有四百八十座台殿，金银楼观连接神州。每游一处便住一月，不知返回；即使胜景将尽，仍然留连。驾浮槎溯行溟渤，泊舟为宅，凌驾沧洲。美丽女子簇拥骏马，调笑之间轻视王侯。遥遥离去，前往扬越；远远回望，又来到燕地。长安的富家子弟不懂事情，只知道如山的酒肉供俳优享用。他不拖着长衣去朝贵府第，却来到易水暂且游乐。翩翩然的二仲恰好相逢，一句话便觉得彼此平生投契。雄心全都向剧孟倾诉，侠义气节岂肯使朱家羞愧？名园地势爽朗高燥，背靠北郭，珠帘油幕灿烂铺陈。轩窗曲折，缠绕着莓苔；门窗四周种满兰草。炉烟淡荡，随着挥洒文章而飘动；清冷的茶碗任意斟酌。绿色酒樽、翠色酒勺，春意茫茫；指点着明星，直到月亮向西落下。带着青丝装饰的盒子游览南郊，王、蔡二人相随，尽情欢谑。紫髯的静父素来喜爱文章，在风雅场中主持裁断。骑着跛驴夜里进入长安城，徐卿一笑，亲手再次紧握。徐卿意气天下无双，早早推开宫门，在皇都游玩。铁冠、豸绣之类官服都不过是身外物，他玩世不恭，暂且追随金门宾客。陈生元方美如冠玉，以雕虫小技、刻鹜文章酬答挥笔作文。仓促之间七位贵人都招请不到，他却每日为我绘写秋山图。钱塘的散僧还留着头发，在孤山追寻林逋旧日结社。滦州黄生年纪最小，肩担斗笠，一同进入黄公垆。一时间衣袖相连，会聚群贤；仰天披发，呜呜放歌；起身舞蹈，哪里知道夕阳已经落下？纵情高谈直使行云停止，呼卢投骰，棋局覆乱，兴致更加锐利。淋漓尽致地把身世交给屠沽之人，夜深更长，长漏不尽，排列着红烛。价值万钱的美酒喝尽了清空的酒壶，人事纷乱，百种忧愁一齐聚集。悲哀和欢乐彼此相乘，难道会有终极吗？忽然被离别触动，生出《阳关》般的愁绪。柳色青青，遍布京畿各邑；大丈夫以学习儿女姿态为耻。即使相隔万里，也如邻居一样，情谊坚如金石。唉，我们两位朋友实在是深厚的知交，请为我分手时泪湿胸襟。你难道没看见昭王台馆高耸天际，衰草寒烟遮蔽荒废的堤岸？哪里比得上胡生的五亩宫，在邺苑、梁台之间遇逢明世？又难道没看见高渐离击筑，徒然悲号；匣中一掷空空，铅刀哪里比得上茅生手中的柔笔？攀登峥嵘的碣石，正是我们如今尘霾暗蔽四野的时候；我们难道是那些蝇营狗苟的人吗？卧龙般的才略与管仲般的才智，乐毅、屠狗者、荆轲、高渐离都同样潇洒。大河冰凌融化，竹箭般的水流奔涌；燕姬在高楼送客。骊驹之歌唱尽在渭城旁，悲风在万壑间清晨飕飕吹响。人生相逢离合遥远得如隔银河，功名究竟是什么，实在像蜉蝣一样短暂。作歌郑重地告别两位朋友，也请替我逐一问候各位同游之人。【当时两位朋友送我上船，到了第二天早晨解缆才分别】《少室山房集》卷二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二十八 明代胡应麟撰写 七言古诗十五首 《宋榻〈兰亭〉赵文敏临本真迹歌》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晋室衣冠之士全都向南逃走，王右军王羲之在书法池边崛起。万古天地汇聚成书法的渊薮，江东的胜景以兰亭为标志。轩窗之外群山层叠，满目青翠；在曲折水道中流觞，举行修禊之事；一樽酒任意饮用，醉意沉入幽冥；穿着道服，逍遥地坐在亭子里。人们认定他就是当年的会稽内史，寻山玩水，不懂得忧愁，还屡屡在人前夸耀自己乐于忘死。这一天含笔挥毫，仿佛神助；飞天仙人历历而来。峥嵘的一字开启永字八法，锋利如快剑，长锋摩触星辰。诸贤的词翰全被压倒，谢安的夸言如蛇添足，徒然矫饰；王献之低头认输，甘愿罚饮觥酒。琅琊王氏世代相传的至宝，传到后裔智永，又经历辨才和尚。屋梁、栏槛之间蒿莱丛生，唐太宗用尽办法命萧翼取出，玉匣很快沉入泉台。其余人纷纷争相摹刻，手指和掌上烟煤混杂，已经狼藉不堪。欧阳询在棐木几上抚摸硬黄纸，后世争相传说定武石刻。胜朝的妙迹仍藏在佛寺中，北禅老僧秘藏得仿佛不存在。吴兴沈周转而求得独孤本，十三段跋语题写在长卷上。终年以两腕追摹笔势，细微比较笔画的轻重。两只雕鹰比翼，飞翔于太空；气势达到扶摇而上、贯穿宫阙的境界。如今这幅旧摹本是真正的宋代以前遗迹，五字未损，仿佛湍流满天。奚、潘二人的墨色沉厚如漆，澄心堂纸洁白，铺展如纯绵。来到燕市时，我裹着破旧的箱笼，偶然看见它，环视天下的双眼顿时发热。倾尽钱囊买下，放在案头，价值不减西方的贝多罗叶。龙盘凤翥，笔势纷披；三百多字，字字飞动。天地万古之间只有这一帖，含笔落墨无不体现天机。吴兴的临本被推为最嫡传的本子，中郎的虎贲本形貌与它如同一体。是谁在帖尾把王羲之、王献之相连？展开卷轴狂呼，胜过得到和氏璧。古今两件绝品一同被我遇见，茅斋气色直冲长虹。莫不是一夜之间雷电降临，六丁神将下界索回，重新归入鸿蒙？沉吟之间回想永和时代，天下清谈反而误失真实。徒然听说统一盛况可比汉唐，大业却从三途骤然衰败。唯有永字八法仍高悬于苍穹，墨池浩荡，雄姿流传千春。汉文、唐律于是鼎足而立，直到如今，也免得被讥笑为秦朝无人。腐儒往往轻视书法小技，贤者又怎会让晋代书法被重新看重？欧阳询、虞世南、薛稷、褚遂良都不是上乘，吴兴一旦入室，世上便没有异议。一觞一咏又能怎样？醉后仍反复摩挲旧帖。恍惚间进入山阴，坐在修竹之间，拍浮于流水上，观看群鹅。《王元琳〈伯远帖〉真迹歌》自从兵火进入宣和殿，晋人的真迹世上很少见到。二王之外尤其没有听闻，为什么这幅帖子却传为王珣书写的四十二字，奇绝无比？字字精光射向天阙，疏朗飘逸而又姿态多变，轻重高下半明半灭。当年王珣年少得志、声名显赫，谁是那位大笔书写的东亭侯？直到今天，江左仅存这一帖，仿佛如椽大笔仍保留着当年的风流。伯远的隶书谱铮铮有声，妙迹在宣和年间也足以旷绝古今。右军、（王）大令的真迹都已化为尘埃，唯有这一柱灵光还埋在蒿莱之中。九百多年秘密收藏于云笈，暗中神鬼彼此呵斥。哪里还用谈论宝玉与大弓？茅斋白日之中飞起一道长虹。《颜鲁公〈祭侄文稿〉歌》【有序】吴兴在《兰亭序》跋文中说，右军书写《兰亭序》时已经用秃了笔，于是顺着笔势使用它，没有一处不如心意，这正是它神妙的原因。如今《兰亭序》已经看不到了。颜鲁公的《祭季明文》，也是笔锋完全退尽的作品；展开观看真迹，吴兴的几句话，仿佛正为这幅帖子传达神韵。可惜当时在困学斋中，为什么没有让人看一眼呢？渔阳一带播乱，漫天飞舞黄尘，旄头星伴着黑月笼罩妖氛。高仙芝血战之后放弃整个陕地，二十四郡空无人烟。平原太守颜真卿怒目欲裂，一麾之下勇气猛烈，足以雄视三军。他疾声呼唤河北倡导忠义，使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君臣大义。皇帝的心志尚未消灭，安禄山、史思明的祸乱已经发生；颜杲卿咬碎舌头，投身天津桥。巢穴倾覆，鸟卵尽毁；颜季明死去，全宗三百人遭到坑杀焚烧。乌鸢吃饱，蝼蚁带着嫉妒和毒害啃噬尸体，四海之内都同样辛酸。颜鲁公悲愤地掩埋尸骸，哭兄长，哭侄儿，悲声化作愁云。平生正气充塞宇宙，淋漓的一帖流传千春。乾元元年，岁在戊戌，上天有意开启这篇文章。铺陈文章，吮笔疾书，笔锋仿佛要起舞，墨池一片流淌着天真。肝肠寸寸倾注在波磔之中，纵横驰骋，超越群伦。长风巨浪鼓荡澎湃，泰山高岳盘曲嶙峋。矫健的虬龙奔向幽深山谷，缤纷的鸾鸟天鹅飞翔在高空。前十行刚劲婉转，仍含着怒气；后五行郁勃奔涌，更加生出愤恨。结尾沉痛直透心髓，恍惚像从汲冢窥见三坟古书。如椽大笔一扫写成二百零六字，一言一字都重逾千钧。即使涂抹，也难以损伤它的姿态；如西施倾国之色，再加上双眉紧蹙。当时颜鲁公难道是在刻意经营吗？只是精诚烈烈，自然悬出风骨。相传这篇草书历经元、宋，仍在太空般的岁月中磊落如星辰。二陈的跋语还颇值得玩味，文家待诏的评论更加津津有味。鲜于困学世代相传，直到今天，这件妙迹来到江边。清晨捧读，连毛发都仿佛竖起；在斋房中层层包裹，珍藏如家传宝物。君臣大义贯通星辰日月，何况这里的八法尤其神妙。作歌郑重寄托仰慕，愿墨林万古飘扬清芬。《米南宫〈误恩帖〉歌》张旭老死之后，米芾兴起。中原书法高手争相斗奇，竞显狂逸；南唐宝石制成研山，三十六座山峰舞动寒碧。米芾低头拜石，石头却默然无语；穿着袍服、束着笏板，步履踉跄，笑看儿女。一旦有人把薛公的鹤换走，便向蟾蜍哭泣，泪如暴雨。兴致来时刷笔横扫孤愤，如十万材官攻破坚阵。像青城侠客挥舞剑锋，夜里仗义飞行在云雾之中。孔子常笑子路说话粗野，米颠却淋漓尽致地逞现豪健。这幅帖子中的几个字也怒张有力，像小马驹驾车狂奔，无法阻挡。五百年来的米颠，足以使当年的张长史绝倒。钟繇、王羲之那种节制之法，哪里还用在这里？【宋人送给米南宫的诗有“名满天下”之称。有人怀疑米芾不足以当此称号，有人说：二十年来，哪里没有听说过米颠子呢？】《题李龙眠〈二十七祖图〉歌》

译丹青国手吴道玄，眼中空无万古，开元以来直到晚季，绘画六法全都中兴，十指把画艺传给龙眠。谁把这幅画带来？佛祖一个个排列其中，马鸣等众多大士，来龙去脉历历具备。袈裟垂挂到膝下，右肩袒露，奇妙庄严的相貌使人天肃然相对。二十七位祖师只有九幅画，十八位罗汉不过附带其中。听说这是吴地人以厚价购得的作品，舆图被剖析成三份，朱门贵戚用万钱与柳公权等人募置斋头，各自收藏九幅。兰陵书生的三足鼎立之宝全都典给商人，鬻卖汉代铜卣；瓦棺寺的壁画早已亡失，张僧繇、卫协、陆探微也都渺不可寻。荆浩、关仝相继传下山水情趣，谁来执大笔描绘空王佛祖？画绢大半已经破裂，鱼口般的横纹几乎糜烂。人们说画理远出唐代，近处如《楞伽经》；霭瓘如今已到宋代，难道还能算庸工？龙眠的绘画真如真龙，诸天帝释尤其冠绝。青狮白象行于虚空，阿难陀以下九位尊宿，一个个展开画卷都能辨认眉目。有的睡在树下修习四禅，有的坐在林中断绝五欲；有的拈着圣果庵没罗，有的拿着灵花施给孤独；有的观看山涧浮动的清波，有的倾听岩峦上飞瀑坠落；有的从长爪尊者那里证得缘觉，有的遇到獠牙猛兽验证调伏；有的开启甘露广大的法门，把根源清清楚楚地绘出身毒之地。回想当年李侯纵情挥洒时，胸中的壮气横贯须弥；大千世界都收摄在毫翰之间，狂放的墨色纷纷泼洒，天地为之迷离。片刻之间，群祖的真容呈现出来，虎头、金粟争显神奇。可惜贾防巧于垄断，吉光片羽般的遗迹还要被分割占有。又想起龙眠擅长画马，笔力与曹霸、韩干较量高下；他凝神骊黄，仿佛深入马的胎骨，甚至坠入泥犁，如同轻瓦飘落；或许正因悔悟，才把这种情怀写入佛门。丹青赫赫，留存于天地之间；高阁中的香灯彼此供养，天龙八部如云聚集。由此才知道古代高僧真正善于教诲，一句话、一个词便关系成败。如今名迹已有六百年，夜夜放出光芒，使鬼神惊惧。二十七宗一晃而过，东土祖师来到达摩；面壁的形貌究竟如何？天下人试试看龙眠李公所画的形象。《题赵千里〈真逸图〉歌》吴郎给我看《真逸图》，半幅生绢上，云雾仿佛裂开高堂。把它挂在六月的盛夏，阵阵寒风吹落林叶，纵横交错的瀑布从高崖飞坠。千峰万峰，道路时隐时现；山峰回转，道路曲折，天空仿佛到了尽头。似乎有一座孤亭架在树梢，亭下巨石盘踞；长松、丹枫、栗树金黄，秋意浓重。松树之间有两三位老人讲《易》，须眉像秦代四皓，又像同一位老人。有人击阮长啸而坐，另一个恍惚像东园公。推究这幅图，究竟是谁的笔墨？神品铮铮，世上无可匹敌。仔细看树石采用勾勒法，人们说是王维，字摩诘。又有人说近来出自赵千里，往往运笔玩弄金碧。唉，王维、赵千里都已不可复生，即使真是天工之作，又有谁能辨识？不一会儿暮色降临，朱栏旁传来潺潺飞泉声。我将追随黄公、绮里季，坐在孤亭中，自号甪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题李唐〈雪山游骑图〉歌》阴暗山崖覆盖着冻雪，乱石被霾雾笼罩。是谁画的？是李唐的笔墨。万仞寒山高悬，山势陡峭险绝；恍惚看见当年李唐用大斧劈皴。有人穿布衣，裹竹笠，骑着款段马，姿态缓慢地进入高山峭壁；后面有黑头仆人，提着一双木屐。太华山的道路，向南望去近在咫尺，我想登上山巅，叩问拘翼，直达帝座；宫门屏障森严。呼吸之间仿佛接近十二重琼楼，众仙会聚；仙人穿鹤氅，纷纷相互长揖。白昼乘风，绕行八极。我想跟随他们，路途却昏黑。丹台名籍尚未满期，我便被谪下，只好骑着跛驴说要返回故乡。灞陵桥头，已有值得寻觅的诗句。《题赵承祐〈野岸呼舟图〉歌》高堂上的飞瀑高十丈，寒意逼人，青山从四面浮现。朱栏环绕台阶，霜染枫树飘落红叶。恍惚间像住在林木深处的城中。吴兴画师真是杰出，人工与天工相合，擅长开辟新境。细看这水与这石，如果不是画了五日，就是画了十日。身穿紫衣的人抱膝坐在渡头，黑头仆人放下担子，远远呼唤船只。清溪宽广无边，隔着一叶孤舟；山那边的人家落在斜阳中。山深树黑，小径险峻崎岖；石床横在天边，云雾迷离。归来的樵夫从谷口缓缓进入，仿佛有柴门悬挂在苍翠石壁上。题字和卷轴末尾都可考寻。集贤学士赵孟頫临摹，此画使古今人都感叹三绝。可惜“承祐”二字被老鼠啃坏了【“承祐”的名字几乎被啃去一半】。《题黄公望〈西泠烟霭图〉歌》大痴老人黄子久，随意涂抹丹青，却被称为名手；名号叫大痴，画作却一点也不痴。这幅图的气韵尤其淋漓：危峰突起，直插霄汉；绵延的横冈曲折相接，层层山峰转折。山下是八万顷澄澈湖水，金碧楼台悬挂在半空；芙蓉、荷花色彩艳丽，纷纷披拂，恍如若耶溪中并浴着千名西施。飞鸥在沙岸边时隐时现，雌鸟带着幼鸟成群飞翔。过第六桥向南进入灵隐寺，这一带直到南屏仍有许多胜景；岳王墓靠着金沙滩，竺山三天竺的山色像浮起的发髻；隔山人家落入夕阳；戴着破帽骑驴走出东郭，寻找诗句的地方，带着丝桐琴，美人在飞来峰等我。五代的画笔首推黄荃，在徐熙之后、昌友之前；禽鸟、鱼、花一落到他的掌指之间，如今绘画技艺仍在流传。十亩方塘浸润着寒碧之色，高柳繁茂的阴影拨弄斜阳；堤岸两旁荷叶青翠如连钱，翠盖亭亭，万般姿态一齐绽出。蒹葭、藻荇翻动着白绢般的水带，隐约映照在清波和盘石之间。沙滩上白鹭沐浴，屈起一只脚；八九只鸥鸟站在石上，神态俨然仿佛彼此相识。鱼虾在明镜般的水中跳跃，近看几乎疑心伸手便能拾取。黄鹂、紫燕在深树间鸣叫，防缀精神，增添色彩。临池学书时，谁呼唤王右军？池边一片白色，全是鹅群；大鹅仰颈向人鸣叫，小鹅几十只，纷纷杂处。天气和暖，风清气爽；野鸭、家鸡各自寻求配偶，一只雄鸟在前引路，众雌鸟在后栖息、觅食、飞鸣，俨然成为队列。唉，黄荃确实领会了其中妙理，匠心经营仿佛进入无始之境；挥笔之间，各种羽鸟忽然生动起来，造化的真机就在十指之间。当时徐熙也有化工般的技艺，两位贤者相互困厄，令人悲叹道路穷尽。如今不论黄筌的手笔，还是与赵氏相比较…… 五代的画笔当推黄荃为第一；徐熙之后，昌友……前禽？鱼、花、鸟仿佛从他的掌指间落下；直到今天，这种绘画技艺仍在流传。十亩方塘浸润着寒冷澄碧的水色，高高的柳树枝叶繁茂，浓阴中摇曳着斜阳；堤岸两旁的荷叶青翠，如连串的钱币，碧绿的荷叶像亭亭的车盖，万般姿态一齐显现；蒹葭和水藻荇菜翻动着白色的丝带，在清波与盘石之间隐约映照、荡漾。沙滩边，白鹭沐浴，屈足而立；八九只鸥鸟站在石上，俨然彼此相识。鱼虾在明镜般的水中泼剌跳动，逼近观看，简直疑心伸手便能捡起。黄鹂和紫燕在深树中鸣叫，仿佛在点缀精神、增添色彩。来到池边，谁会想到王右军？池边一片洁白，都是鹅群：大鹅仰起脖子向人鸣叫，小鹅几十只纷纷来往。天气和暖，清风徐来，气息和悦；野鸭和家鸡各自寻找配偶，一只雄鸟在前引路，众只雌鸟在后面住宿、觅食、飞翔、鸣叫，宛然排成一队。唉！黄荃确实领悟了其中的妙理，他以匠心经营，进入无始以来的境界；挥动画笔，众多禽鸟霎时变得生动起来，造化的真正奥妙就在他的十指之间。那时徐熙也如同造化之神；两位贤才彼此困厄，令人悲叹仕途困顿。如今姑且不论黄监的手笔，即使杂比于赵【阙】……，也……。《少室山房集》卷二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二十九 明代胡应麟撰写 七言古诗五首 《双剑篇》【有序】少保定远戚公得到百炼精铁，铸成两把剑：一把赠给少司马汪公，一把自己佩带。每当两位公相遇，便专门设置一张榻，把两剑陈列出来，表示它们如同延津双剑重新会合。这年秋天，应麟在武林拜见汪公，恰逢戚公从燕地来到这里，于是两剑再次相合。司马公在席间拿出来给大家看，光彩射人，连毫毛都照得清楚，真是神异之物。戚公命我作歌，我便写成一章来记载这件事。你难道没看见新都司马公手提三尺剑，驱逐群雄；文章一落笔，便压倒左思、司马相如；出将入相，被称为人中之龙？又难道没看见山东戚少保从年轻时便从军，参与征讨；高牙大纛在海岱之间飘扬，南北王庭都被扫荡得干干净净？两位公一文一武，真是奇才；在中原相遇，神采徘徊；只凭片言握手，肝胆便彼此相合。白日苍茫，青天开阔。皇帝派将军取得精铁，铸成纯钩剑，两把都奇妙绝伦；一把将军自己佩带，一把赠给汪公。夜间环绕着虹光，时而明、时而灭；相逢便合，分离便散；雄剑飞翔，雌剑追随，流动之势如风雷。合在一起如双龙悬挂宇宙，分开时如孤鹗横绝秋空。哪里来的胡生客，穿着两只芒屩来到武林，登临龙门，长揖将军，拜见司马？忽然看见这两把剑，惊动心魂。蜃龙装饰，蛟龙形制，奇丽无比；土花已经侵蚀一半，剑身如芙蓉般油润。三秋太白星横贯天空，万丈银河寒气压地。飞霜喷雪，魍魉忧愁；闪电扬风，神鬼退避。武林八月，天空茫茫，白浪在两岸飞溅。钱塘、天目东西绵延八万仞，气势压倒大海，直摩青苍。此时双剑在席上合为一体，神锋近在咫尺，彼此高下纵横；壮气纵横，仿佛摄取五岳。浩荡的精魂，回旋于日月星辰之间。将军历经百战，挺立奇节；司马公功名流传百代，留下余芳。大丈夫建立功业，本来就应当这样，怎能让奇异之物长久潜藏？你难道没看见庄周平生谈论剑术，游说诸侯；困穷时只为斗水奔波，却不能自我解脱？可叹文士真如蜉蝣。又难道没看见淮阴侯佩剑从军，追随沐猴而冠者？武士能洞察时势，自古以来很少；未央宫夕阳西下，风声飕飗。哪里比得上两位公身逢昌明盛世？文武雄才彼此补益，壮烈功业一同标立于天地之间，淳厚的风俗直挽回到周秦之际。东海胡生不自量力，早年侠气如鱼肠剑般飞扬；长缨想系住玉门关外的敌人，寸管想超越开元年间的文章。如今三十岁还碌碌无为，你的头发为什么这样短，心志为什么这样长？唉，两位巨公是绝代罕有的人才；干将与莫邪，世世代代长久共同守护。灵异之物自来只被异人得到，青萍剑哪里会落到凡夫手中？可笑狂生只拿一把蒯缑剑，歌唱完毕却因没有鱼而厌倦奔走。对我说：先生姑且饮酒，不要再说了。上天赋予七尺身躯，难道只是徒然？剧孟曾使亚父倾倒，侯芭也曾接受扬雄的《太玄》。名山石室，难道遥不可及？应当让大业流传在青史中，你为什么不替公写下一篇五千字的文章？珠光照耀着双龙泉。近年来渴病使我久废读书，在茂苑西风中又重重搔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章〕 寂寞的公孙剑器之歌，一代雄才，我又有什么可比？看见公的神异之剑，心神飞扬；醉墨淋漓，忘了美丑。篇章写成，笑着又自己歌唱；错落的笔墨仿佛从寒空坠入牛斗之间。倘若把它刻在丰城双剑的玉匣上，便可与雷焕、张华一同万古不朽。早春阴雨连绵，邦相明府来访，留在斋中饮酒；整夜挥笔放歌，写成《今雨行》，并怀念燕社诸位朋友【从前曾与惟敬、惟寅、子大、裕卿、文父、汝修聚集在思伯馆，那里有《中秋雨集》卷】。夜里白龙般的暴雨悬挂在钱塘水边，两岸山峰高耸，雪山骤起；狂风忽然卷动大海，雨水散作东南万家的暴雨。兰阴一场雨，转眼已经下了十天；我独卧茅斋，早晚都在忧愁。是什么人轻轻敲门，停下高盖车？传呼声中，喻侯前来叩门。喻侯意气天下无双，一生结交的全是酒中朋友。五年徒然滞留在茂陵任职，如今一官在身，又要问道长安。回想刚停车在瀫江岸边时，偶然遇见我，便发誓同生共死；几句话便把白雪般的高雅情怀相投，雄心真正向着青天吐露。您从建章宫领取符节出行，我也带着书上帝乡；转头不进入金华殿，却又想起山中寻找石羊。风尘道路中恰巧相逢，辗转之间原来是兰阴旧识；挽臂相携，哪里还计较白璧两双？为了酬答知己，顿时抛掷黄金百镒。人间彩笔纷纷，我和您相看，真正忘却形骸。宁可多年相对如叔度，哪里能饮一杯酒却没有公荣？早春人日还值得欣赏，挥动麈尾谈论玄理，胸中尘垢顿时豁然。轻云忽然嫉妒上元节，深重的阴气骤然侵入花朝的兴致。独自关闭柴门，任凭莓苔空长；放眼四望，白眼所见只有被摧折的青天。飞鸬忽然报知故人来到，我拂衣大笑，忧愁的脸色顿时舒展开来。曲折小径通向回轩，格外幽静；四面雕栏环绕奇石。十二重珠帘在清晨白昼垂下，胡生宅中一尘不染。博山炉中燃着沉水香，兰陵美酒装在两只玉缸里；我们对坐蒲团饮酒，面对着茫茫春色。竟能在一息之间突破万古的阻隔，哪里知道雨色已经来到空堂。漆园无人，庄周也已沉没；屈原、宋玉、曹植、刘桢全都寂寂无声。千言万语想要唤起杜陵的歌篇，重新翻阅弇州的文集。人生转瞬便如尘埃，忙忙碌碌，谁会怜惜身后的名声？日月徒然悬在天空，照耀古今；宇宙的倾斜，东南一隅却无法补救。哪里如同豪饮大白酒，高声呼喊，一口吸尽百川，像长鲸飞腾？匕首纵横，雪花纷乱；酒席间唾壶错落，浮云也为之惊动。起身舞蹈，真性情从元气中流露，衣袖淋漓，双袖都湿透了。轻薄之人凭什么恼怒祢衡？胸中的郁结正须用阮籍那样的酒来浇灌。高山流水，尽是知己；授简提笔，仍催促大家靠近席位。即使沉冤不平惹怒真宰也不辞，纵情跌宕，仍足以使鬼神哭泣。丰城的紫气在暮色中不再流动，婺女星的寒光纷纷交射。回首华阳旧日交游，十年来的侠气直冲云霄。黎子回到大庾山旁耕田，梁生则埋没在罗浮山坳。刘侯、李侯还算振翅高飞，朱生却只能到夷门乞食。康、胡两位近在咫尺却无法招来，眼前还有谁能寄托肝胆胸膈？唉，你我本来就是一时人物，越地的吟调、楚地的歌声，都称奇绝。飞扬跋扈总让给年轻显贵，众人的惊叹，任凭行路之人疑惑吧。邺侯满架藏书，尚且足以自得其乐；长孺在淮阳任职，难道就算浅薄吗？种些黏高粱，姑且耕种彭泽的田地；扬雄的《太玄》之阁，也远远比不上它。喻明府，你不要悲伤，你是豫章的堂堂男子；我难道也会低头向世间士人屈服吗？一代的浮荣，有什么值得希求？千秋的大业，最终又有谁在等待？大丈夫际遇自有天命，难道肯把鸾鸟的羽翼混在鸡群中吗？孙阳、造父一旦遇到良马，騄駬、骅骝便能一同绝尘而驰。歌唱吧，不要悲伤，喻明府；我想乘云归往太清，你只管化作甘霖，辅佐真正的君主。将来有一天，我们在中原共同驰骋，寸寸肝肠早已彼此相许。漏声已尽，银虬般的雨势停歇，萧瑟的风声仿佛听见两条龙在交谈。为你作歌，姑且如此；不论我笔落之时是否惊动风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折槛行》：送沈纯父北上【有序】

译我在孟冬经过檇李，前去拜访纯父，恰逢纯父将奉召北上，便请我作一首长歌赠他。我提笔慷慨而书，写成六百字，题为《折槛行》。纯父被贬戍守四年，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他本来就是千秋难得的大丈夫，而我同纯父是久已结交的知己，志在建立大业；至于世俗的期望，本不适合说出来。因此歌辞写得纵横奔放，直抒胸臆。我知道纯父不会鄙弃我的话，同时也寄给同在这一时期的赵、吴、艾、邹四位君子。北风震动大地，卷起霜雪；沈先生穿戴整齐，等候天明出发。白马银鞍奔驰在燕市，天子在黄金宫阙召见他。回想丁丑年间的事情，唉，已经过去，难以再说。万古不变的纲常忽然细如一线，沈先生旁观此事，双眼都气得裂开了。三年忍心违背父母的爱，七尺男儿亲自同妻儿诀别。一夜之间飞书上达明主，百官仓皇，个个胆战心惊。宫闱为之变色，询问他的忠诚苦心；他请求保全残躯，寄身南粤。茫茫大海仿佛连天也到了尽头，只能同野魅山魈共同生活。铜柱一带频频更换伏波将军的戍地，铁甲之上纷纷洒落羁臣的鲜血。桄榔树叶【原文疑误】寄托着我的余生，豆蔻枝前吟咏着鶗鴂。五年来鬓发凋零将尽，但千钧般的意气茫茫然不可折损。熟读《离骚》，引来一斗酒；愤怒地击打青萍剑，唾壶都击缺了。早晨披云雾登上博罗山顶，夜里摸索星斗经过空同峡。归来时笑着拥抱绿衣女子，卢橘、杨梅映照着她红润的脸颊。朝云已经离去，学士也回来了；瘴雨蛮烟笼罩着荒凉的石碑。精忠大节哪里还会再次见到？文章辞藻和风流气度，也颇可与人抗衡。乾纲在壬午年重新振作，大地开辟，天空敞亮，狐狸般的奸邪尽被驱逐。九道征书从燕地官邸发出，把各地贤才全都召起，排列在朝廷之中。这时沈郎奉明诏，长啸着乘一叶扁舟返回西浙。很快回到故国，拜祭祖坟；到高堂问安时，因久别而悲痛。县官日夜催促收拾行李，驿使交相奔驰，打听车马的踪迹。男儿难道肯在乡里终老？正直的臣子更应树立御史台端正不屈的节操。同时，吴、赵、艾、邹四位如騄駬骅骝般的才俊，也将飞黄腾达，一同驰骋。沈郎哪里能终老岩穴？他将如天上的仙人乘查船溯行银河，腰间刀环照耀明月。扬鞭再次经过五陵豪杰之地，击筑重新招来蓟门侠士。蓟门楼殿中花木三千，尚且记得你当年以公车应召、怀抱长铗。面对明光殿献策，也不过草草而已；穿着破鞋短衣，行走在【原文疑误】。我们在中原偶然相逢，白眼与红颜之间，寸心彼此相合。诵读你连篇的美文，我心已经陶醉；你给我看郊居之作，使我的思绪横生。苍茫大雪覆盖华阳街，我拂袖在徐生馆中与你告别。风尘中倾盖相交，古来就有；在天地之间谈论心意，近来又有谁能如此契合？如今你要回燕地，我又回越地，举手相别，怎么能不悲声呜咽？沈伯子，请饮下我给你的葡萄美酒；请系上我赠你的珊瑚宝玦。一句话赠给你，你心中自然明白；此去无论朝廷内外，都盼望你大力振作。儿童和役卒全都谈论你，说你凛凛然有刚硬如石铁的心肠。腰系金印、身拖玉带，难道就是你所看重的事？义胆忠肝岂会徒然？三公九卿的富贵容易保全，万姓千秋的议论却难以停息。重华尚且采纳大禹的劝戒，仲甫也曾补救周王的过失。朝廷多有善政，俸禄足以供养；遇到应当进言的事，御史台的栏杆仍然要折断。何况如今正逢风云际会、大有作为的时代，努力吧，让群龙建立功业。竹简、史册和旌常之荣，两样都光耀绝伦；一旦抽身离开早年的林樾。大丈夫的出仕和退隐，必须有伟大的功业。唉，大丈夫的出仕和退隐必须有伟大的功业；将来儒生执掌斧钺。《长歌行》：送方翁恬游武夷【有序】方生翁恬，字祖太古，以隐居的操守著名。他作诗写歌不拘守固定的格律，而自然得到天趣。吴、歙之间的名士，大多同他交游。方生年轻时便去世了，他的家人常常带着书册来到我门下。他所作的寄赠、推许之文，情意十分深厚。今秋得到我所编的《白榆集》，他读后狂叫击楫，立即写下数千言的跋文。我更加惭愧于他的过分赞誉，只是我自己对生昌芰【原文疑误】的嗜好，发自内心，并未曾请他如此。于是作诗回报。方生如尧时治理天下那样，以太古孙丘壑的遗风流传至今。他穿着破衣，衣襟牵扯，动辄露出手肘；意气用事，不肯求助豪门，却自称知交遍及海内，愿意输肝剖胆的只有三人：新都的汪伯玉、兴国的吴明卿、乡里的胡元瑞。这三个人，使我日夜思念，劳费心神。大丈夫的壮志在于不朽，应当使姓名垂在竹帛，流传于天地之间。能够登堂入室，便已是先达，眼前的穷困或通达又何足论？记得你前年去兴国，经过云梦、潇湘，双眼都为之明亮。吴郎纵横一世，却只是徒然；他赠给你的文章，明朗如奎璧。记得你去年进入新都，那里司马的文名天下无双；他挥笔写成处士传，气势如椽，使菰蒲间的处士也顿时神采飞扬。两位先生的声誉冠绝天下，你得到璠璵般的美玉，更因此增添身价。先生我自己局促鄙陋，像楚囚一样，你究竟看中了什么，又想求取什么呢？方生大笑，笑我懒散。只有我与你交情深厚，我们的柴门相距不过十里多；溪水之上，鸡犬之声时时相通。自从你幼年时，我就已经听闻你的才名；我向什么人不称道你呢？大苏、小陆的名字常在我口中，王勃、卢照邻又哪里值得一提？曹植、刘桢、李白、杜甫也不过是男子，见到你，谁还敢说秦地无人？你也许还不了解我，但我确实深知你。你作诗遍及林木山野，仿佛揭起大吕之钟，悬挂在云门之上。你谈笑之间吐出万斛珠玑，世人谁不想攀登青云？为什么却吝惜不给我一字，仿佛怀抱九鼎、手持千钧重物。如今你就要去武夷了，我寸心耿耿，又该向谁陈说？秋风中布袍寒气透骨，只愿得到片言只语，挽回阳春。我听见你的话也大笑，过错确实在我，不在你。没看见杜陵赠诗给端复吗？文章自有道，交情也自有神韵。家鸡野鹜各有各的好处，大鹏和斥鷃又何必疏远亲近？醉中挥笔狂书，作歌赠你，朱弦上的乐声使白日间的屋梁也飞满尘埃。记得你年少时意气纵横，世代以垂纶为家业。学书学剑三十年，学成的新诗震动吴越。穿着青鞋，半踏着天竺山的雨；穿着白纻衣，完全傲视武林的月色。我说你的诗胜过你的祖父，你听到我的话便想起身起舞。先生片刻的赞许哪里是偶然？我当即题写你的名字，使它流传今古。高堂上簌簌吹来寒风，整夜环绕；芙蓉花间电光吐出干将、莫邪之气，自然有灵。谁来拂拭华阴的尘土？唉，穷鬼实在时刻伺机缠人。五亩田地的经营被生计阻碍，连年旱魃使山谷尽皆荒旱。赤日横空，跨过平原；十家中有九家卖掉婴儿。你难道能免于妻儿哭泣？白天摸着空空的甑釜，里面多是游尘；早晨摸索瓶罂，已经没有余粟。床头的魍魉时时嘲弄，屋上的鸺鹠频频催逼。

译即使让你的喉咙和嘴长到三尺，也换不来车前一束柴薪。因为这样，你想要到闽中游历；幔亭高耸，直在天边。云璈玉佩纷纷来自上界，铁船、丹灶悬在水流中央。一旦遇到灵仙蜕变，凡人的骨骸便能脱去，就可以像蜉蝣一样抛弃妻子儿女。先生比你更加穷困，蹉跎到四十岁还谈论封侯；年老的父母和幼小的孩子转眼被抛下，独身处在天地间，像悬挂的赘疣。浮名如鸡肋，究竟有什么用？一生百年已经过了大半，却仍居于穷愁之中。作歌赠你，来安慰你的心意。仰天长啸，风声飕飕。三山九曲之间，我来寻找你；划着竹枝、桂木船桨，缓缓前行。武夷君啊，如果有幸相遇，就带着你在金银楼中醉个烂醉。【我病后实在不再作长歌，方生两次来信，说尧治将要带着空囊游闽，只借我的长篇来增重此行。即便方生能推辞尧治的请求，难道又能推辞武夷君吗？唉，我懒散自废，像青霞、赤城两位山神一样，已经很久没有登门问候了。何况武夷君哪里有闲暇用苛细礼节责怪我？只是方生十年来的勤意，我一直缺少回报，已经很久没有答复，所以作歌安慰他，也寄去问候武夷君。】《二酉山房歌》【有序】弇州王公已经为我写过《二酉山房记》，新都汪公又为我所藏书籍写了《山房书目》序，我恭敬地作成长歌奉答，共约一千字。你难道没有看见昆仑山高高耸立，阆风山还在它的上面？从那里向下看扶桑、弱水，相距几千丈；旁边开着四百四十座门户，日月在东西两边彼此相望。传说大酉山、小酉山各有其名，正在昆仑、阆风两岳之间；天帝派人藏书，名为群玉、金庭、石室，森然钩连。白虹灿烂，映照着缃色书帙；朱霞错落，垂挂在琅函之上。自从轩辕以来，这里幽深绝远，与人间不同；灵威丈人经过，也缩足不敢前进。周穆王驾驭八骏，踏着闪电、乘着长风到达灵境；山岚深重，山谷峭拔，昏暗得无法停留，只好携着王母登上蓬丘。祖龙的威势扫荡六合，秦人把书籍留在空峡中封闭起来；直到今天玉洞仍开着桃花，仙源看得见却无法涉足。秦坑的灰烬尚未冷却，汉朝社稷已经兴起；大儿子中垒校书，小儿子云藜【原文疑误】，在天禄阁奉职于真宰；《七略》灿然罗列，汇聚天下人才。阮家居士重新搜集书籍，虫蛀的残简纵横堆积，充满胸腹。湘东再次遭火灾，一点也没有留下，七万卷瑶华般的典籍烧成了荒簏中的灰烬。聚集书籍的事业在开皇朝重新兴起，缥囊、琼笈直摩丹霄；累积达到三十七万卷，嘉则殿高耸入云。诸儒共同校勘，删汰冗杂，正本也只剩三万卷；开元年间的八万卷最为奇绝，往往有深藏岩穴的玄珠出现。宋代各位君主竞相喜爱文章，一天之内三次下诏，何其纷繁；后来马融、郑玄等诸子出现，摩挲研讨、分类论列，也已经十分勤勉。后来崇尚武力遍及中华，骑马成为生涯，诗书不再是旧日的习惯，文章反成了徒然炫耀的文具。洪荒时代重新开辟，大明的疆域广大；九曜含辉，聚集在东壁星宿。天地开辟，雄风恢宏，雾气涌动如河流，映照着朝阳。我的乡里文宪公最早通达文章，挥写高文大册，笔力如椽；在青萝读书四十年，钻研佛法典籍，窥见深奥玄妙。云间的子渊嗜好编纂，借断简残篇和墙壁上的萤火苦读；成都的用修雅好奇书，搜求蝌蚪文，近于痴迷。南阳陈卿博学多闻，一生只愿折断五鹿充宗的傲角；北海冯君竭尽精力，连歌谣琐屑之事也费心经营。琅琊文苑突兀兴起，竭力挽救衰颓文风，穷究古代典籍。尔雅楼中藏有四万卷，金石斋头有五千卷；学问如须弥山磅礴，又如宛委山幽深，吞吐天地，横贯古今。张、王、陆三家【原文疑误】沉没，谁又因为搜罗人才而来到兰阴？兰阴的胡生有藏书癖，早早追随刘郎隐卧岩石；年幼时就不喜爱轩冕，壮年反而偏偏沉溺于穷困。向北走燕台，向东走吴地，又到金陵、闽越，走遍江湖；租屋寄居，搜录残余典籍，背柴、织鞋来偿还旧债。陆机有惠施的水，米芾昏黑中仍忘记白昼，忘记饮食；宁可绝食饿死在道路上，也不肯空着钱囊返回故国。二十四座书库排列在山房中，两千四万卷琳琅满目；即使像黔娄那样的妻子儿女，也会困窘得几乎死去，而君山的箱箧却富足得难以估量。上承羲农，下及当代，手一触到牙签，书籍仿佛早已等候。圣人、神人、贤人、哲人穷尽谋略，帝王、霸主、皇王也都倾尽玄奥。一张榻、一张几案，横置在疏朗的房舍中；一张琴、一方砚台，驱除烦嚣。独自焚香，拥览四部书籍，坐在那里如同面南称王。这样的快乐，难道还值得向黎生夸耀吗？黎生以八分书自称好手。夜宿山斋，笑声如斗般响亮。纵观《三坟》《八索》等古籍，书卷满在门前；大声狂呼，题写《二酉琅琊记》，使当代流传姓名。已经看见美玉般的碑刻高悬，触目却令人伤心，旧日朋友全都离去。寻找司马先生而来，新安司马胸襟旷达，可以与千古相比。往昔探寻天府中的图书，勤奋搜罗《三坟》《二雅》；一箱书、五车书都辛劳缀补。太函山高耸，仿佛在云际打开，我恍然进入东观，窥见兰台。众人夸我喜好玄理，撑满肠腹，谈论天才。寂寞地守着萤窗和残雪，拿镜子一照，茫然看见满头白发。声名文华难道一定要靠穷愁取得？著述总归明白，终究会残缺破灭。置身六合之中，我几乎怀疑自己来自另一个时代。天地的事情尚且难以尽说，感激您把我当作国士，知晓我的肝肠。我要为您竭尽心力，在幔亭饮酒十日；赶车返回，又将成为别离。回头看二酉山，高峻嶙峋，遥远得仿佛在天边。昆仑山、阆风山究竟在哪里？弱水、扶桑幽远难以越过。哪里像跟随您居住在太函山中？可以尽情翻阅光彩夺目的副本。你难道没有看见，太函山有五座城、十二重楼，金银铸成的城郭宫阙直达天边？陶公长着八翼也不能登上仙梯，哪里适合凡人久留？姑且驾着孤帆返回越江岸边，俯仰之间以竹简书帛自得其乐。将来四部书都读尽了，玄关或许会停住苍龙。你难道没有看见，兰阴下面瀫水流过，盘曲的古木枝条互相缠绕？以破瓮作窗，以绳作门轴，闭在荒僻小径旁；柴门蓬屋悬挂着清秋。夜夜红光照亮星斗，独自面对陈旧的编册。柳生肘部短【原文疑误】，长剑与灯架又有什么用？瓮里的醯鸡只能自笑，书架上的蛀鱼又哪里值得相交？佛法本来就是一物也没有，柱下老子骑青牛也向西而去。从函中取得五千言，赤脚走过流沙，寻找二酉山。《少室山房集》卷二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三十 明代胡应麟撰写 七言古诗四首 《白榆歌》：送别司马汪公，归返婺中【有序】我进入新都，住了两个多月，只把一把蒯缑剑放在旅店中，时常裹着被子跟各位酒友游览白岳；大约五天中有一天在丰干，其余日子都寄居在太函。司马公及其诸位同族对我倾心相待，流连尽情游赏。即使平原、河朔的盛会，哪里能有这里十分之一？我临近出发，又几次停留，都是因为司马公一再坚意相约，想在修禊之后一同经过弇园，再行以酒祭奠。后来司马公因为仲淹的缘故，把日期改到晚秋，我才先行出发。司马公驾着轻舟为我送行百里，握手情意恳切，还作了一篇记送我东归，细密周详，宛如图画。我本来知道百世之后，会有人闻其风而欣然仰慕，却惭愧自己没有办法报答和称颂这样的雅意。于是详细叙述跟随司马公游赏的始末，作成长歌一千五百言。此前司马公曾作诗邀请我加入白榆社，我还来不及答复；因此篇首的兴起，便写成《白榆古歌行》以充数。繁丽程度超过骆氏的各篇，今天这篇铺陈夸饰，几乎是它的两倍。只是要把当时文辞的繁冗拙劣全部记载下来，也顾不上计较了。天上有什么？清清楚楚，种着白榆。光辉灿烂，照耀着绛色宫阙，映亮青云大道。白榆花开在银河旁，千枝万叶垂下琳琅般的光彩。树干拥抱西池，树荫遮蔽若木；树根盘绕东边的旭日，凌驾于扶桑之上。哪里来的太乙精骑？神龙游遍八方。折花嬉游阊阖门，挺身朝见紫皇。天帝命他携青童下界，姑且徜徉。时值乙酉年，元气呈现祥瑞；长虹百道飞舞，紫阳与胃、娄、奎、壁诸宿交相吐出寒芒。有巍然名世的人物从空谷降临，文章流传九州四海。司马相如消渴，司马迁受腐刑；天地之间还有谁能策马高步？千秋之后，又有司马公重新崛起，与中原豪杰鼎足驰骋。司马公当年年纪还很小，食牛吞虎，心气雄豪。试任乌伤县令，动辄惊动朝廷；立刻驱使五马，巡视春郊。小小的倭酋蹂躏中国，鲜血涂满原野，尸骨横陈洼地；九重宫阙拍着大腿思念长城般的将才，于是大开幕府，罗致群英。余皇船纷乱奔驰在沧海之上，凭一己之力补救天南的倾覆。伟大啊，司马公文武兼备，左手提着应龙，右手驾着方虎。琅琊诸兄弟中彼此抗衡，一字一句都凌驾古今。如椽巨笔流泻风雷，卓然与造化并列。稍稍同檀道济、孟尝君相肩而行，与公孙龙、谷永等相比；即使十个扬雄、班固，也没有一个能阻挡他的笔锋。作诗歌只是他的余事，格调气力尤其矫健绝伦。连夜奔驰到历下，军中神交于大梁侠士。棱角峥嵘的健壮骨骼直摩苍天，像威武的凤凰飞上高山。有时甩开手臂来到浣花溪杜甫的故宅，杜陵野夫也不敢自夸。巍巍如龙门山的真宰，偏偏还到溪头询问兰草蕙草。怜惜人才的意气贯通金石，礼贤下士的声名横贯湖海。胡生怀着两根名刺十年，却甘愿让姓名湮没于尘烟。参差不齐地泛舟洞庭，极目望去，练水般的湖面使人心中茫然。在山阴，忽然遇到夜雪，我站立三丈高处，呼唤小船前来。新安啊，新安啊，山水多么奇异！巨石林立，高崖崩摧；奔流飞溅水沫，一眼望不到尽头。恍惚像吕梁悬水三十仞，又像庐山瀑布、灩滪急流，轰鸣撞击，愤怒争喧。船夫不停地转舵，无暇休息；转入险滩，水势更加急迫。穷尽幽深，历经险阻，来到梁下；抬头看天都山，倚着绝壁。天都山离天不到一尺，云门隐隐，云气钻入双袖。乘着天风，苍茫中踏行云端；抬头看见太函山，疑心那是轩辕宫。轩辕帝不肯让我拜谒，我却去拜谒司马公。司马公倒穿着鞋出来迎接，一笑之间心神相融。厨房里摆满丰盛的膳食，烹煮鳖和黄熊作为佳肴。玄妙的谈论追问宇宙开端，高明的议论探索鸿蒙。醉中吐露豪气，满座都为之惊叹。元龙却不知道天河已经落入酒杯底，只看见蓬莱的旭日渐渐悬在城东。城东陌上春风吹来，十里五里桃花盛开。乘着轻快的蓝舆攀登崔嵬山岭，红霞纷纷落在绿色苔藓上。明眸皓齿的人登临高台，恍惚如同戴着瓢笠，行走在天台山。吴生放声曼唱，震动林木；谢生口若悬河，满腹文章。临邛美人遇见王四，扶风豪士遇见汪六。曲江观潮，病态的容色反而更加飞扬；龙山落帽，格外显得清狂。山公倒戴头巾，接着帽子坐下，彼此相看，一个个都像高阳酒徒。定窑瓷博山炉焚烧妙香，葡萄美酒闪着琥珀般的光。大声呼喊，醉卧竹林之下；俯视六合，天地一片茫茫。大白酒频频举杯，不知饮了多少；斗酒之间，哪里还计较文章能写百篇？宁可让天地同享富贵，真正却像草尖上的露水。拂衣向东望去，顿生离愁；我想东归，公却苦苦挽留。为了您暂且解下青貂裘，山灵进入梦中，幽思由此生发。独自乘车，终于游览齐云山。齐云山高耸险峻，直通天边；不知哪一年，赤县神州才开辟。小径回转，山谷曲折，忽然有一孔洞穿透而出。混沌般的香炉峰紫烟缭绕，仿佛五城十二楼和昆仑山丘。暂在公的无量阁休息，夜宿公的文昌楼。羽人骑白鹿，道士骑青牛。五老峰高高耸立在霞光之际，环佩声飞扬，隔绝尘世。三姑峰亭亭玉立，仿佛可以招来；蕙草衣裳、罗带长久飘摇。回头看巨大的碑碣矗立在空旷之中，蝌蚪文、虫鱼篆、籀文已经剥落。据说这是元封年间封禅碑，天帝派神书来镇护名山。早晨辞别白岳下山，傍晚住宿在岩市溪。有六七位如花女子，手持蜡烛相互招呼携行。华灯闪耀，夹着明月；笳鼓辉煌，仿佛群星排列。忽然看见紫气聚集在关门，差役儿童争相欢悦。拄杖扶着天孙，徘徊登上幔亭。四周排列着岩峰山岫，仿佛绘成飞动的银屏。观看的人挤满道路两旁，叹息赞美，难以尽述。仿佛武夷君挥手辞别世人，幔亭登临刚刚结束，便又寻找上池室。乘浮筏逆流而上，在空明水面扬帆，戏弄春日碧波。以沙棠木作桨，悬挂绣幕；金壶玉瓶放在我面前。百壶美酒荡漾，如同流泉；翠眉蝉鬓的美人纷纷婉转而来。酒杯传行，音乐奏起，雷电仿佛随之作响；回桨转向濠梁停泊。清沙锦石清楚可数，细雨斜风也并不令人厌恶。李姬拂袖，拥起高浪；赵女提起裙裾，映照着林边。漫然想起岑参吟咏渼陂，想仿效陈思王作《河洛赋》。昏黑归来，兴致更加豪逸；玳瑁、芙蓉簪饰的宾客纷纷聚集。红牙板按着节拍催动鸾笙，紫笋般的箫声和着龙笛。痛饮淋漓，直到将近石处，主人留下髡者向西席。唉！今天早晨是什么早晨，今晚又是什么晚上？人生的快意大概已经到了极点，欢乐到了极点，悲哀将要怎样到来？登山临水，哀情更多；倚着风，老泪成双滂沱。

译公为我跳楚舞，我为公唱越歌。丰城的两件神物，彼此遇合却长期蹉跎。眼前的岁月如向东流去的水波，青青柳色照亮关河。天明时您牵衣强留我，我却只能在近在咫尺的芳洲与您隔着春树相断。想走又不走，走了还要停留，实在不忍匆匆告别。公要走了，公一去便再也看不见。琅琊布衣，十日痛饮；琅琊之人，如今又遥远在何处？当年太白，仿佛陪伴残月；今日江流之中，只剩孤柱。哪里如同一叶小船，飞向严陵？以生刍清酒，祭奠吴城。白玉楼孤悬缥缈，远在大罗天上。弇州的山中，有五彩之鸟，长着八翼四足，仰天抬首长鸣。想来它的精魂，一定会为公降临。车马纷杂而来，等到明年秋天；旁观的客人中，有骑羊的人，仿佛平生曾共同举杯。像渑水一样多的酒，如今踪迹已经陈旧；这条手臂，哪里还经得起少年人的把持？俯仰天地之间，只要公还在；我便为公写尽磊落肝肠。已经随着孔子、祢衡，重申最后的交谊；为什么还要谈桓公、文公的兴亡？愿化作灵光殿，存在千万年；到白头仍同您相聚在白榆社。题写赵相国书斋中的《中天一柱图》古松老干凌空飞舞，秋色中，大泽里的龙蛇仿佛高高耸立。千尺高的松树，不知何年被夸父从昆仑移来，支撑着东南半边青天。画师的姓名从国初便已闻知，是郭熙的远代后裔，名声流传荆、吴。平生画过三百幅松树，这幅画卓然特立，传遍皇都。丈八长的桑皮纸上，白云浓郁；落笔含毫，气势生动。恍惚如同秦代五位大夫松中的一株，飞来悬挂在高堂栋梁之间。皱曲的松皮横亘崔嵬，霜皮围径何止四十围。孤悬绝壁，遮蔽岩峰山岫；直上太空，牵挽云雷。松树下不知是谁独自箕踞，翻着白眼、披散头发坐在深林中。远远看去，仿佛叔夜弹奏五弦琴，目送飞鸿在暮色中来去。毕宏、韦偃也难以与他相比；枝干新生、枯桩突兀，惊动凡俗画家。可笑杜陵穿着破褐衣，还要困窘地在绢素上临摹青龙般的松树。黄扉元老真是朝廷柱石，卓然挺立在岩廊，正当时代而出。朝廷只佩服公旦般的勤劳，海内几乎忘了帝尧般的功德。想到自己多年怀抱山林、归隐之梦漫长，一旦看见此图，精神便飞扬起来。纵横挥洒华丽诗句，胸中情感如潮；如椽巨笔垂下琳琅般的篇章。回望兰阴旧日松径，几乎想乘风前往清幽之地。将来谁能在大厦下庇护寒饿之人？谁能在明堂辅佐神圣君主？不妨徘徊着看它三万年，蟠桃年年在丹丘上结出红果。八方蛮夷顿首，九州臣服；然后在剡溪泛舟，乘坐范蠡的鸱夷舟归去。芙蓉般的群峰高耸，紫色山峰纷乱；我伴着周史吞云饮霞。不必劳苦辟谷去追随前人，我自然就是重新归来的赤松子。赵侯汝申以学术在一方兴起，怜惜人才，谦下礼贤，全县都推尊他为长者。如今他把《七贤图》交给我，请我作赋；这难道也是有王戎、阮籍那样忘年交的意思吗？恭敬地题写一首短歌。赵侯招待我，在城南屋堂上高高悬挂一幅画。那时正是六月，凉风生起，万竿琅玕般的竹子映照着新筑的房屋。画中人的衣冠不像河朔豪士，船舫也不是剡溪水曲。仔细看，原来是晋代诸贤醉后倚着长林：修长竹子间疏枝明亮，横贯潇湘；浓密叶片葱茏，卷入淇澳。珠帘粉阁中众人相对而坐，整天看着明窗也看不够。仿佛当时的六七位先生，手持螃蟹，翻着白眼横对霜空；脱下头巾，露出头顶，倚挂在石壁上，仰天大笑而来。清风匆匆吹过，晋代的事情难以言说；烟尘弥漫，充满天下，这时不醉又要做什么？眼看浮世实在虚空。步兵阮籍斜视树木，发出长啸；濬仲王浑清谈，言语如飞屑。子期鼓琴，仍然著书；伶伦携着酒壶，又扛着锄头。阮生弹阮琴，嵇生弹琴，眼睛送着飞鸿游向太玄。其中特别是山公最为年长，手中有百觞美酒，情绪颓然。南阳赵侯世间少有，满腹珠玑贯通牛斗星宿。偶然因偷桃而结下东方朔的缘分，被贬到人间，隐卧岩薮。平生饮酒不过数巡，但座中宾客常有千人。是谁把周昉的画赠给他，使他跃然面对我，融化了我的心神？胡生晚年才领会饮酒的趣味，放纵飞扬而有深意。一旦看见这幅图中形貌亲切，恍惚如同诸贤亲自挽着我的手臂。为您作歌，也把它赠给您；在生绡上落笔，仿佛玄云飞动。什么时候买下整座筼筜谷，和您一同做林中的避世之人？俞公仰卧榻上，戏题一首 俞郎独占长安市中的一张榻，穿着破旧的补衲衣，裹着布被；狂兴来时袒露腹部，呼唤陈元龙，脚踢星辰，震动天地。华胥国太小，哪里值得游览？您家有赤舄，双双如琳球；大鹏和希有鸟偶然相遇，庄严地彼此相值，飞遍八方，最后在琼楼中安眠。《少室山房集》卷三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三十一 明代胡应麟撰写 五言律诗八十一首 《西山十咏》，与陈、沈二位太史、黎秘书、杨祠部、丘计部、李环卫、朱光禄、安茂才、童康、邓、朱四位山人共同作诗。晚间到达碧云寺 佛寺金碧辉煌，花香环绕碧色栏杆；危崖交错，桧柏丛生；飞瀑洒落，如同击打琅玕。霞光从天台山升起，暮云在岳麓生出。寒钟声仿佛在迎接客人，时而从远处林梢传来。在香山寺初上人的禅院用饭 梵阁高耸千寻，一条小径斜斜通向雕饰的坛场。僧人归来，迷失在青翠的山峰间；客人到来，便扫净青霞。竹林中分送香积寺的饭香，松树间传来《法华经》的诵声。遥望层层台阶之上，缥缈如有天花飘落。玉泉 飞流远望不到尽头，缥缈地挂在长川之上。像银河从天边落下，又像峰顶涌出玉井莲花。水波的光彩远接太液池，云气引向甘泉宫。再登上遗宫的顶端，千林之中升起傍晚的烟霭。在功德寺远望景陵 宣皇出游巡幸，日日有千骑转动；晴朗的沙地环绕骊山宫殿。树窗打开，绣岭上的花如星辰；御辇停留，云雾锁住仙槎。向北望见龙蟠般的气象，飘然想象翠华仪仗。登上碧霞宫阁 栏杆建在孤峰之上，窗户向西敞开，万岭尽收眼底。霞光流向紫极，日影拥抱丹色台阶。绮丽的树木三春常青，五色金芝整齐生长。蓬莱宫殿之中，过去曾携着笙与仙鹤同游。玄贞观 万山苍翠，流水在傍晚合流；雾气潇潇之中，瑶台从云里显现。绛色旌节在早晨飘动，桃花盛开；绝涧中松影落向高空。时常听见群仙经过，天风引来玉箫声。秋日同诸位登望湖亭 殿宇隐在芙蓉花外，亭子开在薜荔丛中。山光带着秋雨的寒意，湖色澄净，连接着天空。作赋时带着词客，行歌时伴着钓翁。夕阳下沙洲遥远，北雁在秋风中飞起。在圆通寺小憩并题诗 听说佛法，仿佛已经进入初地；题写姓名，直至上方。幽静的台阶上松子飘落，远处林中传来绵长的叶声。夜雪飘过山中磬声，秋云洒落石床。坐在千重山岭之间，山岚的翠色沾满衣裳。在洪光寺听真上人诵经而作 此地进入空王的法宇，山中藏着释子的法筵。白云流过五岳，青壁俯视诸天。世俗之外的烟花明丽，空境之中悬着色界。为了忘却尘世念头，诵读一篇《法华经》。宿于翠岩寺 清晨的风遥遥吹动禅杖，傍晚的露水几乎沾湿衣裳。到青山塔前礼佛，在白石门边遇见僧人。悬垂的藤萝吸引山鸟聚集，斜倚的竹林间水萤飞舞。因为喜爱西窗，便在这里住宿；泉声从翠色山岩间传来。仲秋同祝鸣皋等诸位文士再次游西山，作诗四首。到天寿山拜谒各陵。紫色宫殿中衣冠肃穆，玄宫里的宝剑玉玺遥遥在望。天意回转，群臣会集；大地深远，百灵朝拜。文字流传羲皇的图画，声歌含咽帝舜的《韶乐》。万年沾受恩泽的地方，寒雨震动青天。湖上 湖面水气积聚，天空与水面相合，清冷泠泠。帝王宫阙向西逶迤，云色澄净，掩映着低垂的日华。凤凰箫声来到高岸，龙舟驶出大堤。桃花源近在咫尺，傍晚从洞口听见鸡鸣。游玄真观 层层翠色高远，飞桥横跨百尺。星河倒映在玉石台阶，云雾缠绕着金茎。羽客以青泥为食，仙人服食赤石英。什么时候才能长出羽翼，在尘世之外访问蓬莱、瀛洲？带着酒到翠微阁晚坐 暮色中振动锡杖穿过千林，秋夜移酒面对一弯月。不辞山峰青翠而遥远，姑且同白云一道游行。洗钵之后，花台寂静；悬灯之下，竹径幽深。早晨带着小朗，向牛头山乞食。答复李惟寅病中寄来的诗 难道是我懒于上朝吗？只是风尘损伤了壮年的容颜。闭门后芳草合拢，高枕而卧，白云悠闲。溪南柳色映着船桨，城外山中传来莺声。遥想那位作赋的客人，梦中多次攀登险山。题写朱山人汝修的诗卷 石阶上升起烟云，寻找仙源独自费尽周折。碧山中有玄晏先生的居宅，沧海依然使人心境平和。岁月留在斑竹管上，阳春曲抱在玉琴之中。多年思念嵩山、洛水，忽然便敞开了胸襟。丘谦之邀请游崇善寺，分得“云”字 竹院中飘来名香，花台上积满翠色；两株松树间寒意如挂雪，一张榻上傍晚生起云气。画中想象着沧洲的遗迹，经中传承着白马寺的文章。平生曾许诺效法许玄度，为何还要留恋世俗人群？康裕卿山人迁居 以燃桂为生，尽是飞蓬般的旅居踪迹；走过许多地方，偏偏仍有水石故乡，远远隔着关河。夜里听猿鹤而悲伤，春山对着薜萝含怨。剡溪的住宅如此萧条，风雪之中还有谁会来经过？送人回秣陵 献书辞别北阙，佩剑走出西京。落日下沧江遥远，孤帆驶向万里之外。淮口寺笼罩烟霞，石头城经受风雨。分别之后相思的地方，在关山之间等候雁鸣。春日送人前往剑南二首 大泽的冰刚刚解冻，长途上的积雪正晴。孤帆送你远去，千里之外独自含情。竹影遮蔽湘妃馆，鲜花照亮蜀帝城。临街当垆的女子想必还在，旧日相逢时的迎接情意并不浅。蜀道的艰难才刚刚开始，湘潭又将如何前往？青天之下漂浮着灩滪，白雪从岷峨山涌下。到扬雄隐居的宅院探问，带着杜甫经过草堂。锦官城外的道路上，翠柏在风中婆娑。送吴广文前往岭南 身处寂寞的青毡之地，什么时候才能远游？向人打听剑浦，寻访罗浮山的雪。海岸上的落花已经飞尽，蛮地天空下落木使人发愁。时时登粤台远眺，万里之外尽见高爽秋色。《渡江望金陵宫阙四首》遥望吴地天空辽阔，远方的越地客人到来。万山在京口耸立，孤舟驶入海门。蜃气吞吐，风雷兴起；龙吟回荡，仿佛使日月转动。回首凤凰城之处，祥瑞之气充满蓬莱。京城虽然可寄身如浮萍，长江却牵动旅人的愁绪。天空映着扬子江的树木，阳光照耀广陵的舟船。鼋鼍驾着波浪发出声响，蜃鳄飞游于空中。五色云气仿佛近在咫尺，楼台宫殿簇拥着神州。青色的佛宇接近三山，皇都的城墙绵延遥远。云气掩映着美丽的国土，大地拱卫着圣明的朝廷。玉辇由双凤扶持，金瓯安定如有六鳌托举。今夜秦淮月下，我忧愁地倚着木兰桨。江天草木摇落之际，秋风吹过李膺。乘槎而来果真漫无边际，击楫前行哪里谈得上飞腾？紫气托起天阙，明霞环拱孝陵。钟山是旧日游览之地，梦中仍绕着层层白云。金山。江心寺高高独立，像芙蓉一样万古供人观赏；孤峰留下高僧的锡杖，绝顶锁住栏杆。碧色的巨浪涌向高天，青色的波涛浮在大海上。妙高台上的游人，直到日暮仍流连不去。焦山。不知哪一年，它卧在云雾之中，成为少防星君的遗迹？幽静的居处拥着隐士的宅院，苍天收藏着处士的英灵。一座山峰与北固山齐高，两口井仿佛中泠泉。傍晚风涛骤起，还有谁来寻找《瘗鹤铭》？夜里同裕卿谈论旧事。万里之外相逢的日子，怎么能不黯然伤神？在暮雪中迁居，伴着寒烟行乞。我的诗赋难道在《三都赋》之后便无可作为？心志仍在五岳之前。往日溪水曲折之处，常常系泊着子猷的船。答复文父寄怀之作。见不到江西来的客人，遥遥相望，鬓发将要斑白。十年间如沧海一梦，千里外寄托着碧云般的思念。胸怀《南华经》那样空阔的议论，辞章有左尉般的飞扬。只要龙泉剑与太阿剑相合，又何必再问谁雄谁雌？红云坞。防夜，仿佛从瑶台移来：十亩春色笼罩烟霭，千树繁密映照水面，万花一新。环佩之声足以挽留阮籍，衣冠之士也不避秦地。若扁舟能够再次驶来，我愿长久留在这里，不再迷失渡口。病中，文父来访，并带来近期作品给我看，共二首。

译哪里想到您会来到，竟使疲倦的客人也狂喜起来？千秋之后谁能与陆机、谢灵运相比？姑且沿着小径寻访求羊二人。夜色中青藜杖短，秋声里白苎歌长。明早还要进献辞赋，不打算去走长杨宫的旧路。遥远的风雪之中，相对交谈得几乎忘了睡眠。您擅长《游梁赋》，我惭愧于自己入洛多年。天空浮现鳷鹊观的影子，城郭环绕着凤凰台的烟霭。多么令人向往金茎承露的景色，期待在汉苑之前相会。听说大参滕公升任岭南，寄诗二首。鼓角声传到炎热荒远之地，旌旗排列在大海旁。九重天悬挂着皇帝的宠爱，万里路上凭借长风翱翔。古老的郡邑有罗浮山的积雪，天空中粤地山岭带着寒霜。只是因为您将把皇恩雨露带来，恩泽才会遍洒扶桑。经过五岭乘驿传车，千峰仿佛引领您佩刀前行。春色随着南极而辽远，云气拥抱太防山的高处。雾中的鳄鱼先使瘴气迁移，海中的巨鲸已经使波涛平息。唯独怜惜吴越士人，泪水沾满送别时的衣袍。送刘从事到成都。游客风度翩翩，旌旗飘动，指向蜀地门户。斜日下夜宿巫山，雨晨中行经剑阁；晚霞映着丞相祠的古碑，蔓草覆盖着拾遗的故居。驿路上留下的题字已经很多，愿你频频把诗篇寄到海边。寄给沈山人嘉则二首。在不同的时代看来，黄绮这样的高士仍可相逢，清明之世更应允许巢父这样的人存在。天地之间长期作客，湖海之内交游过半。卧着时想起鲲鹏腾起，吟诗时任凭蝘蜒嘲笑。玄亭中奇异的文字遍布，我的梦也到了衡山茅屋。四海都听说高适之名，山林中又得到阮咸这样的友人。岳云依傍短屐，山雪洒落在长镵上。梦中仿佛相隔千里，徒然对着空纸写下百封书信。什么时候在明月之夜，试乘一叶剡溪帆船？【按：赴计偕时听说嘉则以诗寄我，尚未收到。】寄给李本宁督学二首。自从失去华阳社长，便怀念渭水之滨。听说秦地的博士仍借汉代词臣的声名，弦歌诵读映出千花般的色彩，车帷经过万株柳树扬起尘土。若经过中垒校尉的宅院，藜火之光又有谁亲自相伴？听说您出使三秦，烟花夹道相迎。抬头看高天，仿佛伸手可摸太华山；太阳近在眼前，倚靠着长安。闲散官员奔赴经筵，诸生侍立讲坛。上林苑中应当有新的辞赋，时时从五彩祥云之端寄来。寄给汪仲淹兄弟。汪家二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是邺下文士中风度翩翩的一流人物。裁白云为楚地衣裳，手握明月般的吴钩剑。共同掌握扬雄的辞章，长久陪伴谢安游览。碧山明明近在咫尺，却因相思入梦而使人忧愁。寄给汪献于。自从返回金陵，不知您客居何方？想来已经决定卜居了吧。您应当写成《七哀》那样的诗篇，早已完成《孤愤》之书。卧榻旁还有芙蓉，简陋的柴门外只余薜荔。面对碧云久久怀想远方，惆怅地想起剡溪的游鱼。经过吴门未能拜访弇州王公，寄怀十首。屈指数说中原的大业，谁能登上大将台？千秋之后王粲再起，一代之中司马迁又来。太阳已远，梦不到龙楼；上天却留下您在兔苑般的才华。吴阊门处云雾迷蒙，我们遥遥相望，只能屡屡回首。您的才华超越开元，雄健的文风接近正始，直上云霄。谁能像北斗一样照临？天地之间正是这样的阳春。您是作《三都赋》的才士，也是诗名传遍四海的人。两柄宝剑不应老去，雷电还会在延津兴起。司马相如出使蜀地，陆士龙又使人怀念吴中。万峰间吟咏薜荔，独径上手把芙蓉。月落时倚着干将剑，云飘时跟随太乙星。日后若能握手相逢，便在高处以白眼相对。相隔遥远，不能登临您的芝宇；想起您的风流和草堂。姑且在蓝田筑屋，在绿野暂饮。太阳避开长庚星的光芒，天空回转，露出大酉山的藏书。十年来我一直仰首等待之地，芦苇更加苍苍。您和我都有虎观之才，声望在鸡林之外更高。虽有千言万语却没有彩笔，只有片言承诺和一件绨袍。梦被蓬丘的树木隔断，吟咏阆苑的桃花直到声残。什么时候才能携手同行，相对吟诵《离骚》？拄杖辞别三岛，投去簪冠，靠近五湖。遍究九丘，倚仗相如般的才学；片言出口，却使严潜夫失色。鹤鸣传到遥远的天门，鹏鸟盘旋在孤寂的海色之上。近来秋兴格外浓重，披散头发卧在菰芦之间。日月回旋，真情进入梦中游历。清晨踏着吴苑的木屐，寒雨中乘坐石湖的船。匣底两柄龙剑沉睡，笔端描写万象而满怀愁绪。也知道三径之居很好，却近在咫尺而辜负了羊仲、求仲。谗言和毁誉看起来仍如昨日，穷困中穿牛衣而卧更加深沉。到洞庭湖边以寒水洗脚，在林屋山遥遥倾诉心事。落日映照天边的云气，浮云在海上低吟。向北望吴王台，作者本来就多如树林。今日戴着云门山的斗笠，平生却曾戴汉殿的冠冕。一时之间谁来与我携手？万古以来只有我独自登坛。岳色在崆峒山晓光中显现，黄河流过砥柱山而带着寒意。仍然想念燕北的文人社集，风雨仿佛震动长安。皇帝惋惜您过早悬车归隐，人们却看见您手持钺斧而显得雄伟。青山环绕郧子国，白雪覆盖楚王宫。杜甫的名声略有成就，屈原的曲调还未算工妙。岘台遗迹至今存在，千古以来独占流传的风采。寄给张茂才。听说安仁的鬓发已如秋风中的草木，半已花白；青囊仍在，常常隐居于市中，屡次迁居。竺山三天飘雨，湖光映照万重山岭的霞色。最令人怜惜的是挥袖告别之日，我们相对欣赏武林的花。赠给颙上人。防岁游历天姥山，整个秋天住在越台。万山之间留下您的锡杖，斜阳下在海门举杯。出定时遇到花雨，传灯时悟到劫灰。为什么不与您一同离去，筑屋卧在飞来峰？送周少防督饷返回楚地。万艘船通行淮水、泗水，双旌行至海边。筹划边防如王相国，经世才略如贾长沙。春日田皋上雾气拥着佩饰，野庙旁云气停留在花上。遥望您到任下车之日，题咏将遍及章华台。哭悼童山人子鸣二首。海岳之间谁能高蹈远游？丘园之中有您这样独自清醒的人。闭门授徒时头发自然已经全白，避开世俗时双眼始终清亮。延州碑上的日色惨淡，郑圃的英灵在寒风中凄凉。夜台之下人与我相隔远近，我只能徙倚，少防星也显得黯淡。石门之中确实有高隐，云卿的先后事迹相连。一家人仍在紫阁，而万般遗恨已经沉入黄泉。禅岳没有留下遗草，藏山却有《太玄》。从前携手同游之地，如今只剩子期琴弦般的凄绝。寄给戚总戎。听说您如嫖姚将军，带兵行进在大漠之间；旌旗经过汉代营垒，鼓吹声出了秦地关隘。白日里两只雕鸟被射落，黄云之下万骑安闲。时常与投笔从戎的官吏同行，乘胜越过天山。怀念欧桢伯博士。您的声誉震动中原，名望超越前代。身着青衿，姑且行走于仕宦道路；身居绛帐，自是儒学宗师。寒日照着华阳台，长天回荡汉殿钟声。祇园春草之外，我还记得从前与你相逢。送王山人游历秦中。在山城暮色中以斗酒相送，东风吹来，更增添离愁。青天映着游华山的日色，紫气伴随进入关中的时刻。博望苑历经千年，昆明池万古长存。平生飞扬的兴致，都应让藜杖知晓。送张茂才北上。张公子乘坐轺车而行，意气焕然一新。带着万言书拜谒皇帝，千里北上独自奉养亲人。长安暮色中折柳，太液池春日里对花吟咏。寄语关外官吏，是否能认出那个弃繻而去的人？夏日同诸位友人在郭鸿胪池亭宴饮，分韵得到“凉”字。背着太阳的山中，正午厅堂含着清风；石径清凉，闲来在松桂树下，各自举起菱荷酒杯。此地堪称南州隐士之所，天空容得下北海狂客。坐得久了听见渔歌，头发已白，仍以白眼面对沧浪。寄给徐大防。刚从西署重新踏上仕途，又到南天掌握符节。飞速运送粮草通达九边，转运军饷出自三吴。海色摇动着冠帽佩饰，江云映照着船头船尾。只恨不能与你携手共梦明月，独自面对洞庭湖。秋日送陈山人回江右，赋诗咏庐山瀑布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丈〕 忆念你离家已经很久，秋高之后客居的愁况更加深重。帆船驶向鄱水，挂起木屐走遍楚地群山。夜间登山后随沙鸟住宿，早晨吟诗时有山中僧人相伴。在九疑山风雪之外，你将在什么地方凭吊黄陵？

译寄给方山人。九边军需粮草紧急，飞将军哪里会推辞劳苦？独自坐在黄龙战船上，长驱直入白鹭翻飞的江涛。江花照亮绣花箭箙，海上太阳拥抱征人的战袍。横槊赋诗的风流仍在，遥远天空等待着彩笔。赠给弘上人。从前有崔罗什，今日又遇到帛道猷。存思之时驯象低伏，漱齿之际毒龙也忧惧。僧衣如被三天飞雪撕裂，酒杯悬在万里流水之上。吴中四百座寺院，烟雨之中都曾游历。送天台两位僧人返回西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共同挂锡于霞光笼罩的山岭，归帆并行在海边。云气侵入遥远的秦地沙漠，道路转向蜀地高台而倾斜。翠竹仿佛空中的文殊，青莲在禅定中开放。谁知道两位大士持钵渡过流沙？奉寄王江州六首。这里远胜匡庐，郡治分属曹地，暂且驻守多年；高牙大纛镇临三楚之外，巨大的船只行驶在九江。前些日子登上香炉峰，只见天齐瀑布悬挂在东林；相距咫尺，却只能遥问远公的禅理。棨戟旌旗打开雄镇，列在上游。千山传来猿声，万峰映着秋雁。暂且放下公事，卷起车帷便是胜游。只应在明月之夜，长啸于庾公楼。哪里只是作为干城之臣驻守，还能专心享有一山一壑。郡中僚属携来白傅的风流，地方主人借给青莲的诗才。山色含入杯中，江流仿佛悬在卧榻旁。回望牛宿、斗宿似已很近，双剑映照在莫邪之前。登上高处极目远眺，久留如汉代大夫。万户人家接近南斗，千里之外北辰孤悬。虎豹分道迁徙，鱼龙夹岸呼啸。哪里容不下王勃作赋？古今洪都都独擅盛名。只觉得官署胜过别处，哪里知道文牍反而繁多。白云笼罩匡岭树木，红日映着海门潮水。以酒送陶公醉倒，以诗酬谢客来访。哪里还能等到归乡之日，不过走到虎溪桥而已。您挥动征西的节旄出发，我们却违背蓟北的盟约而分别。词人徒然留在碣石，才子暂时寄身江城。彩笔文章价值千秋，绨袍赠友情深一代。往日挥手告别之地，怎忍心再忆离去的船帆？寄给华亭吴少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当年回车离去之日，囊中空空只有一文钱；请求退身于三泖之地，面对五湖天空垂泪。重新开辟小径来养鹤，独自临船舷烹煮鲈鱼。我也像茂陵中的司马相如一样多病，想起你时思绪茫然。往日我驾车回返时，囊中空空只剩一文钱；在三泖之地请求辞官归隐，面对五湖长天不禁垂泪。如今重新开辟小径来养鹤，独自敲着船舷烹煮鲈鱼。茂陵，我也病了；想起你来，思绪一片茫然。题咏松树。松树繁茂地摇曳在碧色山涧旁，疏朗地俯视苍茫郊野。它拔地而起，像盘曲的虬龙；高入云天，成为鹳鹤的巢穴。涛声带着寒意，月亮升起，野外景色纷乱，云气交错而显得寂寞。徂徕山顶上，秦始皇封禅的旧事只引来人们的讥笑。哪里想到只是来看山的地方，竟能使您乘坐驷马车前来？我不是中散大夫嵇康那样卧居山林，您却是像伟长那样的才士。我们执手停留在萝薜之间，借草地举杯。夜里占望紫气，云气拥着豫章台。放慢车节经过严濑，卷起车帷询问楚地水边。北风中千骑出发，南斗旁孤鸿高飞。安抚百姓的声名先已传开，登临之兴唯独豪迈。万年之后滕王阁的辞赋，且等您挥笔写成。送寿山人。飘然如来自沧海的客人，曾经侍奉紫阳君。袖中藏着《黄庭经》文字，囊里装着赤伏符文。放船行过三泖月色，携杖走遍九峰云气。后夜梦到华亭时，应当也能听见鹤鸣。寄给李季宣二首。大概还记得曾经倾尽心意，船樯移向远方，彼此告别；千树花映着淮浦波浪，孤树笼罩海门烟霭。白苎歌是吴郎的曲子，青娥侍宴于楚客席间。广陵桥上月色之下，我们遥相望着，不知是否能共同赏月。最怀念真州的夜晚，临别时解下鹔鹴裘相赠。江风停住了送行的鹢舟，海上月亮陪伴着离别行装。柳树感谢君平的曲调，花朵使杜牧般的狂兴更加浓烈。吴地歌姬有三百人，究竟哪一个最擅长平康之曲？《少室山房集》卷三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三十二。明代胡应麟撰。五言律诗七十七首。徐铨部来访而未遇，二首。为什么来到丛桂之下，却遇见了乘驷马车的仙郎？阳光停驻在金珂的影子上，星光流动着玉剑的光芒。蒙您顾盼，我得以登龙门；题写凤凰台，却惭愧自己出处未定。等待听见谢安从东山再起，含着香气进入建章宫。传呼声传到鸾掖的官吏，来访鹿门的樵夫。曲折小径上忽然出现两双木屐，空山中只有一瓢清水。白云寒冷，独自倚靠山中；暮色中的紫气，又有谁来招引？请快去蓬莱宫殿，那里百花正等待汉使的轺车。游览横山庵。白马不知哪一年到来，名山敞开佛寺的法筵。坛场空寂，诸佛仿佛降临；古洞幽深，一位僧人在禅坐。钵与龙一同卧伏，灯与虎一起传承。真如之理只能自己体悟，又有谁来询问青莲居士？寄给陆太史敬承二首。我困顿失意却能够返回，你却不断飞黄腾达；你身为三馆之客，又有谁与你共度五陵春色？白日流照金掌，红云环绕玉宸宫。故园在芳草之外，你是否还记得垂钓的我？你成为承明殿的宾客，而我归去已经确定多年。鸾掖之下花香袭人，凤凰池前柳色清新。醉后任凭自己在中秘书省睡去，闲暇时仍起草《太玄》。燕地歌姬无比美好，我还记得她们弹奏琵琶的弦声。哭悼唐太常二首。刚刚停止在金华讲学，便长久投身海岸。簪中涓，谁还希望北方能有太史？最终如周南太史般归葬，黄泉打开了关门。紫气含藏，平生携手的友人，眼泪流尽在百花潭。原以为你只是焚鱼归卧，竟真的跨鹤而游。千秋之后还有谁为你挂剑？万事已经如船收藏。夜壑遥远，星辰疏落；黄泉之下，连日月也含愁。我只能带着知己之泪，在西州放声痛哭。送王大行出使岭外。两面旌旗遥遥远行，朝霞中向大海以东进发。天空垂下大鹏的羽翼，整日照着空中的蜃楼。玉节由各番卫护送，金函中的诏书使万国相同。归来时到铜柱旁，在尉陀宫题写辞赋。答复汪茂才。一封书信使天涯距离仿佛都在眼前，芳酒却只能暂时同饮。我怀抱和氏璧，谁来过问楚王的弓？白日闲卧如苍龙偃伏，夜里谈论白马雄风。青云中的太史如今仍在，哪里还会顾念困顿之人？夏日同诸位友人登望衢亭，作诗呈给赵明府。兴致猛烈而飞扬，高台层层仿佛接近斗牛星宿。天空高远，几乎让人怀疑不是夏天；大地空旷，仿佛将要生出秋意。峡谷景色如双龙环抱，山势像万匹骏马停留。日后怀念那位作赋的客人，我哪里能与王粲相提并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斗〕 李生西游已久，久不得消息，因而寄诗。你是哪一天向西游去的？想着你独自离开群体。鞋子在秦山积雪中磨破，竹杖飞过蜀岭云间。乡愁随着寒猿声落下，客思在夜鸿声中传来。记住岷山中的事情，南归时报告给右军。送赵太史到岭南五首。一根旌麾辞别禁宫，万里赶赴长沙。土地进入蛮王营垒，天空浮着汉使的木槎。梅岭树木掩映在群山中，夜郎边远之地开着花。漫漫长夜登临罗浮山顶，还有谁与你共同眺望日光？贾谊的奏章刚刚上达，王褒的使命已经传来。飞霜随着剑履而行，大海依傍楼船。客梦落在梅花之中，乡谣伴着桂酒。闲坐看公府空暇，白雪铺满南天。进献奏章出入青琐门，驱驰之中仍眷恋紫宸宫。珠崖通往百蛮的道路，铜柱映着九夷的春色。郡邑横在天际拔起，旌旗截断海面排列。只应在宣室夜召之时，万里之外召回孤臣。獬豸服从高天而下，麒麟符在夹道上闪光。万峰弥漫瘴气色彩，独骑越过炎热荒远之地。暮雪拥堵秦关，春日城郭绵延到粤海。转而把金掌承接的露水，移来洒向扶桑。暂时停止兰台讲学，说要乘坐桂水上的船桨。牙旗奔驰到绝远之域，绣斧从朝廷出发。瘴气压在高凉的晚天，山路通向遥远的大宛。不要嫌我偏爱文字，干羽之舞已经遍及三苗。送何山人游历边塞。在悠然举杯中告别，喂饱战马，询问渔阳的道路。汉代沙漠连接天际而呈紫色，边地黄沙拥着日光。军营排列，随着骠骑将军行动；分据险要，驻扎着龙骧将军。希望你带着金城的策略，长缨请缨，直入建章宫。送人返回桐庐。桐江道路并不遥远，归帆等待月色；清晨牵引着赤霞，正午海水映着青色山壁。接天的鸟道任人询问，猿声悬在客人身旁。千尺钓台倚立江边，谁来陪严子陵安眠？送人入蜀。客人畏惧蚕丛的险路，君王仍乘驷马车经过白浪。三峡满是青色山障，九疑山多有绝险栈道。移动旌旗仪节，层台之上梦见绮罗。海棠花映入眼帘，灿烂之中倚着高歌。秋晚在灵隐寺小憩。东林寺近在咫尺，凭倚栏杆也不厌倦。万山回环，一水传来卓锡、传灯的佛法。梵室与龙树相连，经坛接续慧能。上方传出钟磬声，傍晚沿着白云登高。送李逸人西游。一骑向西远行，两只鸿雁向北飞去。积雪深处可在太白山安眠，云气升起时询问中条山。汉地沙漠的名字格外古老，秦代碑文的字迹已有一半磨灭。既然没有婚姻家庭的牵累，哪里不能做渔夫樵夫？方伯滕公从岭南经过，来访而未遇，二首。岩穴旁风度翩翩，千骑从东方远道而来。佩剑着履的周方伯，乘轩车的汉上公。薇省附近花开可赏，竹林旁却惊讶草堂空寂。万古夷门道路上，谁来谈论这雄健的意气？小队人马在春日出行，华丽的马车在问候民情。孤亭中留下黑色车盖，万户百姓簇拥朱旗。函谷关气色环绕，星辰仿佛从汉殿移来。不应还没有题写凤凰字，您曾经得到子云般的奇才赞誉。壬午年秋天，我奉家君之命北上，船经过严光先生祠，戏作。不向长安而去，谁来为我奏报客星？世情违背了我的偃蹇处境，我的道路寄托在漂泊零落之中。大泽寒冷，收起钓竿；高天暮色中，放船而行。穿着羊裘去拜谒明主，回来仍卧在万峰青翠之间。船停檇李，寄给王承父山人。痴绝了，王摩诘啊！你何时走出辋川？在迷花的孤洞里，在乱峰之前采药。纵情痛饮以保持真性情，长久斋戒以防世俗缘分。虎头将军做了新使者，曾经还乞求卖文的钱。再次游览焦山。方圆尺地展开龙象之境，遥远江水浸润着画图。千座寺院排云而立，一座亭子孤独地涌在雾中。重叠山岭收藏钟磬声，中峰之间船只经过。凭谁买下这山色，垂钓而成为隐士？夜宿金山作诗。层层浪涛间天空浮着玉山，江流中央大地铺展如黄金。寺院环绕孤岛正面，亭子插入万重波心。每日等候晨钟响起，潮水伴着夜里的梵声沉落。独自登上寒冷的妙高台，风雨中传来龙吟。金陵杂诗二十首。

译宛城、洛阳是飞龙盘踞之地，岐山、丰邑经历了凤凰降临的年代。山河从西面控制蜀地，星象从北面朝向燕地。玉殿凌空而起，金城截断海面悬立。巍峨的帝京景色，万古镇压江天。周成王奠定宝鼎，大夏王朝凭灵符开创。太阳照在濠水之上，云气从孝陵旁升起。百官瞻仰黄屋，千神护卫绛台。时时可见青琐门的官员，鸣玉经过凤凰池。虎豹之门接近天都，鱼龙之地轴安闲。穿过壕沟渡过水面，秣陵山锁住江岸。上苑中冠盖鲜明，新亭聚集佩环。徘徊在承露盘下，百尺高空暮云之间。帝阙三秋便可到达，四面人烟平展。城门环绕海上气息，市井夹杂江水声。翠管吹起吴地歌谣，牙樯载着越地海船。未央宫有万户，恍惚看见蓬莱仙境。禁苑花朵如织，离宫树木成行。虹桥悬在太液池上，凤管乐声聚于昭阳宫。阳光照耀雕饰屋脊，云气穿过碧色栏槛。翠华仪仗彼此掩映，还记得六龙飞翔。画戟组成三千队伍，雕戈排列十二营。貔貅军严守左翼，熊虎旗列在前方。草木环绕滁地而动，蒹葭一直延伸到海边。越裳经过重译而来，何必再问长缨。东华门树色遥远，钟声开启大内。红云笼罩长乐观，紫雾缭绕柏梁台。帝座被罘罳拥护，仙城城墙回环。蒋山青翠不减，百里之外高耸如崔嵬。画栏凌空排列，飞檐越望而低垂。高台上有鳷鹊飞过，古台曾有凤凰栖息。海上日光照到千门，江云与万重城堞相齐。大堤杨柳呈现旧日颜色，仿佛还听见乌鸦啼叫。街巷连接松树桂树，园亭被薜荔遮蔽。人家多是王谢旧族，佛寺多为晋梁遗构。北固山晨钟响起，西陵夜船经过。紫骝马几乎想停下，无奈旅愁如何排遣。大道通向平乐观，名姝居于狭斜巷。黄鹂在柳树间交鸣，白马竞相穿过花丛。翠色帘箔通着云气，珠帘上铺满月华。画梁上双燕飞舞，远远认出莫愁的家。玄武湖边道路上，西风吹着载酒的船。江流中央收藏着灔滪巨石，层叠岛屿像昆明池。落日下沙雁喧鸣，回风吹动石鲸。楼船多达三十万，仍记得汉皇的水军营地。这里是南朝胜绝之地，我却要停留在北上的行程中。石城之上看虎踞形势，萧寺里听鸡鸣。山峰锁住吴地云气而幽暗，江水映着蜀地飞雪而明亮。明早走向关外道路，真要成为弃繻出行的人。宫殿空寂，只剩三殿；六朝的豪华仍留在记忆中。齐、梁频繁更替禅让，支遁、许询竞相受到招邀。片言只字也能使精神飞动，千言万语却使思绪空旷。若能遇见古人，我这块玉尘又向谁夸耀？登上凌空的杰阁，回头遥望帝阙以西。城中开放千条街巷，佛寺涌现如万座招提。灵谷寺青松相合，钟山碧树齐整。早晨渡江而去，击楫以效祖逖闻鸡起舞。落日照着长干道，青丝马缰映着玉壶。碧桃树下拴着两匹马，绿柳间半藏着乌鸦。失意的我还配作词客，飞扬的才情又去问酒徒。纵然邀来金谷园的宾客，长夜里也只斗摴蒱。牛头山道路上，青山极目望去，仿佛与天空一同展开。吴楚之地，寺院锁住晋隋宫殿旧址。宿雾缠绕窗户而呈白色，朝霞从门外升起而呈红色。日后若飞锡到此阐扬佛法，大江将向东流。句曲山中的树木，华阳洞口的云气；玉楼从大地涌起，金铎声传遍四方天空。老鹤传授炼丹秘诀，蛰龙收藏赤色符文。五芝足以让客人采摘，长揖茅山大茅君。结绮阁夸耀前代，临春阁使人忆起陈后主。清歌传过宝瑟，美丽辞藻抛向瑶华。宫殿倚着千门月色，楼阁飘在万家霞光中。如今商女的怨恨仍然凄绝，正如《后庭花》。屈指数说前朝往事，悲凉的旧迹仍然存在。金瓯长存日月，玉殿自有朝暮。野雀栖息在红色桥栏，啼乌飞过白门。柳花香气充满客店，送王孙远行令人愁绝。进献辞赋趋向鸾掖，题写诗篇寄往凤台。自称狂客，呼朋饮酒，谁来过问谪仙般的才华？行走时想起金莲步，歌唱时听见《玉树后庭花》回旋。我想去三山，卧游万仞高的蓬莱。华美的馆舍夜色深沉，结伴而来正合平素心愿。三署官员佩环相合，万家灯火深沉。白苎歌翻作吴地曲调，青萍剑激发越地吟哦。征西将军约期未至，愁苦至极，露水已经侵湿衣襟。名园仍在北郭，小径通入东林。此地使人想起先皇的赐予，天空回旋着贵客的吟咏。面对酒尊欣赏荷花菱花的色彩，满座都是薜荔般的隐逸情怀。长安月色缓缓升起，月光照下翠色山峰。区用孺把端砚赠给我，索要一首诗作为答谢。偶然遇到罗浮来的客人，在卫水旁倾谈心事。劳你以红丝系带相赠，青玉般的端砚灿烂生光。半月形的砚面映入书案，星光仿佛在草堂中流动。它胜过阿环的美丽，仿佛被捧立在昭阳宫中。哭悼黎惟敬秘书四首。今日在朱明洞，还有谁同我对饮浊酒？仕途已经穷尽，执掌符节的人与时代一同绝迹。挥毫写作，声名传到鸡犬闻知的天路；鱼龙也为海涛哭泣。家传的大令墨迹还在，怎忍心再看凤凰般的遗笔。突然得到天涯传来的讣告，真的成为地下之游。罗浮山残月坠落，碣石山边留下彩虹。青黎阁一片惨淡，白玉楼高峻耸立。一万株梅花树下，我到哪里去悬挂吴钩？石室中瑶华秘藏，泉台上玉树遥远。神魂遨游八极，仕宦踪迹经历三朝。宾客争相传诵您的《中论》，又有谁为您写《大招》？怎堪在潞河远望风色，暮色中萧萧作响。偶然相逢在玄日，徘徊之间已隔多年。桃叶渡下举杯，竹林之前授简。您的声调已经独步中华，名声应当传遍大海。铜柱之外群山错乱，哪一座才是您的新墓？寄给观察金公。您奉节按察部属，双旌远行到边地。一剑在手，气势雄健；图书收藏如鲁殿。采集齐地《国风》般的歌谣颂声，泰山岱岳仿佛浮在空中。紫色蓬莱之上，红日照着登临。时时极目远望作赋，又有谁能与您同游？《秋日湖庄八首》。幽静的居处只有几间房屋，野外的水流连接着十来户人家。静室常年洁白，闲亭独自生着玄草。芦苇生在湖北的道路旁，禾黍长在城郭西边的田里。整理好《沧浪曲》，天天唱着吴歌敲击船舷。湖面辽阔，仿佛接近青草；原野荒芜，靠近赤松。为了保全名节藏身一壑，把大业寄托在千峰之间。门窗充满山岚的光色，台阶庭院露气浓重。楼阁高不过十尺，不要把我比作卧龙。白发一天天垂近青阳，离去吧，檐边已经霜多。橡栗纷纷落下如雨，墙上爬满藤萝。越女划着红莲舟，吴地歌女唱着白苎歌。悠然自得，车马声全无；拄杖走到山边。野外的景色越看越近，秋光淡得几乎消失。凄冷的风回荡在大壑，骤雨落入平湖。碧树连接着樵夫的小径，红枫旁系着钓鱼船。继承江东步兵阮籍的风流，潇洒地看见了我们这样的同道。六尺长的鸱夷小船，萧然系在矮篱旁。乱山在隔着土丘的地方明亮可见，连绵的雨使空旷的池陂昏暗。身世如老鸬鹚，出仕与退隐只有雁鸭知道。五湖秋水万斛，映衬着西施的大美。野地黄花盛开，云气成熟；平湖白露已凉。菰草芦苇环绕笠泽，薜荔遮蔽柴桑。落雁在沙洲水湾哀鸣，流萤飞过石屋。寒花点缀篱笆，仿佛有意接近重阳。穷巷里车辙回转，柴门整日幽静。杜陵曾歌咏大厦，玄德曾卧于高楼。土地任凭凫鹥占有，天空容许鹿豕游走。虞卿懒散成了癖好，搁笔来写《春秋》。今日做着游仙的梦，回想当年结交宾客的情怀。玉绳星照着鳷鹊观，金钥匙守着凤凰城。曾在长安白眼高卧，如今红颜之年行走于上国。十年来漂泊湖海，气度疏放，寄居在柴门荆扉旁。

译《送萧司空之南都四首》。新佩剑履，南国的旌旗依旧；从朔方发出一道军令，移驻细柳，万艘船安静地驶向扶桑。虎豹般的军容严肃，麒麟阁般的帝王恩眷长存。日后太史书写功业，难道还要再评论平阳侯吗？灿烂的熊车驶过，逶迤地从凤凰阙而来。戈矛排列在千座戍楼，仪仗使百城敞开。阳光临近司空的座位，星辰移到上将的将台。朝廷推举为相国，谁能和萧何一样有才能？彩练般的军队经过吴地防线，衣冠人物进入汉宫。阳光摇曳着画旗，霞光映照着红色弓弩。渤海三秋安静，四面看去盗乱之地已空。还不必劳烦梦卜，天意已经归属于非熊之才。鼓吹队从江边出发，前驱意气豪壮。射潮收起万张弩，横渡大海排列千艘战船。日月仰望帝王的车驾，云霞映着锦袍。秣陵的花像锦绮一样灿烂，正等待挥毫题写。《赠赵茂才》。你说要开通绿萝小径，却来访赤松仙游。枕席依傍偏僻山势，琴书进入幽深洞府。姓名属于文苑中的宾客，身世仿佛醉乡的侯王。不要羡慕侯芭传授扬雄学业，玄亭中的人很容易白了头。《李逸人西游寄讯》。一条山谷足以容我高卧，多年来以远游为赋。选择居处在秦望山顶，在越台秋日长啸。海上太阳低照着龙屐，山风吹裂鹿皮衣。钱塘潮渐渐涨起，夜里忽然放舟而行。《秋日题唐惟良山房二首》。城郭外千峰的景色，悠然落入草堂。早早挂冠归隐于三径，长久高枕卧在一丘。夕露凝聚在幽静台阶，朝霞停留在彩绘长廊。门前增添五株杨柳，和陶渊明在柴桑有什么不同？在两株松树下筑屋，在万竿竹林中营园。壮年仍歌咏老骥，漫长白日送飞鸿。露水润湿琴弦，星光摇动宝剑的雄色。看我五次游览已经完毕，卧在空同山顶。《寄灌父》。惆怅地遥望西亭的客人，沉吟于北海的宴席。玉笙在王屋山顶奏响，贵客在邺台之前往来。桂树在秋前先开花，藜火灯一直悬到深夜。将来听到两只仙鹤的鸣叫，归去问一问大罗天。《怀邓孺孝兼讯周山人》。想起你经过龙门，苍茫中与乘鹤车的人分别；傍晚回到句曲山洞，清晨拜谒大茅君；在吴江雪中垂钓，向越海云间传书。草堂里人独自躺卧，谁来为你铭刻稚圭的文章？《吴叔通以四诗见贻赋答》。乾坤间的事情寂寞，归来只有一件破旧皮衣。云山之间独自躺卧，在海岱之间见到名流。怀璧已经三年，明珠仍投向万里之外。白苹洲上的道路，曾经乘过木兰舟。哪里能怀念同调之人？飞书询问独自清醒者。刚刚回转双眼，眼白分明，仍被万重青山阻隔。垂钓石边景色惨淡，载酒亭中迟迟留连。将来新的论说写成，能够欣赏《太玄经》。病肺在荒园外，潜身于大海旁。青春催促翰墨，白雪照见出仕退隐。隔一水兰苕近在千里之外，岩边薜荔漫长。夜来星斗的光色，在干将旁明灭。梦中见到延陵季子的宾客，他的风流本来就不同寻常。千秋之后曾与雪片般的言语唱和，想要凌云而上。柳树隔着青丝编的竹篱，花朵长在白练般的裙边。什么时候才能泛舟为家，往来于霅溪云水之间。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三十三。明代胡应麟撰。五言律诗七十八首。《句曲道中奉怀王司马先生寄讯八首》。皇帝梦中思念贤能的辅弼，天子诏书询问老臣；红色弓箭分布着雨露般的恩泽，赤舄登临星辰之间。虎豹般的军营千座会合，熊罴般的卫士百队陈列。何妨施展文武谋略，功名第一当画入麒麟阁。早年便有元戎的事业，盛明时代具备上将的才干。大开貔虎军幕，长啸凤凰台。记室中班固、扬雄般的文士聚集，陆机、谢灵运般的名士陪坐胡床。昨夜江上的笛声飞尽，帝城的梅花仿佛也传来凤德元千仞。熊羆飞起只在一时之间，河山分列于玉帐，日月环绕牙旗。霜毫错落挥动，露布明亮奔驰。人人都知道莘野出现了贤臣，哪里会害怕草堂迁移。暂时辞别三教之主，姑且做一位万夫之雄。横槊站在长江之上，挥毫写向大海之东。阴铿、徐陵并非诗赋同伴，鲍照、庾信哪里能算文章工匠？晋宋齐梁的事业，谁不在他面前低头？谈论天下曾受皇帝询问，缩地之术本是旧日仙才。暂且不论青牛出关，真如彩凤降临。笔端穷尽宇宙，匣底暗藏风雷。戏作梁陈诗句，仍足以在玉台流传。千秋往事寂寞，在六代之间踟蹰。新亭有新的日月，旧馆有旧的河山。柳色中车骑停驻，花香里佩环交杂。吴姬年纪尚小，也劝客人喝得满脸红。豪华景象虽非昔日，罗绮仍留前朝风韵。侠少骑着饰有黄金勒的马，名姝吹着赤玉箫。花光照亮新院的发髻，柳条学着故宫女子的腰肢。今夜扬州的月光，平均照过十二座桥。石头城外的道路上，月色照过青骢马。想寻访支遁谈经，也想叩问懒融禅师。塔边花朵映着晴日，潭中倒影对着暮天空。打算随三车法门而去，到西方询问大雄。渡江有感，追忆秣陵旧游八首，再寄给王长公。这里是六代风流之地，豪放吟咏的兴致没有尽头。高台花朵栖着凤凰，旧城墙垛藏着乌鸦。海上日光笼罩丹色雾气，江天映照绮丽晚霞。春光为何来得太早，先到了莫愁家。闲居在沧海之上，遍览大江边的胜景。齐梁旧树承受着雪，飞蓬带着楚蜀云气。帝城两只凤凰飞下，官路上八驺分行。惆怅遥望前朝往事，含杯面对夕阳余晖。金色月波怜惜旧日诗句，玉树等待新的题咏。夜宿寻找高僧座，春游走出大堤。残存的僧人传留晋宋遗迹，古佛辨认隋齐风物。明日登上楼船，谁和我教习水军？这里自来是佳丽之地，本是帝王之州。绿色江浪迎接卢女，青山环抱蒋侯。桃花开在双阙道路，柳色映着万家楼阁。总说做官如穿鞋，哪里知道做官其实也是游览。幕府中有三千宾客，辕门外有十万兵马。登龙门的宾客遍及海岱，候骑分布半座江城。彩绘铠甲飘着云气，珠帘上升起明月光。夜里清啸声发出，两只仙鹤降自瑶京。玉洞留下仙人船桨，到金陵询问帝王之都。野花开在朱桁，雀鸟飞过；霜树立在白门，乌鸦栖息。晚间安睡在团牙帐中，夜里吟诗敲击唾壶。足以使奇伟之士，白头仍卧在菰芦之中。青鞋曾走过碧落，彩色仪仗忽入丹霄。大雅追承三代，雄风扫过六朝。帆樯停在扬子驿，仪仗经过秣陵桥。只做文章之客，哪里知道武略也很丰富？柱下老子之书足以著述，壶中仙术已经传授。三花留在野寺，一苇渡过江天。沧溟之外风浪已息，大漠之前尘土消散。何必在片石上辛苦刻勒燕然功名？卧病在原口已久，您以诗来慰问我，于是病情稍有好转，写下四章致谢。身形瘦削立于乾坤之外，呻吟着度过岁月。一句话使天地回转，独卧病榻也能起身。忽然觉得头风痊愈，哪里还管肺病多重？观潮究竟要到何日，乘快船驶向广陵江波。卧病时徒然搔头，文章写成却极为赏心。忽然重回燕客之梦，开始整理越人的吟咏。白雪般的诗篇流满空馆，春日催动了绝琴。一句话足以流传千古，何必谈论沉浮？一封信从长干里寄来，悠然使病眼睁开。哪里知道将要燃尽的蜡烛，仍会重新燃烧？赵国璧玉刚刚归还府邸，燕国黄金任凭筑台招贤。今晨在沧海之上，咫尺便看见蓬莱。没有媒介，难道就追逐鹿吗？有道路，任凭迷失的羊归来。朗诵陈琳的檄文，高悬杜甫的文章。神明使混沌开启，鬼魅失去了藏身的肝胆。即使才疏位卑，余生尚在，仍足以成为王夜郎。《渡淮》。拂晓时站在淮河堤上，低垂的杨柳渐渐可以攀折。浓雾笼罩孤客的船，淡云映着八公山。不再投珠而去，终于抱玉归来。十年来像牛马一样奔走，如今鬓发自然已经斑白。《自严滩至新安途中纪兴十首》，呈给司马汪公。四百滩头，路旁峰峦处处青翠；道路仿佛走到断绝的栈道，滩水像停泊在空中的小船。平地飞泻千道瀑布，高天突现万点星辰。若不是有司马公在，我哪里会离开玄亭？一滩高一丈，滩水尽头便到了天都。重叠山嶂云气飞动，阴暗山崖时见日光。辛夷残余的紫花飘落，杜鹃花散乱地铺开红色。唯独少了行云庙，分明已经进入峡中道路。天亮出发时寒意更甚，羊皮裘胜过锦袍。争着迎风，帆力强劲；破开雪浪，橹声豪壮。幽暗山谷迷住红树，悬崖上露出碧桃。竟然置身丘壑深处，不必逃往武陵。悬瀑高达三千仞，奔流落入大河。片帆危险得仿佛要坠落，群缆急忙争先。岩石险处有鹘鸟栖息，山峰高处仿佛要碰到鸢鸟。这次游览确实奇绝，随手写成诗篇。树色曲折相合，山光依次而来。岸边仿佛夸父劈开，山崖好似巨灵神凿开。蜀地客人迷失于三峡，闽地人谈说七台。移舟靠近鸥鹭，今夜不免惊疑。高峻处探看虎穴，幽深处进入龙宫。百丈飞湍冲下，双篙撑在巨石之间。地势险峻真如破冢，天近得仿佛可以乘风。正合壮盛的诗兴，长歌一曲使万般忧虑皆空。密缆纷乱如织，高桅望去像聚拢的竹笋。怒涛翻过绝壑，飞浪叠上层峦。没有下雨而青天润泽，没有风而白日寒冷。苍松是什么年代栽植的？百尺高枝架在防岏之上。片片岩石一同飞动，千山竞相迎送。大地仿佛真的游入黯淡之境，天空好似进入蓬瀛仙境。缆绳向东沿高崖渡过，桅杆穿过绝壁前行。谁能呼唤谪仙李白到来，让他在白日里跨上长鲸？白岳新游畅快，青溪旧日遗迹尚存。乱山冲过猛虎，奇石像狮子蹲伏。商船环绕枫社，渔梁旁有荜门。飞鸿消失在遥远天际，消息仿佛遍及乾坤。十年来一直想着驾车来此，千里之外独自划船。大壑中经过严濑，飞流间渡过吕梁。早晨猿猴相伴，夜里豺虎同行。龙门近在咫尺，不必再感叹望洋兴叹。《惊猿峡》。看不见啼叫的猿猴，只见孤树、孤峰，像劈开的翠色屏风；险峭得超过攀登太华山，危险得仿佛要坠入中泠。鸟道悬在空中而宽阔，龙潭潜伏在幽暗深处。可笑韩吏部，还要向山神刻石题铭。《伏虎岩》。哪一年飞来滟滪石？百尺高处悬着崔嵬山岩。绝壁盘绕着飞电，高梁划过仿佛迅雷。桅杆危险，三老船夫都害怕；缆绳绷紧，万人仿佛都被摧折。日暮时雄心勃发，狂歌的兴致仍未消退。《古意》。在白门道路上鸣鞭而行，新柳正好藏着乌鸦。用七宝装饰繁弱弓，千金散在狭斜之地。在孟公座上意气飞扬，在季伦家中调笑。夜夜有双龙般的气势，腰间悬着赤霞般的宝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里〕

译致信给汪仲淹时，他因脚疾住在肇林，距离太函三十里。方丈大的维摩室，悠然有超脱尘世的踪迹。花朵凋残，天女散花；只剩下法王的供品。白日流过禅榻，青天传来梵钟。什么时候能询问神足通，对着长松以白眼相待？赠给片云。片云是司马公所取的名字，也是王姬的名字。尊前姿态窈窕，画中容颜娉婷。客人疑心是游洛水的神女，神情仿佛降临巫山的神女。夜月照亮眉黛，朝霞摇动髻鬟。不应当撩拨宋玉，名字竟流传到人间。仲嘉带着酒经过箕台，四首诗的末篇怀念汪献于。信步走上南冈，寒松旁一条小径斜伸。面对柳色举杯，靠近桃花促席而坐。古殿映着丹色山谷，方塘荡漾着彩霞。红妆女子在傍晚成群结队，靠近晴朗的沙滩拾取翠羽。步步都是春原的景色，寻芳的心情自然闲适。石棋盘在疏竹里，金铎声在松林间错杂。一壑停着苍翠的佩饰，千峰竖立如翠色鬟髻。平生有一双木屐，天空辽阔，任我攀登。远天横着雨后晴色，伸开双腿坐在莓苔上。竹露清晨还在滴落，松风中午渐渐吹来。翠色瀑布悬在绝壑，苍茫雾气覆盖平台。做十天客人还可以，难道会没有美酒？潦倒之中悲叹华发，暂且追随少年游乐。暖风吹拂麦苗，春雨催开花朵。游女夸耀环佩，居民竞相奏乐。维扬的春色如此美好，哪里能安放挥鞭的丝马？士能在斋中被雨阻隔，仲淹乘轿带病前来，因此作一律迟到他。风雨催促寒食节，残花闭在小楼。丁香徒然结下愁恨，红豆故意生出忧愁。梦境被青绫被隔开，春意迟迟未到绿绮裘。如今观潮病情已经好转，等待你来到万峰之巅。《同盛山人在炉头话旧作》。骑一匹马在吴关之外，悲歌着脱离畏惧之途。残生还留在海边山岭，九死一生终于得到江湖。盆底的冤屈有谁来照察？炉头的兴致还没有消尽。十年来携手同行的泪水，相对着沾湿了菰芦。春日司马公同王姬进入紫霞洞观赏桃花，少连、太宁、仲嘉、仲淹一同聚会。司马公以“桃花源美人家”为韵，分得“桃”字。西郊外桃花烂漫，我乘肩舆经过碧桃。春意生于武陵洞，病体初起观曲江涛【当时仲淹乘轿带病前来】。日光摇动白绢扇，天香袭入锦袍。即使绝壁仍独自登上，谁能像谢公那样豪迈？得“花”字【代王姬作】。十里春山，芳菲的景色纷乱地映在水边。瑶池使旧日遗迹迷失，玉洞争相开放新花。野外开阔，千林雾气散开；河川明亮，万树映着霞光。不知刘阮一类的人，为何来到仙人之家？

译《题老蚌生珠图》。深夜里，从骊龙颔下偷偷携来明珠，直径一寸，游行于芜城。双月升起，合浦有一颗星流转。影子仿佛悬在鲛人之室，光芒疑似从蜃楼发出。不必因自己是老蚌而惭愧，它的光辉足以惊动诸侯。《汪参军邀饮作》。彩绘拱门摇映着丹色阳光，雕花栏杆停驻着彩云。床榻迎接徐孺子，吟咏接续鲍参军。午餐端上山蕨，春羹进献野芹。醉醺醺归来全然不觉，藤萝间的月色渐渐纷乱。《休宁道中四首》。百里休宁道路上，我乘肩舆走过夕阳。川原明亮如翠黛，街市争相展现红妆。玉佩时相碰撞，金钗全都成行。哪家的犊车驶来，夹道灿烂生光？拂晓征人起身，苍云环抱城郭流动。落花依着小径，深绿涨满平洲。竹色偏偏缠绕车辇，松阴一直越过楼台。天然就是一幅图画，何必呼唤画家李营丘？白堕酒家家酿造，黄粱处处舂捣。飞泉悬挂在薜荔之间，远山削成芙蓉形状。晚日照着前村旗帜，春烟隔着寺院钟声。玄天仿佛近在咫尺，紫气将要化为苍龙。遥望山峰似乎很近，行走起来道路却转得遥远。依傍山冈梅子成熟，夹路飘来豆花香。翠色帷幕缠绕朱门，红妆女子簇拥画桥。即使百钱还挂在手杖上，今夜也要烂醉。与汪士能一同进入丰干路，遇到仲淹，他寄来诗作，我在轿中口授，依照原韵作答。清冷地抛开尘俗牵累，拄杖来到仙人之家。戴布帽攀登名山，穿荷叶衣迎向太霞。我宁愿驱使白石，你已经服食丹砂。即使遇到天台仙境，能比得上萼绿华吗？阿四既然留在溪边，南士能命令再叫刘生来佐酒；他也因事情被牵绊，于是写此诗嘲笑他。玄英的宅第近在咫尺，试弹一曲朱弦。中原还留着上等骏马，蓬莱仙岛却隔着飞鸾【刘生名鸾】。酒压在荼蘼花瓮中，春意迟到苜蓿盘。美人约定却没有到来，只能惆怅地看着残月。《宜男堂为汪氏题》。台阶前种着瑶草，傍晚芳香繁盛。艳色进入三姬的座席，香气飞到百子池。冰桃一同献上果实，玉树并生枝条。早晚必有生男的吉兆，华堂中事事都吉祥。《槃楼》。哪一年高人住在这里？房屋建在蒹葭水边。斜倚栏柱看千山月色，推窗迎入万壑霞光。青藜照亮中垒阁，绿绮琴伴着少文之家。正好像陈登那样高卧，悠然远离尘世忧虑。《赠高深甫二首》。最难忘高常侍，平生乐事很多。用千金求购騄駬骏马，在十座院落储藏红绡。古代遗迹留存三代风貌，新声唱和六朝乐曲。湖边明月满照，没有一夜不吹箫。自得于逍遥之理，谁能与我一同漫游？从秘府得到奇书，名贵墨迹留在太清。夜月下响起渔阳鼓，春山中有燕子楼。六桥杨柳满眼，哪里都避不开骅骝骏马。《夜集刘将军，即席作，示孙、徐两生》。姑且同珠履宾客一起，共度这将尽的年华。潦倒地面对青丝盒，久留在白玉壶旁。寒风吹回击筑之声，骤雨催促呼卢赌酒。不说嫖姚将军身份尊贵，他仍然能够和博徒交往。《读季孝廉匡庐诗卷题》。扬帆驶过彭蠡，接近匡庐，放眼望去道路漫长。高峰悬挂着紫翠色，乱瀑洒落一片青苍。竹林掩映文殊座，莲花空对慧远堂。皱眉的客人在哪里？不远处就是柴桑。《挽赵别驾汝申四首》。神武门前的道路上，谁还会再次挂冠归隐？华阳山中仙鹤乘车，瀫水边停止了钓竿。寒日照着黄金炉，空旷天空下停着白玉棺。你看鸡犬随仙人而去，已经抵达赤城山边。多年感叹老马困于槽枥，如今又叹息藏舟之喻。世代门阀传承中垒之业，乡里人追问太丘遗风。朱弦忽然奏入夜色，素翣正逢秋日。好在蓬池山顶，题诗遍及十洲。玉局留在丹界，琳宫寄托于碧霞。陶令的菊花渐渐荒芜，邵侯的瓜园难以寻觅。雾中出现三天的鞋履，云间漂来八月的仙槎。姑且以椒浆祭奠，墓道树上乌鸦纷纷栖息。恍惚之间如孤蝶入睡，忽然来到夜台旁。别墅丛生青桂，空斋被白杨遮蔽。南极星沉没而幽远，天空通向漫长的大罗天。一名县尉何必遗憾，修文地下正拜为郎官。《萧含誉自楚中来访留集二首》。仍在松柏下安排床榻，移来酒杯更靠近薜萝。星光照着雄剑汇聚，云气伴着彩笔增多。客居的计划留在天目山，乡书询问汨罗江。日后五次游览一定相互追随，直到老于山岩之间。狂歌在青桂树下，醉舞在绿竹之前。《越绝书》至今还在流传，湘累的辞赋已经传世。风吹芦苇，云笼梦泽；笛声如雪，芦苇映着洞庭。船归之路离甔甀很近，难道能不问《太玄经》？《访张伯起暖阁小集，夜同过幼于园》。伐木之歌，怀念同调之人；连枝之情，适合共同吟咏。围炉使冬阁温暖，手持蜡烛走入深夜厅堂。月光倚着孤城中的船桨，风声交织着万户捣衣声。龙唇琴弦断绝已久，今天为知音拂拭。《幼于园中听歌》。一条小径从蓬蒿中通入，层层台榭面向绿波。客人带着桑落酒，人倚着柘枝歌唱。夕露落下，沾湿衣裳；晨星照过被褥，仿佛已经走遍五湖。花光照眼，早晚都要穿上渔蓑。《赠钱将军》。属国地区儒风悠远，轻车将军的谋略高长。侍童在青玉案前，成队排列着绿沉枪。北府早晨设宴，南楼夜里凭床而坐。邵陵游猎之处，白马映着丝缰。

译《题吴肇成清波碧玉图》。亭亭然露出洁白面容，袅袅然吐出朱红双唇。水边仿佛西施，波心好似洛神。浣纱时还倚着石头，移动袜子忽然踏起尘土。哪里才能携手同去，将馨香赠给远方的人？《闻王问伯领解南都喜而有作》。今夜庭阶树木，真正成了世代相承的光彩。文章曾标列五子之名，想要专擅三王之宾客。恭敬地登临龙门，在雁塔旁神交。愿兄弟百年和好，同日奏上《长杨赋》。《舟次檇李寄王承父山人》。偶然在兰溪相逢，约定秋风中相望，思念没有尽头。地方阻隔了青雀船，上天吝惜白鸥沙滩。到虎阜看茶，离乌程很近；远行之后再问酒。春天到来一定去找你，在万朵桃花中酩酊大醉【承父约我到溪上，我途经檇李，来不及前往，寄此诗约定以后相会】。《泊姑苏寄吴文仲》。寒山寺寂寞，钟声只有自己听见。高云随着离去的鞋履，夜雪落到空船。竹色有谁分给我一席？花香中独自敲门。太湖七十峰，清清楚楚地靠着愁意呈青。《访曹子念戏赠》。幽居仍有薜荔，雅兴依旧在菰芦之间。一张床榻悬想东海，孤舟统领太湖。胡须神态仿佛大侠，骨相不同于隐士。为何在吴阊城下，多年来竟与赌徒为伴？《长干道中书事【时太学同人邀饮】》。金色月光照着鳷鹊楼下，玉笛吹奏凤凰曲调。晋代帐中延请双隗，吴地妆束中走出二乔。柘枝舞反复唱曲，桃叶歌谣旧日流传。想要认出相寻之处，就在城南十五桥。紫雾藏着金屋，丹霞夹着玉楼。如此佳丽之地，哪里能不作狭斜之游？江女名叫无畏，卢家女子字莫愁。徐娘即使已经老去，象管仍不停地吹奏歌唱。经过淮上，读沈氏《贞烈》并作诗。沈氏是侍御吴公的妾，我是丙子年吴公所取中的士子。内心坚贞如磐石，难以改变；诺言如山，终于得到酬报。我余生宁愿死于九地，也要成就千秋壮节。长淮远远守护贞烈，大海留下预先的见证。彤史之笔灿烂，照耀着松楸。回忆当年吴公赏识我，像贾傅一样同看这凄凉景象。神武阙前早早挂上惠文冠，旧事令人悲叹桃李，高风令人追想蕙兰。用万行泪水酬答知遇之恩，惭愧地面对大江之滨。《渡黄河》。九曲黄河奔流而下，夕阳下芦根旁聚集渔网，树梢上张着客船的帆。巨石支撑着淮河水边，高洪压过吕梁。黄姑年年相约，我将击楫驶上扶桑。《宿良乡》。良乡驿站的小集市，远行的人暂时解下马鞍。空林万木凋落，孤馆里一盏残灯。旅途景色正逢深秋，思乡之心进入深夜。哪里知道百里之外，明日就是长安。《少室山房集》卷三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少室山房集》卷三十四。明代胡应麟撰。五言律诗七十二首。《家大人七秩恭贺四首》。长生箓灿烂，悬挂在瀫水之上；阳中元秋已经到了节令，南极星在夜空发光。黄鹤飞在吴天之外，青鸾停在越海之旁。只有奏起祥瑞之曲，长久为您奉上万年寿觞。美德功行完成三千，长寿延至七十岁。竹宫观礼之日，兰署校文之年。六次传驿巡行滇地，双旌乘船进入楚地。歌颂之声仍近在咫尺，拜舞在大椿树前。华堂开辟寿域，瑞气连接瑶池。十方世界菩萨到来，三天之上的辟支佛降临。名声仍在吏卒间喧传，教化已经遍及边疆。何限宾朋聚集，千花映照玉杯。谨慎沉默以收藏自身珍宝，圆融明朗地应对万物。年高如黄叔度，世人将您比作郭林宗。日月迟留于玄草，云霞依恋赤松。共同祝愿八千个春秋，哪里还羡慕渭水之滨的封侯？《寄居曲水园柬张氏伯仲二首》。我自爱新居偏僻，哪里还谈论旧业贫寒？伯通能够借给我屋檐，仲蔚已经成为邻居。茂苑的花挽留客人，吴门的药赠给行人。苍茫的太湖深处，我靠垂钓维持生计。唯有陶公的小径，能够停下谢客的车舆。陆浑山空留旧宅，阳羡地寻觅幽居。水木环绕孤轩，云萝只剩四壁。哪里像旅舍中的客人，日月之间只磨破长衣？《岭南陈孔信携诗来拜访，作诗回赠二章》。什么东西能像元龙那样少带行囊？你有绝妙诗词百篇，难住你的弟弟只需一字，也使我的老师惭愧。宝剑击要离之家，酒壶倾在泰伯祠。钱塘万家笼罩在雪中，只有一叶船可以慰藉相思。忽然生出乘小舟远行的兴致，佯作狂态来到海边。诗写成后装入竹筒寄出，梦中仿佛笔下生花。把罗浮山的雪赠给你，回头看茂苑的霞光。鲈鱼之乡的亭下安排旅馆，归路上将近乌鸦栖息的时候。《过张水部新居》。靠近城郭筑成三条小径，郊原环带着草堂。高高的屋脊摇映海气，彩绘栏杆容纳江光。花色接近吴门，棠树树荫延伸到越地乡里。朝廷中正思念栋梁之材，不允许你沉醉在清商之曲。十天的欢乐仍然融洽，千秋情态还没有忘记。开酒尊怜惜仲子，下榻时梦见中郎。旅途景色让孤舟停泊，歌声在后堂哽咽。屋梁被明月照满，惆怅长夜为何如此漫长。《小祇园怀冏伯逸季》。双林之下寂寞，我拄杖迟迟走过。盛大名声仍遍及宇宙，陈旧遗迹已经融入山河。落月连接着远处的连枝树，悲风吹过许多大树。独自把知己之泪，纷纷洒在青萝上。澹圃拜访王闲仲及其二弟渊、季、征、叔，留下聚会作诗。夜深了酒杯越发碧绿，夜将尽而蜡烛仍然红亮。云霄中三位才俊仍在，海岱间两位难兄难弟却已空逝。旧业不同于东陵，新的欢聚却同于北海。哪里能把季札的宝剑，分别挂在两地的悲风中？我喜爱你的新居偏僻，使我忘却世间事务。一瓢清水在寒树之间，四壁草舍靠近浣花溪。鸿渐留下茶灶，龟蒙只有笔床。坐着听见邻家笛声响起，泪水洒满山阳。《再过陆楚生》。小屋建在娄江岸边，萧然四壁空空。桥外流水，乱云中的茅屋。想要结交胡质，长歌询问陆通。仍然怜惜傅舍中的宾客，弹剑高歌，卧对秋风。《夜卧沈子书斋，出素笺索题，信笔赋》。褥子足以分给我青锦，厨房仍躺在碧纱旁。浓香熏染柏子，清梦夹杂梅花。没有觉出仙家多好，却完全忘记旅途遥远。将来怀念仲举，湖水茫茫，云沙渺远。伯隅童子、冶卿拿扇子求题，挥笔写一律赠给他们。偶然遇到张公子，多年来怀抱素琴。容貌足以抵偿白璧，名声已经铸成黄金。何时肯为老将调鞭？那时我将捧剑吟咏。红绡何日才能相遇？请你进入花影之中。《送吴刺史之桂林》。不要感叹那里是炎热荒远之地，腾达之处也能识别凤凰麒麟。棠树下流传着黑色车盖的恩泽，桂实落在朱轮车旁。雨水滋润遥远角落，风俗声名驰行于绝远边地。尘土过后将以南国教化，使瘴乡之人得到沐浴。《陈方伯自闽中移蜀寄柬》。为奏报政事奔驰到仙阙，任命诏书从圣朝下达。杨柳、船只与江树相接，巡行辖地时海棠娇艳。云雾昏暗三峨寺，天边延伸到万里桥。浣花溪上的道路，文人才士可以再次招来。《蔡生移居城北，招饮作【讳英南】》。城东寓所近在咫尺，相互来访，道路并不遥远。怀念闽海的荔枝，留客品饮武夷茶。几席间凝聚着香雾，杯盘散发着绮霞般的光彩。儿女已经成行在旁，只应老在天涯【蔡氏寄居我乡十年，直到长子长孙】。经过郭翌之的故居，有感而作。还记得郭氏那座鸿胪第宅，久留到白日西斜。新坟转眼已长满宿草，旧日园圃又只剩残花。地势偏远，听邻笛而悲伤；长天空旷，暮笳声呜咽。将来风雪布满孤舟，试问还能归向谁家？赠给张真人。不知哪一年赤松子般的仙人，手持羽节来到皇家？脚踏飞云鞋，乘着贯月槎游行。珠宫浮在紫贝之上，绛色宫阙中炼制黄芽。想来应会笑唐代供奉李白，仙裙却滞留在九华山。祝贺郭隐君长寿。青翠的山色苍茫无际，半山突兀地显出一座孤亭；大壑中悬浮着真气，高天上横卧着客星。桐江标举着胜迹，庐阜孕育着英灵。名山的景色看不尽，东南山河万古长青。题写孙生的别墅。小小的居所寄托在林泉之间，十几间屋舍显得萧疏幽森。像苏门山人长啸飞声的日子，也像郢国高歌应和的岁月。室内清静，餐食霞光也觉得饱足；窗户空旷，躺卧赏月最为便利。采一把溪边兰花，为你拂拭冰弦。题写朱茂才的孝行卷（有序）。朱茂才，名伊臣，是我在丁丑年同榜考中的进士。他古朴真诚，连细微的操行也必定自持。他侍奉父母能够竭尽自己的力量，尤其重视信守诺言，因此为乡里人所信任和依从。各位黉舍中的士子都称美他的潜在德行，纷纷作诗歌咏赞叹他。我把这些诗引录在简册的开头。千古以来朱家侠士般的风范，芳名在不同朝代流传。蒸梨便可看出他的孝行，煮茶也显见他的清正修养。乌鸟反哺之心始终迫切，羔羊跪乳之愿却还未能报答。你看彤史的笔墨，定会把他的卓异事迹书写在螭头碑下。【朱生以灌园所得奉养双亲，我曾吃过他亲手培植的梨和茶。】寄给何穉孝。我们在清源之下偶然相逢，又在易水之滨错失相会。彼此的心愿本来只向对方许诺，意气从来不与众人同调。六根羽翮排开青天，孤独的踪迹傲视白云。春风吹过上林苑，愿你击节吟诵《子虚赋》。寄诗送少宰赵公还北方。饯别时群臣排列如鹓鸿，你腰悬宝剑，气色雄健，胜过台垣诸臣。三殿近在眼前，冢宰在二京同样尊贵。宫禁中的树木直连云霄，紫庭的花朵傍着太阳红艳。扫门迎接的贤士和赋客很多，哪里还会再叹息自己像飘蓬一样？少宰赵公拜相，寄贺诗八章。